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者归来
墨者归来
两千三百年前,墨子是中国思想界执牛耳者之一。他创立的那个学派拥有严密的组织、严酷的纪律、严苛的实践,弟子们"赴汤蹈刃,死不旋踵",奔走于战国各诸侯之间阻挡侵略战争。今天走进任何一家新华书店的古典哲学专柜,你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论语》《老子》《庄子》《荀子》《韩非子》这些与墨子同时代甚至更晚的经典,都有精装本摆在显眼的位置,唯独《墨子》要么缺席,要么被塞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这是中华文明史上最吊诡的遗忘之一。一部曾经显赫无比的"显学"经典,何以沦为无人问津的"绝学"?更关键的是,这个被遗忘了两千年的墨子,今天重新被我们捧起时,会告诉我们什么?
一、曾经与儒家分庭抗礼的"显学"
要理解墨学失落之谜,首先必须直面一个被今人普遍忽视的历史事实:在战国后期到西汉初年,墨家是与儒家并驾齐驱的显学。所谓"显学",指的是当时具有巨大社会影响力、能与最高统治者对话、拥有众多追随者的主流学派。这并非墨家后学的自吹自擂,而是当时的敌对方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韩非子·显学》开篇就说:"世之显学,儒、墨也。"韩非子是法家集大成者,他对儒墨两家的批判毫不留情,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两家在当时的巨大影响力。能让对手认真对待的学派,才是真正的显学。这个判断的份量,远比今天任何畅销书排行榜都更有说服力。
墨家的"显"表现在几个维度上。
弟子的数量与质量是第一个维度。《吕氏春秋·当染》篇记载,墨子"弟子弥丰,充满天下"。这个说法或有溢美,但绝不是空穴来风。墨家团体以严酷著称,《淮南子·泰族训》描述他们"以裘褐为衣,以屝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这种近乎军事化的纪律,使得墨家团体的凝聚力和执行力远超当时的儒家游士集团。韩非子在《五蠹》中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里的"侠"很大程度上指的就是墨家团体,他们不仅是思想学派,更是一支有组织的政治军事力量。
地理上的广泛分布是第二个维度。墨家弟子遍布战国七雄,尤其在宋、卫、楚、齐等地活动频繁。《墨子·公输》篇记载的"止楚攻宋"事件,是墨家介入国际政治最著名的一次实践,也是墨家团体运作模式的缩影。这个事件本身就足以说明墨家的影响力:能在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中,让楚国这样的大国放弃进攻计划,这是当时任何一个学派都难以做到的壮举。
与最高统治者的直接对话是第三个维度。墨子本人多次出入楚国、鲁国、齐国,与国君和权臣辩论。《墨子》书中保留了多篇墨子与公输般、鲁阳文君、齐国太公和等人的对话记录。这种参与高层政治实践的程度,是同时期大多数思想家难以企及的。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更多时候是求仕而不得;孟子见梁惠王、齐宣王,主要也是游说性质。墨子则完全不同,他的出场往往带着具体的目的——阻止一场战争、解决一个技术难题、化解一次政治危机。
更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最激烈的批评来自儒家内部的孟子。孟子对墨家的攻击不仅激烈,而且真诚,因为他感受到了真实的威胁。《孟子·滕文公下》中那句名言"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是儒家阵营内部发出的深切感叹。杨朱和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天下人的言论不是归于杨朱就是归于墨翟。这个局面让孟子深感焦虑,所以他才要不遗余力地辟杨墨。一个能被孟子这样的人物视为劲敌的学派,绝对不是无足轻重的角色。
然而这一切到了汉代以后,逐渐销声匿迹。等到今天,绝大多数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国人,对墨子的印象只剩下中学课本里那句"兼爱非攻",而且很多人还会把这四个字记错或者混淆。墨学从显学到绝学的转折发生在什么时候?为什么会发生?这是解开墨学之谜的核心问题。
二、险些彻底失传的《墨子》
《墨子》这部典籍本身的命运,比它的学说更为曲折。它不只是一本被遗忘的书,它是一本险些彻底失传的书。一部经典如果连文本都不能完整保存,再伟大的思想也会随之消失。《墨子》的存续,本身就是中华文明史上一个值得深思的奇迹。
按照《汉书·艺文志》的记载,墨家在汉代有著作七十一篇,是经过刘向、刘歆父子校理群书时整理成形的。汉成帝河平三年(前26年),刘向奉诏校理中秘书,由此开启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古籍整理工作。他去世后,他的儿子刘歆继续完成这项浩大工程,最终编成中国第一部系统的国家藏书目录《七略》,后被班固删改纳入《汉书·艺文志》。在《七略》的"墨家"类下,著录了《墨子》七十一篇。
七十一篇这个数字,意味着当时墨家文献的保存相对完整。然而从东汉末年开始,中国陷入长达数百年的战乱。三国纷争、永嘉之乱、安史之乱、靖康之变,每一场大规模的社会动荡,都是对典籍的浩劫。等到唐代韩愈写《读墨子》一文时,他能读到的《墨子》已经残缺不全。韩愈感慨:"墨子之书,传者既已为补缉矣……读之甚易,而义甚阙。"这说明唐代《墨子》的文本已经有后人拼凑的痕迹,原本的连贯性已经被破坏。韩愈本人是唐代古文运动的领袖,倡导恢复儒家道统,他对墨子的关注本应是积极信号,但他所能接触到的《墨子》已经如此残破,可见墨学在唐代已经非常边缘。
到了宋代,公私书目著录的《墨子》篇数已经大幅缩水。郑樵《通志·艺文略》著录《墨子》仅存五十三篇。剩下那些篇目去了哪里,没有可靠的文献说明。我们只能猜测,那些篇章可能涉及墨家团体的具体运作方式、墨家与某些特定国家的关系,或者包含一些敏感的军事技术内容。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是清晰的:至少有十八篇《墨子》原典在这个时期彻底散佚,再也未能完整找回。
明代是《墨子》文本命运的一个关键转折点。一方面,明代《道藏》的编纂将《墨子》收入其中,使残存的五十三篇得以以宗教典籍的身份获得保存,必须感谢道教——正是《道藏》这一特殊的载体,让《墨子》在主流学术边缘找到了一个栖息之所。另一方面,明清之际的学者开始注意到这部被冷落已久的子书,开始对其进行校勘和注释。傅山、王夫之、毕沅等人的工作都为后来《墨子》的全面整理奠定了基础。
清代是《墨子》文本命运发生根本性改变的时期。乾隆年间,毕沅完成《墨子注》,第一次系统地对《墨子》进行注释。毕沅本人是陕甘总督、著名学者,他以行政长官之尊亲自为《墨子》做注,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清代学风的转向。当时正值乾嘉学派鼎盛之际,学者们以考据训诂为能事,《墨子》因其文本错乱,正好成为施展训诂功夫的对象。但毕沅的工作基础有限,因为《道藏》本本身已经错漏百出。
真正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工作来自晚清学者孙诒让。他花费三十多年时间完成的《墨子间诂》,是清代学术的巅峰之作之一。孙诒让凭借深厚的训诂学功底,对《墨子》进行了逐字逐句的校勘、训释、辑佚和考证,使这部"绝学"第一次具有了可读性。梁启超后来回忆,自己年轻时读《墨子间诂》,"如获至宝",从此"始知有墨子之学"。从这个意义上说,孙诒让是现代墨学复兴的奠基人。他的工作比西方汉学家重新发现墨子早了几十年。
进入二十世纪,《墨子》的整理研究进入新阶段。中华书局出版的《新编诸子集成》收录了《墨子》的现代校本,汲取了清代以降的校勘成果,成为最通行的现代整理本。此外,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的竹简中发现了部分《墨子》佚文,证明了战国到西汉之间《墨子》确实存在多种传抄版本。这些考古发现使我们对《墨子》的形成过程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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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时间线本身就是一部微型的中华文明史。一个学派的文本能不能保存下来,往往不取决于这个学派思想的对错,而取决于当时的政治环境、文化生态和偶然的历史事件。《墨子》能够残存五十三篇传至今天,既是偶然,也是必然。偶然在于,如果没有《道藏》这一特殊载体,没有清代考据学的兴起,没有孙诒让这样的学者执着于冷僻学问,《墨子》完全可能像其他许多先秦子书一样彻底失传。必然在于,《墨子》中包含的逻辑学、光学、力学等具体知识,使得它即使在最不利的环境下仍然具有被保存的价值。
三、墨学衰落的三重深层原因
墨学的衰落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而是多重历史力量合力的结果。把这几重原因拆开来看,才能理解为什么墨家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始终无法扎根。
与帝制专制的内在紧张,是墨学衰落的第一个深层原因。
墨家思想中有一项核心主张,叫"尚同"。这个主张表面上看起来与帝制相容,实质上与帝制格格不入。墨子的"尚同"不是简单的"上面说什么就听什么",而是有严格的程序要求:里长听乡长的话,但里长、乡长、诸侯、国君、天子,最终都要"上同于天"。"天"在墨家思想中是有意志的实体,"天子"也只是执行"天志"的工具。墨子在《天志》篇中明确说:"天子有善,天能赏之;天子有过,天能罚之。"这是对君权的神学限制——皇帝不是最高的,皇帝之上还有天意。
更让专制帝王不能接受的是墨家的"非攻"主张。墨子不是抽象的和平主义者,他反对的只是"攻伐无罪之国"的不义之战。这个立场意味着,当一个强大的国家要发动侵略战争时,墨家会公开站在弱小国家一边抵抗。《墨子·公输》记载的止楚攻宋就是典型案例:墨子不仅在理论上反对楚国攻宋,更带着三百弟子持守城器械到宋国准备实战。这种"以暴抗暴"的实践精神,对于追求绝对权威的帝制国家来说是无法整合的资源。
相比之下,儒家虽然也讲"仁义",但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讲"三谏不从则逃之",讲"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些说法虽然也有对君权的限制,但总体上更强调等级秩序,更容易被专制体制吸收改造。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的这一特征使其成为帝制的官方哲学,而墨家则被边缘化。汉武帝本人对墨家不感兴趣,因为墨家那种对君权的限制、对侵略战争的反对、对兼爱理想的坚持,与一个正在扩张的帝国所需要的精神气质相去甚远。
缺乏宗教与制度的社会根基,是墨学衰落的第二个深层原因。
墨家与儒家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没有形成一个独立的宗教或祭祀体系。儒家虽然在先秦时期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宗教,但它本身是从殷周巫史传统中演化而来的,与宗法制度、祖先崇拜、礼乐传统深度绑定。"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儒家的祭祀礼仪承载着整个宗法社会的运作。任何一个中国村庄要维持运转,都需要儒家式的礼仪专家,这是儒家的社会基础。读书人可以不当官,但不能不参与宗族祭祀;学者可以不做学问,但不能不通晓丧礼婚俗。儒家通过这些无处不在的礼仪,渗透到了中国社会的每一个细胞。
墨家则相反。墨家"非儒"的一个核心点就是反对儒家繁文缛节的礼乐传统。墨子主张"节用"、"节葬"、"非乐",反对儒家那种长期服丧的制度。墨子在《节葬下》中直接攻击儒家"三年之丧"的制度,说这是"败家三年"的行为。这种对儒家礼乐的根本否定,意味着墨家不可能像儒家那样深入宗法社会的基层。当儒家士绅在每一个村庄主持祭祀、规范礼俗时,墨家弟子只能在城市之间漂泊,劝说国君停止战争。
更关键的是,墨家没有发展出自己的宗教组织。佛教传入中国后,能够生存下来是因为它有寺庙、有僧侣、有信众群体。基督教能在中国扎根是因为它有教堂、有主教、有教廷系统。儒家虽然没有严格的教会组织,但它通过家族、书院、科举、文庙形成了自己的网络。墨家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宗教场所,也没有独立的组织实体。
墨家团体的运作模式是巨子制,由技艺最高、威望最大的弟子担任领袖,以个人感召力为核心。这种模式的问题在于,它依赖于具体个人的魅力和能力,一旦核心人物出现问题,整个网络就会瓦解。到了汉代,墨家最后一位巨子孟胜为楚国阳城君守城而战死,弟子们随之牺牲——据《吕氏春秋》记载,与孟胜同死者约八十余人。这种近乎自毁式的团体运行方式最终导致墨家团体在汉初基本消亡。没有组织、没有场所、没有仪式,墨家在汉代以后就只剩下了散落各处的文本,再也无法作为一个活的学派继续存在。
被儒家吸收改造,是墨学衰落的第三个深层原因,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原因。墨家许多重要主张被儒家吸收后,墨家自身的独特性被消解,读者不再需要直接读墨子的书,因为儒家的版本已经足够了。
最典型的例子是"兼爱"。孟子激烈批判墨子的"兼爱",说这是"无父无君,是禽兽也"。但孟子实际反对的,并不是"兼爱"这个口号本身,而是墨子用来论证"兼爱"的逻辑:墨子主张"兼相爱,交相利",把爱建立在利益交换的基础上,这在孟子看来是庸俗的、违反人之常情的。然而到了宋代,"民胞物与"的思想被张载、程颐等人重新包装后融入新儒学体系,"兼爱"的核心精神反而被部分保留。读者通过宋明理学就能接触到这个观念,何必再去读《墨子》?
"尚同"也是如此。董仲舒的"天人感应"理论很大程度上吸收了墨家的"天志"思想,把天的意志作为限制君权的工具。但董仲舒巧妙地把这套思想与儒家传统相结合,使之成为帝制官方哲学的一部分,而不是墨家那样的独立学派。当一个思想被融入主流之后,原始学派的独特性就不再必要。
"非攻"在汉代以后基本失语。但在明代王阳明心学的某些表述中仍有回响。王阳明讲"知行合一"、讲"致良知",某种程度上与墨家讲"言行合一"、讲"利民"的精神相通。但这种相通是哲学气质上的相通,不是具体主张的延续。王阳明本人从未提及墨子,他的体系是直接从孟子、陆九渊发展而来的,与墨家没有师承关系。
所以,墨学的衰落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既有与帝制专制的紧张,也有缺乏社会根基的缺陷,还有被主流学派吸收的命运。三者交织在一起,造成了墨家在中国传统社会中两千年的沉寂。
四、当代墨学的隐秘回响
墨学真的死去了吗?两千年后的今天,墨学以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进入我们的视野。这些现象告诉我们,墨学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在历史的长河中沉睡了太久。
2016年8月16日,中国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用长征二号丁运载火箭成功发射世界首颗量子科学实验卫星。这颗卫星被命名为"墨子号"。命名者在解释时说,墨子在《墨经》中记载了世界上最早的小孔成像实验,奠定了光学的几何基础;墨子还在《墨经》中讨论过杠杆原理、力的平衡等问题,是世界最早的物理学文献之一。因此,将这颗开启量子通信新时代的卫星命名为"墨子号",是对这位两千年前中国科学先驱的致敬。
这个名字的选择并非偶然。它反映了一种深层认知:墨家是中国传统思想中最接近科学精神的一个学派。墨家重视实证、重视逻辑、重视效用,这些特质与近代科学的精神有某种内在的契合。当中国要在量子通信这样的尖端科技领域有所突破时,自然会从传统中寻找资源,墨子就这样被从国学的尘埃中重新拾起。从《墨经》的光学记录到"墨子号"的量子纠缠实验,中间跨越了两千三百年,但精神的脉络是连续的:都体现了对自然现象的精确观察和系统分析。
在国际法学界,墨子同样被频繁引用。2015年在海牙举行的世界法学家大会,会刊中专门有一篇文章讨论墨子的"兼爱非攻"思想与现代国际法原则的关系。文章指出,墨子关于"攻伐无罪之国"的不义性论述,与现代国际法中关于侵略战争的非法性原则在精神上是相通的。墨子被视为国际法和国际关系理论的重要思想先驱之一。一个两千年前的中国思想家,能在二十一世纪的世界法学家大会上被引用,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墨子思想的超越性。
更引人注目的是当代伦理学界对墨家"兼爱"思想的重新评估。美国汉学家安乐哲在《墨子论》中将墨子的"兼爱"翻译为"inclusive love",强调这是一种"有差等的普遍之爱",与基督教的"博爱"和儒家的"仁爱"形成对照。德国哲学家奥特弗利德·赫费在《世界伦理学的奠基者》一书中将墨子列为"世界伦理学的奠基者"之一,与苏格拉底、孔子、佛陀并列。这些评价反映了西方学界对墨子思想的重新认识。在他们的视野中,墨子不再是儒家的陪衬或被批判的靶子,而是一位独立、原创、值得与苏格拉底比肩的伟大哲学家。
在当代中国,墨学复兴的迹象也在出现。一些高校成立了墨子研究中心或墨学研究会;地方政府开始重视墨子文化资源的开发,例如河南省鲁山县和山东省滕州市都在积极打造墨子文化品牌;越来越多的普通读者开始接触《墨子》。尽管这个群体仍然很小,但它确实在缓慢扩大。一些中学语文课本开始增加《墨子》选篇;一些大学通识课开始系统讲授墨子;一些民间读书会以《墨子》为共读文本。这些现象汇聚起来,构成了一幅墨学复兴的早期图景。
墨学回响当代更深层的原因,是中国社会在二十一世纪面临的诸多问题,恰好是墨家曾经深入思考过的。环境问题需要"节用"思想;战争与和平问题需要"非攻"原则;贫富分化需要"兼爱"伦理;社会信任崩塌需要"尚同"中关于贤人治理的制度设计。墨家的思想资源,虽然具体语境已经变化,但其核心精神仍然指向当代问题的解决方案。这正是墨子两千年来第一次真正"显学"的契机——不是回到战国时代的显学,而是以新的形式回应新的时代。
本章小结
墨学的兴衰是理解中国思想史的一把钥匙。它曾经是与儒家并驾齐驱的显学,最终沦为被遗忘千年的绝学。这一转折不是偶然的,而是与墨家思想中内在的几重张力密切相关:与帝制的紧张、与宗法社会的紧张、与主流传统的紧张。但这并不意味着墨家思想本身有缺陷,而是说明某种特定类型的社会结构和文化生态更适应儒家,墨家学派的发展。墨学的种子从未真正消失,它在《墨经》的物理学论述中沉睡了两千年,在当代量子卫星的命名中重新被唤醒,在世界法学家的讨论中重新发声。
今天我们重读《墨子》,不仅是为了理解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更是为了在中华文明的传统中寻找一种不同的可能性。墨家所代表的实证精神、平等精神、和平精神、博爱精神,在当代世界仍有其独特的价值。当我们抱怨传统资源不够用时,往往是因为我们忽略了《墨子》这座尚未被充分开采的宝库。
墨学从显学到绝学,再从绝学到当代的隐秘回响,这是一条曲折的曲线。但真正的问题还没有触及:墨翟本人是谁?他为什么能创立这样一个独特的学派?他的生平与时代,如何塑造了《墨子》这部奇书?墨家团体内部究竟如何运作,巨子制如何运转,弟子们如何训练?这些问题将把我们引向下一章——走近墨子本人,去追寻这位被遗忘了两千年的思想巨匠的真实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