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双重坐标
《父与子》1862年在《俄罗斯导报》连载时,屠格涅夫本人恐怕未曾预料这部小说会在此后一个半世纪里持续引发争论。彼得堡的审查官注意到了小说的危险气息,赫尔岑在伦敦的《钟声》报上迅速作出反应,而以车尔尼雪夫斯基为首的《现代人》集团则对作者发起了猛烈的攻击。这场围绕“虚无主义”展开的论战,远不止是一部小说的接受史,它折射出19世纪俄国乃至整个欧洲知识界正在经历的深层裂变。
理解《父与子》为何能成为穿越时代的经典,需要同时在两个坐标上定位这部作品。纵轴是俄国文学的内在脉络:从普希金笔下的奥涅金到冈察洛夫塑造的奥勃洛莫夫,屠格涅夫继承并改造了这一“多人”传统,将之推进到一个新的精神层级。横轴是1860年代欧洲小说的整体格局:福楼拜在法国倡导的客观叙事、萨克雷在英国实践的社会讽刺,都与屠格涅夫的写作构成了既呼应又分野的对话关系。本章将通过历史语境的还原、俄国文学传统的梳理、西欧小说的比较,以及批评史的纵览,为读者建立一份理解《父与子》的坐标系。
农奴制改革前夕的社会焦虑
1855年亚历山大二世即位时,俄国正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克里米亚战争的惨败暴露了农奴制军队的腐败与落后,尼古拉一世的专制统治随之终结,整个帝国弥漫着一种迫切的变革气息。但变革的方向在哪里?速度有多快?由谁来主导?这些问题没有共识,只有焦虑。
农奴制是全部问题的核心。俄国1800万农奴构成了帝国人口的主体,他们被束缚在土地上是地主事实上可以买卖的财产。1861年2月19日(俄历)亚历山大二世签署《解放农奴宣言》,宣布农奴获得人身自由,但随即引发的问题远比预想的复杂。农民虽然获得了自由,却不得不支付高额赎金才能得到一小块份地;地主失去了强迫劳动的权利,却保留了对最好土地的所有权。这场被官方称作“伟大改革”的运动,在许多俄国人看来不过是一种有限让步,它既不能满足激进派的土地国有化要求,也未能真正改善农民的处境。
1861至1863年间,农民骚动在各地此起彼伏,据内政部档案记载,仅1861年就有1176起农民暴力事件被记录在案。知识界对这些事件的反应呈现出明显的分化。温和的自由主义者相信渐进改革的力量,期待通过法律和教育逐步改变俄国社会;激进的革命派则坚信农民起义才是历史的真正推动力,开始酝酿更为极端的组织形式。正是在这一历史语境下,1862年5月《父与子》开始连载,屠格涅夫捕捉到了一个正处于临界状态的社会情绪。
小说设定的故事时间略早于连载时间,大约在1855年前后,但屠格涅夫对这一过渡时期的书写显然注入了写作时的历史感受。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这两个大学生从圣彼得堡来到玛里伊诺庄园度假,他们带来了城市知识界的最新思潮,而以帕维尔·基尔萨诺夫为代表的贵族阶层则感到不安和困惑。这种不安并非无中生有:贵族阶层隐约意识到自己的时代正在走向终结,但他们尚不清楚终结之后将由什么来填补空缺。
虚无主义的登场正是在这一历史缝隙中。巴扎罗夫自称“虚无主义者”,他否定权威、否定传统、否定现存的社会秩序。这个词本身在1860年代的俄国还相当新鲜,车尔尼雪夫斯基在《哲学中的人本主义原则》里曾用“虚无主义”来指称一种彻底的经验主义和反教条立场,但巴扎罗夫所宣称的虚无主义比这走得更远。屠格涅夫在小说中并没有给虚无主义一个完整的哲学定义,而是通过巴扎罗夫的言行让这个概念逐渐显形:他在科学实验中严谨认真,在社会交往中粗鲁直率,在情感生活中却暴露出与他的信条相矛盾的一面。这种矛盾本身就是对“虚无主义者”这一标签的质疑。
“多人”传统的承继与突破
理解《父与子》在俄国文学中的位置,需要回顾屠格涅夫与之对话的那个文学传统。1820年代至1850年代,俄国长篇小说的一个核心主题是“多余人”(лишний человек)的塑造。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莱蒙托夫的佩乔金、屠格涅夫前一部长篇《罗亭》中的同名主人公,都属于这个谱系。这些人物的共同特征是:出身贵族或官僚家庭受过良好教育,敏锐地感知到自己所属阶层的空虚和腐朽,却无法采取任何有效的行动来改变现状。他们的悲剧不在于外部力量的压迫,而在于内心的分裂与无力。
奥涅金是“多余人”谱系的起点。普希金赋予这个人物一种慵懒的倦怠感,他对上流社会的虚伪感到厌恶,却找不到值得投入热情的事业。多余人的“多余”之处在于他无法被任何社会角色所容纳,无论传统还是新兴的,都不能给他提供存在的意义。莱蒙托夫的佩乔金在《当代英雄》中进一步深化了这一类型,他将内心的虚无感与外在的精力充沛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性格结构。
屠格涅夫的罗亭则是另一种变体。这个人物具有出色的口才和吸引人的魅力,能够在他周围聚集起一群崇拜者,但他自己却缺乏将信念转化为行动的意志力。1855年发表的《罗亭》几乎可以视作屠格涅夫对“多余人”传统的总结性书写,正是在这部作品之后,他开始构思一个不同类型的否定者。
巴扎罗夫与奥涅金、佩乔金、罗亭最根本的区别在于他的社会出身。奥涅金是彼得堡贵族,罗亭是外省小地主之子,巴扎罗夫则来自一个“小市民或农民”家庭(小说原文的模糊表述实际上暗示了某种边缘化的社会位置)。这种出身决定了巴扎罗夫与“多余人”传统的本质差异:前几代多余人的问题在于他们无法找到值得为之献身的事业,而巴扎罗夫的问题在于他主动否定了献身本身的意义。
屠格涅夫在写给友人的信中曾提到,他试图塑造一个“刚刚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新人形象,这个人物的信条是“否定的、年轻的、俄国式的”。这句话透露了作者的双重意图:一方面,巴扎罗夫确实是俄国社会变化的产物,他的虚无主义有其现实的土壤;另一方面,这个形象承载着屠格涅夫对未来的某种预感,而这种预感带有不确定性甚至不祥的色彩。
将巴扎罗夫与冈察洛夫的奥勃洛莫夫进行比较,可以更清晰地看出“多余人”向“新人类”的过渡。奥勃洛莫夫发表于1859年,屠格涅夫在写作《父与子》时显然读过这部作品并受到触动。奥勃洛莫夫的性格特征是极端的惰性:他躺在床上度过大部分时光,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感到倦怠,既不能处理实际事务,也不能投入情感生活。冈察洛夫用大量篇幅描写这种惰性如何渗透到奥勃洛莫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念头之中,以至于连做梦都带着一种慵懒的色彩。
巴扎罗夫恰恰是奥勃洛莫夫的反面。他精力充沛,几乎不停地走动、说话、做实验;他蔑视一切闲散的生活方式,对“美”和“艺术”嗤之以鼻。屠格涅夫似乎在用巴扎罗夫来回答冈察洛夫提出的问题:如果奥勃洛莫夫代表着俄国性格的惰性一极,那么否定这一极所能产生的最极端形态会是什么?答案就是巴扎罗夫,一个在相反方向走得同样远的人物。
但这里隐藏着一个更深的悖论。奥勃洛莫夫和巴扎罗夫看似截然相反,却共享着某种结构性的困境:他们都无力与俄国社会的现实建立有机的联系。奥勃洛莫夫选择逃避,巴扎罗夫选择否定,逃避和否定都是无法真正改变现状的姿势,只是方向相反而已。屠格涅夫对这两个形象的塑造,与其说是在比较两种性格类型,不如说是在探讨一个共同的问题:当一个人与他的时代之间出现根本性的错位时,他如何自处?
西欧小说的对话与分野
《父与子》问世的时间节点恰好与欧洲现实主义小说的成熟期重叠。1856年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在《巴黎杂志》连载,引发了一场关于文学客观性的争论;萨克雷的《名利场》早在1847年已经出版,成为英国社会讽刺小说的标杆。屠格涅夫与这两位西欧同行都有直接交往,他在1860年代初旅居巴黎期间与福楼拜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两人在书信中频繁交流对小说艺术的看法。
福楼拜倡导的叙事方法在当时具有革命性意义。他提出“作者必须像上帝一样隐而不现”,主张作家应当完全克制个人的情感判断,让事物按照自身的逻辑呈现出来。《包法利夫人》对包法利夫人的偷情行为不做任何道德评价,对她的毁灭不给一句同情或谴责,这种极端的客观性在当时的法国文坛引发了激烈争议。《父与子》同样以第三人称全知视角叙述,但屠格涅夫与福楼拜的客观性存在微妙而重要的差异。
屠格涅夫笔下的叙述者始终带着一种温和的忧伤色彩,他对笔下的人物持有一种理解式的悲悯。帕维尔·基尔萨诺夫在庄园里的孤芳自赏被描写得近乎可笑,但叙述者随即会补上一句对这位老派绅士品味的尊重;巴扎罗夫的粗鲁和狂妄被如实记录,但当他在田野里采集标本时,叙述者会用充满诗意的笔调描写他对自然的某种隐秘感受。这种写法与福楼拜冷峻的观察不同,它保留了一个情感丰富的叙述声音,而这个声音与屠格涅夫本人对俄国社会转型期的复杂感受有着难以割断的联系。
萨克雷的社会讽刺与《父与子》也有可比之处。《名利场》的副标题是“一本没有英雄的小说”,萨克雷在序言中明确表示他不打算塑造任何道德楷模,书中的人物无论出身高低都在追逐名利和虚荣。萨克雷的讽刺是全面的、无差别的,它指向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社会的整体虚伪。《父与子》的讽刺范围则相对有限,屠格涅夫对贵族阶层的嘲讽建立在一种矛盾的态度之上:他清晰地看到贵族精神的衰落,却对这种衰落怀有一种审美意义上的惋惜。
巴扎罗夫作为否定者的形象在19世纪欧洲小说中有着更广阔的文化语境。巴尔扎克笔下的拉斯蒂涅是另一个“外省青年”类型,这个人物从外省来到巴黎,以进入上流社会为唯一目标,他的野心是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巴扎罗夫与拉斯蒂涅都出身低微、都怀有强烈的向上流动的渴望,但他们的区别在于所追求的目标根本不同:拉斯蒂涅追求的是金钱和地位,巴扎罗夫追求的是否定本身的意义。屠格涅夫通过这一对比,实际上是在提出一个1860年代俄国特有的问题:当否定成为唯一值得追求的价值时,这个否定者将如何面对自身的存在?
在叙事结构上,屠格涅夫采取了与福楼拜和萨克雷都不同的策略。《包法利夫人》的情节高度集中,几乎所有的叙事线索都围绕爱玛·包法利的悲剧命运展开;《名利场》的结构则相对松散,萨克雷允许自己频繁地从故事中抽离出来直接向读者发表议论。《父与子》介于两者之间:它有一条相对清晰的故事主线——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的来访、爱情纠葛、帕维尔·基尔萨诺夫与巴扎罗夫的对立、最后的和解与死亡——但屠格涅夫同时为这条主线配备了大量的日常细节和社会场景,使得小说具有某种散文化的品质。这种结构选择与屠格涅夫对“过渡时代”的理解有关:他认为真实的时代面貌不可能用单一的情节线索来概括,生活的复杂性要求小说提供多声部的呈现。
批评史的演进轨迹
《父与子》甫一发表就在俄国知识界引发了强烈反应,而这种反应的性质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派系斗争的色彩。1862年第3期《现代人》杂志同时刊登了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杜勃罗留波夫的两篇评论,前者题为《论巴扎罗夫的性格》,后者题为《俄国文学的当前任务》。两篇文章的共同立场是严厉批判屠格涅夫的写作立场,但在具体的批评策略上各有侧重。
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批评集中于巴扎罗夫形象的不伦不类。他认为屠格涅夫既没有真正理解年轻一代虚无主义者的精神面貌,又没有将这个形象塑造得足够极端以至于能被识别为讽刺对象,结果是巴扎罗夫这个人物处于一种尴尬的中间状态,既不像激进派的同志,也不像一个有力的批判对象。车尔尼雪夫斯基进一步指出,屠格涅夫作为贵族作家,根本没有能力理解正在崛起的平民知识分子阶层,他对巴扎罗夫的同情和理解都是虚假的、居高临下的。
杜勃罗留波夫的批评则从另一个角度展开。他质疑的是《父与子》的社会功能:文学作品应当服务于社会进步的事业,帮助读者认清俄国的现实问题,而屠格涅夫却选择描写虚无主义者与贵族之间的对立,这种对立在杜勃罗留波夫看来是对真正社会矛盾的歪曲。俄国社会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农奴制及其残余,而不是什么“父与子”的精神冲突。杜勃罗留波夫还注意到小说中女性人物的处理方式:奥津左娃被塑造为一个神秘的、不可理解的存在,这种写法有将女性神秘化的嫌疑,与当时俄国女权运动追求的理性解放背道而驰。
这两篇文章发表后,屠格涅夫与《现代人》杂志的关系彻底破裂。他此前一直与车尔尼雪夫斯基等人保持某种程度的合作关系,《父与子》事件标志着这种合作的终结。此后的多年里,屠格涅夫多次在私人书信中表达他对激进派批评的不满,他坚持自己作为作家有权按照自己的观察来塑造人物,而不必承担为任何社会集团代言的义务。
1860年代下半叶,随着民粹主义运动的高涨和革命形势的发展,关于《父与子》的争论逐渐降温,但这并不意味着批评的缺席。温和的自由派批评家开始重新评价这部作品,安年科夫在1868年发表的屠格涅夫研究专著中为《父与子》进行了辩护。他认为车尔尼雪夫斯基等人的批评忽视了小说的艺术价值,单纯从政治立场出发对作品进行审判是批评的失职。安年科夫特别指出,巴扎罗夫的形象之所以具有长久的生命力,不是因为他代表了某个集团的利益,而是因为他触及了人类精神中某些普遍性的问题。
1880年普希金纪念碑揭幕典礼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发表了著名的“关于普希金的演讲”,其中涉及到对《父与子》的间接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区分了虚无主义的“否定”功能与俄国人民精神中的“肯定”力量,他认为巴扎罗夫式的虚无主义之所以不能成为俄国社会的出路,是因为它缺乏与俄罗斯民族精神根基的有机联系。这一评价与屠格涅夫对巴扎罗夫的描写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屠格涅夫笔下的巴扎罗夫对俄国大地和俄国人民有着一种矛盾的情感,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则从哲学层面质疑了这种情感的真实性。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白银时代见证了《父与子》接受史上的又一次转变。象征派诗人勃洛克在论及屠格涅夫时,特别强调了《父与子》中的“神秘主义”因素,他认为巴扎罗夫对自然的某些隐秘感受暗示了虚无主义的精神维度。梅列日科夫斯基则从宗教哲学的角度解读这部作品,他将巴扎罗夫与帕维尔·基尔萨诺夫的对立解释为两种精神原型之间的永恒冲突。这些阐释已经远远超出了车尔尼雪夫斯基时代的社会政治批评框架,它们代表着白银时代知识界对19世纪俄国文学遗产的重新审视。
列宁在1908至1910年间多次论及《父与子》,从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立场对这部作品进行了政治化的阅读。列宁区分了虚无主义的不同层面:一方面,虚无主义者否定旧制度、否定现存权威,这具有历史的进步性;另一方面,虚无主义者对一切持否定态度,否定了文化遗产的继承性,这又是有害的。这种辩证的阅读方式成为苏联时期《父与子》批评的主导框架,也为小说在苏联的教育体系中保持经典地位提供了合法性基础。
赫鲁晓夫解冻时期和戈尔巴乔夫改革时期,《父与子》都曾被重新阅读和讨论,批评家们试图从这部经典作品中寻找理解俄国现代化困境的钥匙。这些后续的批评实践表明,《父与子》的生命力并不在于它对1860年代俄国社会的准确描绘,而在于它所触及的问题具有超越特定历史语境的普遍性。
经典何以穿越时代
批评史的梳理揭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的读者都能从《父与子》中读出与自身关切相关的内容。1860年代的激进派从中读到了贵族与平民知识分子之间的阶级对立,1880年代的民粹派从中读到了否定与肯定的精神张力,白银时代的象征派从中读到了现代人灵魂的分裂,20世纪的苏联批评家从中读到了历史进步与文化继承的辩证法。这种阐释的多样性本身就是《父与子》经典地位的一个证明。
巴扎罗夫这个人物的持久吸引力可以从几个层面来理解。首先,他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形象,而不是某种理念的化身。他自称虚无主义者,却会在田野里采集标本时流露出对自然的某种审美感受;他嘲讽一切情感,却在坠入爱情时表现出与之相悖的脆弱。这种矛盾不是作者塑造人物的疏忽,而恰恰是屠格涅夫对人类精神复杂性的深刻洞察。任何一个宣称拥有完整世界观的人,在实际生活中都会暴露出这种完整性的裂隙,巴扎罗夫的矛盾不过是将这种普遍的人类处境推向了极端。
其次,巴扎罗夫所面对的核心问题并没有随着19世纪俄国的远去而消失。如何在一个旧信仰已经崩塌的世界中寻找生存的意义?如何面对死亡这一终极否定?这些追问在20世纪的存在主义哲学中得到了系统的理论化,而巴扎罗夫在临终前与奥津左娃的对话已经触及了这些追问的核心。当巴扎罗夫说“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时,他承认了虚无主义的边界;当奥津左娃在他死后重逢故地、走进教堂时,她的选择也没有否定巴扎罗夫曾经给予她的那些感受。这种开放性的结尾使得小说避免了简单的道德判断,为不同时代的读者留下了自行判断的空间。
最后,屠格涅夫作为叙事者的态度本身就是理解这部作品的一把钥匙。他对巴扎罗夫的态度是复杂的:他不同意巴扎罗夫的虚无主义哲学,但他在描写这个人物时倾注了相当的艺术才能,以至于巴扎罗夫比他的论敌帕维尔·基尔萨诺夫更具有生命力和说服力。屠格涅夫在给友人的信中承认,他在塑造巴扎罗夫时融入了自己“最好的、最有活力的部分”。这种矛盾使得《父与子》不是一部论战作品,而是一部具有内在张力的艺术作品。
理解《父与子》的价值,需要同时在两个维度上建立坐标。在纵向上,这部作品与俄国“多余人”传统构成了承继与突破的关系,屠格涅夫将这一传统从贵族的精神危机推进到平民知识分子的社会否定。在横向上,《父与子》与福楼拜、萨克雷等西欧现实主义小说形成了对话,它既分享了那个时代对客观叙事和社会批判的追求,又保留了俄国文学特有的抒情性和对精神问题的关注。正是这种双重位置赋予了《父与子》独特的价值:它既是一部深刻的俄国小说,又是一部具有欧洲意义的文学经典。
本章小结
本章通过四个维度的分析建立了理解《父与子》的坐标系。历史语境层面,1862年小说发表时俄国正处于农奴制改革前后的社会焦虑期,虚无主义的登场有其现实土壤。俄国文学传统层面,巴扎罗夫与奥涅金、奥勃洛莫夫等“多余人”形象构成了一个清晰的演变脉络,屠格涅夫将“多人”的精神困境推进到了否定者的新阶段。西欧小说对话层面,福楼拜的客观叙事与萨克雷的社会讽刺都与屠格涅夫的写作构成了可比又可区分的关系,《父与子》以其特有的抒情性和多声部结构在1860年代欧洲小说版图中占据独特位置。批评史层面,从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激进攻击到白银时代的多元阐释,再到列宁的辩证阅读,不同历史时期的批评话语呈现出鲜明的意识形态底色,但《父与子》始终能够保持其生命力,这本身就是其经典地位的证明。
巴扎罗夫形象之所以能够穿越时代,不是因为他代表了一个正确的政治立场或哲学立场,而是因为他触及了人类精神中某些具有普遍性的困境:如何面对意义的缺失?如何处理理想与现实的裂隙?如何理解死亡对一切否定的否定?这些问题不会随着19世纪俄国的远去而消失,它们以不同的形式在20世纪乃至21世纪的人类精神生活中持续回响。
接下来的章节将从巴扎罗夫的人物塑造入手,详细分析这个否定者形象如何在具体的言行细节中逐渐成型,他的虚无主义信条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遭遇挑战,以及屠格涅夫通过什么样的叙事策略使得这个人物具有了超越其所属时代的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