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西佗与罗马史学传统
第1章:塔西佗与罗马史学传统
塔西佗何以成为塔西佗?这不是一个可以用生平简历回答的问题。在罗马史学长达五个世纪的发展脉络中,从老加图(Cato the Elder)开创史书体例,到西塞罗(Cicero)赋予历史写作以修辞学基础,再到李维(Livy)与萨鲁斯特(Sallust)分别以不同的方式塑造了罗马编年史与专题史的范式,塔西佗出现在这条脉络的末端,却并非只是一个简单的继承者。他所继承的不仅是一套史学方法,更是一种关于历史写作之功能的公共辩论——历史应当记录什么?历史应当以何种声音说话?历史与权力之间的关系应当如何界定?这些问题在塔西佗的时代并未获得解决,而他的回答——以两部关于帝国边疆的著作为起点,最终成就了《编年史》(Annales)与《历史》(Historiae)这两部拉丁史学史上最令人不安的文本——构成了罗马史学传统的转折点。
要理解这一转折何以发生,必须首先回答一个前提性问题:这位后来被吉本(Gibbon)誉为“罗马最真诚的爱国者”的史家,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然而,吊诡的是,塔西佗可能是拉丁文学中留下最少个人信息的严肃作家之一。与李维那种几乎将个人生活完全隐没于叙述之后的做法不同,塔西佗时代的读者对他的生平并非一无所知,但他本人却几乎从不主动透露。他的两部早期著作《阿古利可拉传》(Agricola)与《日耳曼尼亚志》(Germania)提供了若干自述性质的段落,《编年史》与《历史》中亦偶有涉及自身之处,但这些吉光片羽必须与同时代其他文献、碑铭证据以及间接引证相互参照,方能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这一重建工作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满足我们对一个伟大史家生平的好奇,更因为塔西佗的政治生涯轨迹本身构成了他史学视野的底色——他不是一个象牙塔中的学者,而是一个在帝国权力结构中深度卷入的人,他的写作与他的政治判断始终处于某种张力之中。
一、塔西佗生平史料的梳理与政治生涯轨迹的重建
关于塔西佗的生平,直接证据极为稀缺。主要的原始文献包括:他写给阿布格里特乌斯(Julius Agricola,即其岳父)之母的葬礼致辞片段,收入《阿古利可拉传》第3节;普林尼(Pliny the Younger)致塔西佗的数封书信(《书信集》7卷第20封,8卷第13封等),提及塔西佗的写作计划与演说活动;以及少量铭文证据,其中最重要的是一枚来自阿魁利亚(Aquincum,今布达佩斯)的石碑铭文,提及一位“imp(eratoris) Caes(aris) Nerv(ae) Traiani Aug(usti) Germ(anici) legatus”(涅尔瓦·图拉真皇帝日耳曼尼库斯的副将),部分学者认为此即塔西佗本人,但学界对此仍有争议。此外,小普林尼在书信中提及塔西佗于公元100年担任执政官(consul suffectus),这一信息得到了间接证实,但具体的任期月份仍有讨论余地。
综合上述零散证据,我们可以重建塔西佗生涯的基本框架。他大约于公元56年出生于帝国行省的一个上层骑士或低等元老家族。关于其出生地,学界长期有“罗马说”与“行省说”的分歧。公元1世纪的罗马法允许行省出生的贵族进入元老院,但“行省出身”这一身份本身会在公共场合被提及或暗示。塔西佗本人在《阿古利可拉传》第1节写道,他出生于“一个已经担任过元老等级官职的家庭”(qui primus...,去除元数据),这表明他的父亲或祖父已是元老。塔西佗的父亲身份不明,仅知其名为“塔西佗”(Tacitus),曾于公元79年前后担任阿非利加行省(Africa Proconsularis)的财务官(procurator),此信息见于小普林尼《书信集》7卷第20封中的间接提及。更重要的证据来自约公元112年左右的铭文,其中提到一位“ Tacitus Justus...p(rimus) p(ilus)”,部分学者认为此即塔西佗之父,但证据链并不完整。
塔西佗的政治生涯大约从公元88年前后开始有迹可循。这一年,他担任了年幼皇帝图密善(Domitian)治下的财务官(quaestor)——这是进入元老等级的起点官职。公元89年,潘诺尼亚( Pannonia)爆发萨图尼努斯(Saturninus)叛乱,虽然叛乱很快被镇压,但这一事件在元老院中引发了一场清洗,诸多元老被牵连。塔西佗是否在此期间受到冲击,史料付之阙如。然而,公元93年的另一次清洗——据苏维托尼乌斯(Suetonius)记载,图密善在此年处决了多位元老及其家属——显然在塔西佗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记。《阿古利可拉传》第44-45节对图密善末年恐怖的描写,以一种压抑而克制的笔触,记录了那种“每日都在失去一位朋友”的普遍恐惧,这些段落后来被研究者视为理解塔西佗政治心理的关键文本。
塔西佗的岳父阿古利可拉(Gnaeus Julius Agricola)的生涯为重建塔西佗的早期活动提供了另一条线索。阿古利可拉于公元78-84年间担任不列颠(Britannia)总督,在当地进行了大规模的军事征服与行政建设,并于公元78年收养了塔西佗。塔西佗在《阿古利可拉传》中对岳父不列颠生涯的详细记述,包括对不列颠地理、部落分布以及罗马征服策略的分析,构成了我们理解塔西佗边疆认知的第一手材料。可以合理推测,塔西佗本人在公元78年收养之后,曾以某种身份前往不列颠,亲自观察过罗马帝国边疆的运作方式——这一推断虽无直接文字证据支持,但《阿古利可拉传》第13-20节中那种亲历者的在场感,使其成为最合理的解释。
公元97年是一个关键节点。塔西佗在这一年(或稍早)担任了内权执政官(consul suffectus),他的前任是维特里乌斯(Vitellius)的拥护者法比乌斯·潘萨(Fabius Pansanus),继任者是后来的历史学家尤文(Juvensal?)——学界对此仍有争议,但塔西佗在这一年进入罗马政治最高层已无疑问。同年,图密善被刺杀,元老院随即宣布图密善为“公敌”(hostis publicus),开始系统性地抹杀其记忆(damnatio memoriae)。涅尔瓦(Nerva)被元老院推举为新任元首(princeps),罗马政治进入了一个短暂而特殊的过渡期。《阿古利可拉传》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成书,约公元98年问世。
公元100年,塔西佗与小普林尼共同担任控方律师,起诉了比提尼亚-潘提乌斯(Bithynia-Pontus)行省总督马里努斯·普里姆斯(Marinus Priscus),指控其在任期内犯有勒索罪。小普林尼《书信集》2卷第11封、5卷第21封、6卷第29封等记录了此次审判及相关法律活动,显示塔西佗在元老院中已是一位具有影响力的演说家。公元105-107年间,塔西佗可能担任了科里内里乌斯·乌尔比库斯(Cornelius Urbicus)的继任者,出任亚细亚行省的资深执政官(proconsul Asiae),这是元老院中位高权重的行省总督职务之一。公元112-113年间,他很可能担任了罗马城的市政官(curator aedium)或类似的工程监督职务,《编年史》的一些段落暗示了这一时期的行政活动。
公元115年前后,《历史》一书开始流传或出版;公元116年左右,《历史》完成。公元120年前后,《编年史》的部分内容可能已经开始流传,但这部著作的最终成书时间学界仍有争议,约在公元115-120年间。塔西佗的卒年不详,但公元125年以后已无任何关于他的记载。据杰罗姆(Jerome)记载,他于公元120年仍“在世并从事写作”,但此后的消息便告断绝。一个普遍的假设是他卒于公元120年代初期,享年约六十五至七十岁。
上述重建勾勒出一个从行省边缘上行至帝国权力核心的典型轨迹。塔西佗不是罗马旧贵族出身,他的家族在帝国体制中逐步上升,其政治资本来源于行政能力与法学素养,而非血统。这种“新人”(novus homo)的底色深刻影响了他的写作立场——他既是体制的受益者,又是体制的冷眼观察者;他的忠诚对象与其说是某个皇帝或派系,不如说是他心目中的罗马传统与元老院尊严。而他的边疆经验——无论是亲历的不列颠,还是通过岳父与同僚的叙述所了解的多瑙河与莱茵河前线——则为他的反思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帝国的荣耀与代价,在边疆交汇得最为清晰。
二、从萨鲁斯特到塔西佗:罗马史学的叙事革新
要理解塔西佗的史学成就,必须将他置于罗马史学传统的整体脉络中加以考察。罗马史学的奠基者通常被认为是老加图,他在公元前3世纪末至前2世纪初编纂的《创始记》(Origines)是已知最早的拉丁语历史著作,以意大利城市的起源传说开篇,试图为罗马的历史提供一个超越城邦神话框架的宏观叙事。然而,真正为罗马史学确立范式的,是西塞罗(Cicero)在《论法律》(De Legibus)与《论演说家》(De Oratore)中系统阐述的一种历史写作理论:历史应当以“永恒”(sempiterna)为其追求目标,以“真实”(veritas)为其灵魂,以“教训”(utilitas)为其功能;历史叙事应当追求一种戏剧性的完整,以人物的德行与恶行作为叙事的核心驱动力。西塞罗的影响极为深远——它将历史写作从单纯的编年纪事提升为一种具有道德哲学维度的文类,同时也为后来的史家引入了一种内在的张力:历史究竟是追求客观记录,还是追求道德教化?这两者之间能否调和?
李维与萨鲁斯特代表了对这一张力的两种不同回应。李维(约公元前59年-公元17年)的《罗马建城以来史》(Ab Urbe Condita)是一部规模空前的编年巨著,从罗马建城(约公元前753年)一直写到他当代的公元前9年,全书共142卷,现存仅35卷。李维的方法是严格编年体的:他按照年份组织材料,以执政官名单(fasti consulares)作为时间框架,将政治事件、军事行动、宗教活动、外交事务编织进一个统一的叙事流中。李维的修辞天赋体现在他对戏剧性场景的营造上——他对劝告、退位、演说、死亡等关键时刻的描写,往往采用高度文学化的笔调,赋予历史以史诗般的质感。然而,李维并不掩饰他的道德立场:他在序言中明确表示,他的写作目的是为了“以古代的言行作为范例”,让读者在比较中看清当代的道德沦丧。他的罗马是一个理想化的罗马,那个时代的罗马人具有他所认为的古典德行,而他自己身处的奥古斯都时代则是这种德行的回光返照。这种立场使李维的叙事带有一种鲜明的保守主义色彩:他不是没有看到帝国的现实,而是选择性地建构了一个他希望读者怀念的过去。
萨鲁斯特(约公元前86年-前35年)代表了另一种路数。他的《喀提林阴谋》(Bellum Catilinae)与《朱古达战争》(Bellum Jugurthinum)采用了专题史(monograph)而非编年通史的形式,将焦点集中于特定的危机事件,深入分析其政治、社会与道德根源。萨鲁斯特的独特贡献在于他对心理动机的关注:他笔下的喀提林不是单纯的叛乱者,而是一个被野心与贪婪腐蚀的复杂人物;朱古达也不是简单的蛮族首领,而是一个在罗马政治腐败中学会了以蛮族方式反抗的悲剧角色。萨鲁斯特对罗马政治精英的批判是毫不留情的:《喀提林阴谋》第53节对元老院贵族腐败的分析,几乎可以视为后来塔西佗笔调的预演。更重要的是,萨鲁斯特在叙事中引入了一种深刻的心理学视角:历史的推动力不仅来自外在的政治军事事件,更来自人物内心的欲望与恐惧、荣耀与羞耻。这种“内史”倾向——关注历史行动者的主观世界——构成了罗马史学从外部记录转向内在分析的关键一步。
塔西佗继承了萨鲁斯特的这一遗产,并将其推向极致。《阿古利可拉传》与《日耳曼尼亚志》虽然体裁特殊——前者是传记,后者是民族志——但它们已经展现出塔西佗成熟史学的核心特征:对权力的不信任、对皇帝与宫廷的批判性审视、对元老院沦为附庸的痛惜、以及一种以道德沦丧为核心的历史解释框架。在《历史》中,塔西佗的批判锋芒得到了更充分的展现。他的著名论断——“没有人问真相,只有人问记忆”(nec quisquam de veritate, sed de memoria),见于《历史》第1卷第1节——不仅是对公元69年“四帝之年”混乱现实的描述,更是他对整个帝国政治文化的诊断。在塔西佗看来,帝国体制从根本上扭曲了历史写作的条件:真相变得无关紧要,因为权力可以塑造记忆,而记忆又反过来为权力提供合法性。这使得历史学家面临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如何在权力主导记忆的环境中保持真实的记录?
塔西佗的回应是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史学声音:冷静、克制、几乎不动声色,却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强烈的道德判断。他不像李维那样明确表达他的道德立场,而是将判断嵌入叙事本身——通过选择性地呈现某些事实、通过措辞的细微差别、通过沉默与暗示,他的评价得以传达却不显得偏执。这种“反讽”(irony)的修辞策略构成了塔西佗史学最显著的风格特征。后世读者——从吉本到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再到当代研究者——之所以对塔西佗的文本感到不安,正是因为他的叙述在表面上保持着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客观性,却在深层传递着对权力的深刻怀疑。
塔西佗对罗马史学传统的另一重要贡献是他对史料批判方法的自觉运用。在他之前,李维虽然有时会提及不同史料来源的差异,但他更倾向于接受传统叙事而不加质疑;萨鲁斯特则以其修辞性叙事著称,对史源的辨析并不十分重视。塔西佗在《编年史》第1卷第1节中明确表示,他将尽可能利用元老院的会议记录(acta senatus)、皇帝的每日记述(diurna)、以及他自己的观察——这一说法虽然有夸张成分,但它表明塔西佗对史料来源的问题是有意识的。《编年史》中大量的“据说”(fertur)、“有人认为”(quidam credidere)等表述,显示他在处理争议性事件时会主动呈现多种说法而不轻易裁断。这种方法论自觉在罗马史学中是相当先进的,它预示了后来西方史学中史料批判传统的发展。
然而,塔西佗的创新并非无根之木。他的史观深深植根于共和末期至帝国初期罗马政治思想的核心议题:自由(libertas)与专制(principatus)的关系。元老院贵族出身的罗马知识分子,在奥古斯都确立元首制之后,始终面临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当政治自由在制度层面已经不复可能时,个体如何在道德层面保持自由?塔西佗的答案是:历史写作可以成为一种替代性的自由领域。通过以客观、真实的笔调记录权力的运作,历史学家实际上是在保存一种不受权力控制的记忆——这种记忆虽然不能改变现实,但它可以保存真相,并为未来的读者提供判断的依据。从这个意义上说,塔西佗的历史写作是一种特殊的政治行为:它不是直接对抗权力,而是通过保存真相来维持一种批判的可能性。
三、《阿古利可拉传》与《日耳曼尼亚志》的创作时间与历史语境
公元98年对塔西佗而言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在这一年,他相继完成了《阿古利可拉传》与《日耳曼尼亚志》两部著作,这两部作品虽然体裁不同——前者是个人传记,后者是民族志——但在主题关切与写作策略上呈现出明显的连续性。要理解这两部著作的创作动机与历史意义,必须首先考察它们诞生的具体历史语境。
《阿古利可拉传》是一部写给塔西佗已故岳父阿古利可拉的传记,但它的主旨并非单纯的纪念。在这部作品中,阿古利可拉的生平事迹——尤其是他在不列颠的军事与行政成就——只是一个载体,塔西佗借以表达的是对帝国政治的更深层反思。作品的核心张力在于:阿古利可拉是一位在图密善时代取得辉煌成就的罗马将领,但图密善本人却是罗马历史上最残暴的皇帝之一。这种矛盾贯穿整部作品:阿古利可拉的成功究竟是对图密善统治的肯定,还是对它的讽刺?塔西佗在第42节给出了一个微妙的回答:“阿古利可拉从不以他的才能来对抗他的时代,但他知道如何在专制之下保持节制与尊严”——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对岳父的赞美,也可以理解为对如何在暴政下生存的策略性建议。
《阿古利可拉传》的第44-45节是理解这部作品政治意涵的关键。塔西佗在这里回忆了图密善统治的最后几年,以一种克制而压抑的笔调描述了那段时期的恐怖。他写道,每天都有人在不知缘由的情况下被带走,人们“因恐惧而不敢交谈,因交谈而招致恐惧”;元老院变成了一个“装饰华丽的剧场”,表面的仪式掩盖了实质的服从。这段描写与后来《编年史》中对提比略(Tiberius)统治的批判形成了呼应:塔西佗似乎在暗示,专制统治的逻辑是相同的,无论在哪个皇帝治下,元老院与知识精英面临的困境都是一样的。这种对权力的普遍批判,而非针对特定皇帝的策略性指责,是塔西佗区别于其他帝国史家的重要特征。
《阿古利可拉传》的结尾(第46-47节)包含了一段著名的“日耳曼尼亚附录”(Germania appendage),其中对日耳曼民族的自然环境、生活方式与社会组织进行了概括性描述。这一附录后来被扩写为独立的《日耳曼尼亚志》(Germania),但关于两者的关系学界仍有争议:是先有附录,后有扩写的独立著作?还是两部作品并行创作,后来才分开流传?大多数学者倾向于后者,认为《日耳曼尼亚志》是塔西佗在完成《阿古利可拉传》之后不久独立完成的作品,两者在主题上的连续性——从罗马帝国的一个边疆行省(不列颠)转向一个外部的“他者”(日耳曼尼亚)——表明它们反映了塔西佗同一时期的学术兴趣与政治关怀。
《日耳曼尼亚志》是一部关于日耳曼诸部落的民族志,记述了他们的地理分布、部落组织、宗教仪式、生活方式以及军事传统。这部作品在西方古典学传统中具有独特地位:它是最早系统记述日耳曼人的拉丁文献之一,对后来日耳曼民族自我意识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19世纪德国民族主义运动中,塔西佗的这部作品被赋予了远超其本来含义的文化象征意义。然而,这种后世的接受史不应遮蔽作品本身的历史语境。塔西佗写作《日耳曼尼亚志》的时代背景是:公元89年潘诺尼亚的萨图尼努斯叛乱刚刚过去不久,多瑙河边境的局势依然紧张,而莱茵河前线的日耳曼部落始终是帝国安全的心腹之患。在这一背景下,对日耳曼人的准确信息——他们的部落分布、军事能力、社会组织——具有直接的战略价值。《日耳曼尼亚志》的写作可能受到了罗马军事情报需求的驱动,尽管塔西佗本人并未明确说明这一点。
然而,《日耳曼尼亚志》的意义远不止于情报汇编。塔西佗对日耳曼人的描写带有一种复杂的修辞策略:他在描述“野蛮人”的他异性时,隐含着一个对罗马文明的反向批判。第4节描写日耳曼人的生活方式时,塔西佗提到他们“没有戏剧表演,没有公共浴池,没有宴饮装饰”,这些表述在罗马读者听来可能是负面的,但在特定的语境下——尤其是考虑到图密善统治的腐败与放纵——它们也可能被解读为一种对简单朴素之德行的肯定。塔西佗在第19节关于日耳曼人婚姻制度的描写尤其著名:他称赞日耳曼人的一夫一妻制和对通奸的严厉惩罚,暗示罗马贵族的道德沦丧已经超越了这些“野蛮人”。这种“反向乌托邦”(inverse utopia)的修辞手法,使《日耳曼尼亚志》成为一部具有双重功能的文本:它既是帝国统治者的实用手册,也是对罗马文明病态的隐晦批判。
这两部作品的创作时间——公元98年——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分析的历史节点。公元96年9月18日,图密善被刺杀;元老院随即推举涅尔瓦为新元首,罗马政治进入了一个短暂的过渡期。涅尔瓦是一个缺乏军事背景的元老院贵族,他的继位本身就是元老院与禁卫军(Praetorian Guard)之间政治妥协的结果。在涅尔瓦治下,元老院获得了一定程度的喘息空间,过去的清洗受害者得到了平反,图密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