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乞科夫
第 1 章 乞乞科夫:体面人的登场
任何一个初读《死魂灵》的人,期待的都是大事。一个骗子,一桩前所未闻的交易,一场席卷俄罗斯的旅行,题目里既有死亡又有灵魂,气象理应惊人。可果戈理给的开场,却是两个庄稼汉蹲在小旅馆门口,研究一辆马车的轮子能不能撑到莫斯科。一个说不行,这轮子撑不到莫斯科,一个说能撑到,两个人谁也没有说服谁,却都争论得相当满意,然后各自走散,泥地里只剩下那辆车继续往城里滚。俄国文学最伟大的一部小说,就这样从一段毫无结论的闲话里驶了出来。这个开场奠定了全书的调子:伟大的事情永远藏在无聊的细节里,惊心动魄的骗局穿着体面客人的礼服,而在果戈理的世界里,魔鬼从来是坐弹簧马车来的。
一辆马车驶进N城
先看那辆车。一辆不算新也不算太旧的轻便马车,车身上溅满泥浆,套着三匹并不出色的马,赶车的是一个对主人颇多腹诽的车夫。俄语管这种车叫布里卡,鲁迅译作篷车,满涛和郑海凌多直接写作马车,这个小小的分歧无关宏旨,要紧的是这辆车在全书里的地位:它是主人公唯一的家、唯一的表情、唯一的行李寄存处。车进城门的时候,两个农夫停下来发议论。他们议论的不是车上的人,而是车轮,一个说这轮子是莫斯科造的,撑不到莫斯科就得散架,另一个觉得能撑到。鲁迅的译本把这场对话写得极有味道,两个乡下人为了一个轮子的命运操了半天心,仿佛那轮子是他们的熟人。这一段向来被当作闲笔,我却以为它是全书的第一块基石。整部《死魂灵》讲的就是一件事:人们如何把活人看成货物,把货物看成轮子一样可以掂量成色的东西。小说的第一句台词给了车轮,等于提前告诉读者,在这个世界里,物比人更值得谈论。
然后是那座城。果戈理连名字都不给它,只叫N城。这不是偷懒,而是一种刻意的普遍性:任何一座省城都可以填进这个字母里。城里有该有的一切,衙门、教堂、店铺、监狱,还有照例涂着黄漆的木头房子和照例泥泞的街道。果戈理写它的笔调极尽敷衍,仿佛在念一张清单,可正是这张清单式的城市,后来成了俄国文学里官场的通用布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省城,谢德林的省城,契诃夫的省城,都是从这座没有名字的城里分出去的枝。
旅馆那一场也值得细看。油腻得发亮的长沙发,靠背上凝着一层茶炊喷出的水汽,墙上挂着涂色的版画,堂倌端上来的茶炊不到一刻钟就把整个房间熏得暖烘烘的。果戈理写这些陈设,笔触慢悠悠的,像店家在报账。就是在这样的背景前,主人公做的第一件事显得再平常不过,向堂倌打听本城的情形。省长是谁,为人怎么样,副省长如何,法院院长、检察长都是些什么人,乡下有哪些地主,各家有多少农奴。问得零碎,口气闲散,像一切无聊旅客消磨时光的办法。可只要你稍加留意就会发现,这场问答的实质是侦察。他问出的每一条,后来都成了他的资本:谁好说话,谁难缠,谁家的册子上死人多。果戈理在这里做了一件极高明的事:他先让我们看见方法,把动机藏起来。整个第一部的前十章,读者都在猜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而他把一切都办得妥妥帖帖。
叙述者的腔调也在这里定下来。他谈起这座小城,用的是荷马谈战场的严肃,谈起一顿便饭、一位堂倌,用的是编年史家的郑重。小事用大笔写,大笔因此显得滑稽,滑稽里又渗出寒意。这是果戈理从《狄康卡近乡夜话》一路发展、在《钦差大臣》里磨快、到《死魂灵》第一章已经炉火纯青的独门功夫。后来的现代主义作家把他这种一本正经的不正经学了两手,卡夫卡写城堡里的公文,卡内蒂写瞎子王国,根子都能追到这里。
既不漂亮也不难看的脸
小说对主人公的介绍,是俄国文学里最著名的一次自我抵消。鲁迅译笔的大意是:坐在马车里的这位老爷,不算漂亮,也不算难看;不太胖,也不太瘦;不能说他老,可也不能说他年轻。满涛和郑海凌的译本在字句上各有出入,意思完全一致:这是一张被刻意抹平的脸。古典小说介绍主人公,总要给一点抓得住的东西,奥涅金是个厌倦的漂亮青年,皮却林有一双不让人睡觉的眼睛,连恶魔般的斯维德里盖洛夫也有唇上的一撮毛。果戈理偏偏什么都不给。他甚至补了一句伤人的话:这个人的面相,既不显得威严,也说不上谦卑,第一眼引不起任何注意。于是读者读完第一章,记住了那辆马车、那只带暗格的红木匣子、两个仆人的长相,唯独记不住主角的脸。
这不是疏懒,是刀法。乞乞科夫的全部事业,恰恰建立在让人记不住上。他到了一座城,人人觉得他可亲,人人对他有好印象,可谁也说不清他是谁,从哪里来,靠什么生活。果戈理写他的随身物件比写他的脸用心得多,那只匣子分格分层,票据、香皂、墨水瓶、印章各有其位,合上盖像一座小小的秩序堡垒。纳博科夫在《尼古拉·果戈理》里挖苦过这笔账:作者对一个匣子的爱,超过对书中任何一副面孔的爱。这挖苦其实是指认了要害。乞乞科夫的灵魂就装在匣子里,或者说,他的灵魂就是匣子,格子分明的、可计算的、上了锁的。人到了把自己的内部装修成家具的地步,离买空卖空就不远了。
他的身份倒交代得清楚,六等文官。这是彼得大帝官秩表上的一级,属于中层官僚的顶点,再上去就跨入将军的门槛。这个品级在小说里被反复提及,因为它是乞乞科夫半生钻营的战利品,也是他见人先递上的名片。他在省城之所以处处受尊敬,一半靠谈吐,一半靠这个头衔。乡下的地主们虽然各有各的傲慢,见了六等文官也要客气三分。果戈理的俄国是一个看官阶下菜的世界,小说后面写省长舞会上的座次、写公署里的小官对大官的脊背、写官太太们如何计算肩章上的星星,全是从第一章这颗种子上长出来的树。
还应该注意到果戈理对这个人外貌仅有的几次正面描写,都集中在衣着和洁净上。他永远浆洗得干干净净,腮帮子刮得发青,纽扣一颗不缺。在满纸油腻、尘土、鼻烟和旧外套的《死魂灵》里,乞乞科夫的洁净本身就是一件讽刺品。玛尼洛夫的客厅积灰,科罗博奇卡的家畜满院,普柳什金全身都是破布,只有这个骗子亮得像一枚新铸的铜板。洁净到了不近人情的程度,恰恰因为它是擦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把这本书里其他的身体摆在一起,更可以看出这张脸的反常。果戈理给每一个地主都配了一副夸张到神话程度的躯体:索巴凯维奇是一头穿着礼服的熊,诺兹德廖夫浑身是野狗般的精力,普柳什金瘦成了一件旧袍子撑起来的架子。史诗写英雄,先写盔甲和枪矛;果戈理写俄国,先写腰围和下颚。可轮到主人公,家什全收走了。这种写法上的苛待,正是人物的本质:别人都是肉身,他是一套程序。程序没有体味,没有鼾声,没有腰围,程序只有输出。
一场社交的全面胜利
接下来的一圈拜访,是行骗者的技艺展示。省长、副省长、法院院长、检察长、警察局长,一个不落。到了每一家,他都能把主人的心说暖。爱好马的,他谈马,还能随口评论几匹名驹的腿骨;养狗的,他赞美狗,说得主人直捋那畜生的耳朵;几位官太太面前,他殷勤得恰到好处,恭维话说得像是临时想起了真心话。他拜访完所有官员还不够,又去回拜,去赴宴,去打惠斯特牌,出牌出得规规矩矩,赢不骄输不恼。短短几天,全城认定这是一位最可敬、最可爱的客人,谈起他来个个眉飞色舞。果戈理写这段社交时带着一种冷冷的兴致:乞乞科夫的每一句应酬话都是空的,可这些空话在人际的空气里竟然全部流通,比真话还好用。
他成功的秘诀说来简单,他让每个人相信,自己尊敬的正是对方这个人。省城社交是一场互相映照的镜子阵,人人等着从别人眼里看见自己的重要,乞乞科夫就专门供应这种映照。他不需要撒什么大谎,只需要把每个人都当作天下第一等人物来殷勤。这是最省钱的本钱,也是最狠的剥削。全城向他敞开家门的同时,也向他敞开了各自的底细:谁家有多少农奴,谁家最近手头紧,哪位地主好说话,哪位难缠,哪位太太的话在家里算数。读者若把这些打听的线索排一排,会发现后来整个收购死魂灵的行程,早在第一章就画好了路线图。
值得玩味的是果戈理对这场胜利的态度。他不愤慨,也不揭露,他只是记录。记录到细处,甚至有几分欣赏:这份滴水不漏的周全,难道不是一种才能么。这就牵出《死魂灵》一个长久的道德难题,作者对他的主人公到底恨不恨。我读来是恨不起来,也爱不起来,只觉得冷。果戈理把一个人的整个社交人格拆开给你看,零件齐全,工艺精良,唯独中间是空的。后来他在第二部里想让乞乞科夫悔改,写来写去写不动,恐怕也因为第一章把这个人物造得太圆满了,空心球的壳是没有门的。
这场社交还有一个结构上的用处,它是后面五章的模板。第二到第六章,每一章都是一次到达:进庄园,受招待,吃饭,闲谈,然后谈生意。第一章的城里拜访,把这个仪式先在官场里演了一遍,让读者熟悉流程,也让流程的荒诞提前显形。因为你会发现,官老爷们款待乞乞科夫的殷勤,和地主们款待他的殷勤,用的竟是同一套辞令;省城的太太们打听的琐屑,和乡下老太太打听的琐屑,也是同一种胃口。官与绅、城与乡,在果戈理笔下不是两个世界,是一张网上的两截。这是《死魂灵》社会学的总纲。
警察局长家里的那顿饭,是这一章的收束,也是全城的一个缩影。这位局长被写得一团和气,在街上走路都能同时跟两边店铺的人打招呼,拍拍这个的肩膀,摸摸那个的下巴,商人们叫他城市的父亲。果戈理没有把他写成恶棍,他真心觉得满城的人都爱他,而这座城也确实在他的饭桌上其乐融融,鲟鱼汤冒着热气,酒过三巡人人说些体己话。只是这团和气底下,是多少被敲诈的商户和被压下的案子,作者一个字不说,让暖光自己发出腐味。日后写省长的舞会、写官员们面对总督驾到时的魂飞魄散,都是从这顿饭的味道里续下去的。
胖子与瘦子
第一章里最著名的插笔,是关于胖子与瘦子的那段议论。作者忽然放下主人公,谈起官场上的两条路线。他先说上帝造胖子时用的料是好料,血气充足,办起事来有分量;瘦子们则多是些轻骨头,爱跟人套近乎,装出一副坦白相。接着是一番社会学的观察:胖子们轻易不挪窝,一旦占住一个位置,就稳稳当当地坐牢,慢慢把家业捞厚;瘦子们飞来飞去,今天检举上司,明天宣传什么主义,声势不小,最后多在什么穷衙门里当个小录事,或者被裁了差事,了此一生。胖子们到了晚年多半挂上星星,住进石造大宅;瘦子们的下场,是娶个带肺痨的老婆,学一手拉破提琴。这段话表面是笑谈,底下是一份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阶层报表。
这段插笔更狠的地方在于它的普遍性。它说的不只是官场。玛尼洛夫式的空想、科罗博奇卡式的守财、索巴凯维奇式的硬啃,全是瘦子路线的变种,折腾一辈子,捞不着实际的分量;而真正的胖子们,比如省城里那些面团团的要人,什么也不干,什么也少不了他们的。果戈理把俄国社会看成一个新陈代谢极慢的脂肪组织,会保养的细胞留下来,躁动的细胞被排出。他开出的这张体检单,后来整个俄国批判现实主义都在照着抄写。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段插笔的位置。它出现在小说的第一章,出现在任何一个地主登场之前。这等于提前摊开了全书的格局:《死魂灵》的靶子不只是乡下的五个地主,整个官场、整座省城、乃至俄国社会的全部上层,都在这个没有主角的镜头里扫过了一遍。后面第八章写舞会、第九第十章写谣言的瘟疫、检察长无声无息地死去,都是第一章这条伏线的水到渠成。
这种随时岔开的叙述,后来成了《死魂灵》文体上的招牌。作者像一位管不住自己的说书人,讲到一半就去议论胖子瘦子、议论俄国的道路、议论幸福得冒傻气的青年时代。有人嫌它枝蔓,普希金当年就说过果戈理该收着点,我却觉得这正是果戈理的长诗本意:情节只是挂钉,钉子上挂的是整个俄国。插笔不是离开小说,插笔就是小说本身。没有这些东拉西扯,《死魂灵》只是一部骗子历险记;有了它们,它才成了俄国给自己照的一面镜子。
别林斯基对这类插笔评价极高。他在书评里说,《死魂灵》的好处正在于作者处处在场,时时议论,把一部小说写成了俄国生活的百科全书。这话拿到今天看依然准确。胖子与瘦子这一段,后来被俄国读者当作官场认人指南,流传之广超过了小说本身;多少人第一次读《死魂灵》,笑出声的就是这里。可笑声过后该想一想,果戈理写胖子们的胜利,笔调里有没有嫉妒,他一生穷困,最恨的就是那些稳稳当当作官的人,可他又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也有一块不肯动的惰性,跟胖子们共享着同一种俄罗斯的脂肪。笑别人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放过自己。
谢利凡与彼得鲁什卡
第一章末尾,作者终于把笔递给两个下等人。车夫谢利凡和跟班彼得鲁什卡,是这部书里最先有血肉的小人物。彼得鲁什卡生着狮子鼻和厚嘴唇,穿一件肥大的旧外套,那外套大得看不出是男是女的衣裳。他最大的嗜好是读书。他读起来不挑,化学书、荒唐的骑士小说、祷告文、旧历书、邻人的信,一律读得津津有味。果戈理点破说,吸引他的不是书里的意思,而是字母连成句子的那桩奇观,是阅读这个动作本身,仿佛酒鬼喝酒,不为酒味,为的是醉。他还有一样随身的东西,一股说不清的住惯了的人家的气味,走到哪里都散不出去,连旅馆的房间都会立刻带上他的印记。这个细节的残忍在于,气味比人更忠诚,人还可以装体面,气味不会。
谢利凡的戏在后面。这位车夫赶着三匹马,心里对主人的斤两一清二楚,路上还要跟马讲道理。第三章的深夜,他会就诚实问题对辕马发表一篇长长的训话,指责它偷懒、撒谎、白吃燕麦,表扬另一匹马的忠心耿耿,末了还要感慨世风日下。一个酒足饭饱的车夫对着牲口谈道德,这画面荒唐极了,可细想又庄严极了:全书的贵族老爷们没有一个正经讲过道德,倒是车夫对马讲得头头是道。果戈理把体面人心里那点货色掏空之后,把天真和热诚统统赏给了下等人,这笔账算得刻薄,也算得慈悲。
形式派的学者后来专门研究过这些段落。艾亨鲍姆那篇著名的《〈外套〉是怎么做成的》,分析了果戈理如何借下层人嘴里的口语腔调组织叙事,说话人的手势和语癖比情节更重要。《死魂灵》里的谢利凡和彼得鲁什卡承接着同一门手艺:小说最生动的语言不在主人公嘴里,在仆人、车夫、酒店老板娘、乡下姑娘的嘴里。乞乞科夫说话永远得体而无味,像公文;下人们一开口,俗语、谚语、口头禅滚滚而来,活气全在他们那边。一个作家对自己笔下正反人物的语感分配到这个地步,等于用语言学完成了道德审判。
这两个仆人在结构上的用处,是替他们缺乏内心的主人积攒人间烟火。乞乞科夫没有独白,没有回忆,没有一丝心理描写,通读第一部,你不知道他怕什么、爱什么、梦见什么。果戈理不能往这个空心人肚子里塞东西,就把质地全敷在仆人、马车、匣子、驿站的茶炊和路旁的酒店上。于是出现一个奇特的对照:主子越写越空,仆人和物件越写越实。纳博科夫说乞乞科夫是一具会走路的行李,话刻薄,却看准了果戈理的章法。后来俄国小说家写仆人个个传神,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家的仆人到契诃夫的瓦纽什卡,源头都在谢利凡和彼得鲁什卡这两笔上。
六等文官的来路
读者要到第一部最后一章,才知道这位体面客人从哪里来。果戈理把主人公的传记压到卷尾,是全书最大胆的结构决定之一。一般的小说家用传记开头,好让读者心里有底;果戈理偏要让读者悬空十章,跟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走遍半个省,最后才补上他的前世。这个安排本身就藏着判断:在果戈理的俄国,来历是最不可信的东西,人人都在冒充比自身更好的东西,不如先看行状,再查档案。
那档案其实是一部微型成长小说。小乞乞科夫被干瘦的、戴眼镜的父亲送进城里的学校,临别的全部遗训是:不要交朋友,朋友不会给你差事,差事在上司手里;不要喝酒,不要乱花一个铜板;最要紧的是攒住每一个铜板,钱这东西比爹妈还可靠,爹妈会死,钱不会。孩子把这句话当了《圣经》。他在学校里资质平平,却极会讨老师欢心,因为他早早发现,老师们考核的不是品行而是整洁和听话,于是他永远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得了个品行端正的名声。他做纸手工卖给同学,把一只雀子训练得转圈敬礼,套了钱再卖掉。毕业时,父亲已经死了,他揣着一句遗训和一个包袱进了衙门。
此后的人生是一部爬梯子的编年史,每一级都踩得又准又稳。他先是讨好一个眼看要升迁的老科长,装出勤勉得不像话的样子,人家病了他都不去探望,因为看病号要花钱;等科长真的升了,转脸就不再登门。他向上司的丑女儿献过殷勤,管人家叫未婚妻,陪着散步送花,婚事的风声一起,升调的公文跟着就到,人也就再不去了,连太太们后来提起来都要骂他一场。海关的差事上他一度以不受贿闻名,那是他嗅到了更大的生意,很快与走私集团搭上伙,数目可观地发了起来,又被同伙的内讧掀翻在地,调查一来,房子、餐具、新置的家当一夜清空,人躲了好些天才敢露面。四十岁上下,他两手空空地站在客店的窗前,看着别人家冒烟的烟囱,盘算还有什么可倒腾的东西。
别林斯基后来给了这类人一个准确的称呼,占有者。不是恶棍,不是怪物,只是占有者,一个把全部才能用于获取的人。果戈理写这份传记时几乎没有愤怒,只用了一种冰冷的怜悯,他让你看见一个孩子如何被一句临别赠言定型,一个年轻人如何一步步把心拆掉换成账本。等到第十一章读完再回头看第一章那张不好不坏的脸,那张脸忽然有了来历:它是被一枚一枚铜板磨平的。鲁迅当年译到这里,在给友人的信里感慨果戈理写乞乞科夫的手腕,说这种人物中国也到处都是,可见骗子是不分国界的,分国界的只是骗子的官阶。
传记里还有一处常被忽略的关节。海关垮台之后,乞乞科夫做过一阵子代人打官司的掮客,替人在衙门里跑手续。正是在替人办理农奴抵押的日子里,他把官府点算魂灵的全部流程看了个透:册子怎么开,印怎么盖,一个名字折多少卢布。有一天他忽然开了窍。果戈理写这一闪念的措辞近乎神启,仿佛魔鬼附耳说了一句话。这个安排意味深长:骗术不是天才的发明,是制度的私生子,先有一套把人算成数字的官样文章,后有一个把官样文章做成生意的人。木受绳则直,金从砺则利,乞乞科夫从国家的磨刀石上磨了出来。
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计划
现在可以说那个计划了,虽然小说自己要等到第十一章才肯把它说透。俄国的农奴按男性人口登记造册,国家凭册子征收人头税,两次清查之间往往相隔十年上下,人死了,册子上还在,赋税也照缴,直到下一次清查才注销。纸面上的这些亡者,就是所谓的死魂灵。他们上不了天堂也进不了坟墓,被吊在官府的账目里,替活着的旧主人纳税。乞乞科夫的算盘是:把他们从各地主名下买过来,过户立契,仿佛自己拥有一大批农奴,然后拿这份名单到监护委员会去抵押。委员会放款按人头计算,一个魂灵可以押出将近二百卢布,他买进时或分文不花,或两个半卢布一个,转手便是白花花的现金,再用这笔钱置办田产,正经做地主。这套账目的可怕在于,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环节违法。他钻的是制度的空子,用的全是国家自己发明的表格、印信和手续。
第一次读这部小说的人,多半会在乞乞科夫向玛尼洛夫开口时大吃一惊。前一章还是甜津津的客套,忽然提出要买死掉的农奴,任谁都要愣一愣,连书里的玛尼洛夫都把烟斗掉在了地板上。这正是果戈理设计的效果。他把动机藏了整整十章,让读者跟着主人公在俄国大地上转,看遍各色地主庄园,始终猜不透这辆马车在忙什么。悬念不靠凶杀和秘密文件,只靠一个人殷勤的微笑,这种本事前无古人。等到谜底揭开,前面的每一站都变了颜色:在玛尼洛夫家问起农奴的数目,原是在点货;在酒馆里跟诺兹德廖夫搭讪,原是在探行情;回过头去再读,满纸都是账。
题目里的双关也在这里坐实。俄语的魂灵一词,既指灵魂,又是农奴的计数单位,买卖文书上写的正是若干魂灵,跟若干牲口一个语法。汉语没有这个巧合,鲁迅在译者附记里特意说明过,死魂灵四个字里,死的是人名册上的农奴,不是彼岸的灵魂。可正是这个没有灵魂的魂灵,让整部小说有了神学的高度:这些农奴活着是货,死了还是货,从头到尾没被当作灵魂对待过。谁才是真正的死魂灵,买卖双方还是被买卖的人,果戈理把这个问题埋在书名里,让每一代读者自己去挖。
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乞乞科夫收买的是死人,出卖的却是自己那点残余的活气。他每办成一桩手续,就向那具红木匣子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