竹简里的秘密
竹简里的秘密
那天下午,蝉鸣把整个夏天都吵得发烫,七岁的小雨第一次爬上了爷爷家阁楼那把会吱呀叫的木梯。
木梯一共十二级,每一级都松松垮垮。小雨踩上去的时候,梯子就像一个打哈欠的老猫,伸着懒腰发出一声长长的"嘎吱"。阁楼里堆满了旧箱子、旧报纸、蒙着灰的奖状。小雨的手指划过这些老物件,就像划过一本翻不到头的相册,每一件都在跟她讲过去的故事。
一个漆面剥落的小木匣从最高的那摞旧报纸后面露出了一个角。
小雨踮起脚,把木匣抱下来。匣子比她想象的要重,沉甸甸的,像里面装着一块石头。匣盖上没有锁,只有一道生锈的铜扣,她轻轻一掀,盖子就开了。
匣子里头,不是石头。
是一卷竹简。
竹简被一层泛黄的绸布包着,绸布上用丝线绣着几朵云和一座山。小雨解开绸布,看到一片一片窄窄的竹片用麻绳穿在一起,竹片上刻满了字。那些字不像语文课本上的方块字那么规整,也不像美术课上学过的象形文字那样画成图形,而是一种小雨从来没见过的、细细长长的笔画。
她把竹简凑到阁楼那扇发黄的小窗户透进来的光下面,侧过脑袋看。一片,两片,三片。那卷竹简上一共有一百多片竹片,每一片都刻得密密麻麻。
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竹片上的墨迹看起来是黑色的,但是一旦有光斜着照上去,墨迹底下竟然像藏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有人在墨里面掺了金粉。
"爷爷!"
小雨抱着木匣,从阁楼上咚咚咚地跑下来。木梯在她脚下嘎吱嘎吱地叫,比刚才还响。她穿过走廊,穿过客厅,一直跑到爷爷坐的那把老藤椅前面。
爷爷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握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正看得入神。听见小雨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孙女怀里抱的那个木匣,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爷爷放下书,伸出两只手,稳稳地把木匣接过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接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小雨注意到,爷爷接木匣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
"阁楼上。"小雨说,"最高的那一摞报纸后面。"
爷爷没有马上说话。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盯着木匣看,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又深又亮,像阁楼下面那条小河突然涨了水。
"这可是个老物件。"爷爷慢慢地说,"比爸爸的爸爸的爸爸,还要老很多很多辈。"
小雨眨了眨眼睛:"是什么呀?"
爷爷把木匣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匣盖。他的手指碰到那片绸布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小雨,坐到爷爷这边来。"爷爷指了指藤椅旁边的小板凳,"爷爷跟你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爷爷眼里的那卷竹简
爷爷让小雨在小板凳上坐好,自己把竹简从绸布里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动作慢得像在抽一条丝线。小雨注意到,爷爷的手指绕过了每一片竹片的边缘,没有碰到那些刻着字的地方。
"小雨,你在学校语文课上学过《论语》对吧?"爷爷问。
小雨点点头:"孔子说的那些话。"
"对,《论语》是孔子和他的学生说的话,被人记下来了。"爷爷说,"咱们手里这片竹简,跟《论语》有点像,又不太像。"
"哪里像?"
"像的地方是,它们都是好多人说的话,记下来就成了书。不像的地方是,"爷爷把竹简最前面的一片竹片转过来,让小雨看清楚。竹片最上面有四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大一点,像是这一篇的题目。
小雨认出了两个,一个是"黄",另一个是"帝"。
"黄帝。"爷爷说,"你知道黄帝是谁吧?中华文明的老祖先,传说里带领大家种粮食、织衣裳、造房子的那位。"
"知道!"小雨说,"历史课上学过。"
"黄帝他老人家有一个问题特别多。"爷爷用食指点了点竹片上"黄帝"两个字底下的另一行字,"他老问问题。从怎么吃饭,到怎么睡觉,从天气变化,到身体里的气血,他都要问。"
"问谁呢?"
"问岐伯。"
小雨笑了:"岐伯?这名字好奇怪。伯是不是就是伯伯的伯?"
"对,'伯'是长辈的意思。岐伯是一位很老很老的老爷爷,相传他懂得非常多。天上的事他知道一半,地上的事他知道一半,身体里的事他全都知道。黄帝一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就去请教岐伯。竹简上,一个写'黄帝曰',问一句;一个写'岐伯曰',答一句。一问一答,一问一答,整本书就是这么写出来的。"
小雨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那,这是一本问答的书?"
爷爷伸出手,在小雨的鼻梁上轻轻点了一下:"你这丫头,真聪明。对,这本书的名字叫《黄帝内经》。'内'是身体里面的'内','经'是经典、根本的'经'。合起来,就是'黄帝问身体里面那些根本道理的书'。"
爷爷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线装书,翻开来给小雨看。书页发黄,竖排的字从右往左读。
"这片竹简上的字,跟这本书里写的,是一路货。"爷爷说,"这本大书,是从战国时候开始写起,一段一段往里头添,一直添到汉朝才大致定下来。前前后后,好几百年的功夫。写它的人,也不知换了多少位医生、多少位学者,每个把自己看到、想到、做到的东西记下来一点,慢慢汇成了这本大书。所以咱们说,《黄帝内经》不是一个人写的,也不是一天写完的。"
爷爷又摸了摸竹简,继续说道:"不光是这样。咱们中国人现在看到的那些中医,吃的那些中药,扎的那些针灸,根都扎在这本书里头。它是中医的源头,从这里开始,往后才有了那么多医家、那么多药方。所以大家尊它一声'中医之祖'。"
"中医之祖。"小雨小声重复了一遍。她盯着那些发黄的书页,那些字整整齐齐地竖在那里,像一队站得很直的小兵。她突然有了一个发现:
"爷爷,我知道了!《黄帝内经》里的'内经',就是身体里面的根本道理;'素问'就是朴实地问问题。这俩是一回事,对不对?"
爷爷愣了一下,眼镜差点又滑下来。他看着小雨,嘴角慢慢咧开,皱纹一道一道地笑着:
"哎,我孙女是块读书的料。"
竹简上的那一场对话
爷爷把竹简放在桌上,把小板凳拉近一点,让小雨和自己肩并肩坐着。
"来,爷爷念一段给你听,你猜猜他们在说什么。"
小雨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爷爷的手指。爷爷的手指顺着竹片上的墨迹慢慢往下移,停在一处。那里的两个字写得很清楚,"黄帝曰"。
爷爷清了清嗓子,把那段古文的意思用小雨能听懂的话,慢慢地讲出来:
"黄帝问:'我听说上古时代的人,都能活到一百岁,动作也不迟钝;现在的人呢,活到五十岁,动作就慢慢不行了。这是时代变了,还是人自己没保养好?'"
"然后,"爷爷的手指向下滑了一点点,"岐伯回答。"
"岐伯说:'上古的人,懂得顺应天地阴阳的变化,懂得调和身体里的气,所以能活到百岁,动作不衰。现在的人呢,把酒当水喝,把日常该守的规矩打乱,熬着不该熬的夜,耗光不该耗光的精力,所以半百就衰了。'"
小雨听得有点发愣。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问出一个问题:
"爷爷,'顺应天地阴阳'是什么意思?"
爷爷笑了,他用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朝左跑,一个朝右跑,画完又在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个圆圈。
"你看,太阳落山的时候,天慢慢黑了,这时候你就该睡觉了,不要硬撑着开灯看书。太阳出来的时候,天慢慢亮了,这时候你就该起床了,不要赖在被窝里。这是顺应天地。"
"那'调和身体里的气'呢?"
"气,"爷爷拍了拍自己胸口,"就是这口气。你跑步的时候,是不是喘得厉害?因为你身体里的气不够用了。你停下来深呼吸几口,气就慢慢回来了。你饿了会没力气,吃饱了就精神,这也是气在变化。'调和'的意思,就是让气保持一个刚刚好的状态。不多不少,不急不慢。"
小雨想了想,举起自己的胳膊:"那我现在胳膊里也有气吗?"
"有啊。"爷爷说,"你能把胳膊举起来,就是气在推着你的胳膊。你把手攥紧,再张开,攥紧,再张开,有没有觉得手指发热?"
小雨攥了攥拳头,真的有一股细细的热从手心一直流到指尖。
"那就是气。"
小雨睁大了眼睛。她低下头看着竹简,看着"岐伯曰"底下那一行一行的小字,忽然觉得那些字动了起来,像一群小黑蚂蚁在竹片上爬,爬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她第一次明白,这片竹简里讲的,不是故事,也不是药方,而是讲一个人怎么样跟自己身体好好相处的方法。这本书最特别的地方,就藏在它的写法里,黄帝问一句,岐伯答一句;再问一句,再答一句。从头到尾一问一答地讲完一本大书,这种写法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对话体。一本书,能从头到尾都用一问一答的方式写下来,这事儿小雨在任何一本课外书里都没遇到过。
"爷爷,"小雨问,"岐伯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他看了太多太多的人,"爷爷说,"也看了太多太多的天。他观察太阳什么时候升什么时候落,观察风什么时候吹什么时候停,观察叶子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落。他把观察到的东西记下来,跟黄帝这样一五一十地说。这一说,就说了十八卷;一千八百年以后的人,还在听他说。"
两座挨着的山
"爷爷,刚才你念的那一段,"小雨指着竹简,"是《素问》里的吗?"
"是。"
"那《灵枢》是另一本书吗?"
"不是另一本书,是同一本书里的另一座山。"
爷爷让小雨把那张写着"素问"两个字的线装书封面看了一眼,然后翻到封面背后,让她看另一行小字——"灵枢"。
"《素问》和《灵枢》,是《黄帝内经》的两大部分。"爷爷说,"小雨,你想想看,咱们要去了解一片森林,会怎么做?"
小雨想了想:"我会先站在山顶上看一眼,看整片森林长什么样。然后我会走下去,走到林子里头,看清楚每棵树每朵花。"
"对啦。"爷爷说,"《素问》,就是你站在山顶上看森林的样子。它讲的是大的道理,天地怎么变化,人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会老,应该怎么吃怎么睡怎么过日子。这些道理,不一定要等到病了才用,平时照着做,身体就不容易出大毛病。"
"那《灵枢》呢?"
"《灵枢》就是你走到林子里的那一段路。"爷爷说,"它讲的是具体的做法。比如一个人肩膀疼,《灵枢》里会说,在肩膀上找哪几个点,用细细的针轻轻扎进去,让那股气顺过来,肩膀就不疼了。"
"扎针?"小雨的眼睛瞪圆了。
"你听过针灸吧?"
"听过!奶奶肩膀疼的时候,爸爸带她去一个老爷爷那里扎针!奶奶说扎完就不那么疼了。"
"那个老爷爷用的方法,一大半的根,都在《灵枢》这本书里。"爷爷用手拍了拍书的封面,"《灵枢》的'枢'字,意思是'门轴'。门要是想开得开、想关得关,全靠那根轴。身体也是这样,身体里那根'轴'调好了,外面的毛病就不容易进来,里面的毛病也容易赶出去。"
小雨看着爷爷指着书页上的"灵枢"两个字,忽然明白了:"爷爷,我懂了。素问,是先讲为什么;灵枢,是接着讲怎么办。对不对?"
"哎!"爷爷乐得拍了一下大腿,"就是这个意思!"
爷爷让小雨看书的侧面。一卷一卷的线装书叠在一起,一共叠了九本《素问》、九本《灵枢》。
"小雨,你数数,一共多少本?"
小雨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一、二、三……十七、十八。一共十八本。"
"对,"爷爷说,"这就是十八卷。每一卷里面又有好几篇。整本书合起来,一共一百六十二篇。"
"一百六十二篇!"小雨吃惊地说,"这么多!"
"是这么多。"爷爷说,"但是你想想,看一个人生病有多少种情况,肚子疼、头疼、肩膀疼、咳嗽、发烧、睡不着。每一种情况都有它的根和它的治法。一百六十二篇,听着多,分开来,一片一片看,也就不觉得多了。"
小雨又看了那卷竹简一眼,又看了看那摞十八本的线装书。竹简和线装书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一边是窄窄窄的竹片,一边是宽宽宽的书页;但是它们装的,是同一群人讲的话,问的同一群人、同一些答案。
它们像两座挨着的山,虽然高低不同、走的路不同,可是从同一座山脚下开始,从同一个方向走上去。
传了两千年的那本书
"爷爷,"小雨突然问,"这一百六十二篇,如果是很老很老的人写的话,为什么现在还有人看呢?"
爷爷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卷竹简,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
"小雨,你养过乌龟吗?"
"养过!"小雨说,"我养了一只小乌龟,叫慢慢。它冬天的时候会躲在沙子底下睡觉,不吃不喝,等到春天才爬出来。"
"乌龟能活多少年?"
"老师说,有的乌龟能活一百年!"
"一百年很长对不对?可是乌龟没有书,没有人教它怎么活一百年,它是怎么会的?"
小雨想了想:"它本来就会?"
"对,本来就会。"爷爷说,"乌龟的'本来就会',其实是它身体里有一份'说明书'。这份说明书写在乌龟的肉里,写在它的壳里,写在它的血里。从它爷爷的爷爷开始,一辈一辈传下来,从来没有丢过。"
爷爷把手指轻轻按在那片竹简上:
"《黄帝内经》做的事,就是想当人的'说明书'。人跟乌龟不一样,乌龟靠身体里那份说明书就够了,人因为想得多、做得多,常常把自己身体里的说明书弄乱、弄丢。《黄帝内经》做的事,就是把这份说明书重新写一遍,抄一份给后代的人看,让他们记起来自己身体本来是什么样的,自己跟天地本来是怎么相处的。"
"只要这份说明书还有人需要,"爷爷说,"这本书就会被人继续抄下去,继续读下去。"
小雨听得入了神。窗外那一缕斜斜的太阳光正在慢慢爬过书桌,照到竹简最末那一片竹片上。竹片上的墨迹底下,那层淡淡的金色又浮了上来。
"但是爷爷,"小雨问,"两千多年过去了,世界变了好多好多呀。古代的人穿的跟现在不一样,吃的也不一样,住的也不一样。这本书里的那些话,还能用吗?"
爷爷点了点头:"能。"
"为什么?"
爷爷想了想,笑了:
"因为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春天长出来的叶子,秋天还是会落下来。一个小孩子睡得太晚,第二天还是会没精神。一个人愁的事情太多,吃再好的东西也还是会瘦。这些东西,从黄帝那个时候到今天,都没有变过。"
小雨点点头。她突然想到一件事:"爷爷,那'阴阳'两个字,是不是也没变?"
"也是没变。"爷爷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阴和阳,是咱们中国人用来讲'两种不一样的东西怎么在一起'的话。太阳是阳,月亮是阴;白天是阳,黑夜是阴;动起来是阳,静下来是阴;男是阳,女是阴。这些一对一对的东西,看似相反,其实挨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中医看一个人的身体,主要就是看他的阴阳是不是还在好好地一起过日子。如果哪天阴和阳开始吵架了,人就会不舒服。"
"那中医的方法,"小雨问,"就是让他们和好?"
"哎,真聪明。"爷爷说,"不管是让你少吃一顿让你胃里的阴和阳别打架,还是用针在你身上轻轻扎一下让堵住的气顺过来,还是煮一碗暖暖的汤让你身体里的寒气和热气重新做朋友,做来做去,都是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人自己身体里那份被弄乱的说明书,重新归位。"
下一卷里的两个名字
爷爷合上那本线装书,把它小心地放回木匣里,又把竹简包好,搁在竹简上头。
"爷爷,"小雨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黄帝和岐伯,他们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两个人呀?"
爷爷笑了,皱纹一道一道地漾开:
"这个问题,几千年来有好多人都在问。有人说黄帝是真有其人,是中华文明刚开始时候的部落首领;有人说他其实是一个名字,是后人编出来的好几个首领合在一起的称呼。岐伯也一样,有人说他是真有其人的医生,跟着黄帝到处走;有人说他其实是一位很老很老的老师,他懂得的东西比黄帝还要多。"
"那到底是谁呀?"
"谁是谁其实不重要,"爷爷说,"重要的是,他们那一问一答里装的那些话,到现在还在管用。黄帝问对了问题,他问的是'为什么人会舒服,为什么人会不舒服';岐伯答对了方向,他答的是人跟天地怎么相处、人跟自己身体怎么相处。这两个问题,是人活一辈子都躲不开的问题。"
小雨看着爷爷,慢慢地点了点头。
爷爷又打开了木匣,从绸布底下抽出了另一卷竹简。这一卷比刚才那一卷还要旧,边缘有一点点毛,颜色也比刚才深一些。
"爷爷!还有?"
"还有。"爷爷说,"这一卷,比刚才那一卷还要有趣。"
小雨立刻把脖子伸过去,伸得像一只小鸭子一样长。
爷爷笑眯眯地把这一卷竹简打开,指着最开头的一片竹片。竹片上也有几个写得特别大的字。
小雨顺着爷爷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黄……帝……问……于……"
她的声音停住了,因为后面两个字她不认识。她转过头看着爷爷。
爷爷用手指把那两个字的笔画描给小孙女看:
"这两个字念'岐伯'。'岐'是山字头加个'支','伯'是长辈的'伯'。"
小雨小声念了两遍,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
"爷爷,这一卷写的是什么?"
爷爷的眼底又浮起了那层淡淡的笑意。他用指尖在竹片上比划了一下:
"这一卷,是黄帝第一次单独向岐伯请教。他站在一座山顶上,看见地上刮过一阵风,就问:'岐伯啊,那阵风从我身边吹过去,会带走我身体里的什么,又会留下我身体里的什么?'"
"岐伯听了,没有直接回答。他先是看了看那阵风,又看了看黄帝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开口——"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斜斜的光照到爷爷手上的那一卷竹简上,竹简边缘的那圈金色亮得像刚被火烧过一样。
"你想知道岐伯是怎么回答的吗?"爷爷问。
小雨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们下次接着看。"爷爷说,"但是今天晚上,你要答应爷爷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晚上九点钟,咱们就关灯睡觉。不许刷手机,不许看动画片。"
小雨眨了眨眼睛,她听出来爷爷话里的意思。
"因为黄帝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跟睡觉有关的。"爷爷说,"咱们先把这一件事,学明白。"
小雨咧嘴一笑:"好!"
她抱着那个装竹简的木匣,跟着爷爷下了阁楼。她心里已经装下了两个名字,一个叫黄帝,一个叫岐伯。她想,明天,我一定要让爷爷把那卷竹简里的话,念给我听。
本章小结
那片从阁楼上翻出来的竹简,原来是一把钥匙。它打开的不是一卷又一卷的旧字,而是一条从两千多年前一直流到今天的河水。
《黄帝内经》不是一个人写的,也不是一天写完的。它是上古时候一群爱问问题、爱想事情的人,从战国到两汉,一路问、一路答、一路记下来的医学与生命的书。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用讲故事的方式,不用列药方的方式,而是用最朴素、最直接的一问一答方式,让一位叫黄帝的"问题大王"和一位叫岐伯的"道理大王",把身体的秘密一点点地说出来。这种写法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对话体"。
整本书分成两座挨着的山。《素问》是站在山顶上往整片森林看的样子,讲的是人跟天地、人跟自己的大道理;《灵枢》是走进林子里看每一棵树的样子,讲的是具体怎么做、用针怎么做、用汤怎么做。十八卷,一百六十二篇,叠在一起,是中华文明留下来的一份珍贵的说明书,也是后人尊称的"中医之祖"。
为什么这本书能传两千年?因为它讲的那些东西,太阳会升也会落、人要睡也要醒、身体里的阴阳要好好相处,从黄帝那个时候到今天,都没有变过。
小雨和爷爷约定,今晚九点准时关灯睡觉。这是她和黄帝问的第一个问题有关的第一个小小约定。
下一卷竹简已经打开了。黄帝正站在山顶上,看着一阵风从自己身边吹过。风里,会藏着什么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