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丘明与他的时代
左丘明与他的时代
想象一个老人,双目失明,坐在昏暗的屋内,手指颤抖地握着刀笔,在竹简上一笔一画地刻下文字。竹屑纷飞,墨迹斑驳。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那些画面比任何视力正常的人都更加清晰——金戈铁马的战场、觥筹交错的宴会、血溅宫廷的阴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泣。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他都要记录下来,一字不漏。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话:“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一个叫左丘明的人,因为失明才完成了《国语》这部著作。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这位失明的老人很可能还做了另一件事——为孔子修订的《春秋》写了一部详尽的注解,后世称之为《春秋左氏传》。
问题来了:为什么一部注解性质的史书,能够让鲁迅赞叹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为什么它不是干巴巴的条目罗列,而是像小说一样引人入胜?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这样一部书会诞生在春秋末年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得先认识写下它的那个人,然后去看看他身处的那个令人目眩神迷的时代。
一、失明史官的背影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列举了历史上那些历经磨难却留下不朽著作的人物:文王被囚禁而演《周易》,孔子被困陈蔡而作《春秋》,屈原遭到放逐而赋《离骚》,左丘明失明而著《国语》,孙膑被挖去膝盖骨而修兵法。这些人都是因为遭受了巨大的苦难和屈辱,才将全部的心血倾注到著作之中。
司马迁写这封信的时候,自己也正蒙受着人生最大的耻辱——因为替李陵辩护而遭受宫刑。他把自己和这些古人相提并论,可见在他心中,左丘明的地位有多高。
但司马迁的记载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疑问。左丘明是谁?他是真的失明,还是某种象征性的说法?他和孔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去注解孔子的《春秋》?
关于左丘明的身份,历来众说纷纭。最早的记载来自《论语》,孔子说过:“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孔子的语气是恭敬的,他把左丘明视为一个在道德上值得尊敬的人。而且孔子称他为“左丘明”,这个姓氏加名字的组合方式在春秋时期是常见的,说明左丘明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再次提到:“左丘明惧好人各有取舍,故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这里的《左氏春秋》就是后来说的《春秋左氏传》。司马迁认为左丘明是为了担心不同的人对《春秋》有不同的理解,所以才写了这部注解。
但问题在于,《论语》里提到的左丘明和司马迁笔下的左丘明,是不是同一个人?《论语》中的左丘明似乎是孔子的同代人,而《左传》的内容涉及的时间跨度从前722年到前468年,长达二百五十四年。如果左丘明是孔子的同代人,他不可能活这么长的时间来记录这一切。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左传》并非出自一人之手,而是在很长时间内由多人编纂完成的,左丘明只是最初的作者或者主要的编纂者。另一种解释是,司马迁搞错了,或者后人对“左丘明”的理解有误。
我们不必陷入这些学术争议太久。有一点是确定的:司马迁深信《左传》的作者是一位失明的史官,而且这位史官与孔子有着某种特殊的渊源。这个信念本身就很耐人寻味——司马迁是西汉人,距离春秋末期已经过去了好几百年,他手头能看到的资料未必比我们今天更多。但他选择相信这个故事,一定是因为这个故事里有某种打动他的东西。
打动司马迁的是什么?我想,或许是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一个失明的人,要记录一个疯狂旋转的世界,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肃然起敬的事。眼睛看不见了,但心和手还在。他要用文字筑起一道堤坝,试图阻挡遗忘的洪水。
这种精神,在春秋末年那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尤其珍贵。
二、礼乐高墙下的乱世
要理解《左传》为什么会诞生在春秋末年,我们得先看看那个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把都城从镐京迁到了洛邑。这件事在历史上叫做“平王东迁”,是春秋时代的标志性事件。在那之前,周朝已经维持了将近三百年的统治,周天子是天下公认的共主,各诸侯国虽然有自己的国君,但要定期向周天子述职、纳贡、出兵勤王。周朝建立的那套礼乐制度——用什么规格的乐器、敲几下钟、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天子的陵墓有多大——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维系政治秩序的纽带。
但从西周后期开始,这套制度就开始松动了。周厉王想加强王权,结果被愤怒的贵族和国人赶跑了。周幽王更离谱,为了逗褒姒一笑点燃了烽火台戏弄诸侯,后来真的遇上犬戎入侵时没人来救,自己也死在了骊山脚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可能是后人编的,但它反映的却是真实的政治危机:周天子的权威已经没人当回事了。
平王东迁之后,周王室的力量进一步衰落。洛邑周围只有一小块地盘,靠着从那些老诸侯国收保护费过日子。最穷的时候,周天子竟然要向诸侯伸手借钱。郑国的国君甚至当过周朝的卿士,代理周天子的朝政,还免不了和周天子发生摩擦,干脆一箭射中了周天子的肩膀。
这件事发生在郑庄公时期(前707年),史称“繻葛之战”。周桓王率领陈、蔡、卫等几个小国的军队去讨伐郑国,结果被郑国的“鱼丽阵”打得大败,周桓王自己还中了一箭。这一箭射掉的不仅是周天子的面子,更是整个西周建立起来的等级秩序。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哪个诸侯国会真的把周天子放在眼里了。
诸侯国之间的关系同样紧张而复杂。齐国、晋国、楚国、秦国是当时的四大强国,它们之间时而结盟、时而厮杀,把整个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搅得鸡犬不宁。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九合诸侯,成为第一个霸主。但他死后,他的几个儿子为争夺君位大打出手,尸体在床上停放了六十七天都无人过问。晋国更夸张,国内的卿大夫家族之间斗了上百年,最后把国君都架空了。
与此同时,那些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日子更是苦不堪言。今天被这个大国吞并,明天又被那个大国抢走,有时候甚至一年之内要更换两次宗主国。老百姓呢?种地的人要被征去当兵,修城墙的人可能被压死在倒塌的墙下,商人走不出被封锁的商路,读书人找不到愿意赏识自己的国君。
这就是春秋时代的底色:一方面,西周建立的那套礼乐文明还残留在人们的观念里,大家还讲究“名不正则言不顺”,还相信“君子动口不动手”,还怀念周公制定的那些规矩;另一方面,现实政治已经完全撕破了脸皮,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阴谋诡计比堂堂正正更管用,活下去比讲道德更重要。
在这样一个撕裂的时代,有人悲观,有人绝望,有人随波逐流,但也有人试图做点什么。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明知自己的学说不会被任何一个国君真正采纳,还是要坚持下去。左丘明呢?他可能也在思考: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如果没有人记录下来,将来的人怎么能知道?怎么能从中吸取教训?
这就是《春秋左氏传》诞生的精神土壤。一个失明的老人,在礼乐文明与诸侯争霸并存的乱世中,决定用文字为这个疯狂的时代留下一份真实的记录。他要让后人知道,那个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人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有些国家兴盛了,有些国家衰落了,为什么有些人名垂青史,有些人遗臭万年。
三、孔子修《春秋》:一部特殊的历史书
要理解《左传》,我们必须先了解它的母本——《春秋》。这两部书的关系,既是注解与被注解的关系,也是继承与发展的关系。
《春秋》是孔子的作品。孔子,名丘,字仲尼,鲁国陬邑人,生于前551年,卒于前479年。他生活的时代比左丘明稍早,两人很可能是同时代的人,甚至有可能见过面。孔子晚年回到鲁国后,做了一件在他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事——修订《春秋》。
《春秋》记载的是鲁国从隐公元年(前722年)到哀公十四年(前481年)共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全文只有一万六千多字,平均每年不到七十个字。这意味着,孔子在编纂这部书时,每一年只能挑几件最重要的事情来记录,而且要用极其简练的语言。
比如“元年春王正月”,这六个字在《春秋》中出现了很多次。“元年”指的是鲁隐公元年,“春”是季节,“王正月”说的是周历正月。为什么要特别标出周历?因为孔子强调“尊王”,鲁国用的是周朝的历法,不是自己编的历法。这种写法本身,就传递了一种政治立场。
再比如“郑伯克段于鄢”。这六个字出现在隐公元年,记载的是郑庄公和他弟弟太叔段之间的一场战争。为什么要用“克”这个字?按照孔子的写法,兄弟之间的战争不应该叫“克”,而应该叫“征”“伐”或者别的什么。因为太叔段是弟弟,郑庄公是哥哥,哥哥讨伐弟弟就像大人打小孩,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用“克”这个中性词来表达一种微妙的贬义。这种写法,后世叫做“春秋笔法”。
问题在于,《春秋》太简略了。一万多字,两百多年历史,平均每年不到七十个字。很多年份只有一条记录,甚至有的年份什么都没有。而且孔子的写法太含蓄了,他把自己的褒贬态度藏在一个字、一个词的选用里,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夸谁、骂谁。
于是就需要有人来解释这部书。《春秋》诞生之后,为它作注解的人很多,其中最著名的有三家:左丘明作《左氏传》、公羊高作《公羊传》、谷梁赤作《谷梁传》。这三部书被称为“《春秋》三传”,是解读《春秋》的权威著作。
但《左传》和《公羊传》《谷梁传》有一个本质的区别。《公羊传》和《谷梁传》主要解释《春秋》的义理,也就是孔子的微言大义——为什么要用这个字?体现了什么政治原则?蕴含了什么道德教训?它们更像是政治哲学和伦理学著作。
《左传》则完全不同。它以《春秋》为骨架,但填充了大量的血肉。左丘明几乎为《春秋》中的每一条记载都补充了详细的背景故事、人物对话、战争经过、各种细节。《春秋》只说“郑伯克段于鄢”,《左传》就把整个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姜氏生郑庄公的时候难产,差点要了她的命,所以给这个孩子取名叫“寤生”,就是难产的意思;姜氏偏爱小儿子叔段,向郑武公请求立叔段为继承人,被拒绝了;后来郑庄公继位,姜氏又为叔段要了一个叫“制”的地方做封地,郑庄公说制那个地方太险恶,换一个吧,于是给了京这个地方;叔段到了封地之后招兵买马、扩建城墙,准备造反;郑庄公假装不知道,其实早就在暗中布置;最后时机成熟,郑庄公出兵讨伐,叔段大败而逃,逃到了共国。
你看,同样是“郑伯克段于鄢”这六个字,《公羊传》要讲的是“克”是什么意思、体现了什么大义,《左传》要讲的是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公羊传》和《谷梁传》是论说文,《左传》是叙事文。《公羊传》和《谷梁传》告诉你孔子为什么要这样写,《左传》告诉你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这就是为什么鲁迅说《左传》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它既是一部严谨的历史著作,又是一部精彩的文学作品。左丘明记录历史的方式,和司马迁写《史记》的方式是一脉相承的:注重细节、注重人物、注重对话、注重场景,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亲自目睹了那段已经消逝了两千多年的历史。
四、走近郑庄公:兄弟相残的宫廷大戏
说了这么多理论,不如让我们看一个具体的例子。通过“郑伯克段于鄢”这个故事,我们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左传》写法和《春秋》写法的区别,也能初步领教什么叫“春秋笔法”。
《春秋》隐公元年只有一条记录:“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七个字,记完了一件事。《左传》呢?整整用了将近六百字来讲述这个故事,而且讲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故事要从郑武公说起。郑武公娶了申国国君的女儿武姜,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出生的时候难产,脚先出来,头后出来,差点要了武姜的命,所以取名叫“寤生”。“寤生”就是逆生的意思,倒着出生。这个生产经历给武姜留下了巨大的心理创伤,她从此厌恶大儿子,偏爱小儿子。
武姜给小儿子取名叫“段”,这个孩子从小被母亲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段长大后,长相俊美,骑射功夫一流,而且性格强势、武艺高强,武姜简直把他当成宝贝。
郑武公病重的时候,武姜在床前哭诉求情,想让郑武公立小儿子段为继承人。郑武公是个明白人,知道废长立幼是取祸之道,坚决不同意。郑武公死后,大儿子继位,是为郑庄公。
武姜不死心。她又跑去找郑庄公,要郑庄公给弟弟段一块好的封地。郑庄公问母亲想要哪块地,武姜说:“制那个地方地势险要,风景优美,给你弟弟吧。”郑庄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制是郑国最重要的战略要地,当年虢叔就是凭借制那个地方作乱失败的。不如换个地方,京那个地方也很好。”
京是郑国东边的重镇,土地肥沃,城墙高大,是块富庶之地。郑庄公答应了母亲的要求,把弟弟段封在了京。
按规矩,诸侯国的城池大小是有严格限制的。大夫级别的城,城墙高度不能超过十八尺;诸侯的城,城墙高度不能超过二十一尺。但京这个地方的城墙明显超标了,达到了三十丈高。有人看不下去了,跑去劝郑庄公:“主公,您弟弟段的城池太大了,这不合规矩。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坐大,成为郑国的祸患。”
郑庄公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意思是说,做坏事的人最终会害了自己,你就等着看他自己倒霉吧。
郑庄公不是不想管弟弟段,他是在等。等什么?等弟弟犯更大的错,等弟弟的错误足够严重,等舆论和法律都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时候,再出手收拾他。这是郑庄公的算计,也是他的冷酷之处。
段到了京之后,果然开始招兵买马、扩建军备。他还和母亲武姜暗中勾结,武姜答应做内应,等段兵临城下的时候打开城门。消息走漏了,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郑庄公。郑庄公不动声色,只说了一句:“可以了。”
公元前722年,郑庄公下令出兵讨伐弟弟段。他的借口是段不遵守法度,阴谋叛乱。段措手不及,仓促应战。郑国的军队势如破竹,段的军队一触即溃。段逃出了郑国,流亡到了共国,后来死在了那里。
段的母亲武姜呢?郑庄公把她安置在城颍,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黄泉就是地下的意思,意思是说,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她了。
这就是《左传》记录的“郑伯克段于鄢”的完整故事。故事讲完了,我们来分析一下其中的“春秋笔法”。
“克”这个字很有意思。按照孔子的标准写法,兄弟之间的战争应该叫“伐”或者“讨”,因为“伐”更中性,没有强烈的道德判断。但这里用了“克”。“克”是什么意思?是“战胜”“攻克”的意思。为什么要用这个字?因为孔子认为,郑庄公在这件事上是有责任的。弟弟段再不对,也是郑庄公的亲弟弟,是郑庄公的母亲一手惯出来的。郑庄公明明可以从小管教弟弟,明明可以在弟弟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就警告他,但他没有。他故意纵容弟弟,让他越陷越深,最后名正言顺地把他除掉。这不是兄长应有的做法,这叫“养祸”。所以孔子用“克”这个字,暗含了对郑庄公的批评。
再看“段”和“鄢”的处理。《春秋》原文是“郑伯克段于鄢”,只说“段”,不说他的名字“共叔段”。为什么?因为“共叔段”是他的正式称呼,“段”是省略的说法。按照周礼,称呼有严格的规定:该用什么字、不该用什么字,都体现着道德评价。省略“共”字,是因为段后来逃到了共国,流亡的诸侯或者大夫,不能用正式的尊称。这是对段的贬低。
最后看“于鄢”。“于”是“在”的意思,“鄢”是地名。这场战争发生在鄢这个地方。但实际上,郑庄公的军队是一路追击,从郑国的都城新郑一直追到鄢,最终在鄢打败了段。《春秋》只说“于鄢”,不说追击的过程,也不说战争的结果。这种写法,淡化了这场兄弟相残的悲剧色彩,也淡化了郑庄公赶尽杀绝的冷酷。
你看,同样是这六个字,《春秋》藏着孔子的褒贬,《左传》则把整个故事的血肉呈现出来。没有《左传》的注解,我们不知道“克”字背后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春秋》的框架,我们不知道这六个字承载着那么重的道德评价。
这就是《春秋》与《左传》配合阅读的意义。《春秋》是骨架,告诉我们孔子想表达什么;《左传》是血肉,让我们看到历史的真实面貌。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五、近二十万字的历史长卷
《左传》是一部体量惊人的著作。全书将近二十万字,覆盖了从鲁隐公元年(前722年)到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年)共二百五十四年的历史。这段时间,横跨了春秋时代的中后期,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动荡、最精彩的两百多年。
在这二百五十四年里,《左传》几乎记录了当时所有重要的诸侯国:晋国、楚国、齐国、秦国、郑国、鲁国、宋国、卫国、陈国、蔡国、吴国、越国……每一个国家的兴衰存亡、每一次战争的来龙去脉、每一个重要人物的言行举止,《左传》都没有放过。
拿战争来说,《左传》记载的大小战役有一百多次。城濮之战、邲之战、鞍之战、鄢陵之战、柏举之战……这些战役往往篇幅很长,详细到两军的阵型、将领的对话、战场的变化、战后的影响。比如城濮之战(前632年),晋文公重耳带领晋国军队击败了楚国的军队,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左传》用了将近两千字来写这场战争,其中有晋文公和舅舅子犯的对话,有楚将子玉派人来挑战的经过,有晋军“退避三舍”的策略,有战场上具体的厮杀,还有战后晋文公登上有莘之墟观看的场景。
再说说人物。《左传》塑造了众多性格鲜明、形象饱满的历史人物。郑庄公的阴险狡诈、晋文公的忍辱负重、楚庄王的霸气侧漏、伍子胥的复仇执念、晏子的机智幽默、介子推的淡泊名志……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命运。左丘明写人物,不是简单地贴标签,而是让人物自己说话、自己行动,通过具体的事件和细节来展现人物的性格。
举个例子,晋文公重耳的故事。《左传》用大量的篇幅讲述他从流亡公子到霸主国君的传奇经历。他在外流亡了十九年,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变成了历经磨难的逃亡者。他被妻子姜氏算计过,被父亲晋献公追杀过,被狄国收留过,被卫国的农夫嘲笑过,被曹国的国君偷看过洗澡,被楚国的国君问过凭什么能当霸主。他吃过介子推割下来大腿肉煮的汤,也享受过秦穆公嫁来的五个美女。最终,他回到晋国,登上君位,励精图治,成为一代霸主。
这样一个完整的人生轨迹,《左传》写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是什么塑造了晋文公——是那些年的颠沛流离、艰难困苦,让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判断、学会了用人。他和齐桓公的霸业不同,齐桓公有管仲这个天才级别的相国,晋文公靠的是自己的历练和眼光。
《左传》的叙事能力在当时是独一无二的。即使在今天看来,这些故事依然扣人心弦。鲁迅说它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这个评价一点也不夸张。它既是严肃的历史著作,又是精彩的文学作品。后世的小说、戏曲、评书,有大量题材都来自《左传》的故事。
一部注解性质的书,为什么能写得这么精彩?有一种解释是,左丘明本来就是一个叙事高手,《春秋》为他提供了一个框架,他在这个框架里尽情地发挥了自己的才华。另一种解释是,《左传》可能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而是在很长时间内由多人编纂、润色完成的。无论哪种解释是事实,《左传》呈现给我们的,是一部在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上都达到极高水准的著作。
本章小结
回到开篇的问题:《春秋左氏传》是一部怎样的书?它为什么会诞生在春秋末年?
现在我们有了初步的答案。
《春秋左氏传》是一部同时具备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的伟大著作。它以孔子的《春秋》为骨架,但填充了大量的历史细节、人物故事和战争场面,让那些干巴巴的编年条目变成了有血有肉的历史场景。全书将近二十万字,覆盖了春秋中后期二百五十四年的历史,涵盖了几乎所有重要的诸侯国和历史人物。左丘明用他的笔,让两千多年前的世界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它之所以诞生在春秋末年,是因为那个时代既需要有识之士来记录历史,也需要有理想的史官来承担这个使命。周天子衰落、礼乐崩坏、诸侯争霸,旧的秩序正在瓦解,新的秩序尚未建立。在这样一个剧烈变动的时代,有人悲观,有人逃避,但也有人选择用文字来记录这一切。左丘明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他或许失明了,但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这个疯狂的时代正在发生的事情,如果没有人写下来,后人永远不会知道。
更重要的是,孔子修订《春秋》这件事本身,为《左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