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实甫的元代
王实甫的元代
一个读书人,在王朝正常运转的时代里,他的人生路径是清晰的:识字,读经,应举,做官,写诗,著文,最终或老死于庙堂,或退居于山林。这条路径从隋唐延续到两宋,长达千年,无数士人沿着它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也用诗文把这条路径上的一切风景记录了下来。
元代不一样。
元代前期的近八十年里,科举停废。读书人熟悉的正途被一脚踢开,他们中的许多人既进不了官场,也回不到农田。手上的笔墨和满腹的经史突然失去了去处,必须找到新的去处。王实甫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正途被堵"的时代里。他最终选择的去处是勾栏瓦肆,也就是城市里的公共戏台。用今天的话说,他下海写戏了。
写戏在传统士大夫眼里是低人一等的事。一个读书人怎么就不去考科举当官,非要给戏班子写剧本?这是把《西厢记》当作"文人失节"的证据来读的视角。这种视角从明代开始就一直存在,到了清代更被强化为定论。但这个视角本身就是需要重新审视的。元代读书人之所以下海写戏,并不是主动的"堕落",而是被主流社会一脚踢出之后,城市里的勾栏瓦肆反而成了唯一能容纳他们的地方。社会先抛弃了他们,勾栏瓦肆才收留了他们。
本章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一个落魄书人,为什么要在元代写《西厢记》?我们要从元代士人的真实处境切入,从科举停废讲到勾栏瓦肆,从城市经济讲到书会才人,最后落到王实甫本人的有限生平。所有这些合在一起,构成理解《西厢记》这部奇书的坐标系。没有这个坐标系,所有关于"《西厢记》好在哪里"的讨论都会落空。
一、科举停废:一代人的"失重"
公元1238年,窝阔台汗下令废止科举。这并不是一次性的禁令,而是延续了近八十年的制度性悬置。从1238年到1315年元仁宗恢复科举,中间虽有几次短暂恢复(1250年代后期、1260年代),但录取名额极低、对汉人限制极多,几乎等于虚设。这意味着整整一代读书人失去了那条熟悉的上升通道。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罕见的——科举自隋唐确立以来,即使在战乱年代也只是短暂中断,元代却让一代人失去了这条路径。
停废科举只是表面现象。深层的变化是士人在社会等级中的位置被重新安排。
蒙古人入主中原后,把社会人群分成十个等级。流传最广的说法出自南宋遗民谢枋得《叠山集》中的一篇短文:"七匠八娼九儒十丐",读书人沦落到了比妓女和手艺人还低的位置。这个说法后来被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转引,变得广为人知。需要说明的是,"九儒十丐"的具体序列到底出自哪个权威史料,学界至今仍有争议,但它的象征意义是真实的——元代士人的社会地位确实处于历史低点。这不是一个偶然的口误,而是有制度支撑的结构性贬低。
这种"失重"带来了三种典型的出路。
第一种是沉入底层。许多普通读书人丧失了生计来源,被迫从事他们以前不屑于做的事:算命、看相、代写文书、做私塾教师,或者直接沦为乞丐。陶宗仪记载了元代江南地区许多读书人"卖文为生",写些应用文换取口粮。关汉卿的散曲里提到过"算卦的、写字的、画画的",显然是把这些职业和读书人并列的。读书人作为身份标签贬值了,只剩下识字技能可以兑现,而这种兑现的代价是身份的进一步模糊化。
第二种是南下隐居或出家。一部分有家学渊源的读书人跟随南宋遗臣南下,或者进入佛寺道观,借宗教的庇护躲避现实。白朴就是这种情况。他是金代显宦白敏中的后裔,父亲白华曾是金朝枢密院判官,金亡后白朴随父流亡,后来跟着元好问生活,最终定居金陵。元好问是金末元初最有影响的文人之一,曾试图庇护一批金代遗民书生的子弟。白朴在元好问家中度过青年,他后来写《梧桐雨》《墙头马上》,那种细腻的情感刻画,那种对繁华的追忆,明显带着金末遗民的精神底色。但他毕竟入了元代,进了城市,最后还是成了杂剧作家,没有真正出家或隐居一辈子。
第三种,也是最特殊的一种,是沉入城市。
城市在元代之前就已经存在,但元代的城市有几个新特征。一是规模巨大。蒙古帝国的统一打通了一个从大都到杭州、从大都到中亚的巨大市场网络,沿途的城市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资源集中。二是人口杂糅。汉人、蒙古人、色目人、回回人、西域商人、江南工匠、北方军户都在城市里混居,没有唐宋城市那种"士农工商"各安其位的秩序。三是娱乐需求的旺盛。商人、军户、各级官员涌入城市,他们的娱乐需求是多种多样的,且有支付能力。
正是这种城市生态,为杂剧的兴起提供了市场。读书人沉入城市,正好撞上这个市场。一批读书人变成了职业的杂剧作者,他们有了一个新名字:书会才人。
二、勾栏瓦肆:杂剧的物质土壤
沉入城市的读书人,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去处:勾栏瓦肆。
勾栏是城市里专门的演出场所,宋代已经有了雏形,但元代达到了空前的繁荣。根据《马可波罗游记》和陶宗仪《南村辍耕录》的记载,仅大都一地就有勾栏几十处,每处可以容纳几百到上千观众。杭州、汴梁、真定、东平的勾栏规模同样可观。这些地方演出是收费的,演员和戏班是职业的,意味着这是一个完整的商业市场,不是一时一地的草台戏班。
瓦肆是综合性的娱乐街区,里面有各种表演、赌博、餐饮、妓院,是城市生活的核心地带。宋代的瓦肆已经出现,《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里有详细记载。元代瓦肆的规模和功能都远超宋代,因为它服务的是一个扩张中的城市商业社会。
这种规模的市场需要大量剧本。
一个戏班要维持运转,需要不断推出新戏。一出新戏的生命周期是有限的,观众看过一次之后,第二次再演同样的戏吸引力就会大减。这意味着剧本是一种"快消品",需要大量生产,需要持续供给。剧本的供给跟不上,就会出现戏班无新戏可演、勾栏观众流失的局面。这对城市娱乐业是致命的。
城市里的读书人,正好能写这种东西。他们的优势在于:文化修养高,能写出文雅的唱词;熟悉各种故事素材,包括唐传奇、宋话本、历史笔记;文人之间的故事素材库共享,写作效率高;不需要稳定的工资,按本子卖钱。
杂剧这种形式在结构上特别适合商业演出。一本四折,加上一个或两个楔子,演完大约一两个小时。短小精悍,便于翻台(一晚上演好几出),便于票价计算,便于戏班排练。这种结构并不是为了艺术完整性设计的,而是为了商业效率设计的。元杂剧的繁荣,本质上是一次城市商业市场驱动的文化生产。
需要进一步追问的是:为什么是杂剧,而不是其他形式?城市的娱乐需求可以由很多东西满足——说书、杂耍、相扑、歌舞——为什么偏偏戏曲会崛起?
这里有一个关键因素:叙事的复杂性。说书是单人表演,受限于说书人的口音、技巧、知识储备。杂剧则是多个演员分工,配以音乐、舞蹈、化装、道具,可以呈现更复杂的故事、更多的人物、更高的情感强度。在所有城市娱乐形式中,杂剧是叙事密度最高的一种。它本质上是一种"穷人版的舞台剧"——观众买不起私人的戏曲班社,但可以在公共勾栏里看到类似的东西。
这意味着杂剧的观众,并不只是没受过教育的市民。元代勾栏的观众群里,有商人、有手工业者、有城市贫民,也有读书人和低级官吏。不同层次的观众都来勾栏,但他们的需求不一样。商人要看情节——曲折的情节才值票价;读书人要看文辞——典故和雅句才显水平;普通观众要看表演——热闹的武打和唱段才够味。一部成功的杂剧,必须同时满足这些层次的需求。
这正是《西厢记》做到的,也是它能在元代脱颖而出的真正原因。
三、书会才人:被重新发明的作者
元代的杂剧作者有一个独特的身份标签:书会才人。
"书会"是城市里职业文人的行会组织,有点像今天的编剧工会。最著名的是关汉卿所在的"玉京书会",活跃在大都;杭州有"武林书会",平阳有"平阳书会",东平有"东平书会"。书会的功能包括:交流创作经验、共享故事素材、协调与戏班的关系、集体创作或相互润色作品。
"才人"则是这个群体对自己的称呼。这个称呼很讲究。他们没有用"文士""书生""先生",而是用"才人"。才人可以理解为"靠才华吃饭的人",强调的是专业技能,而不是身份地位。这种自我命名本身就是一个重要信号:他们主动把自己从士大夫的传统里切割出来,重新定义成了一种新型的城市职业人群。
关汉卿是这种新身份的典型代表。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里把关汉卿定位为"梨园领袖",这一点被后来的戏曲史反复引用。《录鬼簿》记载,关汉卿不仅写剧本,还亲自"躬践排场,面敷粉墨",上台演出。他和戏班的关系不是雇佣,更像是合作。关汉卿写过一套散曲《【南吕】一枝花·不服老》,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彻底的勾栏浪子:"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这显然是反士大夫的自我定位。他用"铜豌豆"这种粗俗的比喻,宣告自己和传统文人的彻底决裂。
这种决裂不是姿态,而是有经济基础的。关汉卿在散曲《【双调·沉醉东风】》里写"忧则忧鸾孤凤单,喜则喜鸾双凤旦",写的就是戏班演员的私人情感。散曲和杂剧的界限在元代本来就模糊,关汉卿的作品很多就是写给戏班演员演唱的。他不是以"文人写文人诗"的模式创作,而是以"为戏班创作、为观众创作"的模式创作。
书会才人的集体创作模式是元杂剧繁荣的关键。一出新戏从构思到搬上舞台,需要经过多个环节:选题(来自唐传奇、宋话本、历史故事),打本(写成唱词和对白),定谱(配上宫调和曲牌),排练(演员熟悉角色),演出(观众的即时反馈)。任何个人都不可能精通所有环节,必须有书会这样的组织把不同专长的人聚到一起。
更重要的是,书会有"润色"的传统。一出新戏写出来之后,书会里的其他才人可以在原稿基础上修改、增删、提高。这种集体润色是常态,不是例外。所以现存的元杂剧署名,往往只能追溯到最初的执笔者,而不是完整的创作团队。这和明代传奇以个人署名为标志的著作权观念差距很大。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现存元杂剧的版本差异很大。同一部《西厢记》有几十种版本,同一部《窦娥冤》也有多种版本。这种版本多样性,正是书会润色传统的副产品。每一次演出、每一次抄本、每一次书坊刻印,都可能改动文本。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定本",其实是长时段累积的产物。
```mermaid flowchart TD A["科举正途的士人身份"] -->|1238年停废| B["失去上升通道的失重状态"] B -->|部分南下隐居/部分进入城市| C["城市中的边缘文人"] C -->|接触勾栏瓦肆的市场需求| D["发现新出路:写戏可谋生"] D -->|加入书会组织| E["成为书会才人"] E -->|与戏班合作、为观众创作| F["杂剧作者的成型"] F -->|回应多层次观众需求| G["《西厢记》:以最非士大夫的方式承载最士大夫的情感"] ```
四、王实甫的位置:可确认的与被遮蔽的
关于王实甫,我们知道的非常少。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
现存关于王实甫生平的最主要资料是元末钟嗣成《录鬼簿》里的一段小传:王实甫,名德信,大都人。以杂剧自擅,与关汉卿齐名。作杂剧十四本,今存五本。这是全部。之后明清的曲谱偶尔有零星补充,但大多是传说,没有确证。比如明清人常说王实甫"作词章,风韵美,士林中等辈伏低",这显然是把他的作品风格反过来附会为生平。明人甚至编出王实甫因为写《西厢记》而"思慕崔莺莺"的故事,明显是小说家言。
王实甫的生卒年至今不确定。一般认为他主要活动在 13 世纪中后期到 14 世纪初,大约和关汉卿同时代,可能比关汉卿略晚。我们不知道他的家世、师承、是否参加过科举、是否做过低级官吏,所有这些关于一个传统士大夫生平的关键信息,对王实甫都是空白的。
他流传下来的五个杂剧是:
- 《西厢记》(五本二十折的特例,写崔莺莺与张生的爱情)
- 《丽春堂》(四折,写金代完颜氏的闲散生活)
- 《破窑记》(四折,写吕蒙正和刘月娥的故事)
- 《贩茶船》(四折,写商人与妓女的故事)
- 《芙蓉亭》(四折,写韩琼英的故事)
这里有几点值得注意。
第一,《西厢记》是五本二十折,比常规杂剧长四倍以上。这是元杂剧中最长的单本作品,而且结构上跨越了"旦本"和"末本"两种类型。杂剧通常一本由一个角色主唱,要么是女主角(旦本),要么是男主角(末本)。《西厢记》前四本是旦本(莺莺主唱),第五本突然变成末本(张生主唱)。这个变化在元杂剧中是反常的,许多研究者据此推断第五本可能不是王实甫本人所作,至少经过了大幅改写。
第二,王实甫的题材范围很广。既有士大夫题材(《破窑记》写吕蒙正发迹前的贫寒,这是宋代以来反复演绎的故事),也有市井故事(《贩茶船》写商人和妓女的纠葛),还有少数民族题材(《丽春堂》写金代女真族的闲散生活)。这种题材宽度在元杂剧作者里并不多见,反映了王实甫接触的生活面相当宽广。
第三,王实甫和关、白、马三人的关系。钟嗣成《录鬼簿》把王实甫、关汉卿、白朴、马致远、郑光祖并列为"元曲四大家"加一个王实甫,排序是关、白、马、郑、王。这个排序反映了当时的评价,但也反映了一个事实:他和关汉卿、马致远、白朴可能有过交集。
我们能确认王实甫和关汉卿之间有过合作。据《录鬼簿》载,关汉卿写过《西厢记》的"续本"或"第五本"。夏庭芝《青楼集》提到一个细节:王实甫在创作《西厢记》时,曾向某位歌妓请教曲词。这两个证据都说明,王实甫的创作不是孤立的个人行为,而是嵌在大都的书会网络里的。
我们能确认王实甫和马致远在题材上有交集。马致远的《汉宫秋》和王实甫的《西厢记》都涉及"书生与女性的禁忌之爱"这一主题,但处理方式截然不同。马致远更冷峻、更历史化,王实甫更温润、更日常化。这种差异背后是两种不同的元代读书人对女性、对情感、对士人身份的态度。
我们能确认王实甫和白朴的精神距离。白朴是金代遗民,他的杂剧(《梧桐雨》《墙头马上》)带着浓厚的追忆色彩,情绪基调是"失落的繁华"。王实甫的《西厢记》也有追忆色彩,但更多是"当下的热烈"。两个遗民的精神状态不一样,白朴还在回望,王实甫已经在当下重新扎根。
王实甫之所以"被遮蔽",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他的创作高峰期在 13 世纪后期到 14 世纪初,正值元朝政治最动荡的时期,记录者无心关注一个剧作家的生平。二是他的作品太成功,反而遮蔽了他本人。《西厢记》在元明清三代的流传太广,所有关于《西厢记》的讨论都把焦点放在文本本身,作者王实甫反而不重要了。这和杜甫的情况有几分类似——杜甫本人长期默默无闻,是他的诗在身后才把他"制造"成了一个伟大诗人。
五、五本二十折:长度的秘密
为什么《西厢记》是五本二十折?
这是一个看似技术性的问题,但背后藏着元代杂剧商业运作的核心逻辑。
普通杂剧是四折一楔子,大约演出两小时。这是和观众注意力、市场定价、演员体力相匹配的长度。短小精悍,便于翻台,便于票价计算,便于戏班排练。五本二十折则意味着演出时间可能长达十小时以上。这已经不是一场戏,而是一个完整的演出系列,相当于连载小说对单行本的颠覆。
有两种相互关联的解释。
第一种解释:连载式商业策略。元代戏班之间竞争激烈,一出新戏生命周期有限,戏班需要不断更新剧目来维持票房。一个五本连演的系列剧,相当于把一出戏的生命周期拉长了五倍。观众今天看第一本,下次来第二本,分批次购票。这种商业模式在元代是合理的,因为观众会反复来看同一出戏的不同本子,戏班可以从同一出戏获得多次收入。《西厢记》五本之间有"过接"的情节安排,崔张故事本身就有阶段性高潮,每本都有自己的相对完整收束,适合分场演出。
第二种解释:创作时间的累积。元代的杂剧创作并非一气呵成,一个剧本从构思到搬上舞台,需要书会才人和戏班反复磨合。长的剧本可能是在演出过程中逐步加长、逐步完善的。《西厢记》的现有结构可能反映了元杂剧向明代传奇过渡期间的一种形态,它不再是单场演出,而是一个完整的"故事系统"。第一本到第四本可能写于较早时期,第五本可能是后续的"续作",结构上不完全协调。
这两种解释并不互斥,更可能是同时起作用。再加上第三种可能:题材本身的容量。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来自唐元稹的《莺莺传》,原本就有丰富的情节和人物。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金代)已经把这个故事扩展到了庞大的篇幅,王实甫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扩展,写出五本二十折的体量,是顺应题材扩张的自然结果。
但更深的解释是:《西厢记》的体量,反映了王实甫对这部作品的定位。
普通杂剧是"消费品",目的是让观众消磨时间、娱乐放松。《西厢记》不是这样,它是一个"工程"。王实甫想通过崔张故事,写出一部完整的情感史、性格史、社会史。从佛殿初遇,到墙角联吟,到长亭送别,到衣锦还乡——这五本涵盖了一段感情从萌芽到挫折到重圆的全过程。这种野心在四折一楔子的常规结构里根本实现不了,必须用五本二十折的体量。
这意味着《西厢记》已经超出了"商品杂剧"的定位,进入了一个新的范畴。它不是为某一次演出写的,而是为一个长期的舞台传统奠基的。王实甫不是在"生产剧本",而是在"创造一个剧种"——后世无数版本的《西厢记》,从明清传奇到地方戏到京剧到当代改编,都是从他这五本二十折出发的。
这种创作定位,需要一个相应的作者身份。王实甫不是普通的书会才人,他是想通过《西厢记》确立自己在元代戏剧史上的位置。一个普通的书会才人不会花这么大的气力,一个有野心的、想留名青史的读书人则会。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的核心问题:王实甫为什么在元代写《西厢记》?
答案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经济层面:科举停废让读书人失去正途,他们必须找到新的谋生手段,而城市里的勾栏瓦肆正好需要大量剧本,这是一个供需的契合。第三个层次是精神层面:王实甫这一代读书人有一种特殊的精神状态,他们既被传统士大夫的世界抛弃,又不愿意彻底沉沦,他们要在新的文化空间里重新确立自己。勾栏瓦肆和书会才人是这种"重新确立"的具体形式。
第二个层次是文化层面:杂剧这种形式在元代已经成熟到可以承载大型叙事的程度,王实甫可以在这种形式里注入自己的文学抱负。《西厢记》不是普通的剧本,而是王实甫用杂剧这种"非正统"的文学形式,承载"最正统"的文学情感——对真情的讴歌、对虚伪的批判、对个人命运的尊重。
把这三个层次合在一起,我们得到一个立体的王实甫:他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读书人,在城市里找到了新出路;一个深谙勾栏瓦肆市场的职业作者,能写出观众爱看的戏;一个还有士大夫精神底色的文人,要用最非正统的方式表达最正统的情感。这三重身份是同一个人的三个侧面,不能割裂开来看。
本章为后续的版本与文本讨论提供了坐标系。下一章我们要进入《西厢记》本身的版本迷宫——从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到王实甫的元杂剧《西厢记》,从元末刊本到明清的各种改本,一个"西厢记"的故事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剧种、不同的读者群中被反复改写。这些改写背后,是《西厢记》作为一个文本在不同版本系统里的不同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