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语言
何为语言
语言的本质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不言而喻——我们每天都在说话、听人说话、阅读、书写,语言渗透在人类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当被要求给出一个精确的定义时,大多数人反而会陷入沉默。我们能够流利地运用语言,却未必能说清楚语言究竟是什么。这种知识上的盲区并非语言能力不足所致,而是因为“语言是什么”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系统探讨的学术问题。
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不仅在于满足理论上的好奇心。理解语言的本质,是进入语言学世界的第一步,也是理解人类认知、社会结构与文化传承的一把钥匙。本章将围绕这一核心问题展开,首先从日常语言现象出发,逐步引入语言学的基本概念。我们将依次讨论语言与言语的区分、语言作为符号系统的结构特征、语言的两大核心功能,以及语言的社会性与文化属性。这些讨论将为全书后续章节奠定概念基础,使读者能够以语言学的视角重新审视那些习以为常的语言现象。
语言与言语:索绪尔的理论分野
要回答“语言是什么”,首先需要区分两个常被混淆的概念:语言(language)与言语(parole)。这一区分由瑞士语言学家费迪南·德·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在其经典著作《普通语言学教程》中系统提出,构成了现代语言学理论的一块基石。
索绪尔指出,当我们观察人类的语言活动时,实际上面对的是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事物。语言是一个社会中全体成员共同使用的音义结合的符号系统,它存储在每个人的大脑中,却又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私有。你头脑中掌握的汉语词汇、语法规则,与其他汉语使用者头脑中的是同一套系统——正是这套共享的系统,使你与其他汉语母语者能够相互理解。言语则是这套系统被个体实际运用的过程,即某一个人在某个特定时刻说出的某一句话,或者写下的某一段文字。
这种区分的实践意义可以通过一个具体的例子来理解。假设你是一名对外汉语教师,正在教一位母语为英语的留学生说“把”字句。你告诉学生:“把书放在桌子上。”学生会记住这个句子的结构,但她的每一次实际使用——无论是一次正确地说出“老师把作业发下来了”,还是一次错误地说出“*我把书放桌子上”遗漏了“把”——都属于言语行为。而她大脑中逐渐建立起来的那套关于汉语“把”字句的使用规则系统,才属于语言本身。
索绪尔将语言描述为一种“准则”(norme),将言语描述为对这一准则的“运用”(usage)。语言是稳定的、抽象的、社会的,它不随个人的意志转移而改变;言语是个人的、多变的、短暂的,它依赖于说话者的即时选择和环境因素。这一区分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语言学研究的对象主要是语言系统本身,而非某个人的某一次具体言说。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言语研究没有价值。恰恰相反,语言系统的一切规律最终都要通过言语得到体现和检验。20世纪下半叶兴起的语用学、话语分析和社会语言学,在相当程度上正是对索绪尔过于强调语言系统这一倾向的修正。但对于初学者而言,首先确立语言与言语的区分意识,仍然是进入语言学大门的关键一步。理解了这一区分,我们就能够区分“说汉语这件事中的哪些部分是稳定的、共享的规则”,与“一个人在一次具体对话中的个人表达选择”。前者指向语言系统,后者指向言语行为。这种区分将贯穿全书,影响我们看待几乎所有语言现象的方式。
语言作为符号系统
明确了语言与言语的区分之后,我们需要进一步追问:语言作为一套符号系统,其内部结构究竟是怎样的?
符号的基本属性
符号(sign)是语言学研究的核心概念之一。简而言之,符号是形式与意义的结合体。在语言中,符号的“形式”部分由语音或文字构成,符号的“意义”部分则是这个语音或文字所承载的内容。语言符号的基本单位是词,而词正是音(形式)与义(意义)的结合体——“山”这个词,用语音形式/san/表示一座起伏高耸的地形,这便是语言符号的基本原理。
语言符号具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属性:任意性(arbitrariness)与约定性(conventionality)。任意性指的是符号的形式与意义之间不存在本质的、自然的必然联系。同样是表示“山”这一自然事物,汉语用/san/这个声音序列,英语则用/mæuntain/。没有哪种语言的声音形式天生就“像”一座山。语言符号的任意性意味着,同一个意义可以用完全不同的符号来表达,不同的语言选择了不同的符号来指称相同的现实。这一事实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不同民族对现实的不同切分方式,是语言学中一个至今仍在讨论的问题。
约定性则是任意性的另一面。虽然符号的形式与意义之间没有天然联系,但一旦一个社会群体共同接受了某种形式与意义的配对,这个配对就具有了约束力。汉语使用者共同约定用/san/表示山,用/shui/表示水,这些约定代代相传,成为语言社群中不可随意更改的规则。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无法自己创造一套新的词汇系统来指称事物,他必须接受他所出生的社群已经约定好的那套符号系统。
语言系统的层级结构
语言作为符号系统,并非一个扁平的词汇集合,而是一个具有层级结构的复杂体系。语言学家通常将语言结构分为以下几个层面:语音层、音位层、语素层、词层、句层和话语层。每一层都是在上一层的基础上构建的,同时又受到上一层规律的制约。
语音层关注的是语言中实际发出的声音要素——元音、辅音、声调以及它们的物理属性。音位层则从语音层中抽取出来,关注的是那些能够区分意义的语音差异。以汉语为例,/b/和/p/在“帮”与“胖”中是不同的音素(语音层),但更重要的是,这两个音素在汉语中具有区别意义的功能(音位层)——“帮”和“胖”的意义差异完全取决于开头的辅音是/b/还是/p/。英语中/b/和/p/同样存在,但英语母语者不需要刻意区分送气与不送气的/p/,因为英语中的/p/在词首始终是送气的,送气与否并不区分意义。这说明,不同语言对语音的“切分”方式不同,音位系统的构建方式也不同。
语素是语言中最小的话语片段,既有形式也有意义,但不能进一步分解为更小的有意义的单位。英语单词“untouchability”由多个语素构成:un-(否定前缀)+ touch(接触)+ -ability(能够……的性质)。在汉语中,“语言学”由“语言”与“学”两个语素构成,而“语言”本身又可分析为“语”和“言”两个语素。语素通过组合规则形成词,词通过句法规则组合成句子,句子在语境中形成完整的话语。
下面的流程图展示了语言系统的层级结构:
```mermaid flowchart TD A[语音层<br/>元音 辅音 声调] --> B[音位层<br/>区分意义的语音对比] B --> C[语素层<br/>最小意义单位] C --> D[词层<br/>音义结合的基本单位] D --> E[句层<br/>句法规则的组织] E --> F[话语层<br/>语境中的完整表达]
G[上层对下层<br/>具有制约作用] --> E ```
这个层级结构的重要含义在于:语言不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元素的堆积,而是一个各层面相互关联、相互制约的有机系统。例如,句法层面的规则会制约哪些词可以和哪些词组合,音位层面的规则会决定一个词在实际语流中的发音变化。理解这种层级性,是把握语言系统整体面貌的基础。
语言的交际功能与认知功能
语言系统在结构上具有层级性,在功能上则服务于两个核心目的:人际之间的信息交流,以及人类思维活动的载体。这两种功能相互交织,但各有侧重,值得分别讨论。
交际功能:作为交流工具的语言
语言的交际功能是其最直观的功能。人类通过语言传递信息、表达意图、建立社会关系。日常生活中大量的语言使用都服务于这一目的:你询问同事今天的天气,向朋友描述一段旅行经历,在会议上汇报工作进展——这些都是语言的交际功能在发挥作用。
语言的交际功能并非一个简单的“发送者→信息→接收者”的线性过程。20世纪后期发展起来的语用学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言语行为理论。这一理论由英国哲学家约翰·奥斯汀(John Austin)提出,后来由美国语言哲学家约翰·塞尔(John Searle)进一步系统化。言语行为理论指出,人们在说话的同时,不仅仅是传递信息,而且是在执行一种行为。当你说出“别忘了关灯”时,你不仅传递了关于灯的信息,而且执行了“请求”这个言语行为;当你说出“我宣布会议开始”时,你通过说话本身就完成了宣布这件事的行为,而不仅仅是描述它。塞尔将言语行为分为断言类(陈述事实)、指令类(请求、命令)、承诺类(承诺、发誓)、表达类(感谢、道歉)和宣告类(宣布、任命)五种基本类型。
言语行为理论揭示了语言交际的复杂性:人类使用语言并不只是在“说什么”,更是在“做什么”。这一视角对于理解日常对话中的误解、礼貌策略、文化差异等现象具有重要解释力。例如,中文中的“你吃了吗”通常并不真的是在询问饮食状况,而是一种寒暄性的打招呼方式。如果不了解这种语用差异,将这句话理解为字面上的询问并认真回答,就会产生语用上的错位。
认知功能:作为思维载体的语言
与交际功能密切相关但又有所不同的是语言的认知功能。这一功能指向的是语言与思维之间的关系:语言不仅是人与人之间交流的工具,而且是人自身进行思考的媒介。
关于语言与思维的关系,语言学界存在不同的理论立场。萨丕尔-沃尔夫假说(Sapir-Whorf Hypothesis)是这一领域最具影响力的理论框架之一。该假说分为两个层次:语言决定论(linguistic determinism)认为语言决定思维,即我们能够思考什么完全由我们所掌握的语言决定;语言相对论(linguistic relativity)则较为温和,认为语言影响思维,即不同语言的使用者可能会因为语言结构的差异而在思维方式上有所不同。
一个被广泛引用的对比案例涉及英语和汉语中对空间方位概念的不同编码方式。汉语在描述空间关系时,经常使用以观察者为中心或以物体为中心的方位表达,如“茶杯在书的左边”或“前进方向在右手边”。而在一些以澳大利亚原住民使用的语言(如库塔语)中,方向表达使用的是绝对地理方位——北、南、东、西。无论观察者站在什么位置,他们都会说“杯子在南边”而不是“杯子在我左边”。语言学家认为,这种差异可能会影响说话者对空间认知的直觉方式。然而,关于萨丕尔-沃尔夫假说的争论至今未息。大量实验研究表明,语言对思维的影响是存在的,但这种影响通常是局部的、特定的,而非决定性的。
无论萨丕尔-沃尔夫假说的强弱版本最终是否得到证实,语言与认知之间的紧密联系已经是语言学界的共识。我们用来组织经验的许多概念范畴——颜色、时间、情绪——在相当程度上是通过语言被固定和传递的。一个婴儿在习得母语的过程中,不仅习得了一套交际工具,而且获得了一套组织世界、进行思考的概念框架。从这个意义上说,语言不仅是表达思想的外壳,语言本身就参与构建了思想的内容。
语言的社会性与文化属性
以上我们从语言系统的结构和功能两个维度对语言进行了分析。现在需要将视野扩展到语言与社会、文化之间的关系上来。语言不是存在于真空中的抽象系统,它始终嵌入在具体的社会结构和文化传统之中。
语言作为社会契约
语言是一种社会契约(social contract)。这一说法意味着,语言的意义和使用规则不是由任何单一个人决定的,而是由语言社群成员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逐渐约定俗成的。一个新加入社群的成员——无论是牙牙学语的婴儿,还是移居到新国家的成年人——都必须接受并遵循这套已经存在的契约,才能被社群所接纳。
语言作为社会契约的一个直接体现是:语言规范的存在。任何语言社群中都存在着关于“正确”语言的观念。在中国,普通话的推广就是一个典型案例——普通话被确立为国家的通用语言有其明确的社会政治基础和使用标准。学习普通话,意味着掌握了一套在更广泛社会范围内有效的交际工具,能够跨越方言区之间的沟通障碍。而方言则在地方社区中继续发挥着凝聚社群认同的功能。一个说上海话的人在上海本地社区中使用方言,往往能够建立起一种亲切感和归属感;同一个人到了北京参加会议,转用普通话则是对公共空间的尊重和适应。这里涉及的并非语言本身的高低优劣,而是不同语言变体在不同社会场合中承担的不同功能。
社会语言学的研究进一步表明,语言使用与社会身份之间存在着系统性的关联。一个人的年龄、性别、社会阶层、地域背景,都可能影响他使用语言的方式。语言变体的差异不仅体现在语音层面(如某些方言中前后鼻音不分),也体现在词汇层面(如不同社会群体使用不同的俚语)和句法层面。这种关联并不意味着某种语言变体本身具有更高的认知价值或审美价值,而是说,语言变异是社会分层的反映,也是社会身份标记的一种手段。认识到这一点,有助于我们在讨论语言问题时保持一种社会学的敏感度,避免简单地将语言差异等同于人的优劣。
语言作为文化载体
如果说语言的社会性关注的是语言与社会结构之间的关系,那么语言的文化性则关注的是语言与意义系统之间的关系。语言不仅是社会交际的工具,更是文化的核心载体。语言中储存着一个民族关于世界的知识体系、价值观念、历史记忆和审美情趣。
词汇是语言承载文化内容最直接的层面。不同语言中对同一概念的分门别类方式,往往折射出不同文化对现实的独特切分。汉语中关于亲属称谓的精细区分就是一个经典例子:汉语区分“堂兄”和“表姐”、“伯父”和“叔父”、“外公”和“外公”——这些不同的称谓在英语中往往可以用同一个词来对应(如 uncle 既可指伯父也可指叔父)。这种词汇精细度的差异,反映了汉文化中家族血缘关系的特殊重要性,以及由此产生的对家族成员关系精确区分的社会需求。
更深层来看,语言中的文化负载词(culture-loaded words)揭示了语言与文化之间最为密切的联系。所谓文化负载词,是指那些在一种文化中具有特定内涵但在其他语言中缺乏直接对应物的词汇。例如,“缘分”在中国文化中承载着关于人际相遇、命运安排的特定观念,这些观念在英语文化中需要用多个词语的组合才能部分传达,且仍有遗漏。中医术语、武侠小说中的武功名称、传统节日习俗中的特定用语,都属于典型的文化负载词。理解这些词汇,不仅需要掌握其字面意义,更需要理解其背后的文化语境。
语言还承载着丰富的文学传统和历史叙事。一个说着汉语长大的孩子,从《三字经》《唐诗三百首》到鲁迅的小说,在成长过程中不断接触这些文学文本,这些文本所使用的语言形式和它们传达的审美体验共同塑造了汉语使用者的文化感知方式。同样,一个英语母语者在成长过程中阅读莎士比亚、狄更斯、托妮·莫里森,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他们理解英语语言之美的文化背景。语言不是中空的管道,意义在传递过程中并非毫发无损——语言的形式本身就携带着信息,承载着价值,塑造着使用者的审美感受和文化认同。
本章小结
本章围绕“语言是什么”这一核心问题,从多个维度展开了系统讨论。我们首先借助索绪尔的理论框架,区分了语言与言语这两个基本概念:语言是社会中共享的音义结合的符号系统,言语是个体在实际情境中对这套系统的具体运用。这一区分帮助我们明确了语言学研究的主要对象。接下来,我们分析了语言作为符号系统的内部结构,探讨了符号的任意性与约定性,以及语言系统在语音、音位、语素、词、句、话语等层面的层级组织。第三节转向语言的功能维度,分别讨论了语言作为人际交流工具的交际功能以及语言参与构建思维过程的认知功能,并介绍了言语行为理论和萨丕尔-沃尔夫假说。最后,我们从社会和文化的视角审视了语言,指出语言是一种社会契约,它既反映社会结构又构建社会关系;语言同时是文化的核心载体,词汇、文本和文学传统中储存着丰富的文化意义。
经过以上讨论,我们已经初步建立了一个理解语言的基本框架。但这个框架仍然留有一些重要的问题尚待回答:语言系统内部的各个层面——语音、语法、语义——各自遵循怎样的运作规律?语言在历史长河中经历了怎样的变化?儿童是如何在短短几年内掌握如此复杂的语言系统的?语言与大脑的神经机制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这些问题的探讨,将在后续章节中逐一展开。理解语言的本质,是我们踏出的第一步;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行,我们将逐步揭示语言这座冰山之下更为庞大而精妙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