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莫多
第 1 章 卡西莫多:丑到极处的人怎样爱
读《巴黎圣母院》,读者最先撞见的不是情节,是一张脸。这张脸难看到什么程度,可以由一个事实来说明:小说出版之后将近两百年,卡西莫多这个名字在多种语言里成了丑人的通称,就像哈姆雷特成了犹豫的通称、堂吉诃德成了妄想的通称。一个人物能够越过作品变成公共词汇,说明他已经不是文学形象,而是人类给自己某一类成员起的绰号。可是绰号越是流行,误解越是顽固。大多数人记住了驼背、独眼、聋耳,忘记了雨果给这个人的全部安排。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把绰号还原成人,看看这张脸是怎么被造出来的,又是怎么自己长出灵魂的。
先亮出我的判断。卡西莫多不是小说里的怪物,他是小说的实验台。雨果在四年前发表的《克伦威尔》序言里宣告过一套美学:丑怪与崇高必须同台,光要靠暗来定义。宣言人人会写,文学史只认证据。一八三〇年秋冬,雨果被出版商戈斯兰的合同逼到墙角,买了一件灰色粗毛线衣把自己锁起来,靠一瓶墨水在几个月里赶完这部拖欠多年的小说,一八三一年三月十六日出版。他需要用一个活体证据来兑现四年前开出的理论支票,证明美丑不在身体内部,而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在看的目光与被看的身体之间。卡西莫多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证据。他的一生是一场漫长的对照实验:同样一副身体,在愚人节的人群里得到纸糊的王冠,在柱刑台上得到鞭子,在艾斯梅拉达手里得到一滴水。身体没有变过,变的是他身边的人。把这一点看透,这个人物才算读开了。
弃婴与他的名字
卡西莫多的出生没有记录,他的登场是被丢弃。小说第四卷交代,一四六六年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有人把一个畸形婴儿放在圣母院门前那张专门收容弃婴的木榻上。这张木榻在中世纪确实存在,形似一个可旋转的柜子,弃婴放进去,摇一摇铃,里面的人便来接收,再转送育婴堂。雨果写得刻薄而准确:一群来看热闹的妇人围住这个肉团,看一眼退一步,没有人愿意领养,因为丑得吓人。有人断言这是弃婴里最不讲理的一个,有人干脆说这是一只不完整的猴子、一个白痴。在所有议论里,只有一个年轻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婴儿身上摸索出一声嘶哑的哭,说了句这可怜的孩子是被人遗弃的,可他遗弃的更是他的丑相,便把孩子抱走了。这个人是年轻的副主教克洛德·弗罗洛。雨果在这里用了一句冷幽默:克洛德收养的与其说是个孩子,不如说是个怪物,这是他给弟弟积下的第二件善事。
雨果没有把这次收养的动机写干净。克洛德当时刚经历双亲亡故,正把全部柔情转投到幼弟约翰身上;他收养怪胎,也许是为死去的父母积功德,也许是学者对例外标本的好奇,也许是善念本身,小说把这几股力量拧在一起,不再拆开。这份含糊是对的。善行从来不是纯粹物,雨果比后来的慈善文学诚实,他不肯给自己的神父发一张动机清白证书。我们只需注意一个结构性的事实:卡西莫多的第二次生命是克洛德给的,喂他羊奶的是克洛德,教他敲钟的是克洛德,把他变成工具的也是克洛德。恩与仇在同一双手里长成,这是雨果人物关系的典型织法,读《悲惨世界》时会再次见到,主教与沙威对冉阿让也是这样的双生结构。
名字是雨果埋下的第一枚钉子。Quasimodo不是杜撰,是教会历法里真实存在的名称:复活节后第一个星期日在拉丁文弥撒里就叫这个名,出自《彼得前书》第二章的唱词quasi modo geniti infantes,意思是像才出生的婴儿那样,渴慕纯净的灵奶。弃婴在哪个节日被捡到,就以那个节日命名,这是中世纪的命名习惯。于是这个孩子领到的名字,直译出来是像新生儿一样的新生儿。一个准人类,一个用像来定义的人。管震湖的译本为这个词源出过注,陈敬容、李玉民照例音译作卡西莫多,读者若不查注,就错过了雨果的机锋:这个名字从第一天起就在提醒你,此人的人的资格是被悬置的,等着全书来裁决。这种把命名当判词的手法,雨果后来在《悲惨世界》里用在芳汀、在德纳第身上反复使用,源头在此。
名字里还藏着一句经文,经文里藏着全书的暗号。Quasimodo弥撒的那段唱词,讲的正是婴儿渴慕奶水。而小说给婴儿卡西莫多的第一口食物是山羊的奶。养父用羊奶喂活了这个被人类母亲抛弃的孩子,教士在祈祷书上读到要像婴儿爱奶那样爱神,转身用一只牲畜的乳房救了一条人命。这个细节此刻只像一星幽默,要到第六卷艾斯梅拉达在柱刑台上递出水罐、再到卡西莫多在钟楼里供养逃亡的她时,才会显出全书的用意:喂养即认亲。谁把食物递到这个丑人嘴边,谁就是他的人。雨果把基督教的灵奶意象拆下来,装进了世俗的恩义结构里。读懂这条喂养的线索,比记住任何一句名言都更接近这部小说的心脏。
身体的清单
雨果给卡西莫多画像的方式,不像小说家,倒像法医和博物学家的合谋。第一卷写愚人节选举,从人群里推出来的丑之王获得一整段清点式描写:一个硕大的脑袋,竖着红棕色的硬发;两肩之间隆起一座驼峰,被前胸的鸡胸从另一侧配重;大腿与小腿的结构错位,以致双腿只在膝盖处勉强相触;宽得出奇的脚板,巨掌,以及一张被雨果形容为马蹄形的嘴。左眼被一蓬灌木似的红眉整个遮住,右眼的处境更糟,陷在一颗巨大的肉瘤后面。鼻子的待遇最奇特,雨果称它为四面体。几何体进入人脸,这是把人向矿物降格的写法,暗示此人长期被当作物处理。最后雨果补上一笔:把他整个儿看,是如此这般的十全十美,以致你不得不承认他浑身都是例外。
这份清单的可怕之处在于语气。没有怜悯,没有惊叹,只有登记。雨果是在戏仿十八世纪的相面术。瑞士牧师拉瓦特尔的相面学在雨果的时代还很有市场,那套学问主张从颅骨与五官读出道德品质,额高者贵,鼻曲者奸,歌德都认真讨论过它。雨果把相面术的报表开给卡西莫多,让他浑身挂满凶兆,然后让此人成为全书唯一的道德完人。这是理论上的釜底抽薪:如果相由心生的因果律成立,卡西莫多就该是全书最大的恶棍。雨果用一整部小说作废了这门伪科学,也顺手作废了以貌取人的全部世俗神学。后世读者未必知道拉瓦特尔,但都能读出这段描写的辩护词性质。相面术的真正继承者在今天并没有绝迹,面相评分的算法还在给求职者排队,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一章的讽刺仍然是现役的。
细读还要注意雨果的省略。这份清单上没有一样东西指向内心:不写眼神里的善,不写表情里的哀。他拒绝在丑的描写里夹带任何可以被称为心灵暗示的成分,把解释的权力全部扣押到后文的行为里去兑现。这在技术上是极大胆的处理,等于把人物的道德账户冻结了几百页,读者只能先存疑,后结算。对照一下后来无数模仿之作,那些作品总忍不住在怪物的脸上留一点可怜的痕迹,给读者递个眼神,讨一点提前的同情。雨果不讨。他赌的是读者的耐心,赌注押在柱刑台那滴泪上。文学史证明这一把赌赢了:正因为清单冷到了底,那滴水才有滚烫的利息。
三个中译本在这段描写上各有取舍。管震湖的上海译文版句子硬,术语密,四面体、马蹄形这类几何比喻都老老实实保留,读起来有档案感,恰好贴合原文的验尸语气,书前书后的注释也是三个版本里最见学力的。陈敬容的人民文学版流通最广,句法贴中文的呼吸,把有些刻板的比喻顺成了可朗读的散文,几十年来它实际承担了中译定本的功能。李玉民的译笔最明快,长句拆得勤,节奏接近今天的读者,适合初读。我的建议是对照着读:丑的描写经不起美化,一旦译流畅过了头,雨果故意保留的粗粝就漏了气。这个人物是要扎人的,译得太顺,扎人的刺就软了。
值得停一下的是清单的最后一项,那句例外中的例外。例外,意味着有一个正常人的统计学在背后运转;每个看客心里都揣着一张正常表格,卡西莫多在每一栏都填错了。雨果真正要审的不是这张脸,是那张表格。丑不是一个生理事实,是一个社会判决,判词由围观者当场宣读。愚人节的欢呼、柱刑台的咒骂、巴士底狱狱卒的哄笑,都是同一份判词的不同宣读版本。现代残障研究的学者喜欢引用这个人物,理由正在这里:雨果笔下的残缺从来不发生在医院里,全部发生在人群里。身体只是借口,围观才是刑具。
顺便交代这个形象的谱系。美女与野兽的童话在十八世纪已经流行,野兽最后总是变回王子,兽形只是美男的临时包装。雨果做的是拆掉这个包装:卡西莫多从头到尾不变,直到化为尘土都是那副模样。同一年出版的《弗兰肯斯坦》里,玛丽·雪莱的造物也想学好而被人类的嫌恶推入怨恨。两条线索在此汇合,怪物从此成为现代文学的一个正式部门。此后还有加斯东·勒鲁的歌剧魅影,还有各类银幕上的科学怪人,都可以说是钟楼怪人的后裔。但雨果的底色与他们不同:雪莱的怪物最终选择毁灭,卡西莫多最终选择守夜。一个走向报复,一个走向供奉,这两条路几乎规划了此后两百年怪物叙事的全部岔口。
聋:钟声的代价
卡西莫多的聋有来历。他敲了太多年钟。大钟的轰鸣先是震伤,后是夺去他的听力,小说给出了一条清晰的因果链。职业毁掉从业者最要害的感官,这个安排冷酷得近乎寓言:他为教堂出声,付出的是自己的听觉。他先敲小钟,敲碎了听力,再去敲最大的钟,直到彻底聋掉。雨果的叙述平静得像在讲一台机器的折旧。钟与敲钟人的关系因此变得诡异,他爱它们,它们弄聋他,他对它们忠心,它们从不回应他。雨果写他给钟群里的每一口都起了名字,最大的那口叫玛丽,他与玛丽之间有一场漫长的恋爱,敲它之前要对它说话,责备它脾气大,夸它嗓门亮。姊妹钟们各有性情,敲法各有分寸。全书有一种古怪的深情,集中在这个聋人和一群铜器的关系上。
聋带来的不只是生理不便。雨果用聋完成了一次社会性死亡的登记。书中写他逐渐发现别人跟他说话时会笑,会做怪脸,起初他不明白,后来懂了:那是他自己的聋在别人脸上引起的表情。他学会了先自嘲,把丑主动摆出来供人取乐,以此换取站在人群边缘的资格。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是怎样的教育,雨果只用几句话就交代完了,其残酷不亚于任何一部成长小说。今日的读者应当在这几页上放慢速度,因为这里是全书社会学的浓缩:排斥不需要酷刑,一屋子表情就够了。
后来审判那一场,第六卷开篇,聋法官弗洛里昂审聋犯人卡西莫多,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大声,答非所问层层错位,法庭成了一场聋子对聋子的庄严闹剧。法官提醒自己保持威严,于是把没听见的答案当作顶撞,加重惩罚;犯人听不见指控,只能报以驯顺的独眼。这一章历来被视为对旧司法的讽刺名篇,可惜笑声常盖住了它的残忍:正因为法官也聋,审判才必须照常进行,仪式的逻辑容不下沟通的失败。卡西莫多糊里糊涂领了鞭刑,还外加一小时示众。司法程序完整地走完了,正义一克也没有产生。雨果后来在《死囚末日记》里正面攻击死刑,在《悲惨世界》里重写法庭,起点都可以追溯到这场聋子审判。他对程序正义的怀疑是一生的:形式越庄严,越要查一查里面有没有装人。
聋在他与艾斯梅拉达的关系里还要再翻转一次,这一笔留到第七章细讲。这里只指出一点:雨果把男主角的耳朵关死,等于把小说最重要的告白全部改写成手势。卡西莫多全书的情感表达没有一句完整的话,他递水罐,他吹哨子,他把食物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把床铺让出来自己睡在门口。一个失语的恋人用物件说话,小说因此获得了一种哑剧的纯度。后来的一切改编,电影、动画、音乐剧,最动人的段落无一例外都是这段哑剧的重新配乐。语言在这个人物身上失效的地方,正是文学开始说话的地方。
聋还有一层时代的回声,值得为它停留一页。一七六〇年,莱佩神父在巴黎创办了世界上第一所公立聋人学校,手语第一次被当作一种语言而非残疾来对待;雨果写作此书时,聋人教育正是巴黎知识界的热门话题。雨果没有让卡西莫多接受任何教育,他把他留在前现代的沉默里,但全书的叙事装置却替他完成了一场大翻译:凡他听不见的,读者替他听见;凡他说不出的,雨果替他说。这是一种叙事上的补偿术。更值得玩味的是与此同代的另一个聋子,贝多芬正在维也纳写他的晚期四重奏。一个聋人作曲,一个聋人敲钟,两人都在声音已经缺席的世界里继续制造声音。卡西莫多不识谱,不懂和声,可是他对钟声的调度被雨果写得像一个即兴演奏家的现场:快板、齐鸣、渐弱、收束。文学史家喜欢说浪漫主义发现了音乐性,具体到这本书,音乐性是被安放在一个聋人的手上的。
狗与主人
要理解卡西莫多,绕不开他与克洛德的关系,这是全书最阴郁也最精密的一组结构。雨果用的比喻直白得让人不安:狗。小说写他对养父的感情像狗对主人,挨了骂也忠实,挨了踢也回来。第四卷有一章专门交代这对组合,标题在陈敬容笔下叫善人们,管震湖译得同样反讽。善人们三个字底下压着两个男人:一个把善良经营成了学问与权力,一个把善良活成了服从中残存的体温。雨果的尖刻在于,他让真正的善只出现在权力链的末端。克洛德施恩,卡西莫多承受恩情,恩情在此变成了绳索。感恩被制度化,就是驯化,这是雨果对一切恩义关系的现代诊断,比尼采谈怨恨还要早几十年。
卡西莫多在小说前半部的一切行动都由这条绳子牵引。克洛德示意,他就去劫持姑娘;克洛德沉默,他就整年不出钟楼。他不是没有过疑虑,小说给他安排了唯一的内心活动方式:迟疑的姿势。第三卷之后的卡西莫多几乎没有心理描写,雨果只写他的动作,写他站在命令与本能之间那几秒钟的僵住。这种写法接近后来的行为主义,却也带着神学的冷:一个没有内心戏的人物,逼迫读者从他外部的一切去反推他的心。读者的同情因此是被逼出来的,不是被诱导出来的。这比大段的心理独白要狠。等到第八卷末他从天而降抢人,那条狗绳当场绷断,所有读者都在这一瞬间意识到:驯化从来就没有完成,只是没有被考验过而已。
把三段感情排开看,这个人物的轮廓就全了。雨果交代,卡西莫多一生只爱过两样东西,圣母院与克洛德。前者给他住所与声音,后者给他名字与面包。艾斯梅拉达是第三个闯入者,她的闯入没有夺走前两项,却让它们全部改了性质:教堂从此是他与人分享的地方,克洛德从此是他的情敌与囚主。所以结尾那句呼喊才有了三重的重量。我所爱过的一切啊,喊出的时刻,教堂已经护不住她,克洛德已被他推下塔楼,姑娘已吊在绞架上。三项爱在同一个时辰里清算完毕,此人留在世上再无牵挂,小说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让两具骷髅替他签收这份爱的收据。第十五章会回到那具骸骨,此处先记住这条线索:卡西莫多的爱是一种总量恒定的东西,世界给他的入口太少,于是全部从一个人身上涌出去了。
人群怎样制造怪物
卡西莫多的第一次登场在情节里并不光彩。第二卷的夜晚,他奉克洛德之命在街头劫持艾斯梅拉达,被巡逻的弓箭队长弗比斯当场拿下。次日审讯、鞭刑、示众,一气呵成。请看清雨果的排布:这个人物在故事里的第一件事是作恶,虽然是被人指使的恶。雨果不给他清白出身,不给他受害者资格,他入场的身份是罪人。此后全书的功课,是看一个有罪的身体如何一寸一寸赎回自己。廉价的人道主义小说会先给好人蒙冤,再让好人受难;雨果的顺序相反,先让他真的有罪,再让善在罪里长出来。这个次序是他的浪漫主义区别于感伤主义的地方,也是这部小说至今没有被读完的原因之一。
愚人节的加冕是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人群在市政厅旁边的小屋里翻出一个丑到极点的人,欢声雷动,给他套上纸糊的教皇袍,戴上尖帽,抬上彩车在全城游行。欢呼是另一种围观,王冠是另一种戏弄。十年前把他从木榻前吓走的那些目光,如今给他加冕,目光的性质没有变。巴赫金后来在《拉伯雷研究》里把愚人节读成民众的第二生活,加冕与脱冕的狂欢逻辑,等级在笑声里被悬置,广场临时成为自由的空间。雨果比巴赫金悲观,他写出了狂欢的第二天:同一个广场,同一批人,次日看他挨鞭子,报以的是同样的兴高采烈。笑声没有立场,这是雨果对人群的诊断书。要补充的是,愚人节在历史上确实存在,教会多次试图取缔这种在教堂里装疯的节日,巴黎最高法院也发过禁令,可它顽强活到了十六世纪。雨果选它开场,等于把整部小说放进一场被官方容忍的失序里,此后一切越轨,从劫持到避难到私刑,都带着这场狂欢的回声。
加冕之前的司法宫大厅里还有一场戏,常被当作闲笔,其实是人群诊断的第一页。诗人甘果瓦写的寓意剧正在上演,观众先是耐心,继而不耐,最后全体倒戈,去看红衣主教驾到,去看愚人竞选,把那出精心写作的道德剧晾在台上。一个时代的注意力用什么喂饱,什么就会统治它。雨果在第一卷就写下了这个关于媒介的寓言,为第五卷那篇印刷术将杀死建筑的大议论埋下引线。也为主教、教士与俗众的位置互换搭好舞台:在愚人节这一天,戏子高于主教,丑人高于学者,钟楼高于王座。卡西莫多的王冠就是从这场注意力的大挪移里分到的一杯羹。他尝到了被仰视的滋味,次日就在同一批仰视者面前被剥去上衣。狂欢节的辩证法从来没有比这更冷酷的注脚。
柱刑台上的一幕是这张诊断书的化验单。烈日,鞭刑,示众一小时,围观者轮流辱骂,有人扔石头。他讨水喝,得到的是哄笑。他环顾人群,那目光雨果写得极狠,起初凶狠后来黯淡,最后化为可怜,独眼里的泪光转了三圈才忍回去。他喊的是给他喝一口水,翻译成任何语言都是这一句。然后那个他昨夜试图劫持的姑娘拨开人群,把水罐递到他唇边。独眼里滚出一大颗泪,这也许是这个可怜人平生第一滴眼泪。人群于是鼓掌,喊出美极了。请注意掌声的廉价:一秒钟前他们还在为他的口渴取乐,一滴眼泪之后他们又为善行叫好,人群永远站在已经发生完的那一边。雨果对群体既依赖又戒备,一八三〇到三一年间他刚在巴黎的街垒边经历过革命与复辟的翻烙饼,这种不信任是拿眼睛看出来的。但正是在这种不信任里,他把一滴水的分量抬到了极限:既然围观者靠不住,善就只能以孤身一人的形式出现。
从叙事节奏上说,这场戏也是雨果手艺的展览会。他先让鞭子抽足,让口渴延宕,让希望一次次落空,再让施水的人恰恰是受害人。滴水之力全靠蓄水之功,这是通俗剧的技法,雨果用得毫不害臊。但他在这套技法里掺了两样通俗剧给不了的东西:一是人群的连续性,喝彩与咒骂出自同一些喉咙;二是那一滴泪的来历,它在一只从没被写到会哭的独眼里滚出来。技法负责让人落泪,思想负责让泪落地生根。雨果的过人处在于他从不满足于前者,而这正是他至今被反复重印、而大量同代人的催泪之作已经无人问津的原因。
钟楼里的语言
回到他的领地。雨果用大量笔墨写卡西莫多在圣母院里的日常,这些段落常被性急的读者跳过,其实是理解此人的必经之路。他爬墙像壁虎,不需要绳梯就能到达教堂最高的檐口;他熟悉每一块石头,雨果说他对这座建筑的了解超过任何一个建筑师,给它数过多少遍钟、多少道门,如同一匹马熟悉自己的马鞍。他会整个下午蹲在某个怪兽雕饰的头上,俯瞰巴黎,一动不动,把石像当作坐骑与同伴。教堂是他的空间母体,雨果用一串比喻把这种关系钉死:它是他的巢,他的壳,他的家,他的衣服。对一个被人类社会拒绝的人,建筑收留了他,这为第六章要讲的避难权埋下了空间的伏笔。
钟是他的语言,石头是他的社会。这个聋、丑、被逐的敲钟人,在檐兽与铜钟之间重建了一个完整的交往世界。雨果有一处细节极见功力:卡西莫多对音乐一无所知,却对钟的轰鸣有行家式的沉迷,万钟齐鸣的时刻,只有他一个人在钟楼里获得完整的幸福。父亲对儿女的深情,雨果用的是这个词。这种段落里的卡西莫多几乎是一个人形的欢乐。读者此时容易忘记,这个在声音的巅峰上独自陶醉的人,恰恰听不见。雨果没有点破这层反讽,他让钟声自己说。全书的声音系统都经过这样的安排:广场的喧哗、法庭的咆哮、群众的欢呼,全是噪音;真正的声音,眼泪、心跳、哨子、钟,都给不出声的人留着。
丑还给他一样东西:夜视的自由。因为白天属于目光,属于围观与嘲笑,卡西莫多的一切真正生活都在夜里进行。他夜里守望艾斯梅拉达的门,夜里从塔顶看巴黎的灯。雨果在写一个反向的昼行世界。这个安排后来会被现代文学反复借用,怪物昼伏夜出的程式里,藏着一部社会排斥史。卡西莫多是这个谱系的祖师爷,比歌剧魅影早了几十年。所有这些后来者都要感谢雨果的一点是:他从没让怪物真正离开人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