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苏轼之必要
第 1 章 重读苏轼之必要
一个悖论横亘在所有苏轼研究者的案头:这位十一世纪的文学家被谈论得越多,他文本的复杂度似乎反而越低。"东坡"早已成为一个高度可流通的文化符号——它承载着从容、通达、幽默、坚韧等一整套精神品质,可随时被征用于任何关于"中国文化人格"的论述。但恰恰是这种流通性,使得苏轼作品中那些需要细读才能显现的张力、那些形式层面精密的构造、以及精神结构中儒道佛三元的并存与撕扯,都被符号化的简明轮廓所遮蔽。本章要处理的问题因此极其朴素:在已有汗牛充栋的苏轼研究之后,"重读"的可能性空间究竟在哪里?这种重读的边界又该如何界定?
这不是要宣告既往研究的失效。王灼、胡仔、张炎、况周颐、王国维、夏承焘、龙榆生、缪钺、叶嘉莹等前辈的工作,构成了我们无法绕开的基础。我要追问的是:当我们使用"豪放""旷达"这样的概念去概括苏轼时,我们究竟在何种程度上贴近了文本本身?当我们用"儒道互补""三教合一"这类框架去描述苏轼的精神结构时,文本中的具体肌理是否还保留着分析的张力?这些框架本身已经变成了需要被审视的对象。
接受史不是苏轼文本的注脚,而是苏轼文本的一部分。后世每一次概括、每一次简化、每一次"经典化",都参与塑造了后来读者接触文本时的前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说,重读苏轼首先意味着重读苏轼的接受史。
接受史的三次简化浪潮
苏轼形象的变迁,可以大致勾勒为三次重要的简化浪潮。每一次简化都对应着特定时代的知识结构和精神需求,也对应着苏轼文本某些层面的遮蔽。
第一次浪潮发生在宋代至元明清的漫长时期。这一阶段的核心叙事是"忠臣—文人"的双重形象建构。苏轼一生经历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朝,在新旧党争中数度沉浮——元丰二年(1079)"乌台诗案"入狱,元祐年间位居中枢,绍圣、元符年间又被一贬再贬至惠州、儋州。这段政治经历为后世提供了"忠而被谤"的典型叙事资源。从宋高宗朝开始追赠苏辙太师,到孝宗朝《东坡全集》大规模刊刻,再到南宋理学背景下的"道德文章"评价,苏轼逐渐被纳入一个以"气节"为骨架的谱系中。这一谱系的代表表述可见于南宋诸多序跋。例如胡寅《酒边词序》中评苏轼词"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这段话将苏轼词从"艳科"的传统中拔出,赋予其超越性的精神品格。但需要注意的是,胡寅的这段评语虽然是后世频繁引用的名句,其着眼点在于苏轼词的精神高度,而非具体的艺术技法。元好问在《遗山文集》中也曾表达过类似的推崇。这种接受方式的优势在于保留了苏轼精神结构的某一面向,但代价是将复杂的政治处境和文本技法压缩为单一的道德叙事。到了明清,苏轼的形象在通俗层面进一步被定型为"一代文宗"和"忠臣"——这固然有其历史合理性,但将《念奴娇·赤壁怀古》简化为"英雄气概的抒发",将《前赤壁赋》简化为"泛舟游赏的散文",就已经在简化中流失了重要层次。
第二次浪潮发生在 20 世纪上半叶。"豪放词人"的标签在此期被大规模生产并固化为分类学的核心范畴。"豪放"与"婉约"作为词学两大流派的二分法,虽然在传统词论中渊源有自,但真正成为不可挑战的范式,是在 20 世纪词学研究框架化之后。胡云翼在《宋词研究》中将苏、辛并列为"豪放派"的代表,这一分类策略影响深远,至今仍主宰着教科书和通识读本。但这一框架的代价是双重的:其一,它将苏轼的词作品从其整体创作中切割出来,使得词被孤立于诗、文、赋的互文关系之外;其二,它将"豪放"这一原本描述艺术风格的概念,偷换为一种对作者人格气质的概括——"豪放词人"苏东坡的形象由此溢出词学范畴,渗透进对苏轼诗文乃至生平的总体描述。"豪放"在 20 世纪的词学叙事中承担了远超其原始指涉的功能。 当我们说苏轼的诗"豪放"、他的文"豪放"、他的人格"豪放"时,我们实际上是在用一个本属于风格学的术语去指代一个复杂的、多面向的精神结构。这种概念漂移在学术写作中尤其危险。
第三次浪潮发生在 20 世纪后期至今。多元化的解读框架是这一时期苏轼研究的显著特征——"文化巨人""士人精神的典范""宋型文化的代表"等等。学者们从政治史、思想史、宗教史、文学地理学、艺术史等多个角度进入苏轼,问题意识日益丰富。但与此同时,一种新的简化形式也随之出现:标签的多元化并未自动带来理解的深度。"儒道佛三元结构""儒释道融合"等框架在大量学术论著中被反复使用,以至于它们本身变成了空洞的指称。当我们说"苏轼的精神结构是儒道佛三元张力"时,如果不能具体说明这三种力量在《赤壁赋》中、在《定风波》中、在《和子由渑池怀旧》中究竟如何以文本方式呈现,那么这个说法就只是一个比"豪放"略精致一些的标签。本书不否认这些框架的描述力,但主张必须将它们重新拉回文本层面加以检验。
三次浪潮的共同特征是:每一次都在试图以更"通透"的方式把握苏轼,但每一次都在追求"通透"的过程中简化了苏轼。简化本身不是错误——任何阐释都是简化——但未经反思的简化会封闭理解的空间,使文本丧失重新激活的可能。
"豪放"与"旷达":两个概念的当代混用
苏轼研究中最常被使用的两个描述性概念是"豪放"与"旷达"。在许多学术论著和通识读本中,这两个概念几乎可以互换使用,指代苏轼精神结构的某种核心品质。但若对它们做一次语文学层面的区分,就会发现混用背后掩盖了重要的差异。
"豪放"作为一个诗学范畴,最初指向的是作品层面的风格特征——气象开阔、语言不拘、声律上突破既定规范等。从王灼《碧鸡漫志》评东坡"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笔者始知自振",到张炎《词源》中"辛稼轩、刘改之作豪放词,非雅词也"的评价,再到清代以后"婉约/豪放"二分法的成型,"豪放"始终是一个被使用但也始终未被严格界定的术语。它在不同论者笔下有时指音节激越、有时指气象阔大、有时指情感力度、有时指人格气质。这种内在的不确定性正是它被广泛流通的原因,也正是它被滥用的根源。当代词学在沿用这一概念时,往往省略了对它的界定工作,直接将其作为不言自明的分类标签。
"旷达"的情况更为复杂。在传统语汇中,"旷达"指的是一种处世态度——心胸开阔、不以得失为怀。它本身是一个伦理学或人格描述的范畴,而非严格的诗学范畴。当我们说某人"旷达"时,描述的是他面对困厄时的精神状态,而非他的作品形式。将"旷达"应用于苏轼的文本时,实际上是把作者的人格气质外推为作品的属性。这一外推在修辞上自然,在逻辑上却需要被审慎对待。
两个概念在当代苏轼研究中的混用,产生了一个具体的后果:苏轼作品中那些需要被精确辨析的差异被抹平了。比如,同样是面对贬谪,《初到黄州》诗云"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这种"自嘲—自适"的语调,与《赤壁赋》中"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形而上追问,并不指向同一种精神状态;前者更近于"旷达",后者则溢出"旷达"而进入存在性焦虑的层面。再如,《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与《江城子·密州出猎》"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在精神结构上更是相去甚远——前者是化解后的从容,后者是未曾化解的壮气。如果用一个统一的"豪放旷达"去涵盖它们,就会遮蔽苏轼精神结构内部的张力、矛盾与断裂。
这里的关键判断是:"豪放"与"旷达"在苏轼身上并不指向同一种精神品质,它们在苏轼文本中的分布是错位的、有时甚至是对立的。 这种错位本身构成理解苏轼精神结构的重要入口。粗略地说,青年时期的苏轼更多呈现"豪放"的面相,贬谪黄州之后的作品则更多呈现"旷达"的面相——但这只是极粗的勾勒,且二者常常在同一作品中以复杂方式交织。重要的是保持概念的区分力,不让"豪放旷达"这种便利的合并措辞替代具体分析。
技术性重读:回到文本的形式机制
方法论的自觉是本书的起点。本书提出一种"技术性重读"的方法论:不是颠覆既有结论,而是通过更精细的形式分析与精神结构考察,让苏轼文本中被简化所遮蔽的复杂性重新可见。这里所说的"技术性"并非指单纯的考据或版本学工作,而是指一种对文本自身形式机制的尊重——对句法、音律、结构、用典、意象组合方式等具体层面的关注。
苏轼被谈论得太多,以至于人们经常跳过文本直接谈论"意义"。但苏轼的伟大恰恰在于,他的"意义"从来不是脱离形式的抽象命题,而是与形式密不可分地共生在一起。一个简单的例子:《和子由渑池怀旧》中"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这两句,作为"格言"被反复引用,几乎成为苏轼人生哲学的代名词。但当我们回到原诗的整体结构时,会发现这两句的真正力量来自它的上下文——"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紧接其后,将"雪泥鸿爪"的比喻推进到"偶然性"的形而上维度;再之后的"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则是将此形而上感慨锚定在具体的怀旧场景中。格言的力量来自它所嵌入的结构,脱离结构的格言只是漂亮的断片。
技术性重读的核心是恢复"上下文"。 这个"上下文"不仅是作品内部的上下文——一首诗中各句之间的逻辑关系——也是互文的上下文:一首词与同时期诗、文、赋之间的呼应,一种意象在苏轼全部作品中的不同变体。形式分析的真正目标不是展示分析者的高明,而是让作品本身的形式逻辑得以被倾听。
这种重读方法的边界需要明确。它不能取代对历史背景、思想资源、政治处境的考察——苏轼不是纯粹的"文本",他的写作总是嵌入在具体的政治时空和文人交往网络中。但技术性重读主张:思想史的考察必须以文本分析为最终落脚点,而不能停留在框架的命名上。同样,背景研究不能绕过文本自身——当我们知道《赤壁赋》写于元丰五年(1082)苏轼贬谪黄州期间这一历史事实时,这一事实必须通过文本的形式构造被重新激活,才能成为理解而非说明。
技术性重读还要求对苏轼精神结构中的矛盾保持敏感。苏轼不是一个"统一"的精神主体,他的儒道佛信仰在不同时期、不同处境中以不同比例共存,作品中的精神图像常常呈现为诸种力量的撕扯与协商。《前赤壁赋》中"苏子"与"客"的对话结构,实际上是这种撕扯的文本化呈现——"客"的悲来自对"变"与"不变"的存在性追问,"苏子"的答以"水与月"之喻试图化解,但化解的逻辑是否真正成立,本身就是文本开放的问题。当代解读常常替苏轼完成了化解的工作,把《赤壁赋》读成一篇"宇宙观与人生观的和谐统一"——这种读法虽然不是错误的,但过早关闭了文本的开放性。
一组文本测试:《念奴娇·赤壁怀古》
为使上述方法论主张不至于悬空,本节以《念奴娇·赤壁怀古》为例,演示同一文本在不同时代被简化的具体方式。这首词在苏轼全部作品中的接受史密度极高,几乎可以作为苏轼接受史的缩影。
《念奴娇·赤壁怀古》原文如下:
>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 >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这首词的写作时间,传统上系于元丰五年(1082)七月,是苏轼贬谪黄州期间游黄冈赤鼻矶时所作。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对此有详细考证,基本结论为可信。
首先是宋代的接受。王灼《碧鸡漫志》卷五评东坡词时,特别推重这首词,认为它"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王灼的着眼点是将东坡词与当时流行的柳永词风相对立——"新天下耳目"是相对于柳永词的"尘下"而言的。换言之,宋代读者关注的首要问题是:这首词在词体风格上的开创性意义。但王灼并没有具体分析这首词的形式机制,他只是将整首词作为"新风"的标志。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收录了关于此词的多条评论,资料来源包括黄庭坚等人的读后感。这一阶段的解读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讨论的是"东坡赤壁词"作为一个整体的精神气象,而非上阕与下阕之间的结构关系。
元明清时期的接受进一步强化了"豪放"与"英雄气概"的方向。明代以后,"大江东去"几乎成为"豪放词"的代名词。各种选本和点评倾向于将这首词读作"咏史怀古"——上阕写赤壁之景与周瑜之业,下阕由历史转入自身感怀。这种"上景下情"或"上史下情"的结构分析是清代以来读词的基本路径。但这一结构分析往往是粗线条的,它没有追问:下阕的"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与上阕的"千古风流人物"之间,究竟是"升华"还是"反讽"?周瑜的"雄姿英发"与作者"早生华发"的对比,究竟强化了还是瓦解了豪杰叙事?
20 世纪以来的解读呈现出新的形态。胡云翼以降的现代词学将这首词定位为"豪放词"的最高典范,编入各种词选和文学史教科书。游国恩、刘大杰、缪钺等学者主持的文学史著作中,此词几乎都被作为苏轼词风的代表案例。这一阶段的简化方式是将"豪放"这一风格学概念直接等同于"气象阔大"和"情感强烈",而不再追问这种风格是如何通过具体的句法、节奏、用典方式实现的。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中对此词的解读是当代重要的解读范式。叶先生从"感发生命"的视角出发,将这首词读为苏轼在"历史与现实的遇合"中所激活的某种"兴发感动"的力量——周瑜的"雄姿英发"与作者的"早生华发"形成生命力的对照,而"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则是对这种对照的超越性回应。这一解读有很强的理论深度,但也存在一个内在的张力:当叶先生强调"感发"是"读词之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一种能力"时,她实际上预设了"读懂"这首词的标准——能否被"感发"成为衡量读者理解深度的尺度。但这种读法将文本中可能存在的反讽性、自我质疑的维度都转化为积极的"感发"力量,无意中关闭了文本的某些可能性。
将不同时代的解读并置,可以看到三个层面的简化趋势:
第一,风格化:从具体的作品特征抽象为"豪放"这一风格标签; 第二,道德化/精神化:从风格进一步上升为作者人格的体现——"豪放词人"苏东坡; 第三,意义化:将整首词凝缩为某个核心命题——"对宇宙人生的旷达态度"或"对历史与生命的感慨"。
每一次简化都使这首词更易传播,也使它的形式特殊性更被遮蔽。一个值得追问的具体问题是:上阕的"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一组三字短句的并置,究竟构造了什么样的声音效果?"穿""拍""卷"三个动词的力度递进,与"乱石""惊涛""千堆雪"三个意象的视觉强度之间,是平行关系还是张力关系?下阕"小乔初嫁了"一句的突然插入——这个看起来游离于历史叙事之外的家庭细节——究竟打断了"遥想公瑾当年"的庄重节奏,还是构成了对"雄姿英发"这一英雄形象的微妙补充?这些形式层面的问题,在接受史的简化浪潮中被反复绕过。
研究范围与边界
基于以上分析,本书的研究范围和边界可以明确:
本书以苏轼的诗词文赋文本为主要考察对象,重点关注三个层面。其一是形式机制:句法构造、音律安排、章法结构、用典方式、意象组合等具体层面。其二是精神结构:儒道佛三种思想资源在文本中的具体呈现方式,它们之间的张力、协商、撕扯与共存。其三是接受史:重要文本在不同时代的接受情况,作为理解"重读"可能性的必要参照。
本书不试图覆盖苏轼研究的全部议题。对苏轼的政治生涯、书法艺术、绘画思想、治水实践、佛教交游等议题,本书只在必要时提及,不作专门考察。版本学和编年学的考据工作,本书以夏承焘、孔凡礼等前辈的成果为基础,不作独立的考据重建。本书也不试图对苏轼的"整体人格"作出评价——这种评价本身已被接受史的简化所污染,作为研究对象比作为结论更有价值。
本书的章节布局遵循一条由方法到实践、由形式到精神的逻辑线索。本章之后,第二章处理苏轼精神结构的最深底色——儒道佛三元张力在其文本中的具体呈现;第三章至第十二章分别处理不同体裁(诗、词、文、赋)和不同主题(贬谪、怀古、记游、题画、唱和等)中的形式与精神问题;第十三章与第十四章聚焦苏轼后期的两部重要作品《东坡易传》和《东坡书传》——这两部经学著作是理解苏轼精神结构的关键材料,但相较于其文学创作,长期被研究界忽视;第十五章作为总结,回应"苏轼对中华精神史研究的当代意义"这一总体问题。
必须承认,本书的"技术性重读"不是一种一劳永逸的方法,而是一种对简化惯性的持续抵抗。每一章的分析都可能在新的研究中显得"过细"或"过窄"——这正是技术性分析的特征。它要求读者暂时放下对"通透"叙述的期待,进入文本的具体肌理之中。但我相信,这种"过细"的工作,正是让苏轼从文化符号回归为一位具体的、复杂的、不断自我修订的写作者所必需的。
本章小结
本章的论证可归结为三个判断。
其一,苏轼研究的简化是一个历史过程而非自然状态。从宋元明清的"忠臣—文人"形象,到 20 世纪的"豪放词人"标签,再到当代多元框架下的"精神典范"叙述,每一种形象建构都对应着特定时代的需求,也对应着苏轼文本某些层面的遮蔽。简化不是错误,但未加反思的简化会封闭理解空间。
其二,"豪放"与"旷达"这两个核心概念在当代苏轼研究中已经被混用到了失去区分力的程度。本书主张恢复二者的概念边界,并在文本分析中以更精确的术语指代苏轼精神结构的不同面向。"豪放"指向作品风格与作者气质的某些层面,"旷达"指向处世态度的某些层面,二者在苏轼文本中的分布是错位的、有张力的,不能互相替代。
其三,本书提出"技术性重读"作为方法论:尊重文本自身形式机制的分析,警惕过早的"意义化"概括,将思想史的考察锚定在文本分析中。技术性重读不是目的本身,而是让苏轼文本的复杂性重新可见的途径。
这一方法论自觉将贯穿全书。下一章将进入苏轼精神结构的最深底色——儒道佛三元张力——考察这一框架在苏轼文本中究竟以何种方式被具体地、而非抽象地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