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迦的体裁定位
第 1 章 萨迦的体裁定位
在中世纪欧洲文学的整体版图中,"萨迦"(saga)作为一个散文叙事体裁概念,承担的语义负荷远超其语词本义。当代学者谈论"萨迦"时,往往在指称一组彼此关联又相互区别的文本传统——它们既包括12至14世纪冰岛定居者后裔创作的家族叙事,也包括以传奇英雄为题材的前基督教题材故事,还涵盖挪威国王生平、本土主教传记,以及大量翻译改编自欧陆罗曼司的骑士故事。这种复数性正是萨迦研究的首要困难:若不先厘清体裁边界,所有后续的史源学、叙事学与社会史讨论都将漂浮于概念之上。本章以体裁定位为切口,依循"体裁谱系—历史语境—文本特征—学术争论"的顺序展开论证,最终以《贡劳格萨迦》与《赫罗尔夫·克拉卡萨迦》两部文本的对照分析收束,揭示"家族萨迦"与"传奇萨迦"在体裁惯例上的根本差异。
一、"saga"一词的语义谱系与体裁统称
古诺尔斯语"saga"(复数 sögur)的基本义项为"所说之事"或"故事",动词词根为 *segja*(说、讲述)。这一原义本身是中性的,不指向任何特定的题材、体量或文学样式。在12至14世纪的冰岛手稿语境中,"saga"既可指代一段简短的轶闻,也可涵盖长达数十章的家族叙事;既可标记异教时代丹麦王室的英雄传说,也可指称当代地区诉讼与教产纠纷的纪实文本。"saga"在冰岛语口语中保留至今,仍保留"故事、新闻"之意——这一日常用法提示我们:中世纪手稿中的"saga"最初并非严格的文学体裁标签,而是接近"叙述"或"叙事文本"的泛称。
现代学术意义上的"萨迦体裁"分类,主要由19世纪以来的北欧语文学者逐步建构。冰岛学者Konráð Gíslason与Svend Grundtvig等人在19世纪中后期率先区分了"族谱与英雄叙事"与"历史—王室叙事"的不同来源。20世纪初,随着冰岛文学学会(Bókmenntafélagið,1816年成立)系统刊布古诺尔斯文献,Íslendingasögur(家族萨迦)、fornaldarsögur(传奇萨迦)、konungasögur(国王萨迦)、biskupasögur(主教萨迦)、riddarasögur(骑士萨迦)等次类型标签相继固化。Anthony Faulkes在为企鹅古典丛书撰写的《家族萨迦》导言中,将这种分类视为"现代学术对一组松散相关的冰岛散文叙事进行的事后归类",而非中世纪作者自身的体裁自觉。这一判断对于理解萨迦体裁的边界至关重要:当我们今天说"一部萨迦"时,往往在使用一个19世纪确立的文学史范畴,而非中世纪冰岛抄写员会使用的分类。
下表呈现萨迦体裁的主要次类型及其相互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TD A[萨迦 saga] --> B[冰岛萨迦] A --> C[挪威萨迦] B --> D[家族萨迦 Islendingasogur] B --> E[传奇萨迦 fornaldarsogur] B --> F[国王萨迦 konungasogur] B --> G[主教萨迦 biskupasogur] B --> H[骑士萨迦 riddarasogur] B --> I[圣徒传 helgisogur] B --> J[当代萨迦 samtidasogur] F --> K[Heimskringla 等合集] F --> L[独立国王萨迦] G --> M[本土主教传] G --> N[冈格罗尔主教传] H --> O[翻译型 riddarasogur] H --> P[原创型 riddarasogur] I --> Q[外国圣徒传] I --> R[本土圣徒传] D --> S[定居者家族叙事] E --> T[前基督教异教英雄叙事] ```
这一分类图谱揭示出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萨迦"在学术使用中是一个伞状概念,而非单一文学样式。家族萨迦聚焦于10至11世纪冰岛定居者及其后裔的家族冲突;传奇萨迦则游离于冰岛历史地理之外,取材于日耳曼与北欧异教时代的英雄传说;国王萨迦记录挪威与丹麦王室史事;骑士萨迦大量移植法国与德语宫廷罗曼司;主教萨迦模仿欧陆主教传记范式;圣徒传则遵循拉丁教会文学传统。若以"冰岛散文叙事"为统称,这些次类型共享物质载体(皮纸手抄本)与语言媒介(古诺尔斯语),但其文学惯例、史源结构与美学取向差异显著。
体裁边界问题因此无法通过简单的定义解决。一个有效的工作假设是:将"萨迦"视为在12至14世纪冰岛(及部分挪威)文化语境中形成的一套散文叙事惯例,这组惯例在家族萨迦中达到最严密的形态,并在其他次类型中呈现程度不等的偏离或重构。这一视角将体裁视为历史性的、谱系性的范畴,而非永恒不变的文学种类。
二、欧陆对照中的冰岛萨迦
将萨迦置于12至14世纪欧洲散文学的整体语境中考察,其独特性才能获得立体呈现。同期的欧陆叙事文学至少存在四种主要形态:法国与盎格鲁—诺曼底地区的韵文与散文罗曼司、德语宫廷史诗(höfische Epik)、拉丁编年史与圣徒传记、以及早期地方编年史。
法国散文罗曼司在12世纪后半叶随克雷蒂安·德·特罗亚(Chrétien de Troyes)的创作达到首个高峰,13世纪进入散文化转型期,至13世纪中叶形成以《圣格雷厄尔》《梅林》为代表的长篇散文罗曼司。这类文本的核心特征是:以内聚焦或多聚焦方式进入人物内心世界、以华丽辞藻铺陈情感、频繁出现奇迹与超自然元素、以宫廷爱情(fin'amor)或骑士冒险为叙事主轴。冰岛骑士萨迦(riddarasögur)大多直接译自此类文本,其用语习惯、人物命名与情节模式均可追溯至法语原型。例如《特里斯坦萨迦》(Tristrams saga ok Ísöndar,约1226年由冰岛修道士翻译)系法国Estoire de Tristan的散文改写,《帕尔西法萨迦》则译自Chrétien未完成的《圣杯故事》。这些翻译作品的文学惯例与原创冰岛叙事(如《埃吉尔萨迦》《尼亚尔萨迦》)存在根本差异。
德语宫廷史诗以Hartmann von Aue、 Wolfram von Eschenbach、Gottfried von Straßburg等人为代表,承袭法国宫廷文学传统,但在宗教—道德维度上更为厚重。冰岛骑士萨迦的少数原创作品(如《斯特罗恩—恩德利·劳德松纳萨迦》*Strengleikar*,*Erex saga*)在题材上与德语宫廷史诗平行,但冰岛文本始终保持散文体,未经历由韵文到散文的过渡。
欧陆拉丁编年史与圣徒传记则提供了另一种参照系。13世纪的欧洲修道院传统中,本笃会与多明我会修士大量撰写主教传记(Bishop's Vita)与教会编年史,这类文本具有明确的道德教化目的,修辞学传统深厚,频繁使用寓意解经与神迹叙事。冰岛主教萨迦(biskupasögur)中的《匈拉普·恩德里松纳萨迦》与《托马斯萨迦》明显承袭拉丁主教传范式,作者往往有教会背景或受教会赞助,其叙事框架与欧陆拉丁主教传高度同构。然而,Bishop Guðmundur Arason的传记系列则保留了显著的本土特征:详尽的法律程序描写、地方望族的介入、对神迹较为克制的笔法。这种"拉丁范式与冰岛惯例的混合"正是冰岛主教萨迦的体裁特色。
欧陆地方编年史(civic chronicles)在13世纪兴起于意大利城邦与佛兰德斯城市,其特征是按年代顺序记录地方事件,注重文献档案引用,强调"真实发生过的事"。冰岛当代萨迦(samtíðarsögur),尤其是《斯图拉萨迦》(Sturlunga saga,13世纪上半叶成书,约1370年左右汇编为现行形态),与这一传统在表面上有相似之处:以年代框架组织叙事,涉及具体人物与事件,保留可追溯的法律文书。然而其叙事策略与意大利编年史截然不同:意大利编年史受修辞学训练的城市书写者主导,行文充满道德评价与雄辩修辞;冰岛当代萨迦则承袭家族萨迦的"外聚焦、节制评价"传统,对人物的内心动机几乎不做推测。
通过以上四组对照可以观察到,冰岛家族萨迦与所有同期欧陆散文学都存在显著差异:它不像法国罗曼司那样进入人物内心、不像德语史诗那样抒情、不像拉丁圣徒传那样寓意化、不像意大利编年史那样修辞化。这种"双重否定"——既非罗曼司又非编年史——使家族萨迦在欧陆文学版图中呈现出独特的体裁位置。当然,这种独特性是相对于同期欧陆文学的特定坐标而言的;萨迦与英伦三岛、威尔士、凯尔特地区的散文传统之间是否仍有可比性,是另一个尚待深入讨论的议题。
三、历史语境:定居者社会、法律传统与基督教书写文化
萨迦体裁的形成不能脱离其历史语境。12至14世纪的冰岛是一个独特的社会实验场:约870年至930年间挪威—凯尔特移民在此建立的定居者社会(landnám),至930年设立阿尔庭(Alþingi)形成自由邦体制(Þjóðveldið,930—1262年),1262年臣服于挪威王室,1380年随挪威转入丹麦治下。这一社会形态在三个层面塑造了萨迦的体裁惯例。
定居者社会的贵族文化。冰岛自由邦不存在欧陆式的封建采邑制,但goðar(地区望族首领)阶层构成了事实上的统治集团。Goðar通过主持地方法庭(þing)、代理诉讼、提供庇护来积累声望,其权力基础是家族网络与地方忠诚。这一社会结构催生了以家族为核心单位的历史意识:个体的意义通过其家谱归属与社会关系得以界定,家族冲突(feud)成为社会生活的主导叙事模式。家族萨迦的核心情节——财产纠纷、婚姻谈判、复仇循环——正是这一社会结构的文学投射。Snorri Sturluson的《海姆斯克林拉》(Heimskringla,约1220—1230年)开篇便详尽追溯挪威王族家谱至神话始祖,这种"家谱叙事"的执着在欧陆文学中并无对应物。
口头法律传统。冰岛自由邦的法律由lögsögumaðr(法律讲述人)在阿尔庭上公开诵读,每三年一次全文重述。这一传统要求法律文本具备高度的可听性与记忆可塑性:语句需清晰简洁,结构需逻辑分明,案例需具体可辨。法律讲述传统对萨迦文体的影响是多重的:其一,萨迦叙事呈现出近乎法律文件的清晰性,开篇常以"有一个人名叫X"(Maðr hét X)这种近乎登记式的语句展开人物介绍,类似土地契约中的人物界定方式;其二,萨迦中对诉讼程序、证人陈述、誓证制度的描写具有极高的技术细节,与口头法律传统的内在需求一致;其三,法律的"无主体性"叙事倾向——程序自有其逻辑,参与者只是程序中的角色——可能影响了萨迦对个体心理的克制处理。Jesse Byock在其《中世纪冰岛》(*Medieval Iceland: Society, Sagas, and Power*,1988年)中系统论证了冰岛法律传统对萨迦叙事的深层塑造,这一论点至今仍是萨迦研究的核心议题之一。
基督教书写文化。1000年(或999年)冰岛议会决议皈依基督教,这一事件标志着冰岛社会进入"双重权威"时期:教会的拉丁书写传统与本土的口头传统并存共生。12世纪后半叶,冰岛出现首批本土修道院(约利弗·赫林松于1106年建立的本笃会修道院、1152年建立的主教区),书写文化开始制度化。12世纪末至13世纪初,冰岛经历了显著的"书写革命"(skriftkultur):本土作者开始使用拉丁字母记录古诺尔斯语,原本以口耳相传的家族记忆、法律条文与英雄传说被转化为书面文本。这一转化过程必然涉及编辑、增删与重塑——这也是为什么萨迦研究无法回避"口述—书面"问题的原因。
12世纪后期至13世纪中叶是萨迦创作的密集期。最早可定年的冰岛萨迦一般认为是《阿雷萨迦》(Alexanders saga,约1230年代),但大量家族萨迦与传奇萨迦的成书时间集中于1220年至1350年之间。这一时期恰逢冰岛自由邦的内部危机与政治动荡——13世纪上半叶的"斯图林时代"(Sturlungaöld)以家族内战为标志,最终导致1262年臣服于挪威。许多学者认为,萨迦对家族冲突与法律秩序的执着书写,与这一时代背景下的"对失落秩序的文学重建"有关,但这一假说在不同文本中的适用程度并不一致。
基督教书写文化对萨迦的影响还体现在物质载体层面。冰岛在13世纪后期开始使用牛皮纸(húð)抄写大幅手稿,14世纪则开始使用纸张。家族萨迦的最重要抄本是13世纪末至14世纪的皮纸手稿,例如《莫兹吕瓦拉博克》(Möðruvallabók,约1330—1370年,AM 132 fol.)包含11部家族萨迦,《弗拉特博克》(Flateyjarbók,约1387—1394年,GKS 1005 fol.)则是国王萨迦与北欧传说的综合性抄本。这些物质载体本身即是中世纪北欧文化史的重要见证。
四、"萨迦性"(sögulag)的叙事学特征
学者用以概括萨迦体裁语言学—叙事学特征的概念是"sögulag"(萨迦性),意指使萨迦叙事区别于其他散文传统的形式惯例。Peter Foote、Tore Nyberg、Anthony Faulkes等人对sögulag的论述各有侧重,但其核心要素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第三人称外聚焦叙事。萨迦作者极少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人物动机常通过其行动与对话呈现,而非通过叙述者的心理推测。这种叙事策略与现代小说的"全知视角"形成鲜明对比,但与冰岛法律传统的程序化叙述相一致。当萨迦需要解释人物行为时,倾向于使用一种近乎命运论的中性陈述,例如"命运(或运气)使然"(at svá varð,eða hversu sem varð)这样的短语,将因果关系归诸不可控的力量而非个体心理。这种处理方式使萨迦叙事呈现出冷静、客观的表象,但也使其内在的情感张力需要通过读者对场景与对话的细致解读来重构。
时间线性与年代框架。萨迦叙事倾向于按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展开,鲜见倒叙与意识流。家族萨迦的开篇常以详尽的家谱追溯为人物提供时间坐标,叙事过程中则会标注季节、年份甚至星期。这种编年式的清晰性与编年史传统相似,但萨迦的编年标记服务于叙事节奏而非历史考据。《尼亚尔萨迦》(Brennu-Njáls saga)的时间跨度从970年代延伸至1016年,其间的年代标注约有130余处,构成了一张紧密的时间网络。这种时间密度使读者能够将事件精确定位于冰岛定居史的特定节点,同时赋予叙事以历史可信性。
对话依赖。萨迦中重要信息的传达高度依赖对话体。许多萨迦的叙事推进并非依靠叙述者陈述,而是依靠人物之间的直接引语。对话在萨迦中承担多重功能:传递关键事实(如法律陈述、宣战理由)、展现人物性格(通过措辞与语气)、以及构建戏剧张力。对话的高度程式化——例如决斗前的"嘲讽对话"(senna)或宴会上的"言辞竞赛"(mannjafnaðr)——是萨迦叙事的标志性特征。Joseph Harris在其关于skaldic诗与萨迦对话关系的研究中指出,萨迦对话中嵌入的诗歌片段往往承担了"在散文叙述之外另立一套意义层"的功能。
节制评价。萨迦叙述者极少使用道德评价或情感形容词。人物被描述为"勇敢"(djarfr)、"慷慨"(gjafvaxt)、"狡诈"(illgjarn)时,这些词汇并不伴随详细的解释,而是作为读者预期已知的特质标签。这种克制的笔法常被现代读者误读为"冷漠"或"缺乏艺术性",但实际上它要求读者积极参与文本意义的建构:人物的评价需要通过其行动的具体场景来验证,而非由叙述者直接告知。
诗体嵌入(skáldskaparmál)。约三分之一的家族萨迦包含嵌入的skaldic诗(宫廷诗体),通常被归之于特定skald诗人。这些诗体片段的功能至今仍是学术讨论的焦点。早期学者(如Finnur Jónsson)倾向于将skaldic诗视为可靠的史源;当代学者(如Joseph Harris、Roberta Frank)则更强调其文学功能——在散文中嵌入诗歌,意味着将一个"高雅的""传统的"声音引入叙事,这一声音本身即是权威性的来源。例如《哈瓦尔萨迦》(Hávamál)中嵌入的诗歌片段据信归之于奥丁神,这种诗体的权威性超越了一般散文的可信度范畴。诗体嵌入因此不仅是装饰性的,而且是萨迦构建叙事权威的重要手段。
以上五项特征在家族萨迦中表现得最为完整,在其他次类型中则呈现程度不等的偏离。传奇萨迦保留外聚焦与对话依赖,但放弃了编年精度而进入更模糊的神话时间;骑士萨迦则完全采用法国罗曼司的内聚焦、抒情描写与修辞华丽。萨迦性的核心因此应理解为家族萨迦所体现的特定惯例组合,而非所有冰岛散文的普遍特征。
五、体裁独立性的学术论争
萨迦作为独立体裁的合法性,在20世纪以降的北欧文学研究中经历了持续的学术论争。这一论争并非纯学究式的概念辨析,而是涉及萨迦研究的全部方法论基础。
支持派的立场以Peter Foote、Tore Nyberg、Anthony Faulkes为代表,认为萨迦构成了一种独特的散文叙事传统,其惯例虽与其他中世纪文学有联系,但具有不可化约的本土特征。Foote在其为企鹅古典丛书撰写的《冰岛家族萨迦》总导言中强调,家族萨迦的"现实主义表象"——对外聚焦、节制评价与细节真实性的执着——使其在欧陆散文学中独树一帜。Faulkes则在多篇导言中论证,萨迦的"陈述性"(referentiality)传统,即其声称指向真实事件与真实人物的可信度追求,是中世纪文学中罕见的。Tore Nyberg关注主教萨迦的特殊性,认为本土主教萨迦在拉丁主教传范式之外发展出独特的叙述惯例,体现了冰岛教会的"地方化"进程。
批判派的立场则对萨迦体裁的独立性提出质疑。Margaret Schlauch在1934年出版的《冰岛的罗曼司》(*Romance in Iceland*)中提出一个激进的论点:所谓"萨迦"实际上是13至14世纪冰岛作家在罗曼司影响下重新加工的产物,其"现实主义"是一种文学效果而非历史真实。Schlauch的论证部分基于对传奇萨迦与骑士萨迦的细致分析,但她试图将这一结论推广至家族萨迦,则引发争议。Jesse Byock在1982年的《冰岛萨迦中的血仇》(*Feud in the Icelandic Saga*,加州大学出版社)中从社会史角度回应了Schlauch的论点:通过对法律程序与社会结构的细致分析,Byock论证家族萨迦的"现实主义"实质上是"冰岛法律—社会现实的文学投射",而非罗曼司式的虚构。这一论点将体裁问题与社会史研究结合,开辟了新的研究方向。
21世纪以降,论争的重心转向"口述—书面"问题。Liestøl、Mundal等人的"口述理论"(frisagning)认为萨迦源于口头传统的逐步凝固;与之相对的"书斋理论"(bókmenntasmiðja)则强调13世纪冰岛知识阶层的有意写作实践。Anthony Faulkes与Jón Viðar Sigurðsson在2010年代的合作研究试图调和两派立场:他们承认书斋作者的中心地位,但同时指出书斋作者广泛使用了口述传统材料。这种调和性的立场在当前的萨迦研究中占据主流,但具体文本的具体情形仍有差异。
论争本身已成为萨迦研究的重要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