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理由
重读的理由
维多利亚时代最受读者拥戴的小说家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统计口径——若以连载期间的销量与平装本在工人阶级家庭中的流通率衡量,狄更斯的名字几乎与《圣经》并列。在狄更斯全部十五部长篇序列中,《大卫·科波菲尔》的接受史构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反讽:这部被狄更斯本人称为"心爱的孩子"的长篇,恰也是二十世纪前半叶形式主义批评最常拿来当作靶子的对象。Gissing在《狄更斯:对其人物与风格的批判性研究》中直指其情节的偶然性;Leavis在《伟大的传统》中以沉默的方式将它从经典清单中剔除。批评史的变迁并未让这部作品重新获得它原本应有的技术尊重,反而在不同范式的更迭中,层层叠加的诠释遮蔽了它在叙事工程上的精密程度。
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因此不是"《大卫·科波菲尔》是否值得一读"——任何对狄更斯感兴趣的读者都会给出肯定答案——而是:在批评史经历了三度范式转移之后,为什么仍需以技术分析的方式重读这部小说?"技术分析"在此特指一种聚焦于叙事形式、叙述机制、人物建构与历史诗学维度的方法论作业,而非印象式的鉴赏或社会历史的注释。本章将依次展开三条论证线索:首先勾勒狄更斯批评史三大范式的方法论局限;其次论证科波菲尔在狄更斯全部作品中的集大成技术地位;在此基础上确立技术性重读的四重方法论组合;最后以开篇"我出生了"句段为样本演示其运作,并将科波菲尔置于成长小说传统中加以横向定位。
一、批评史的三度范式与方法论盲区
狄更斯批评史在方法论上经历了三次显著更迭,每一次更迭都伴随着阐释焦点的转移与遮蔽。
维多利亚时期(1830s—1890s)的狄更斯批评以"社会良心"为主导范式。John Forster在《狄更斯传》中奠定了"作家—社会改良者"的诠释框架,其核心命题是:狄更斯的小说是一种社会诊断,其价值在于揭示济贫法、债务人监狱、童工制度等具体不公。这一范式将狄更斯的作品视为时代病理学的案例集,研究的重心在于小说与外部社会现实的对应关系。Forster本人对《大卫·科波菲尔》的解读即循此路径:他在1850年代的书信中反复强调,米考伯一家所经历的经济困境具有"时代代表性",而非个人化的家庭境遇。这种诠释在当时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其方法论基础是一种朴素的实证主义——小说即证据,文学即社会学。
维多利亚范式的盲区显而易见:将狄更斯视为"社会良心"的代言人,意味着将小说视为通往现实的透明窗口,技术维度完全被搁置。米考伯的债务危机在Forster笔下只是"反映了维多利亚中期城市中产阶级的财务脆弱性",而其叙事功能——即米考伯作为一个重复出现的人物如何在文本内部承担结构作用——则被完全忽略。这种范式下的读者根本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狄更斯为何选择第一人称回顾视角来呈现大卫的成长?为什么米考伯必须在不同的叙事段落中重复出现?这些问题在当时既不会被提出,也不会被回答。维多利亚范式因此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白,即叙事形式的内在分析。
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形式主义批判构成了对维多利亚范式的第一次反拨。Gissing、Chesterton、Leavis这一代批评家——尽管彼此立场差异巨大——共同分享着一个核心信念:文学研究的核心对象是文本本身,而非文本与社会现实的对应关系。Gissing的《狄更斯批判研究》将狄更斯的小说视为形式未完成品,认为其情节的偶然性、人物的类型化、结构的松散都构成致命的艺术缺陷。Leavis在《伟大的传统》中没有把科波菲尔列入经典名单,所依据的理由是:狄更斯无法像简·奥斯汀或乔治·艾略特那样实现"道德生活的复杂性"的语言呈现。形式主义批判为狄更斯研究带来了真正的方法论突破——它迫使批评家关注叙事的内在结构——但其评判标准本身存在深刻问题。
形式主义批判的方法论盲区在于其评判标准的预设性。Leavis一代批评家所采用的"伟大传统"标准,本质上是19世纪现实主义巅峰期的小说规范——奥斯汀式的反讽节制、艾略特式的心理深度、詹姆斯式(或接近詹姆斯式)的视角统一。狄更斯的连载小说、情节剧、漫画式人物、巧合与偶然,并不直接服从这套规范,因而被判定为"次要"。这种判断的吊诡之处在于:用19世纪末成熟的现实主义规范去衡量19世纪中叶的小说,本身就是一种时代倒错。狄更斯的连载工程、戏剧性夸张、类型化人物,都是特定媒介条件下的技术选择,而非"形式上的失败"。Leavis之后的英语学界花了将近半个世纪才慢慢承认这一事实。形式主义批判因此在形式分析的旗号下,重蹈了维多利亚范式的规范预设。
1970年代以降的文化研究转向构成了第三次范式转移。这一转向深受Raymond Williams、Stuart Hall、Louis Althusser的影响,其核心关切是狄更斯文本如何参与意识形态生产、城市空间如何被表征、阶级话语如何在叙事中运作。代表性研究包括D.A. Miller《小说与警察》(*The Novel and the Police*,1988)对《大卫·科波菲尔》中"教化叙事"(disciplinary narrative)的解读,以及John Bowen等人关于狄更斯与维多利亚阶级话语的系列研究。文化研究的优势在于其历史感与意识形态批判的力度——它把狄更斯的小说重新放回19世纪英国社会的具体语境中,并追问其叙事形式如何服务于特定的社会再生产。
文化研究范式的方法论局限则在于其对形式的轻视。当研究的全部重心落在"文本如何生产意识形态"时,叙事本身的技术精密程度会被简化为意识形态效果的副产品。《大卫·科波菲尔》中的第一人称回顾视角在Miller的笔下被解读为维多利亚主体化工程(subjectivization)的工具,叙述者大卫的"自我形成"被诠释为规训话语的内化过程。这种读解当然有说服力,但它完全搁置了视角选择本身的技术问题:大卫的叙述声音如何在童年与成年之间滑动?这种滑动如何组织叙事时间?视角的统一性与不统一性如何产生特定的美学效果?这些问题在文化研究的范式下要么不被提出,要么被简化为"意识形态运作的征兆"。文化研究因此在反形式主义的姿态中,重新回到了维多利亚范式所遗留的形式盲区。
三度范式共同构成了狄更斯批评的方法论遗产。每一种范式都提供了宝贵的视角,每一种范式也都留下了特定的盲区。维多利亚范式搁置了形式维度,形式主义批判预设了不当的规范,文化研究则倾向于将技术问题还原为意识形态问题。本书的方法论起点正是对这三度范式局限性的清醒认知:技术分析不能被还原为社会史的注释,也不能被还原为意识形态的解构,更不能被还原为既定规范的评判。技术分析因此需要一种独立的、自觉的方法论作业。
二、《大卫·科波菲尔》的集大成技术地位
要论证为何必须在21世纪重读《大卫·科波菲尔》,必须先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这部作品在狄更斯全部长篇序列中究竟占据怎样的技术位置?它是否如某些批评家所言,是狄更斯"半自传体私人叙事"的产物,因而缺乏《荒凉山庄》或《我们共同的朋友》的社会广度?还是它实际上代表着狄更斯叙事技艺的集大成?
答案需要从狄更斯小说史的内部来回答。在《匹克威克外传》(1836—1837)阶段,狄更斯的叙事形式尚处于探索期:作品由若干松散连载的漫画小品构成,缺乏统一的主人公与连贯的情节工程。《奥列佛·特维斯特》(1837—1839)首次引入了情节型主人公与较为连贯的叙事线,但其第一人称处理是有限的,主要表现为偶尔的叙述者介入,而非系统性的回顾视角。《尼古拉斯·尼克尔贝》(1838—1839)与《老古玩店》(1840—1841)则延续了《奥列佛》的模式,但叙事视角的处理仍是第三人称的全知或半知叙述。《马丁·瞿述伟》(1843—1844)的双线叙述实验,《董贝父子》(1846—1848)的全知视角经营,都为狄更斯积累了重要的形式经验,但它们都未触及科波菲尔所要处理的根本问题:如何将一个人的完整生命弧线纳入一个第一人称回顾视角的叙事框架。
《大卫·科波菲尔》(1849—1850)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完成的,它标志着狄更斯叙事形式的三重突破。
第一项突破是完整的第一人称回顾视角。在科波菲尔之前,狄更斯从未将一部长篇的全部叙述权交给一个"我"。第一人称在此之前只是一种局部修辞——奥列佛在某些段落中的介入、《董贝父子》中"我"作为旁观者的偶尔露面——而非承担全局结构功能的视角选择。科波菲尔以"我出生了"开篇,以"我"的全知回顾完成整个童年—青年—成年的叙事弧线,这一选择带来了形式上的深远后果:叙事时间的双重化(叙事自我与体验自我的分裂)、叙事可靠性的问题(成年大卫对童年事件的重新讲述是否可信)、以及第一人称所特有的语调调节机制。这些后果在科波菲尔之后的狄更斯小说中几乎都未能再次出现——《我们共同的朋友》回归到全知视角,《双城记》采用第三人称有限视角,《艾德温·德鲁德》的残稿虽然计划使用第一人称,但因作者去世而未能完成。科波菲尔因此是狄更斯第一人称叙述的唯一完整实现。
第二项突破是以自身童年经历为系统化的素材来源。科波菲尔并非狄更斯唯一带有自传色彩的作品,《大卫·科波菲尔之前的几部作品也有程度不等的个人经验痕迹——但它是第一部将作家童年作为整部长篇的素材主源、并将这种素材组织进一个连贯叙事工程的作品。童年的鞋厂经历(在Warren's Blacking Factory工作的创伤性记忆,曾被狄更斯在其成年后的私人信件中反复提及)、父母的形象(特别是对母亲的复杂感情,这种感情在贝特西·特洛伍德与克拉拉·科波菲尔的关系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学校的回忆、阅读的初始经验——这些在科波菲尔之前的狄更斯小说中从未被如此系统地调动过。这一系统化使得作品的素材层与叙事工程层达到了此前未曾有过的统一。
第三项突破是连载机制下情节工程的自觉化。《大卫·科波菲尔》以二十期月连载的形式出版(1849年5月至1850年11月),每一期狄更斯必须完成特定的叙事节点(monthly number),同时为下一期设置悬念(cliffhanger)。这意味着情节工程不再是写作的自然延伸,而是受到连载机制的硬性约束。狄更斯在这一时期的写作笔记(the numbered plans,现藏于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显示出高度自觉的工程设计:他预先规划了每一期的情节核心、悬念位置、人物登场与退场。科波菲尔是狄更斯第一次以完整的工程意识来组织连载小说的作品,这种工程性在后续的《荒凉山庄》(1852—1853)、《小杜丽》(1855—1857)、《我们共同的朋友》(1864—1865)中得到了继承与发展。
将这三项突破结合起来看,《大卫·科波菲尔》并非狄更斯的"次要作品"或单纯的"私人叙事",而是一部叙事技艺的集大成者:它首次完整地实现了第一人称回顾视角,首次将自传素材系统化,首次将连载工程推到自觉高度。这三项突破中的每一项都为狄更斯后续的创作开辟了新的可能性,但也正因如此,科波菲尔本身往往被批评家视为一个"已经走过的阶段",而非一个独立的研究对象。这种判断遮蔽了一个更深层的事实:科波菲尔的叙事工程本身具有内在于文本的复杂性,是后续所有狄更斯第一人称叙事(包括艾德温·德鲁德的遗稿)的方法论起点。
三、技术性重读的四重方法论组合
批评史三度范式的局限表明:单纯依赖任何一种既有范式,都无法充分展开《大卫·科波菲尔》的技术维度。本节提出一种四重方法论组合——细读、叙事学、人物学、历史诗学——作为技术性重读的具体操作框架。这四重方法彼此独立又相互支撑,各自承担特定的分析任务,又在具体段落或人物的分析中协同运作。
细读(close reading) 是四重方法的底层作业。它要求对文本的具体语词、句法、节奏、修辞进行颗粒度极细的分析。这种方法在英美新批评传统中曾被推向极端,但在狄更斯研究中,细读必须与对连载媒介的敏感性结合起来:狄更斯的句子在月连载的特定阅读节奏下有其独特的修辞效果,期刊中的插图位置(Phiz即Hablot Knight Browne为科波菲尔所作的系列插图)与文本段落之间存在互文关系。细读在本研究中的具体操作包括:标志性句式(如科波菲尔中"It is a fact"或类似的元叙述插入语的反复出现)的功能分析、修辞重复与变奏的辨析、叙述声音在不同叙事段落中的语调变化。细读不是脱离历史的纯文本作业,而是要追问:特定的语词选择、特定句法安排、特定修辞重复,在19世纪中叶的连载小说这一特定媒介条件下,如何产生特定的效果?
叙事学(narratology) 提供分析框架。叙事学的核心工具包括:叙事时间(叙事自我与体验自我的关系、时间倒错、白描与场景的交替)、叙事视角(第一人称回顾视角的可靠性问题、视角的内外切换)、叙事声音(叙述者的语调、情感介入的程度)、叙事层级(元叙事、嵌套叙事)。在科波菲尔的研究中,叙事学的工具尤其适用于分析大卫的叙述声音如何在童年段落的回忆性语调与成年段落的反思性语调之间滑动。这种滑动并非随意的修辞选择,而是受到连载机制的内在约束——狄更斯必须在每一期的结尾保持叙事张力的同时,让叙述者的声音与当下的阅读情境产生即时共鸣。叙事学的工具因此可以同时处理文本内部的修辞结构与文本外部的媒介条件。
人物学(character studies) 是文本内部的微观作业。狄更斯的小说常被批评为"人物类型化",米考伯、佩戈蒂、乌利亚·希普、贝特西·特洛伍德、斯蒂尔福斯,这些人物似乎过于鲜明、过于一致,缺乏奥斯汀式人物的内在复杂性。这种批评有其依据,但忽略了类型化人物的功能性维度:类型化不是心理写实的失败,而是连载工程下的必要技术选择。人物学的任务因此不是追问"这些人物是否真实",而是追问"这些人物在文本内部承担怎样的功能"。米考伯的反复出现如何在大卫的成长叙事中构成"对照基线"?斯蒂尔福斯作为大卫的反面镜像如何组织小说的道德结构?希普的扁平性如何在连载悬念工程中产生特定效果?这些是人物学在本研究中的具体问题。
历史诗学(historical poetics) 是第四重方法,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重。历史诗学将文本置于特定的历史文类传统中,追问文本与该传统的对话、偏离、转化关系。在狄更斯研究中,历史诗学的核心任务是将科波菲尔置于19世纪英国小说的文类谱系中——特别是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传统——同时追问连载机制作为一种媒介条件如何影响叙事的可能形态。这一方法要求研究者既熟悉狄更斯所处的19世纪英国文学语境,又对德语Bildungsroman传统、歌德的理论遗产、20世纪现代主义对成长小说的重写有深入理解。
四重方法不是简单的叠加关系,而是一种方法论的协同。在具体的文本分析中,细读提供语词层面的具体材料,叙事学提供分析框架,人物学提供微观作业的路径,历史诗学提供历史定位的维度。一个完整的段落分析往往需要四重方法的同时介入。例如,分析科波菲尔中"家庭"(home)一词的语义场时,细读会揭示该词在不同段落的具体含义变化——从童年萨福克(Blunderstone Rookery)的"家"到伦敦米考伯寄宿公寓的"家",从大卫姨婆贝特西的"家"到希普的"家"——叙事学会处理叙述声音与该词的内在关联,人物学会追问"家庭"作为叙事空间在大卫成长中的功能,历史诗学会将"家庭"置于维多利亚中期关于domesticity的话语传统里加以定位。这种协同不是机械的程序组合,而是一种分析姿态:它要求研究者在任何具体段落面前保持对四种维度的同时敏感。
四、案例演示:开篇"我出生了"的技术分析
四重方法的协同运作,可以通过一个具体案例来演示。本节选取的样本是《大卫·科波菲尔》的开篇首段,其原文如下:
> I am born (whether I shall turn out to be the hero of my own life, or whether that station will be held by anybody else, these pages must show). To begin my life with the beginning of my life, I record that I am born (as I have been informed and believe) on a Friday, at twelve o'clock at night. It was remarked that the clock began to strike, and I began to cry, simultaneously.
这段文本的第一句通常被引用为"I am born",但完整的句子其实包含了嵌入的括号从句(whether...)以及插入的从句(To begin my life with the beginning of my life)。这种复杂的句法安排本身就是细读的入口:它既宣告了叙述的开始,又同时宣告了对叙述本身的反思性自觉。这种自我指涉的开篇,在狄更斯此前的小说中未曾出现过。
从细读的角度看,"I am born"这个句子的技术特征首先是时态选择。一般英语自传性叙述的开篇会使用过去时态("I was born"),将出生事件明确地放置在过去的时间坐标中。狄更斯选择了现在时态,这一选择带来了形式上的深远后果:叙述者大卫的出生被叙述为一种永恒的当下,它不属于过去的某一刻,而是属于叙事行为本身的持续发生。这种时态安排打破了自传体裁的常规期待,使叙述的起点具有一种奇特的非时间性。值得注意的是,狄更斯在第二个"I am born"处保留了相同的现在时,但在括号内补充了"as I have been informed and believe"——这一插入语把生平的真实性问题悬置起来,叙述者承认自己对出生时刻的知识来自他人的告知,而非自己的记忆。这一悬置与第一人称回顾视角的可靠性问题形成了直接的呼应。
从叙事学的角度看,开篇三句话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自启"(narrative self-institution)装置。第一句宣告了叙述的可能目标(成为自己生活的英雄,或被他人替代),第二句宣告了叙述的起点(出生),第三句宣告了叙述的具体场景(星期五,午夜十二点,时钟敲响与婴儿啼哭同时发生)。三句话的递进逻辑是:可能性—起点—具体性。这种递进使得整个长篇小说的开篇就具有了清晰的元叙述结构。叙述者大卫在第一句话里就已经承认,自己的生活是否构成"英雄叙事"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这一承认在维多利亚小说中是罕见的,因为它直接质疑了成长小说的传统前提:在Bildungsroman的谱系中,主人公成为自己生活英雄的可能性通常是不被怀疑的。
从人物学的角度看,开篇引入了叙述者大卫与若干人物之间的微妙关系。"I am born"的主语是"我",但谓语"am born"是一个被动结构——出生是一个发生在大卫身上的事件,而非大卫主动实施的行为。这一被动性在文本内部具有重要的功能:它预示了大卫在整个成长过程中的基本处境,他更多是一个被环境塑造、被他人影响的客体,而非一个主动改写命运的英雄。这一被动性也为后续的若干人物(米考伯、贝特西姨婆、希普)在大卫生命中的主导作用埋下了伏笔。
从历史诗学的角度看,"I am born"的时态选择在19世纪英国小说的文类谱系中具有特殊的位置。Fielding在《汤姆·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