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的归来
长途客车在颠簸的砂石路上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逐渐过渡到皖西丘陵地带特有的地貌形态。这个过程我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但每一次的感受都不尽相同——或者说,这一次的感受与此前截然不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的字样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母亲的声音从最初的情绪激动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麻木的重复:"你快回来,你爸的情况不太好。"我没有挂断电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逐渐熟悉起来的山水轮廓,任凭那些被记忆封存多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现。
父亲是在三天前被送进县医院的。诊断结果是肝癌晚期,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这个消息对于我这个常年在外奔波的中年摄影师而言,既是突如其来的打击,又像是一种迟来的召唤——或者说,它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提醒我:有些事情不能再拖延了,有些距离不能再忽视了。我叫林远,今年四十七岁,在省城从事商业摄影工作将近二十年。二十年间,我在影楼、广告公司、杂志社之间辗转,为无数客户拍摄过产品照片、商业人像、时尚大片,却很少有机会将镜头对准那些真正触动内心的东西。我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专业器材,但这些器材所服务的,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商业交易。我的生活被精密的日程表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个碎片都标注着明确的商业价值,唯独缺少那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东西——比如,故乡的道德记忆。
客车在下午三点左右驶入县城汽车站。我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发现这个曾经熟悉的县级市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街道拓宽了,楼房增高了,商铺的招牌也换成了更加时尚的设计。唯一没有改变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混合着柴油、炊烟和泥土的气息——这种气息在我的嗅觉记忆中根深蒂固,以至于我每次回到这里,首先感知到的不是视觉上的差异,而是这种独特的味道。我站在车站广场上环顾四周,试图寻找记忆中的地标建筑。一座新的商业综合体矗立在不远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与我印象中那座两层高的百货大楼形成了鲜明对比。时代的变迁以这种直观的方式呈现在我面前,让我一时难以适应。
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县医院。车资比十年前涨了好几倍,司机的口音也带上了明显的商业气息。透过车窗,我观察着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发现许多传统行业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奶茶店、快递站和手机营业厅。这些变化本身并不令人意外,真正令我感到震撼的是一种更加微妙的东西——街道上的人际互动模式似乎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县城是一个熟人社会的缩影。无论走到哪里,总能遇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一声招呼、几句寒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此刻坐在出租车里,我观察着路边行色匆匆的路人,发现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这种场景在城市中早已司空见惯,但当它出现在故乡的土地上时,却给我带来了强烈的陌生感。
县医院位于城郊结合部,是一栋六层高的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我办理了探视手续后,来到住院部三楼的病房。父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面色蜡黄,腹部明显隆起——那是腹水的典型症状。母亲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到我进来后立刻站起身,眼眶泛红却努力控制着情绪。父亲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坐在病床边,听母亲断断续续地讲述父亲发病的经过和这段日子家里的情况。这些信息大多是零散的、碎片化的,但它们帮助我逐渐拼凑出父母近几个月的生活图景:父亲的身体从去年秋天开始出现问题,起初只是食欲不振和腹部不适,家人都以为是普通的胃病。直到今年春节后症状急剧恶化,才不得不去医院做全面检查。而从确诊到现在,时间仅仅过去了不到两个月。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旁边的招待所开了一个房间。躺在陌生而简陋的床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父亲躺在病床上的画面,以及那些我曾经以为已经遗忘的童年记忆。这些记忆大多与乡村生活有关,与我出生和长大的那个皖西村庄有关。在那里,我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十二年时光。那段日子里,我见证了乡村社会特有的道德秩序和人际交往模式,它们如同无声的规则,渗透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之中。
我的故乡位于大别山北麓的一个山间盆地,海拔约两百米,年降水量充沛,气候湿润温和。全村约有三百户人家,一千多口人,绝大多数都是同姓宗族的后代。据族谱记载,这个村庄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代初年,历经六百多年的繁衍生息,形成了以林姓为主的单一姓氏聚落。在我的童年时期,宗族观念在村民的日常生活中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每逢重要节日,全族人会在祠堂举行集体祭祀仪式;族中发生纠纷时,会由族长和长辈出面调解;家庭遇到困难时,宗族成员有义务提供帮助。这种基于血缘和地缘的社会组织形式,构成了乡村道德秩序的重要基础。
祠堂是村庄道德空间的核心象征。它坐落在村子的中心位置,是一座三进砖木结构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气势庄严肃穆。祠堂的正厅供奉着历代祖先的牌位,两侧墙上悬挂着族规家训的牌匾。这些文字大多用古朴的颜体书写,内容涉及孝敬父母、尊敬长辈、友爱兄弟、和睦邻里、勤俭持家、诚实守信等传统美德。对于当时的孩子们来说,这些文字或许过于抽象,但它们所营造的道德氛围却深深地烙印在我们的成长记忆之中。祠堂不仅是祭祀祖先的场所,也是村中举办重大活动的中心。红白喜事在这里举行,村规民约在这里宣布,重大事务在这里商议。可以说,祠堂是乡村道德秩序的物质载体和精神象征。
与祠堂这种正式的道德空间不同,田埂则是一个非正式的、日常化的道德实践场所。皖西地区以水稻种植为主,灌溉水田需要完善的渠系系统,而连接各块水田的正是那些狭窄而蜿蜒的田埂。这些田埂不仅是农业生产的通道,也是村民日常交往的重要场所。在我童年的记忆中,田埂上的礼让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挑着担子的农人会在狭窄处主动停下,让对面空手的行人先过;拉车的牛会在主人的指挥下自觉靠边,为行人让出通道;即使是最顽皮的孩童,也很少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危险的行为。这种礼让并非出于外在的强制,而是源于一种内在的道德自觉——村民们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形成了一种朴素的利他主义观念,将方便他人视为一种自然而然的义务。
红白喜事则是乡村道德互助传统的集中体现。在传统乡村社会中,家庭的婚丧嫁娶是最大的事件,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一个普通农家很难独自承担这些开销,因此邻里互助就成为了必要的选择。我清楚地记得,村里无论谁家办喜事或丧事,邻居们都会主动前来帮忙。男性负责重体力劳动,如搬运家具、布置场地、招待客人等;女性则承担烹饪、洗涤、打扫等家务工作。这种互助是义务性的,不收取任何报酬,主人只需提供一顿简单的饭菜作为感谢。礼尚往来的传统使得这种互助形成了良性循环: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在长期的互惠中增强了村庄的凝聚力和归属感。
然而,当我站在病房窗前,望着窗外县城的夜景时,我意识到这些记忆中的道德图景与眼前的现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那个以祠堂为道德中心、以田埂为交往纽带、以红白互助为传统规范的乡村社会,似乎正在迅速消失。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何时发生的,也不知道它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作为一个摄影师,我本能地意识到:如果不将这些即将消逝的道德记忆记录下来,它们就可能永远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这个念头最初只是朦胧的直觉,但随着我在故乡停留时间的延长,它逐渐变得清晰而强烈。父亲在医院接受了为期两周的保守治疗,效果并不理想。医生私下告诉母亲,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面对这种无法改变的现实,我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在故乡进行一些拍摄活动。这个决定既有逃避的成分——我不想每天都在病房里看着父亲承受病痛折磨,也有寻找的意味——我想用镜头去寻找那些正在消逝的道德记忆。
我的第一站是那个生养我的村庄。从县城出发,沿着蜿蜒的乡村公路向西行驶约四十公里,便到达了目的地。这个村庄距离我上次回来已经过去了将近八年。八年的时间对于一个快速变迁的社会而言,足以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站在村口的水泥路上,环顾四周,发现记忆中的许多建筑已经消失或改变用途:祠堂虽然还在,但年久失修,门前的石狮子已经残缺不全;曾经清澈的池塘如今长满了水葫芦,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村小学的校舍已经荒废,操场上杂草丛生。更令我感慨的是人际关系的变化:村里许多年轻人外出务工,留下的多为老人和儿童;那些曾经熟悉的叔伯婶娘大多已经去世或年迈体衰,新一代的村民与我的生活经历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我用随身携带的相机拍摄了大量照片,包括祠堂的外观和内部结构、村庄的全景和局部、留守老人的生活状态、废弃的校舍和荒芜的田地。这些照片记录下了乡村变迁的表面痕迹,但它们还远远不够。我需要的不只是物理空间的影像记录,更是道德记忆的深度挖掘。于是我开始采访村里的老人,请他们讲述过去的故事。这些口述历史虽然带有个人记忆的局限性和主观性,但它们共同勾勒出了一幅乡村道德秩序的历史图景,比任何官方文献都更加生动和真实。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观察框架。我意识到,乡村道德并非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地体现在一系列可见的行为模式和社会实践之中。祠堂象征着道德权威的制度化呈现,它通过空间布局和仪式活动将道德规范传递给每一代村民。田埂代表道德规范的日常化实践,它不需要任何外在的监督机制,而是通过长期的习惯养成内化为村民的自觉行为。红白互助则体现了道德规范的互惠性特征——它既是一种道德义务,也是一种社会投资,在帮助他人的同时也为未来可能遇到的困难积累社会资本。
这些观察让我逐渐明确了本书的核心视角:以摄影师的眼光重新审视乡村道德的变迁。这里的“摄影师眼光”不仅指用相机记录所见所闻,更重要的是运用摄影思维中的某些特质——比如对细节的敏感、对光影的捕捉、对瞬间与永恒之间关系的思考——来理解乡村道德的结构和演变。摄影是一种截取时间片段的行为,它将流动的时间凝固为静态的画面,从而让我们能够仔细审视那些在日常生活中稍纵即逝的事物。同样,乡村道德也是一种不断流变的现象,它在历史的长河中经历了无数次的调整和重构。通过摄影式的观察,我们或许能够更好地理解这种变迁的本质和意义。
父亲在医院又坚持了二十三天,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葬礼按照故乡的传统习俗举行,宗族成员和邻里乡亲纷纷前来帮忙和吊唁。在那个悲伤而忙碌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传统乡村道德互助机制的最后一次运作:人们自发地分担各种事务,彼此配合,井然有序。虽然这种互助已经不像我童年时期那样普遍和深入,但它仍然存在,仍然在乡村社会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个发现让我感到了一丝慰藉,也让我更加坚定了记录乡村道德记忆的决心。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我在家乡又停留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我走访了周边十多个村庄,拍摄了数百张照片,访谈了数十位老人。这些照片和访谈资料构成了本书的写作基础。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将以皖西乡村为主要考察对象,系统地分析乡村道德的构成要素、运作机制、历史演变和当代困境,并结合大量的田野案例和个人回忆,呈现一幅关于乡村道德变迁的完整图景。
本书的结构大致如下:第二、三章将探讨乡村道德的空间维度,分别考察祠堂和日常交往场所的道德意涵;第四、五章将分析乡村道德的人际维度,重点关注宗族关系和邻里互助的传统与变迁;第六、七章将讨论乡村道德的时间维度,涉及生命周期仪式和岁时节庆中的道德实践;第八、九章将考察乡村道德的权威来源,分析传统权威与新兴力量之间的博弈;第十至十五章将聚焦当代乡村的道德困境和应对策略,涵盖婚姻家庭、留守群体、公共事务、环境伦理等多个议题;第十六至十八章将探讨乡村道德重建的可能路径;第十九、二十章将进行理论反思和前景展望。
这是一项关于记忆的工作,也是一项关于未来的工作。记忆是为了不被遗忘,未来需要从记忆中汲取智慧。在我拿起相机的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不只是一次简单的归乡之旅,而是一场漫长的精神探险。我不知道这场探险最终会通向何方,但我相信,只要坚持记录和思考,答案终会在路途中显现。
现在,让我们从祠堂开始,一步步走进乡村道德的深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