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代尔其人与其时代
第1章:布罗代尔其人与其时代
理解任何一位思想家的著作,都必须首先理解他提出问题的方式。费尔南·布罗代尔的《地中海与腓力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之所以成为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历史学著作之一,不是因为它提供了一套可以照搬的研究模板,而是因为它重新定义了“历史时间”的维度。当布罗代尔在战俘营的纸片上写下那些后来改变史学面貌的段落时,他实际上在追问一个根本问题:历史学家究竟应该如何丈量时间?是以事件的瞬间,还是以文明的缓慢呼吸?本章将追溯布罗代尔的个人经历、学术脉络与成书过程,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的问题:这位从未踏足大学讲坛的中学教师,何以在身后留下一座至今仍被不断重新解读的史学大厦。
一、从巴黎到阿尔及尔:地理学视野的养成
布罗代尔于1902年出生于法国东北部默兹省的一个小镇,父亲是面包师,母亲出身于小店主家庭。这个出身意味着他没有学术世家的荫庇,也没有精英学校的校友网络可以依傍。他在兰斯的高中完成学业后,进入巴黎大学文学院主修历史。然而,真正塑造他学术底色的,并非课堂上的史学训练,而是一段在阿尔及利亚度过的青年时光。
1923年,二十一出头的布罗代尔获得了一份中学历史教师资格,被派往阿尔及利亚担任会考考官。这份工作的性质并不复杂:巡视散布在北非各地的法国中学,主持毕业会考。但对于一个年轻的历史教师而言,这片被地中海与撒哈拉沙漠夹峙的土地提供了一部用地理语言写就的教材。布罗代尔在北非的六年里,深入考察了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和摩洛哥的地理景观。他乘船穿越地中海,目睹西班牙与北非海岸在地理上的呼应关系;他骑马进入阿特拉斯山脉,观察高山如何切割出截然不同的文明带;他站在阿尔及尔的海港,思考这座城市为何能同时兼具法国与阿拉伯的双重面孔。
这段经历对布罗代尔学术方向的塑造是决定性的。在巴黎大学的课堂里,历史被视为政治事件的编年史,国王的决策、外交家的谈判、战役的胜负构成了史料的主体。但在北非的土地上,布罗代尔意识到,气候、地形、海流、港口的分布——这些看似与“历史”无关的自然因素——恰恰在最深层次上规定着人类活动的边界。北非的山地居民与沿海城市居民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这不是因为他们做出了不同的政治选择,而是因为山脉与海洋首先决定了他们能够从事什么样的经济活动。地理不是历史的舞台布景,而是舞台本身。
这一认识促使布罗代尔在1928年回到法国后,选择进入巴黎大学文学院的地理系深造,而非历史系。他在著名的地理学家阿尔贝·德芒戎的指导下完成了关于墨西哥的博士论文选题,并在1930年通过了中学历史教师资格 aggregation 考试,获得在高中授课的资格。此后几年,他辗转于阿尔及尔、巴黎、克莱蒙费朗等地的中学教书,同时维持着对地理学的持续关注。正是在这一时期,他开始系统思考一个核心问题:如果地理环境真的能够塑造文明的命运,那么历史学家能否将这种“塑造”过程精确地描述出来?
1933年是一个转折点。布罗代尔在阿尔及尔大学获得了一个讲座席位,开始为法语区的大学生讲授“地理史”课程。这门课程的内容后来演变为《地中海》一书的雏形。他在阿尔及尔的讲座中提出了一种在当时看来极为激进的历史观:地中海不是一个单纯的地理概念,而是一种约束和塑造人类文明的“结构”;任何试图理解地中海世界的历史学家,都必须首先理解这片海洋的山脉、平原、港口、贸易路线和季风规律。在这一框架下,凯撒的征伐、腓力二世的政策、教皇的敕令——这些传统史学热衷讨论的事件——都退居为第二层次的“短时段”现象,而真正需要追问的是:在如此这般的地理约束下,为什么地中海世界会发展出这种而非那种文明形态?
二、年鉴学派的兴起:一场史学革命的背景
要理解布罗代尔的创新何以可能,必须首先理解他所处时代的法国史学界正在发生什么。二十世纪初,法国大学的历史教学几乎被实证主义史学垄断。这一学派的核心信条可以概括为三个词:文献、事实、因果。历史学家的任务是在档案馆里发掘原始文献,从文献中提取“事实”,然后按照编年顺序将这些事实排列起来,用因果链条将它们串联成历史叙事。法国实证主义史学的代表人物朗格卢瓦和塞纽博斯合著的《史学方法论手册》长期被奉为标准教材,其中明确规定了历史学家应当遵循的操作规程:第一步,收集尽可能多的文献;第二步,对文献进行严格的校勘考证,确定其可靠性;第三步,以“如实直书”的原则将经过考证的事实编入历史叙事。
实证主义史学的成就不容否认。在它的旗帜下,法国史学家完成了对中世纪教会史、法国大革命史、外交史等领域的大量基础性研究,积累了系统的档案整理经验,建立了严谨的史料批判标准。然而,实证主义史学也有其内在局限。它将“历史事实”定义为可从文献中直接提取的离散事件,却忽视了那些无法被文献记载、却在长时段发挥作用的因素——比如地理环境、经济结构、人口压力。它追求对个别事件的精确考证,却不太关心这些事件之间的关联是否构成某种更深层的规律。它培养了一代技艺精湛的档案专家,却很少追问:历史学家为什么要关心这些事实,而不是那些事实?这种关切本身是否已经预设了某种价值判断?
正是在对实证主义史学的反思中,年鉴学派应运而生。1929年,年鉴杂志在斯特拉斯堡创刊,主编吕西安·费弗尔和马克·布洛赫明确宣示了一种与实证主义截然不同的史学理念。他们认为,传统史学过于关注政治史和外交史的狭窄领域,将历史降格为“国王的清单”和“战役的目录”;真正的历史学应当研究“整个人类过去”,包括经济、宗教、习俗、地理、心理等一切人类活动领域。年鉴学派的第一代领袖们倡导“问题史学”,即历史研究应当从问题出发,而非从材料出发:历史学家首先提出一个问题,然后运用一切可用的方法——文献的、田野的、统计的——来回答这个问题,而非盲目地在档案堆中寻找“有趣的事实”。
布罗代尔与年鉴学派的关系是逐步建立的。1930年代初期,他在巴黎的学术圈子里开始接触费弗尔和布洛赫的思想,两人在《年鉴》杂志上发表的关于地理史和心态史的论文给了他极大启发。1938年,布罗代尔正式加入《年鉴》杂志的编辑委员会,成为这个年轻学派的核心成员之一。更重要的是,他将年鉴学派倡导的整体史理想与自己在北非积累的地理学素养结合起来,发展出一种独特的研究路径:用地理学的方法来研究历史,用历史的时间性来激活地理学的空间分析。
理解这一结合的关键在于一个概念:地理时间。在传统史学中,时间是一条均匀流动的河流,过去、现在、未来沿着编年顺序排列,每一个历史时刻都与前后相邻的时刻具有同等的重要性。但在布罗代尔看来,这种“均匀时间”的假设是一个幻觉。真正的时间有三个层次:最浅层是事件时间或个体时间,这是传统政治史、外交史关注的领域,国王的更替、条约的签订、战役的爆发都发生在这一层次;中间层是社会时间或经济时间,比如商业周期的涨落、人口的增减、物价的波动,这些现象以数十年为周期循环往复;最深层是地理时间或长时段,山脉的形成、河流的改道、气候的变迁、沙漠的推进,这些过程以世纪甚至千年为单位缓慢展开,却从根本上决定着前两个时间层次的可能性边界。
这一关于时间维度的洞见,构成了《地中海》一书的方法论基石。布罗代尔宣称,历史学家必须学会同时在三个时间层次上工作:不仅要追问“腓力二世在1571年做出了什么决策”,还要追问“1571年前后的地中海贸易网络发生了什么样的结构性变化”,更要追问“地中海盆地的地理环境在数千年的人类开发中经历了什么样的深刻改造”。只有将这三个层次的问题整合在一起,历史才能获得它的全部深度。
三、从战俘营到博士学位:《地中海》的成书历程
布罗代尔从1923年开始酝酿他的地中海研究,但《地中海》一书的实际写作却始于一个充满偶然性的悲剧时刻。1939年9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布罗代尔应征入伍,隶属于法国军队的后勤部门。1940年6月,法国战败投降。布罗代尔在混乱中被德军俘虏,随后被关押在德国中部的战俘营里。在战俘营的最初几个月里,他陷入了极度的消沉:与家人的通信被严格限制,学术研究几乎不可能,唯一的自由是每天数小时的放风时间和夜晚的阅读时间。
然而,正是这段被迫与世隔绝的囚禁生活,反而给了布罗代尔一个前所未有的写作机会。没有教学任务,没有行政会议,没有日常生活的纷扰,他可以将全部精力集中在一件事上:撰写他那部已经酝酿了十年之久的大书。他在战俘营里用铅笔在纸片上写作,这些纸片后来被整理成《地中海》一书的初稿。他后来回忆说,在战俘营的那两年是他一生中生产力最高的时期,“每天早晨醒来,我都感到自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这一说法虽然带有布罗代尔特有的幽默感,却也揭示了一个朴素的事实:集中注意力、摆脱日常事务的束缚、长期沉浸于一个问题之中——这是任何严肃学术工作的必要条件,而战俘营的囚禁生活恰好提供了这种条件。
1945年,布罗代尔获释回到法国。此时他已经在战俘营中完成了《地中海》的全部初稿和大部分修改稿。他开始为博士论文答辩做准备。布罗代尔选择的博士论文导师是著名的历史学家阿莱特·德芒热,但真正指导他写作的是他在年鉴学派中的导师费弗尔和布洛赫。1947年,布罗代尔正式通过答辩,获得巴黎大学博士学位。答辩委员会对他的工作给予了极高评价,《地中海》被一致认为是一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史学巨著。
然而,出版过程并不顺利。法国大学出版社最初拒绝出版这部手稿,理由是篇幅过长、行文晦涩、格式不符合学术规范。布罗代尔不得不自行联系巴黎的阿尔芒·科兰出版社,后者同意出版这部两卷本的巨著,但要求他大幅压缩篇幅。布罗代尔最终在1949年完成了删节工作,《地中海与腓力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正式出版。出版后的反响是爆炸性的。第一版在数周内售罄,学术界和知识界的评论蜂拥而至。布罗代尔一夜之间成为法国史学界最耀眼的名字,年鉴学派也因为他的成功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公众知名度。
《地中海》的成书历程揭示了一个在学术史上反复出现的规律:伟大的著作往往诞生于极端条件的约束之中。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列举的那些“文王拘而演《周易》”的例子,与布罗代尔在战俘营中的写作,在结构上具有惊人的相似性。这不是说苦难本身能够创造天才,而是说:当外部环境的限制迫使一个人将所有注意力集中于唯一的问题时,那些原本会被日常事务分散的精力得以汇聚成一股创造性的力量。当然,布罗代尔的成功也建立在他此前二十年的积累之上——北非的地理考察、巴黎的学术训练、年鉴学派的理论滋养——没有这些铺垫,战俘营的两年囚禁只会产生一部普通的囚日志,而非一部改变史学面貌的巨著。
四、思想的演进:两篇早期论文的比较
布罗代尔学术思想的演变,可以用一个具体案例来说明:比较他写于1913年和1932年的两篇关于地中海的论文。这两篇文章分别代表了他的青年时期和中年时期,反映了他从传统实证主义史学向年鉴学派地理史观的转变轨迹。
1913年,布罗代尔还是巴黎大学文学院的一名本科生。他在法国中学历史教师资格的第一部分考试中写了一篇小论文,题目是《从腓力二世的政策看地中海的海上力量》。这篇论文的思路中规中矩,完全符合当时法国史学界的主流范式:腓力二世是西班牙国王,他在1570年代面临奥斯曼帝国的海上挑战;他采取了一系列外交和军事措施来应对这些挑战;这些措施的效果如何,需要从文献记载中寻找证据。整篇文章的叙事框架是线性的——从原因到结果,从决策到执行,从行动到后果——而“地中海”在这篇文章中仅仅扮演一个地理背景的角色:一个需要被腓力二世“管理”或“控制”的空间。
1932年,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这一年,布罗代尔在《历史评论》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重要论文,题目是《地中海与地中海世界:关于历史地理学的反思》。这篇文章系统阐述了他的地理史观,已经预示了《地中海》一书的基本框架。文章开篇即提出一个挑战性的论断:“地中海不是一个单一的概念,而是一个由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交织而成的复杂结构。”随后,布罗代尔用大量篇幅描述了地中海盆地的地理特征:山脉如何切割出不同的文化区,季风如何决定贸易航线的周期,平原如何孕育农业文明,沙漠边缘如何形成游牧与农耕的对峙。他指出,这些地理因素不是历史的被动背景,而是塑造历史进程的积极力量。在文章的结尾,他明确宣称:“真正的历史地理学必须同时考虑空间和时间两个维度;它不仅要问'在哪里',还要问'为什么是这里而不是别处'以及'这种空间格局如何随时间演变'。”
从1913年到1932年,布罗代尔的思想经历了三次重要转变。第一,从“地理背景”到“地理结构”:在早期的论文中,地理环境只是事件的舞台;在后期的论文中,地理环境本身成为了历史进程的能动因素。第二,从“线性叙事”到“层次分析”:早期论文遵循传统的编年叙事,按照时间顺序交代腓力二世的政策如何形成、如何执行、如何失败;后期论文则将地中海世界分解为若干层次——地理层次、经济层次、社会层次、政治层次——并分析这些层次之间的互动关系。第三,从“事件导向”到“问题导向”:早期论文的问题意识是模糊的,似乎只要把腓力二世在地中海的政策梳理清楚就够了;后期论文则明确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地中海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如何共同塑造了16世纪地中海世界的历史面貌?
这种思想转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一个渐进的过程。1923年至1929年的北非岁月是关键的孕育期。在阿尔及利亚的教室里,布罗代尔每天面对的是一群对抽象的政治史缺乏兴趣的学生,迫使他用地理的、经济的、社会的视角来解释地中海世界的历史。他逐渐意识到,单纯的文献考证无法回答学生们的追问——“这片土地为什么是这个样子?”——而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将历史学与地理学结合起来。费弗尔和布洛赫的年鉴学派思想则为他提供了理论框架,使他能够将北非的田野观察整合为一个系统的学术方案。1933年在阿尔及尔大学的讲座则是思想的第一次公开表达,《历史评论》上的那篇论文则是这一思想的第一次系统表述。
理解布罗代尔思想演变的轨迹,对于理解《地中海》一书至关重要。这部巨著不是凭空产生的天才之作,而是建立在一个长达二十年的积累过程之上:从巴黎大学的课堂到阿尔及利亚的田野,从实证主义的训练到年鉴学派的革命,从中学教师的日常教学到战俘营里的孤独写作,每一个阶段都为最终的果实贡献了养分。
本章小结
本章追溯了布罗代尔的个人经历、学术背景与成书过程,揭示了理解这位史学家的三个关键维度。
第一,布罗代尔的学术关怀深深植根于他在北非的青年经历。1923年至1929年的阿尔及利亚岁月使他意识到,地理环境不是历史的被动舞台,而是塑造文明形态的积极力量。这一认识为他日后发展“地理史”研究路径奠定了基础。
第二,布罗代尔的创新建立在20世纪法国史学转型的土壤之上。年鉴学派对实证主义史学的批判为他提供了理论武器,而年鉴学派所倡导的“整体史”理想则为他指明了研究方向。他将地理学的方法引入历史学,将时间性引入地理学,最终发展出独特的长时段史学理论。
第三,《地中海》一书的成书历程揭示了伟大著作诞生的复杂条件。战俘营的囚禁生活固然是一种磨难,却也为布罗代尔提供了集中精力写作的极端环境。而在此之前二十年的积累——北非的地理考察、巴黎的学术训练、年鉴学派的思想滋养——则是战俘营中的写作得以发生的必要前提。
理解布罗代尔,不能仅仅将他视为一位方法论的革新者或一个学派的代表人物。他所提出的长时段理论、地中海世界结构分析、三种时间层次的概念框架,至今仍在历史学、地理学、社会学、人类学等学科中发挥影响。下一章将进入《地中海》一书的文本内部,详细考察布罗代尔如何将他的理论洞见转化为具体的历史叙事,以及他在分析地中海世界的地理结构时采用了哪些独特的方法和概念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