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无名氏
第一章 寻找无名氏
在1554年的同几个月里,三个西班牙城市——布尔戈斯、阿尔卡拉、马德里——的印刷机分别推出了一部题为《托梅斯河上的拉撒路与他的不幸与好运》的作品。三个版本在篇幅、结构、章节划分上几乎完全一致,却又在拼写、词汇和某些实质内容上彼此歧异。一部作品的"原本"在诞生的同一年里就被三个版本同时固化,而它们之间的关系至今仍是版本学讨论的对象。这一现象比任何归属问题都更基础:当我们今天阅读"《拉撒路》"时,我们究竟在阅读哪一个文本?
本章的任务,是穿越这一由三个版本构成的迷宫,回答两个相互纠缠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技术性的:1554年三个版本之间存在怎样的层级关系?第二个问题是文类层面的:我们今天所阅读的所谓"作者"究竟是谁,为什么"无名氏"的姿态本身可以被理解为一种诗学?
一、文献发生学的方法论起点:拉赫曼、贝迪耶与布尔戈斯的位置
对三个1554年版进行层级关系判定,首先需要引入一套方法论工具。这就是十九世纪以来在古典语文学中发展起来的文献发生学(stemmatics)。其奠基者卡尔·拉赫曼在1831年的论文中提出:通过系统比较现存抄本的异文,可以绘制出文本的族谱图(stemma codicum),从中追溯到一个失传的祖本(archetype),进而接近作者原稿。这一方法的关键假设是错误的方向性:派生文本只会继承其来源文本的错误,不会独立发明非偶然的错误;如果两个抄本共享某一错误,则它们必然源自一个共同的祖先。
应用到《拉撒路》三个版本上,文献发生学面临一个特殊困难。它们不是手抄本,而是同时代的印刷本。这意味着它们之间不存在长时段抄写过程中累积的非自愿错误,而是受印刷工艺和编辑干预影响的工艺性差异。在这种情况下,错误方向性假设需要被重新审视,因为印刷过程中的错误往往是局部的、可重复的,而非系统性的累积。
《拉撒路》的谱系研究因此必须采用一种混合策略:一方面借用拉赫曼方法的形式框架,另一方面将其应用于印刷异文的分析。这种混合策略在里科编订本(1987年巴塞罗那克里特斯出版社版,后多次修订)的"编订原则"中得到了最完整的表述。
里科的选择建立在几层相互呼应的判断之上。在工艺层面,布尔戈斯版的印刷商胡安·德·胡安塔是当时伊比利亚半岛最重要的书籍发行商之一,其印刷质量享有跨地域的声誉;阿尔卡拉的萨尔德多和马德里的弗朗西斯科·阿隆索均为规模较小的作坊,其印刷品的精度和一致性相对较低。在词源学层面,布尔戈斯版保留了更多古卡斯蒂利亚语形式,如"sallir"(离开)、"fecho"(已做)、"nao"(船只),这些形式在阿尔卡拉版和马德里版中已被标准化为"saliir"、"hecho"、"nave"。在结构性层面,布尔戈斯版是三个版本中唯一保留了完整标题页信息的版本,这一信息不仅包括书名、印刷地点和印刷商,还包括一段序言性说明,对理解作品的自我定位至关重要。
具体到异文层面,可以举出几个有说明力的例子。三个版本在第一封信开头的招呼语上存在差异:布尔戈斯版作"Pues sepa vuestra merced, ante todas cosas, cómo...",阿尔卡拉版作"Porque sepa vuestra merced...",马德里版作"Pues sepa vuestra merced, primero que todas cosas..."。从词源学角度看,"ante todas cosas"是较古老的固定搭配,"primero que todas cosas"则是十六世纪标准化过程中产生的更现代变体。这一差异与三版的整体拼写策略一致:布尔戈斯版倾向于保留古形式。
更具决定性的证据来自第三封信中关于神父贿赂的一段。布尔戈斯版在描述神父收受贿赂时使用了一个较为克制、间接的句式,而马德里版在同样的位置增加了一个形容词修饰,使陈述更为直白。这一差异并非简单的"改善"或"恶化",而是反映了编辑干预的程度差异:马德里版的文本经历了更明显的"重写",而布尔戈斯版更接近原始状态。
里科的判断本质上是贝迪耶式的:它不是在"重建"一个失传的祖本,而是在三个版本中做出一项有充分根据的编辑判断。约瑟·贝迪耶在1928年对拉赫曼方法提出根本性质疑,指出许多文本传统的族谱图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二叉形:所有现存抄本都聚拢到一个共同的祖先,而这个祖先常常就是质量最好的那一份。贝迪耶据此提出"最佳手本原则",主张在许多情况下,与其构建复杂的族谱图,不如直接选择最好的那一份作为编辑底本。这一反思深刻影响了二十世纪后期的文本批评,使得"祖本"这一概念从绝对性的"原始底本"变成了相对性的"编辑选择"。里科对布尔戈斯版的选择正是在这一方法论框架下做出的。
下图呈现三个版本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与里科编订本的衍生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LR X["Archetype X<br/>(失传祖本)"] --> B["Burgos 1554<br/>Juan de Junta"] X --> C["Alcala 1554<br/>Salcedo"] X --> D["Madrid 1554<br/>Francisco Alonso"] B --> R["Rico 编订本"] C --> R D --> R ```
需要说明的是,这一图表呈现的是里科编订本所采纳的谱系模型。学界对失传祖本X的形态仍有不同意见,部分学者认为阿尔卡拉和马德里版可能直接从布尔戈斯版衍生,而非各自独立地源自一个共同的祖本。但无论采用何种具体模型,里科将布尔戈斯版确立为编辑底本这一选择都建立在系统性的异文分析之上,其方法论可靠性远超纯粹的猜测性归属。
二、归属问题的批评史:从文学考古学到量化时代
解决了文本谱系之后,更难缠的问题浮现:即使我们确立了布尔戈斯版为编辑底本,这一底本背后是否存在一个可辨识的"作者"?
这一问题的答案在四个半世纪里几经翻转,其方法论本身也在不断演变。
十六世纪末,第一个明确的归属假说出现。1599年的一份马德里宗教法庭文件中,提及了一个名为胡安·德·乌洛亚的托莱多文书,称其为《拉撒路》的作者。这一归附的来源不甚清晰,可能源自某位书商的私下告知,也可能源自附会。乌洛亚这个名字从未在更早的文献中出现,而《拉撒路》作者本人的身份在同时代的文学圈子里似乎也不构成一个公共话题。
十八世纪启蒙运动重新激活了这一问题。1777年的一份文学史著作首次提出迭果·德·阿马多可能为作者。这一假说的依据相当薄弱,主要是阿马多曾在萨拉曼卡大学接受过教育,并在某段时期生活在阿尔卡拉,但它代表了方法论上的一个转折:归属问题开始从传闻领域进入文献证据领域。
十九世纪实证主义批评将文献证据的搜寻推向高峰。费迪南德·沃尔夫和雨果·肖赫等学者系统梳理了十六世纪中期在萨拉曼卡、阿尔卡拉、巴利亚多利德活动的作家名录,查阅了出版档案、教会记录、公证文书,尝试从中找出一个在时间、地点、社会身份上与《拉撒路》契合的候选人。这一研究产出了十几份候选名单:除了乌洛亚和阿马多,还包括迭果·德·门多萨、阿尔法罗、胡安·德·卡斯特罗等。每一位候选人都被赋予洋洋洒洒的考证文章,但没有任何一位获得了学界共识。
这种文学考古学路径的根本困难在于:它依赖的证据类型与它试图回答的问题之间存在逻辑不对称。即使我们找到了一个名字出现在所有合适的时间和地点上,这个名字与文本之间仍然缺乏直接的因果关联。他可能读过这部作品,可能讨论过这部作品,甚至可能受过这部作品的影响,但这种关联并不等于作者身份。
二十世纪中叶,两个新的方向改变了归属问题的格局。其一是阿梅里科·卡斯特罗在《西班牙意识的冲突》(1948)中提出的"converso假说"(converso假说)。卡斯特罗并未声称辨认出具体的作者,而是提出一个更深层的命题:《拉撒路》的作者可能是一位被迫皈依基督教的犹太人后裔。这一假说的依据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名,而是文本中的一系列特征:对教会仪式细节异常熟悉的描写、对"体面"概念的复杂处理、以及文本中对某些边缘群体的隐性同情。
卡斯特罗的假说在西班牙内战后的学术语境中具有深远的意义。它将《拉撒路》从一部孤立的反教会小册子重新定位为一部关于西班牙身份危机的文献。这一重新定位使得《拉撒路》研究进入了西班牙思想史的更大脉络。
另一个方向是量化分析。1949年,胡安·塞萨尔·特略尝试用统计方法分析《拉撒路》的句子长度和词汇分布,并与同时代已知作家的作品进行比对。这种风格计量学方法的早期尝试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未能产生决定性结果,但它开启了一条新的研究路径。
二十世纪后半叶,归属研究开始出现两个明显的趋势。其一是假说多元化,越来越多的学者倾向于认为《拉撒路》可能是多人合作的产物,或经过多次修订。这一假说获得了文本内部分析的某些支持:文本中确实存在叙事风格的断裂,如第四封信的某些段落与前后文不一致。但多人合作假说同样缺乏决定性证据,它只是将归属问题的不可解性从一个未知作者转化为多个未知作者。
第二个趋势是问题转换,部分学者开始主张,归属问题本身可能就是一个错误的问题。1980年代以来,越来越多的研究将注意力从"作者是谁"转向"为什么是匿名"。这一转换并不否认归属问题的存在,而是将其置于一个更深的层次:作者身份的不可考,本身就是这一文本的一个特征,而非我们研究方法的失败。
三、匿名作为文类的内在要求:小册子形态与小说起源
当"作者是谁"被替换为"为什么是匿名"时,问题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这一替换要求我们将目光从文本外部转向文本内部,从出版档案和教会记录转向叙事结构和文类定位。
1554年的《拉撒路》在物质形态上属于一种称为小册子(pliego de cordel)或关系书(libro de relación)的次级文学产品。这种印刷品的特征是:装订简陋、售价低廉、面向城市手工业者和商人阶层。它在当时享有比正式书籍更大的言论自由,因为其作者身份往往不公开,审查机构难以追责。1559年教会开始有效实施《禁书目录》之后,《拉撒路》迅速被收入修正目录,需要删去某些段落方可流通。这一审查史本身就证明了匿名出版在当时的实际功能。
仅仅从出版策略来理解《拉撒路》的匿名性,会遗漏一个更深的维度。在1554年前后的西班牙文坛,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文类重组。骑士小说已经式微,其巅峰之作《阿马迪斯》虽仍流行,但已显疲态。田园小说刚刚萌芽,《狄安娜》还要等到1559年才出版。而一种新的、以第一人称叙述、描写社会边缘人物生平的作品正在形成。这种作品尚未拥有稳定的名字,后世称之为流浪汉小说(novela picaresca),但这一标签是十七世纪以后才固定下来的。
匿名性与这种新型文类的形成之间,存在一种内在的同构关系。一个骑士小说的作者必须声称自己是在翻译或编订一部古书,因为骑士故事属于古老的传统;一个描写当代社会现实的作者,则无法借助这种文类的托辞。更关键的是,作品的叙述者拉撒路本人是一个社会身份模糊的人。在当时的西班牙社会身份体系中,这样的人没有合法的"声音":他不能以第一人称公开发言,因为他的社会地位不允许他这样做。
《拉撒路》解决这一困境的方式极为精巧:它让一个没有社会身份的人以第一人称发言,但通过两个机制将发言行为去个人化。第一个机制是书信体,即整个叙述被呈现为拉撒路写给"Vuestra Merced"的一封信。书信体本身就预设了一个接收者,使得第一人称叙述从自我表达变成了应答。第二个机制是匿名出版,作者的身份在文本外部被遮蔽,使得文本本身失去了作者权威的光环。
这种去个人化的双重机制构成了一种新的文类条件。它与此前西班牙语文学中的两种主要叙述模式形成鲜明对比。史诗依赖一个全知的、权威的叙述者,代表了一种自上而下的叙事模式;骑士小说同样依赖这种模式,其叙述者往往是虚构的译者或编订者。而《拉撒路》引入了一种自下而上的叙事模式,叙述者是一个社会地位低下的人,他的声音在文本内部被嵌入到一个对话结构中,并通过出版层面的匿名化得到进一步加强。
里科曾精辟地指出,《拉撒路》的小册子形态与其叙事策略之间存在一种形式契合:匿名出版、第一人称叙述、边缘人物的视角,这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我们今天可以称之为小说的结构。这一结构的特征是:它的合法性不是来自传统或权威,而是来自叙述本身的内在一致性。这一特征在西方文学史上是新颖的,它预示了后来十八世纪英国小说的兴起。
但《拉撒路》并不直接通向笛福或菲尔丁。它通向的是一种特殊的西班牙传统,即流浪汉小说,这一传统在十七世纪继续发展,产生了马特奥·阿莱曼的《古兹曼·德·阿拉尔孔的一生》,并在十八世纪逐渐式微。流浪汉小说的匿名性、第一人称叙述、社会边缘视角,这三个特征从《拉撒路》一直延续到十八世纪西班牙小说的尾声。在这一传统中,匿名性不是某个特定作者的偶然选择,而是文类本身的内在要求。
四、标题页的"体面人":从词源学到自传地图
为了具体说明匿名性与小说文类之间的关系,我们可以对1554年布尔戈斯版标题页做一次仔细的词源学分析,并由此推导伊比利亚文坛对自传的认知地图。
标题页的核心表述是"给所有体面人"(a todas las gentes de bien)。这个短语看似是对读者的泛泛称呼,但其词汇选择却承载着特殊的社会语义。"gentes de bien",即"体面人",在十六世纪中叶的卡斯蒂利亚是一个具有特定内涵的词汇。它不指贵族,贵族有"don"或"doña"的尊称;它也不指教士,教士有"fraile"或"padre"的称号;它指拥有稳定经济基础和良好公共声誉的市民阶层。这个阶层是当时城市书业的主要消费者,也是布尔戈斯、阿尔卡拉、马德里三个版本同时涌现的市场基础。
更具启发性的是文本内对接收者的称呼"Vuestra Merced"。这一称呼在十六世纪西班牙语中经历了显著的演变。它源自"vuestra merced"(字面意义为"您的恩典"),原本是向王室成员或高级贵族使用的尊称形式。"merced"这个词源自拉丁语"merces"(报酬、奖赏),与英语"mercy"同源,但在卡斯蒂利亚语境中保留了更具体的"恩惠、奖赏"含义。在《拉撒路》产生的时代,"Vuestra Merced"已经扩散到对所有体面人的称呼,类似于后来法语中的"vous"或现代西班牙语中的"usted"。值得注意的是,1554年前后正是"Vuestra Merced"经历语义扩散的关键期,它从一种专门针对贵族的尊称转变为一种更普及的社会敬语。
拉撒路在信中使用"Vuestra Merced"而非"tú"或"vos",这一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定位。一个社会地位低下的人在向其社会上级报告自己的生平,使用第三人称敬语是必须的。但《拉撒路》进一步利用了这一敬语系统的层级:拉撒路对"Vuestra Merced"讲述自己的故事,而"Vuestra Merced"反过来要求拉撒路解释其行为。这种双向的话语关系构成了一个微型社会剧场。
从词源学角度看,"Vuestra Merced"的第三人称化处理,与卡斯蒂利亚王室语态(plural mayestático)共享同一套语言机制。当国王说"nosotros"(我们)时,他实际上是在使用一种将自我与机构合并的修辞策略:当"yo"(我)变成"nosotros"(我们)时,单一的发声者被转化为一个抽象的权威主体。同理,当"Vuestra Merced"被使用时,它将一个具体的人抽象化为一种社会功能。这种抽象化使得"自传"(autobiografía)在卡斯蒂利亚语境中变成了一件语言上不可能的事:因为第一人称的自我表达需要一个稳定的、可见的"我",而伊比利亚的敬语系统恰恰是通过压抑第一人称来构建社会等级的。
《拉撒路》的高超之处在于:它让一个被敬语系统压抑的人在敬语系统的内部发声。拉撒路使用"yo"(我)这个词,但每一次"yo"都被嵌入到对"Vuestra Merced"的回应中。这种嵌入式第一人称是《拉撒路》对自传文类的根本改造,它不是简单地违反自传规则,而是在规则内部寻找发声的可能性。
这一观察对理解伊比利亚自传传统的形成至关重要。在《拉撒路》之前,西班牙语文学中并不存在我们今天所谓的自传文类。最接近的形态是圣徒传记(hagiografía)和回忆录(memorias),但这两者都依赖一个外部叙述者,而非第一人称叙述。塞万提斯的《训诫小说》中的某些故事、特别是《玻璃人》,可以被视为对《拉撒路》这一策略的延伸。但真正的自传文类在西班牙的出现,要等到十八世纪以后;直到二十世纪,第一人称自传才在西班牙语文学中获得稳定的合法性。
换言之,《拉撒路》的匿名性不是其自传文类身份的障碍,而是其文类身份的条件。一个社会边缘人物要讲述自己的故事,他必须匿名;他必须匿名,因为他的社会身份不允许他以第一人称公开发言;而第一人称叙述的合法性,恰恰来自这种匿名化所达到的去个人化效果。读者知道这是一个具体的人在说话,但他们无法将这个具体的人锁定到任何社会身份上。这种锁定的不可能性使得第一人称叙述从个体的声音变成了结构的声音:它在形式上是第一人称,但在功能上是一种社会批判工具。
从词源学推导出的"自传地图"因此呈现出这样的轮廓:在伊比利亚半岛,第一人称自传的出现不是一个线性过程,而是一个迂回过程。它不是从"无人敢于自传"直接过渡到"人人都能自传",而是经历了"以匿名形式嵌入敬语系统的第一人称发言"这一中间形态。《拉撒路》是这一中间形态的奠基之作,它的匿名性恰恰是为自传文类开辟道路的必要代价。
本章小结
本章以"作者问题"为切入口,重新框定了对佚名《拉撒路》的研究方法。在文献发生学层面,1554年三个版本的谱系关系可以通过异文分析部分澄清,里科所代表的当代编订原则将布尔戈斯版确立为编辑底本,其方法论可靠性基于工艺判断、词源学判断和结构性判断的相互呼应。在归属问题的批评史上,四个半世纪的探索从文学考古学走向量化分析,最终导向了一个反讽性的结论:作者身份的不可考本身构成了这一文本的核心特征,而非研究方法的失败。
更具建设性的结论是:当作者被读作文类范畴而非历史范畴时,匿名性就从一个障碍变成了一个入口。它揭示了小说作为一种现代文类的核心条件:叙述的合法性来自内部一致性,而非外部权威;第一人称的发声不需要依赖一个可辨识的作者身份;社会边缘人物的声音恰恰通过匿名的形式获得了合法性。从"a todas las gentes de bien"到"Vuestra Merced"的词源学考察进一步表明,自传文类在伊比利亚的出现不是一个直线过程,而是一个经过"嵌入式第一人称"迂回才得以实现的间接过程。
下一章将进入文本内部,从叙述的起点开始考察这一新型文类如何在具体叙事场景中运作。拉撒路在托梅斯河上的出生与萨拉曼卡桥上替盲人引路的场景,将被作为分析的入口。开篇的两个核心意象,即河水与桥,分别承担了什么样的叙事功能,以及它们如何预示了拉撒路一生的轨迹,将成为我们下一章的核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