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呼啸山庄
《呼啸山庄》的批评史已经饱和到令人窒息的程度。Van Ghent的《英语小说:形式与意义》里有一章专论它,Arnold Kettle在《英国小说导论》里花了三十多页拆解它,Gilbert与Gubar的《阁楼上的疯女人》把它写进了女性文学谱系,新历史主义把它视为帝国焦虑的寓言,精神分析学派把它当作俄狄浦斯情结与原始口欲期的样本,生态批评则从荒原与风暴里读出工业革命前的怀旧。译者序、教学参考书、研究生论文的总数早已突破四位数。问题是:在这种密度下,再写一本书来"重读"它,合法性到底在哪里?
答案不在于补全一幅还没画完的图,而在于做一件更基础的事:把"重读"本身从一种暧昧的文学姿态,变成一套可被反复使用、可被检验、可被反驳的方法。一部经典之所以能穿越一百七十多年不断被重读,不是因为它有一个终极意义等着被挖出来,而是因为它的文本结构允许不同时代的读者用不同工具切入,并产生结构上可解释的新发现。问题不是"我们是否还能读出新的东西",而是"我们用什么方法去读,才能让新发现站得住脚"。本章的任务,是为这本书后续所有章节准备这套方法。
接受史的"经典化"机制
1847年12月,《呼啸山庄》由Thomas Cautley Newby出版时,评论界几乎没有正面的声音。《 Examiner 》的评论相当严厉,认为小说充满了"粗俗的"(coarse)情感,人物的复仇与仇恨被处理得近乎野蛮,整部作品被形容为"令人不安的怪胎"。《 Athenaeum 》的评论更进一步,把它贬为"不健康"的、"令人厌恶的"作品,认为它"远离文学的体面与正派"。维多利亚中期的文学趣味正由Dickens、Thackeray所代表的家庭叙事主导,而艾米莉·勃朗特笔下的代际暴力、乱伦暗示、阶级混淆,几乎是对这种体面趣味的公然冒犯。
转折点出现在1880年代。批评家们开始重新评估小说的形式独创性,尤其是它嵌套式的叙事结构、双时间线(一段跨越三十多年的故事被一个外来者的日记切碎重组)、以及它在语言上对约克郡方言的运用。1910年代以后,随着现代主义对"反传统"叙事的推崇,《呼啸山庄》逐渐从"粗俗的怪胎"被重新编码为"哥特式天才之作"。到1950年代,新批评把小说视为封闭自足的语言结构,它的矛盾性、象征密度和反讽结构反而成为优点的证据。1970年代之后,女性主义批评把它纳入一个反抗父权文学传统的谱系,把它写成Catherine与Heathcliff共同对维多利亚家庭意识形态的反叛。1990年代以后,它又被后殖民、生态、情感研究反复重新语境化。
这条从"粗俗"到"伟大"的批评转折,并不是作品自身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变化,而是经典化机制在起作用。所谓经典化,是指一部作品在批评史中不断被不同的诠释框架重新编码,每一次编码都会刷新它与"文学价值"的关系。这个机制有三个内在动力:批评家需要寻找新的研究对象,学院体制需要建立可传承的文学谱系,普通读者需要把某些作品当成"必读"才能维持自己的文化身份。一部作品一旦被纳入这个循环,就会被不断"经典化",但每一次经典化都不是最终判决,而是为下一轮重新诠释埋下伏笔。
理解这一点对重读至关重要。因为它意味着:批评史本身不是中立的、累积的真理,而是一层一层叠加的诠释。19世纪的判断、20世纪上半期的形式主义重估、20世纪后期的女性主义重写、21世纪的生态与情感转向,都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诠释行为,它们都有其洞见与盲点。真正合法的"重读",不是简单地接受或推翻这些诠释,而是把批评史本身变成一个可以反思的对象,意识到"为何它在1847年被称为粗俗,为何它在1930年代被称为伟大,为何它在1979年被Gilbert和Gubar视为反抗文本"——这些"为何"才是今天重新进入文本的真正入口。
本书的立场是:批评史不是负担,而是工具。每一代的诠释都打开了一个进入文本的入口,这些入口并没有因为时间而失效,它们是理解"这部小说在不同历史条件下对不同读者意味着什么"的关键档案。重读《呼啸山庄》,意味着同时阅读这部小说,以及关于这部小说的一百七十年的阅读史。
作者意图与文本自足的张力
重读《呼啸山庄》绕不开一个棘手问题:艾米莉·勃朗特本人的意图是什么?这部作品是否有一个"正确"的理解,藏在作者从未写出的笔记、未曾言明的意图里?
1850年,也就是艾米莉去世后两年,她姐姐夏洛蒂为《呼啸山庄》新版写了那篇著名的序言。这篇序言至今仍是最有影响力的"作者意图"声明。夏洛蒂的核心主张是:艾米莉是一位被拘禁在荒原上的孤独灵魂,她从未真正熟悉她笔下描绘的那种世界,Catherine与Heathcliff的激情超出了她自己的生活经验;她并不是要写一部关于罪恶与复仇的作品,而是要表达"对于自由的、没有被社会腐蚀的人际关系的向往",她把自己放进了小说里,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安置自己的灵魂;小说中的暴烈是被动的,是无意识的痛苦之表现,而非主动的道德选择。
夏洛蒂的序言至少在三个层面塑造了后世对艾米莉的理解。首先,它把作者身份"女性化"了,强调艾米莉作为"女性孤魂"的边缘处境,把她的创作动力归为"被压抑的灵魂的呼喊"。其次,它把小说中的暴力"无害化"了——那些代际之间的残暴行为不再被理解为对家庭意识形态的攻击,而被理解为"被囚禁的、不知如何表达的痛苦的流露"。最后,它建立了一种"作者意图优先"的解读范式:批评家的任务,是去还原作者想要说什么,而不是去追问文本本身说了什么。
但是问题也正在这里。当我们细读小说本身,会发现夏洛蒂的解释并不能覆盖所有文本细节。Catherine对Edgar Linton那种几乎残忍的"双重利用"(一边说"我对林惇的爱就像林中的叶子,时间会改变它";一边说"我对希刺克厉夫的爱就像是脚下永恒的岩石"),很难被简化为"对未被社会腐蚀的爱的向往"。Heathcliff在第二代的复仇计划(包括他对自己亲生儿子Hindley的间接谋杀、对Linton一家的系统性毁灭),在文本中呈现为冷酷的、近乎系统性的意志行为,而不是被动的痛苦。更关键的是,整部小说嵌套在Lockwood与Nelly Dean的双重叙述中,这种"被转述的叙事"本身就让人物的声音变得不可靠——读者无法确知Catherine的"我就是希刺克厉夫"那句话究竟是她对Nelly说的,还是Nelly对Lockwood转述时的重构,或是Lockwood日记里的再转述。这种层层转述恰恰是文本自身在质疑任何"原始意图"的可还原性。
后世批评正是在这一点上与夏洛蒂分道扬镳。Matthew Arnold在评论勃朗特姐妹时已经开始把艾米莉从夏洛蒂的解释中分离出来,承认她有"一种与夏洛蒂完全不同的力量"。Virginia Woolf在《〈简·爱〉与〈呼啸山庄〉》那篇著名随笔中做出了更激进的判断:艾米莉不像夏洛蒂那样"对世界有看法",她"把所有的力量都放进了文本",她"不会"在书外发表什么"思想",她的力量就是作品本身的力量——这是一个典型的"作者已死"的现代主义判断。新批评(Wimsatt与Beardsley的"意图谬误")把这种判断理论化:批评的对象是文本本身,不是作者的传记性意图。Gilbert与Gubar在1979年则从女性主义的角度重新激活了夏洛蒂的解释,但不再把它视为作者意图的还原,而是把它视为"父权文学史如何压抑女性作者"的一个案例——夏洛蒂之所以要"软化"艾米莉,是因为她自己也内化了维多利亚对女性气质的期待。
本书的处理方式是:把"作者意图"与"文本自足"视为两种不可偏废的张力。我们既不回到夏洛蒂那种"还原作者心理"的阅读,也不接受新批评那种完全切断传记关联的极端立场。文本是独立于作者意图的存在,它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矛盾、自己的不可化约之处;但作者所处的具体历史条件——她是一个在Haworth教区牧师住宅里长大的女性,她接触的文学传统包括Gothic romance、Byron的东方叙事、Radcliffean的悬念结构、以及她自己的诗歌创作中那种对荒原的内在化——这些条件仍然以可被分析的方式塑造了文本。重读《呼啸山庄》要求我们既不追问"艾米莉到底想说什么",也不假装这个"她"的问题不重要,而是把这个问题转译成一个文本分析的问题:小说中的哪些细节、哪些结构、哪些沉默,呼应了、或对抗了、或干脆无视了那个被称为"艾米莉·勃朗特"的历史位置?
三层精读法:可操作的方法论
方法必须可操作。一个不能告诉你"接下来做什么"的方法,不算方法。本书采用的,是一套我称之为三层精读法的方法论。它由三个相互嵌套、循环往复的层次构成:叙事层、心理层、文化层。每一章都会调用这个方法,每一章的内部结构都遵循这个循环。
第一层是叙事层。问题导向是:"文本是什么"——谁在讲述?讲给谁?时间如何被处理?哪些被省略?哪些被强调?这套方法主要借助两位理论家:Genette的叙事学框架(聚焦、时距、频率、叙述者层级)与Phelan的修辞叙事理论(叙事作为作者向读者传达目的与价值的交流行为)。Genette帮助我们精确描述小说的形式结构:《呼啸山庄》是一个三层嵌套的叙事(Lockwood—Nelly—Nelly所转述的人物独白),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聚焦位置与可靠程度。Phelan则帮我们把这种形式分析与伦理目的联系起来:为什么艾米莉选择让Lockwood这样一个都市化的、反应迟钝的叙述者作为最外层?这种选择本身就在向读者传递一种关于"如何理解约克郡的人"的价值邀请。
第二层是心理层。问题导向是:"人物为何如此"——人物的内在冲突是什么?他们如何处理丧失、欲望、嫉恨、依附?这套方法主要借助对象关系理论,尤其是Melanie Klein关于偏执—分裂位与抑郁位的概念。Klein的偏执—分裂位描述的是一种原始的心理状态:主体将所爱或所恨的对象分裂为"全好"与"全坏"两个部分,通过这种分裂来避免焦虑。抑郁位则是一种更成熟的状态,主体能够容忍对象同时是好的和坏的,能够在缺失面前承受内疚与哀悼。Catherine对Heathcliff的著名宣言"我就是希刺克厉夫",以及她在Edgar Linton与Heathcliff之间的撕裂,本质上就是一次未完成的从偏执—分裂位到抑郁位的转化尝试——她无法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承认"我是你的",又"我是你的敌人";她必须把Heathcliff分裂为"灵魂的同类"(全好),把Linton分裂为"日常生活的伴侣"(半好半坏),但她自己作为主体无法整合这种分裂,最终在分裂的焦虑中崩溃。Heathcliff的整个第二段故事则可以被读作一次"反向的偏执—分裂":他无法把Catherine整合为一个复杂的对象,他只能把她的死亡处理为"我必须追随",把她的影像投射为无处不在的复仇动因,于是整个画眉田庄与呼啸山庄都成为他"重新寻找"那个全好对象的荒原。
第三层是文化层。问题导向是:"它意味着什么"——这部作品在它所处的历史条件下回应了什么样的焦虑、什么样的权力关系、什么样的社会想象?这套方法借助于文化研究、新历史主义、帝国批评、性别研究等传统。19世纪中叶的英国正处于工业化的全盛期,约克郡的荒原与新兴的工业城市并存。小说中那种"自然 vs. 文明"的张力、Catherine关于"天堂是个荒原"的著名判断、Heathcliff作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吉普赛弃儿"的社会身份——所有这些都可以被读作对维多利亚中产阶级文明的批判。同时,小说中Catherine对女儿Cathy近乎残酷的代际压力、Heathcliff对第二代男孩的象征性阉割(教育、剥夺、婚姻操控)、Hindley被还原为酒鬼与暴君的整个过程——所有这些又可以被读作对维多利亚"理想化家庭"叙事的根本性颠覆。
三层之间的关系不是"先做叙事层,再做心理层,最后做文化层"的线性流程,而是一个循环。每一层都向其他两层提问:叙事层的发现,要求我们在心理层追问"这种结构为什么出现在这个人物身上";心理层的洞见,要求我们在文化层追问"这种心理状态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为何成为可能";文化层的理解,又回过头来要求我们重新检查叙事层与心理层的发现是否在文本中仍然有效。整个方法是螺旋式的:进入文本,从某个细节开始,在三个层次之间反复穿越,最终回到那个细节,但读者对它的理解已经被整个过程所改变。
下表简要说明了这个循环在本书每一章中的具体调用方式。后续章节的每一个案例分析,都遵循"叙事层诊断—心理层提问—文化层回响—回到叙事细节"的循环结构。
```mermaid flowchart TD Text[文本细节<br/>某一页某一场景] --> Narrative[叙事层<br/>Genette + Phelan<br/>形式结构与修辞邀请] Narrative --> Psychological[心理层<br/>Klein + 对象关系<br/>人物的内部分裂与整合] Psychological --> Cultural[文化层<br/>新历史 + 性别 + 帝国<br/>文本与时代的回响] Cultural --> Text Cultural -.为下一章.-> Next[双重空间的地理政治] ```
理解这个循环是理解本书其他章节的关键。下一章会进入"双重空间的地理政治",看似离开了《呼啸山庄》进入一个更理论化的空间分析,但读者会发现,那一章的整个分析仍然遵循同样的循环:先问"两个庄园的空间结构是什么",再问"空间结构如何参与人物的心理分裂",最后问"这种空间结构与帝国时代的边界焦虑有何种回响"。
重读提问清单:把直觉变成可验证的问题
方法再精致,如果不能转化为具体问题,就只是装饰。本节提供一套重读前的提问清单——12个问题,专门为"你已经读过这部经典,你想重读它"这个特定场景设计。这套清单不是"读完小说回答这些题",而是"重读之前先问自己这些问题"——它们的作用,是把你对这部作品的模糊直觉、隐约的不满、无法言说的好感或反感,转译成可被检验的研究问题。
一、关于你自己与这部文本的历史
问题1:在你生命中的哪个阶段第一次读这部作品?当时你对它的判断是什么?现在回头看,那个判断是加强了还是被修正了?这不是让你写"我曾经很幼稚",而是让你意识到,你对一部作品的态度,本身就是一段历史。
问题2:在你阅读这部作品时,是哪一段、哪一个具体细节最初打动了你——或者让你感到反感?把那个细节记下来,精确到句子。重读时,回到那个细节,看看它今天对你说什么。
问题3:如果你把这部小说当作一部完全匿名的、从未听说过的、来自一个你不认识的作者的作品来读,你的判断会不同吗?换言之,勃朗特这个姓氏、艾米莉这个名字、"经典英国文学"这个标签,今天是否在某种程度上预先决定了你的阅读?
二、关于叙事结构
问题4:这部小说的叙述者是谁?叙述者的位置(在故事内还是故事外)、可靠性(我们是否能信任他/她对事件的描述)、以及他/她的盲点(叙述者自己看不见但文本向我们显示的)分别是什么?以《呼啸山庄》为例:Lockwood是最外层叙述者,他的失语、他的城市经验、他对约克郡方言的陌生,决定了他能"看到"什么、不能"看到"什么。
问题5:时间在这部小说里是如何运作的?它是被压缩(几个月内发生的事用几十页展开)、被折叠(不同时间段的事件被并置),还是被撕碎(叙述时间与故事时间严重错位)?《呼啸山庄》显然属于最后一种:故事时间跨越三十多年,但叙述时间在Lockwood的两次造访之间压缩成几个星期。
问题6:这部小说是否存在嵌套的叙事层?每一层叙事者的目的、立场、信息权限分别是什么?嵌套的层级越多,"真相"在文本中就越不是单一的存在。
三、关于人物心理
问题7:核心人物之间的冲突,是被欲望驱动还是被匮乏驱动?换言之,他们想要得到某些东西(权力、爱、地位、复仇),还是在试图填补某些已经失去的东西?Heathcliff显然是被匮乏驱动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被Catherine抛弃"这一原始匮乏的永恒反应。
问题8:如果你是某个人物,你想对另一个人物说一句话,但你说不出口——这句话是什么?这个问题不是让你写小说,而是让你进入人物的"未说之言",去发现在文本的缝隙中藏着什么。
问题9:这部小说里有没有"未完成的工作"(unfinished business)?在Klein的术语里,这种"未完成的工作"指主体拒绝进行的哀悼、拒绝承认的丧失、拒绝整合的客体。《呼啸山庄》整部小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未完成的哀悼"。
四、关于文化语境
问题10:这部小说所回应的时代议题是什么?阶级、性别、帝国、宗教、工业化、教育——这部作品具体在哪一个或哪几个议题上发言?它对那个时代的主流意识形态是支持、修正,还是颠覆?
问题11:这部小说中有哪些在今天读起来已经"死掉"的成分?哪些在今天读起来仍然"活着"?这两者之间的分界点是什么?这不是让你做"古典作品是否有当代价值"的空泛讨论,而是让你具体地指出哪些句子、哪些场景、哪些人物关系,今天已经无法引发共鸣,哪些仍然能。
问题12:如果你要把这部作品推荐给一个从未读过它的人,你会推荐它吗?理由是什么?你会怎么描述这部作品,才能既不剧透、又不失真?这个问题的目的是让你意识到:你对这部作品的"包装方式",本身就是你对它的一个诠释。
下面我们用《呼啸山庄》开篇那段著名日记来演示这套清单的实际运作:
> *1801—I have just returned from a visit to my landlord—the solitary neighbour that I shall be troubled with. This is certainly a beautiful country! In all England, I do not believe that I could have fixed on a situation so completely removed from the stir of society. A perfect misanthropist's heaven—and Mr. Heathcliff and I are such a suitable pair to divide the desolation between us. A capital fellow! He little imagined how my heart warmed towards him when I beheld his black eyes withdraw so suspiciously under their brows, as I rode up, and when his fingers sheltered themselves, with a jealous resolution, still further in his waistcoat, as I entered his house, trusting that his dogs would not take me for a stranger.*
应用问题4(叙述者是谁):叙述者是Lockwood,一个1801年新到约克郡的租客,自称厌世者。我们立刻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