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读西厢
为什么读西厢
"妈妈,七百年前的书,我为什么要读?"
这是一个十岁的女孩曾经问过我的话。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本被翻得起毛边的绘本,眼睛却瞟向我书架上那本蓝色封皮的《西厢记》。那本书在她眼里,大概和爷爷的旧相册差不多——郑重其事地摆在玻璃柜里,但总让人觉得离自己很远。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走到书架前,把那本《西厢记》抽出来,翻到最有名的那一支曲——"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我念给她听。她眨眨眼睛,说:"这句话我懂。可是后面那些'恁的般'、'怎当他',我真的看不懂。"
我说:"那我们换一种方式读。不读那些难懂的古文,我们只读故事。读张生怎么遇见莺莺,读红娘怎么帮他们牵线,读他们怎么在月光下说话,然后被迫分开,再重逢。你愿意听吗?"
她点头。
从那天起,我决定写这本书。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和我女儿一样、以为古书"与自己无关"的孩子。我想让他们知道,《西厢记》不是一个需要背诵的知识点,而是一个七百年前的人,写给所有"心里有话、嘴说不出来"的孩子听的故事。
这一章,我想先回答那个最基本的问题——为什么要读它。
一本在历史上"唱"了七百年的书
《西厢记》不是一本普通的小说。它原本是一部戏,一部在元代舞台上搬演的杂剧。杂剧是元代独有的艺术形式,有点像今天的话剧加歌舞——演员在台上说唱结合,演一整个完整的故事。每一本杂剧通常分成四折,相当于今天的四幕,演出时间两三个小时。
元朝的时候,城市里有专门的戏班子演出场所,叫"勾栏"。勾栏里有看台、有戏台、有小吃摊,观众买了票就进去,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戏。看戏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卖菜的大婶、私塾里的先生、衙门里的书吏、偶尔路过的书生,甚至宫里来的太监。戏班子要靠观众吃饭,所以演的戏必须让普通人都听得懂、看得进去。那时候最受欢迎的剧目,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故事热闹,曲子好听,讲的又是大家心里都有的那点事儿——爱情、亲情、委屈、反抗。
《西厢记》就是这种戏里的"顶流"。
它由一位叫王实甫的杂剧家写成。王实甫是元代大都人,也就是今天的北京一带。他一生写过十几种杂剧,但流传下来的、让后世念念不忘的,就只有这一部《西厢记》。这部戏写成的具体年份已经无法考证,但大致在十三世纪后半叶,距今七百年左右。它一出来,立刻就红了。从元代到明代,从清代到民国,从北方的戏台到南方的茶楼,到处都有人在唱它的曲子。"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这一句,传了七百年,一直传到今天,还挂在很多人的嘴边。
为什么它能红这么久?我后来想了想,大概有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故事好。一个书生去赶考,路过一座寺庙,遇见一个姑娘,两人一见钟情。可是姑娘的母亲不答应,硬是把书生赶走了。书生发愤读书,最后考中了状元,回来和姑娘团聚。这个故事听上去简单,但它包含了所有人青春期都会撞到的东西:心动、阻力、委屈、不服输、最后团圆。它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才子佳人",而是把爱情里的甜和苦都写了出来。读书的人能在里面看见自己,演戏的人愿意演它,因为它有戏。
第二个原因是曲子好。元代的杂剧,曲子占了很大的比重。一本《西厢记》里,最精彩的段落几乎都是唱出来的。比如张生第一次见到莺莺时唱的那一支,比如莺莺在月下等他时唱的那一支,比如两人分别时在长亭唱的那一支——这些曲子既是剧情的一部分,又是可以单独拿出来唱的"经典曲目"。古代的戏班子不会每本戏都从头演到尾,他们往往会挑最受欢迎的几支曲子,作为"折子戏"单独演出。《西厢记》的折子戏在元明清三代的戏台上从未断过,这本身就说明它的艺术生命力。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让我感慨的一点,是它有一种"反叛"的气质。元代是一个等级森严、礼教严苛的朝代。男女之间的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年轻人自己的意见几乎不被考虑。元杂剧里写爱情的戏不少,但大多数结局都是悲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化成了蝴蝶,杜丽娘在梦里相思而死,王娇鸾因为父亲悔婚而上吊。这些戏好看,但都带着一股"宿命论"的意味,仿佛爱情在礼教面前注定是输家。
《西厢记》不一样。它的主角张生和莺莺,在母亲的反对下,没有认命,没有逃走,没有殉情。他们选择了最费劲的一条路——在一起,长久地在一起。最后他们成功了,靠的是书生考上了状元,靠的是真心感动了母亲。这个结局在元代是相当"叛逆"的。它告诉年轻人:规矩可以商量,反抗可以成功,只要你不放弃。
也正因为这一点,七百年来,无数年轻人把这本书当成自己的"同盟"。明清两代,戏台上一唱《西厢记》,台下就有年轻人鼓掌。私塾里偷偷读《西厢记》的少年,大有人在。有些老先生气得跳脚,说这本书"诲淫诲盗",教坏孩子;有些老先生却悄悄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这本书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一直很微妙——正统的学者批评它,民间的读者喜爱它;官方偶尔禁过它,民间照样传抄它。
这是《西厢记》在历史上的真实样貌。它不是一本被高高供起的"古典名著",而是一本被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用生命"唱"出来的书。
它讲的不只是爱情,更是勇气与规矩的拉扯
很多孩子第一次听到《西厢记》这个名字,会以为它是一个讲"古代谈恋爱"的故事。这只对了一半。《西厢记》当然讲爱情,但它讲的爱情不是偶像剧里那种"甜甜甜"的爱情,而是被各种规矩压着的、必须想办法突破的爱情。它真正的主题,是"我心里想要的东西"和"大人们说不能要的东西"之间的拉扯。
这个主题,每个孩子其实都懂。
比如说,你想要一双很酷的运动鞋,妈妈说太贵了不许买。你想要放学后多玩一会儿,爸爸说不行,得回家写作业。你喜欢班上一个同学,想跟她说话,但老师说"不许早恋"。这些时刻你心里的感觉——委屈、不服气、想反抗又不知道怎么办——就是《西厢记》里莺莺和张生的感觉。只是他们面对的规矩比我们要大得多:不是一双鞋,而是整个家族的命运;不是老师的一句话,而是母亲的整个权威。在他们那个年代,孩子是不能违抗母亲的,母亲说的话就是法律。
故事里的人物,每一个都被这个"拉扯"折磨着。
莺莺是一个大家闺秀。她的父亲是前朝的宰相,她母亲是相府里的当家太太。她从小被教育要"温柔端庄、知书达礼",不能自己做任何决定,尤其是婚姻大事。可是她在普救寺遇见张生之后,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我自己想要"的人。她知道这份感情不被允许,但她没办法假装它不在。这就是为什么她在月下徘徊、犹豫、挣扎——她不是不爱张生,而是她的教养告诉她"不能爱"。这种内心矛盾,写得极好。
张生是一个穷书生。他不是那种纨绔子弟,没有钱,也没有势。他唯一的资本是才华和真心。他第一次见到莺莺就着了迷,但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门不当户不对。按规矩,他应该知难而退,收拾行李去赶考,别耽误人家姑娘。可是他不。他留下来,写诗、托人、想方设法去接近莺莺。这里面有一种很笨但很动人的勇气: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他愿意试一试。
红娘是故事里最讨喜的角色。她是莺莺身边的丫鬟,按理说她应该帮着小姐的母亲说话,可是她偏偏站到了张生和莺莺这一边。她帮他们传信、穿针引线、收拾烂摊子。红娘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她看得清楚——这两个年轻人是真心相爱的,而老夫人那套规矩是错的。红娘身上有一种"不讲大道理、只讲人情"的精神。在《西厢记》里,红娘的戏份甚至比两位主角还多。她是民间智慧的代表,是规则的叛逆者,也是后来所有中国戏剧里"聪明丫鬟"的祖师奶奶。
老夫人是另一面。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母亲。她希望女儿嫁得好,过安稳日子。在她看来,张生是个穷书生,给不了女儿好生活,所以她宁可悔婚,也不愿意让女儿受苦。她的立场有她的道理,但她错在太固执,固执到不愿意听一听女儿的心声。这是一个复杂的角色,《西厢记》没有把她写成脸谱化的"坏人",而是写出了她的为难。
这本书最厉害的地方,是它不站队。它不简单地说"年轻人对了,老人家错了",也不简单地说"爱情最重要,规矩不重要"。它把每一种立场的难处都写出来,让你看完之后想一想——如果我是莺莺,我会怎么办?如果我是老夫人,我会怎么做?如果我是张生,我有勇气坚持下去吗?
这就是《西厢记》七百年不衰的原因。它不只是一个爱情故事,它是一个关于"怎么在规矩里活出自己"的故事。这个问题,孩子要面对,成年人也要面对。
为什么讲故事比背古文更适合今天的孩子
我承认,《西厢记》的原文对孩子来说相当不友好。
元杂剧的语言是元代的白话加一些文言,里面有大量的典故、方言、特殊语法。比如一句"恁的般可憎模样,谁人厮抵讳",一个高中生都得查字典才知道什么意思。如果让一个十岁的孩子直接读原文,他读三页就会合上书,再也不愿意碰它。这不是孩子的问题,是教材的问题——我们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让孩子接触古典文学。
错误的方式是什么呢?是"背诵"。让孩子背"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背"晓来谁染霜林醉",背"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这些句子当然美,可是孩子不知道它们是在什么场景下、为了什么心情、对着什么人说出来的。脱离场景的背诵,就像把一首好听的歌拆成几个音符,让孩子反复念——念会了,也不知道这歌唱的是什么。
正确的接触方式,是讲故事。
我小时候听过我外婆讲《西厢记》。她没念过书,一个字也不识,可是她会讲。她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舞足蹈,把张生讲成一个憨厚的小伙子,把莺莺讲成一个害羞的姑娘,把红娘讲成一个机灵的小丫头。她讲到张生在墙下吟诗那一段,自己就先笑起来,说"你看这个人,傻不傻"。她讲到莺莺赴约那一段,又叹气,说"这姑娘,命苦"。我那时候才八九岁,听得入了迷。后来我自己去读原文,才发现我外婆讲的内容和原文有出入——她省略了很多,添加了一些,但核心的东西都在。她讲的不是"原文",是"故事"。
外婆讲故事的方式,其实就是这本书想做的事。
我会用现代汉语,把《西厢记》里最精彩的场面一个一个讲给你听。每个场面,我会先把当时的情境说清楚——他们在哪里,之前发生了什么,谁想做什么。然后我会把原文里最关键的几句话放进去,让你听听七百年前的汉语是什么样的。最后我会和你一起想一想——这一段里,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对,为什么。
我不要求你背任何句子。我不考你任何典故。我也不要求你认同故事里的所有人物。我只希望你在听完张生和莺莺的故事之后,能在某个自己遇到困难的时刻,想起他们——想起张生在墙下等着的那份傻气,想起莺莺在月光下决心赴约的那份勇气,想起红娘在压力下还敢讲真话的那份聪明。
如果你能在心里留下这些,那这本书的目的就达到了。
具体怎么做呢?每一章,我都会给你一个"小任务"。比如读完了"普救寺相遇"那一章,我会问你:"如果你是张生,第一次见到莺莺,你会怎么办?"读完了"赖婚"那一章,我会问你:"如果你是莺莺,妈妈反悔了,你会怎么做?"读完了"长亭送别"那一章,我会问你:"你觉得张生该不该走?"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我希望你能想一想。想一想,就比不想要强。
读这本书不需要任何基础。不需要懂古文,不需要懂历史,不需要懂戏曲。只要你愿意听故事,就可以读下去。如果你读着读着,对原文产生了兴趣,想去翻翻《西厢记》的原书,那我会很高兴——但那是后面的事,不是这本书的目标。
这本书的目标,是让你认识几个七百年前的年轻人,让你和他们一起高兴、一起难过、一起想办法。等你合上书,你会记得他们。再过十年、二十年,你也许还会记得他们。这就够了。
这本书会带你走过怎样的旅程
在我正式带你走进西厢之前,让我先把整个旅程的路线告诉你。你可以把下面这张图当作这本书的地图。每走过一站,我们就停下来聊聊,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下一站又会遇见谁。
```mermaid flowchart LR A["第一章<br/>为什么读西厢"] --> B["第二章<br/>王实甫的时代"] B --> C["第三章<br/>普救寺相遇"] C --> D["第四章<br/>张生其人"] D --> E["第五章<br/>莺莺其人"] E --> F["第六章<br/>孙飞虎围寺"] F --> G["第七章<br/>退敌与许婚"] G --> H["第八章<br/>赖婚风波"] H --> I["第九章<br/>红娘登场"] I --> J["第十章<br/>月下西厢"] J --> K["第十一章<br/>长亭送别"] K --> L["第十二章<br/>赶考与归来"] L --> M["第十三章<br/>团圆之后"] M --> N["第十四章<br/>千年回响"] N --> O["第十五章<br/>写在最后"] ```
你看,一共十五站。我们现在的位置是第一站——刚刚出发。前面几站是"准备阶段":我会先告诉你王实甫是谁,他生活在什么样的时代,那个时代的年轻人面对着怎样的规矩。这些背景不是废话。它会让你读后面的故事时,更能理解人物为什么那样做。
从第三章开始,我们就进入故事本身了。你会跟着张生走进普救寺,看见莺莺在佛殿里烧香的样子;你会跟着他们经历孙飞虎围寺的惊险时刻,看见老夫人答应婚事时的两难;你会跟着红娘穿梭在后园和西厢之间,看见她的聪明和仗义;你会在月光下感受两个人相会时的小心翼翼和心跳;你会在长亭送别那一段,跟着他们一起难过,也跟着他们一起期待。
等故事讲完,我们还会停一停,回头看看这个故事是怎么传到今天的。七百年里,它被多少人唱过,被多少人改过,被多少人骂过,又被多少人偷偷爱过。这部分我希望你能读到——因为一个故事能不能活七百年,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整本书我会按故事的顺序讲,但不会平均用力。最精彩的场面——西厢月下、长亭送别——我会讲得慢一些,慢到你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听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不那么精彩的过渡,我会讲得快一些,不让你打瞌睡。
每一个重要场面讲完之后,我会留给你三个"想一想"的问题。这三个问题不是作业,没有标准答案。它们只是想让你停一停,问问自己: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办?
让我们先认识一下这本书的主人公们。
张生,一个二十出头的穷书生,书读得不错,人也聪明,但有点书呆子气。他会写诗,会弹琴,可是碰到自己喜欢的人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不是一个"高富帅",他只是一个愿意为喜欢的人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崔莺莺,一个十七岁的相府千金。她长得美,诗书礼仪样样精通,可是她心里其实很想自己做一次主。她不是软弱的人,她只是从小没学过怎么反抗。这本书会让她慢慢学会。
红娘,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她聪明、伶俐、有主见,比故事里大多数大人都清醒。她是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角色,因为她代表着一种不讲大道理、只看人心的智慧。
老夫人,莺莺的母亲。守旧、固执、爱女儿,但她不懂女儿的心。这本书会慢慢让你看见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还有几个配角——孙飞虎,一个想抢莺莺做压寨夫人的草寇;惠明和尚,一个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武僧;杜确,张生的结拜兄弟,最后帮他平步青云。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好,地图画完了。下一站,我们要去认识一个人——写出这个故事的人,王实甫。他是谁?他生活在什么样的时代?他为什么会写出张生和莺莺的故事?这些问题,会让我们在进入普救寺之前,先认识一下那个为我们讲故事的人。
本章小结
《西厢记》是一部元代的杂剧,由王实甫写成,距今大约七百年。它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很特别——既被士大夫批评,又被民间传唱。它最有名的那一句"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传了七百年还在被人引用。它的故事不复杂:一个书生和一个姑娘在寺庙里相遇,经历重重阻碍,最后团圆。它真正打动人的地方,不是"才子佳人"的老套路,而是它写出了年轻人面对规矩时的勇气、挣扎和反抗。
这本书不会让你背古文,不会让你考据典故。我会用讲故事的方式,把这部戏里最精彩的场面一个一个讲给你听。我希望你听完之后,能记住几个名字——张生、莺莺、红娘、老夫人。能记住几个场面——墙下吟诗、月下赴约、长亭送别。能记住一种感觉——心里有话想说时,敢不敢说出来。
七百年前有一个人,他把这个故事写了出来,让它替所有"心里有话、嘴说不出来"的孩子说了话。现在,我们要去认识这个人。
下一章,我们去看看王实甫。他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在什么样的时代,又为什么会写下这样一个关于爱情、关于勇气、关于规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