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何以必要
第一章 重读何以必要
《搜神记》自干宝编定以来的一千六百年间,注释、选录、改写、戏拟从未中断。这部原本二十卷的笔记,其衍生出的阐释文本早已数倍于原著——清代以来各类辑佚、校注、评点本不下数十种,现代学界以此为研究对象的专著与论文累计数百部。然而,越是经典化的文本,越容易在层累的阐释中遗失原初的面目。当《搜神记》被反复视作小说史的源头、寓言的素材库、思想史的注脚时,文本自身的肌理——篇章的次序、句子的节奏、叙事的策略、收录与删除的判断——反而日益隐没。本章的核心问题是:在这样一部已被反复经典化的著作面前,再做一次"重读",其学术合法性究竟如何确立?
一、经典化的吊诡:文本如何在阐释中遗失
经典化不是一次性的事件,而是一个漫长的层累过程。《搜神记》的经典化至少经历了四个阶段,每一阶段都既是保存,也是遮蔽。
第一阶段是六朝至唐的文本传播期。干宝原书二十卷在这一时期大体完整流传,但与其他志怪著作(如《博物志》、《述异记》、《幽明录》等)频繁互见,文本边界相当模糊。鲁迅在《古小说钩沉》中辑录了大量散见于各书的佚文,正反映了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融状态。唐代的《太平广记》是《搜神记》文本命运的一次关键转折:五百卷的类书吸纳了《搜神记》绝大多数条目,从此以后,《搜神记》的故事以《太平广记》引文的方式广泛流通,反而是干宝原书的完整性遭到严重侵蚀。今日所见二十卷本《搜神记》,其主体来源是明万历间胡震亨所刻、可能上溯至南宋《秘册汇函》系统的辑本,这一系统的真实可靠性自明代以来即争议不断。
第二阶段是宋元明的文学转化期。当《搜神记》的故事进入话本、戏曲、传奇之后,其叙事内核被不断戏剧化、情节化。韩凭夫妻的故事在宋元以后演变为忠贞爱情的通俗范本,干将莫邪的故事则成为复仇文学的原型。这些转化自有其文学价值,但也使《搜神记》逐渐被读作"故事原型库",而非具有独立文本结构的志怪专书。更值得注意的是,宋元以来的通俗文学在改造这些故事时,往往添加了干宝原书所没有的细节(如干将莫邪的儿子姓名、韩凭夫妻死后所化树木的种类等),这些细节反过来又被后世读者视为《搜神记》的"原貌",构成了新一轮的文本遮蔽。
第三阶段是清代的辑佚复兴期。乾嘉学风之下,茆泮林、姚振宗、王仁俊等人致力于从《太平广记》、《法苑珠林》、《北堂书钞》等类书中钩稽《搜神记》佚文,试图重建干宝原书的完整面貌。这一学术努力意义重大,但同时也带来一种新的文本抽象:辑佚者关注的是某条文字是否出自干宝,而非干宝为何将这条文字置于某一位置。前者是文献学问题,后者才是志怪研究的问题。清代辑佚家的工作为现代研究提供了必要的文本基础,但他们的方法论关怀与本书的关怀并不重合。
第四阶段是二十世纪的小说史化期。胡适、鲁迅、郑振铎、戴望舒等学者先后将《搜神记》纳入各自的小说史叙事框架,《搜神记》由此成为中国小说起源的标志性文本。这一经典化最为强势,也最为深刻地塑造了现代读者对《搜神记》的预期——预期它是中国小说的童年,预期它的价值在于为后世的传奇、话本、章回小说准备了素材。在这一预期之下,《搜神记》中那些无法被纳入小说史叙事的内容(如大量简短的精怪记录、祭祀仪轨描述、地理博物条目)便被视为"文学性不足"的赘余而被边缘化处理。
四个阶段的合力,使今天的《搜神记》变成了一部"熟悉的陌生人":每个人都知道它,每个人都能随口讲出几个故事,但干宝原编的篇章秩序、干宝收录某条而删除某条的判断、干宝在自序中表述的编撰意图,却在层层阐释之下几近消失。经典化的吊诡正在于此:文本越是深入人心,其原初面貌越是难以触及。
二、二十世纪的两条研究路径及其盲区
二十世纪的《搜神记》研究,大体沿循两条相互呼应又彼此紧张的方法论路径。一条以胡适的"整理国故"为代表,一条以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为典范。两者共同确立了现代《搜神记》研究的基本范式,也共同留下了若干至今未被充分反思的盲区。
胡适在《〈醒世姻缘传〉考证》等文章中提出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原则,被应用于《搜神记》研究时,转化为一种以还原历史真相为目标的研究取向。胡适本人对《搜神记》并无专门论述,但他对古代小说的整体判断——视志怪为"迷信"、"荒唐"、"非文学"——通过其追随者的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李剑国《唐前志怪小说史》等著作虽不以胡适为标榜,却在方法论层面延续了用历史理性之光照亮志怪文本的基本立场。这一立场的核心假设是:志怪文本背后隐藏着可以被现代理性辨识的真实——或是民俗的真实,或是历史的真实,或是社会结构的真实。文本本身则被视为需要被穿透的表层。
鲁迅的路径则不同。《中国小说史略》以《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一节专门讨论《搜神记》,将干宝置于中国小说演进史的脉络之中加以定位。鲁迅对《搜神记》的基本判断有二:其一,干宝的编撰虽有"发明神道之不诬"的目的,但作为文学史事实,六朝志怪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小说"意味;其二,从后世小说的发展眼光看,六朝志怪仍属雏形,其叙事尚未充分展开,仍有待唐代传奇的成熟。这一判断在鲁迅那里具有高度的史学审慎,但经后学的反复引用与简化为口号,"志怪是小说之祖"的命题逐渐成为不证自明的公理。
两条路径的盲区在多个层面重叠。其一,两种研究都将《搜神记》视为通往其他目标的桥梁。胡适式的研究将其视为通往历史真相的桥梁,鲁迅式的研究将其视为通往后世小说的桥梁。文本本身作为研究对象的独立性被削弱了。其二,两种研究都倾向于从《搜神记》中抽离出单篇故事加以分析,而较少关注干宝原编的篇章秩序。在现代学者的论述中,"《搜神记》中有一则关于X的故事"几乎成为通行的表述方式,而"《搜神记》卷几第几条的位置上,干宝安排了一则关于X的故事"这样的表述则属罕见。其三,两种研究都共享一个未经检验的预设:志怪文本的价值取决于其与现代小说观念的接近程度。那些无法被纳入小说史叙事的条目,便被视为文学性不足而遭到边缘化处理。
小说史化与寓言化虽然方法论起点不同,却在实践中经常合流。当一部作品被同时视为小说雏形和道德寓言时,文本的具体性便进一步被消解。鲁迅自己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曾说六朝志怪"大抵如今日之新闻记者",这一类比虽具启发性,却也强化了以新闻真实性标准衡量志怪文本的倾向——而新闻真实性恰恰是干宝所欲建构又所欲超越的。寓言化的解读则将《搜神记》中的故事视为某种道德教训的载体,例如将李寄斩蛇读为"反封建压迫"的寓言,将韩凭夫妻读为"忠贞爱情"的寓言。这类解读自有其思想史意义,但其代价是抹去了干宝原文中那些不属于寓言结构的叙事细节——李寄故事中关于"先除蛇庙神像"的巫祝程序、韩凭夫妻故事中关于死后坟墓相望的地理细节——这些细节恰恰是文本肌理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海外汉学的转向与其未竟之处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海外汉学界对六朝志怪的研究出现了明显的范式转向。三个方向尤其值得关注:宗教史的视角、性别研究的视角,以及生态批评的视角。这些转向既提供了新的问题坐标,也留下了有待回应的理论空白。
宗教史路径的代表性成果包括 Robert Ford Campany 的 Strange Writing: An Account of Chinese Narratives of the Supernatural, 500–900 CE 与 To Live as Long as Heaven and Earth 等相关研究。Campany 的核心论点是,六朝至唐前期的志怪叙事不应被读作小说雏形,而应被理解为一种独特的宗教文学形式——它承载着书写者对超自然世界的认知、分类与回应,服务于特定的宗教实践与文化功能。这一视角的转换意义重大:它使得志怪文本不再仅仅是通往小说史的阶梯,而是具有自身宗教文化逻辑的独立文学类型。其他重要工作包括 Glen Dudbridge 的《〈冥祥记〉研究》、Koichi Shinohara 关于六朝僧传与神异叙事关系的论述等。
性别研究路径的工作较为分散。Beata Grant 的 Mount Lu Revisited 虽以唐代女道士为主,但其方法论对志怪文本的性别分析具有示范意义。Pauline Lin、Jack Chen 等学者从不同角度切入六朝叙事中的女性形象,揭示出文本中潜藏的性别权力结构。这些研究指出,《搜神记》中相当数量的女性形象并非单纯的文学想象,而是与六朝社会的性别焦虑、婚姻制度、丧葬习俗紧密交织。台湾与大陆学者如康笑菲、衣若兰、张涌泉等也从不同角度切入志怪文本的性别议题,丰富了这一领域的讨论。
生态批评路径兴起于二十一世纪初。这一路径的倡导者试图超越传统的人与自然二元框架,关注志怪文本中精怪、山川、草木与人类之间的复杂互动关系。在《搜神记》研究中,这意味着精怪不再是供人类主体性投射的客体,而是参与构建六朝世界观的积极主体。相关讨论散见于各类英文期刊与论文集,尚未形成系统性的专著,但已显示出方法论的潜力。
海外汉学的三个转向共同打开了新的问题空间,但也面临若干理论困难。其一,宗教史视角在重建志怪的宗教文化语境时,有时倾向于将文本还原为某种宗教观念的直接表达,从而忽略了志怪作为文学文本的修辞特性。当一部志怪作品被完全读作宗教观念的"反映"时,文本自身的叙事逻辑、句法选择、篇章安排反而再度隐没。其二,性别研究与生态批评多援引西方理论资源,这些理论与中国六朝志怪文本之间的契合度需要细致辨析。简单套用"他者"、"主体性"、"生态意识"等概念,可能反而遮蔽文本自身的复杂语义。其三,海外汉学的议题选择受西方学术市场的影响,对中国本土学界关切的文本校勘、版本流变、文学传统内部传承等问题关注较少。
因此,海外汉学的转向既不能被简单移植到中文学界,也不应被一概拒斥。本书的方法论立场是:以文本细读为基础,与海外汉学的新问题意识形成对话,而非依附于某一既有范式。这一立场需要对"文本肌理"做出具体说明。
四、文本肌理:回到干宝的篇章秩序
本书提出的核心方法论是文本肌理分析。所谓肌理,是指文本内部那些细密而具体的物质性存在——篇章的编排次序、段落的起承转合、句式的长短参差、字词的选用偏好、叙述视角的转换、收录与删除的判断。这一层面的分析在过往研究中或被忽略,或被视为"技术性"工作而未得到充分理论化。本书的立场是:文本肌理不是研究的起点而是研究的对象本身,它承载着编者干宝对志怪文类、对神异世界、对人世秩序的特定理解。
文本肌理分析的首要任务,是重建干宝原编的篇章秩序。《搜神记》现存二十卷本(以明胡震亨刻本为祖本)共收故事约四百六十余则。这些故事并非按主题、按时间或按地理编排,而是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志怪逻辑:开篇数卷以神祇、帝王感生、祥瑞灾异为主,中段渐次展开精怪、巫觋、冥界、还魂等主题,末段则收录大量短小零碎的条目,与博物、方术、谶纬混融。这一编排并非随意:它构成了一部关于幽明两界的导览,从天神到地祇,从历史人物到当下凡人,从宏大叙事到琐碎记录。过往研究多将这些故事视为同质性的素材加以提取,本书则主张:篇章次序本身即是文本意义的生产机制之一。
以卷一与卷二的开篇条目为例。卷一首条记录赤色神鸟应黄帝之请下凡助战,叙事语调庄重,距离感强;卷二首条则是汉代广川王发冢见晋灵公尸体的故事,叙事语调骤转人间化、具体化。两卷之间的过渡——从远古神祇到汉代人间——并非偶然的排列,而是干宝对神人之际的整体认知框架的体现:神的世界不是与人隔绝的,而是沿着时间的纵轴逐渐向人间沉降。把握这一编排逻辑,才能理解为何干宝要将某些条目置于卷一、某些条目置于卷二。仅以单则故事为单位的研究是无法触及这一层面的。
文本肌理分析的另一关键任务,是关注叙事策略的微观层面。六朝志怪文本的句子节奏与现代汉语迥异——它倾向于四字短句的反复排比、对话与叙事的频繁切换、"某曰"、"某闻"、"某见"等引语动词的规律性使用。这些形式特征并非装饰,而是与志怪文体的可信度建构紧密相关。当《搜神记》的编者反复使用"某亲见"、"某闻之于父老"这样的引语结构时,文本的可信度并非依靠叙述的内容,而是依靠叙述的形式得以建立。这种"可信度修辞"是六朝志怪文体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它在不同条目中的运作方式并不相同:某些条目以反复的引语链建构可信度,某些条目则以简短的直接陈述完成可信度的暗示。过往研究对此涉及不多,本书将在第七章与第十章具体分析这种可信度修辞的运作机制及其与文本伦理结构的关联。
文本肌理还包括干宝自序与正文之间的关系。自序中干宝自称"考先志于载籍,收遗逸于当时",并明确表示编撰目的是"发明神道之不诬"。这一自我表述不应被简单视为干宝个人的宗教立场,而应被读作文本与读者之间的一种约契——干宝承诺以信实之笔记录神异之事,读者则据此进入一个以"信"为基础的阅读世界。后世读者常常忽视这一约契,而以"虚妄"或"寓言"的预设进入文本,由此产生的误读并非文本的过错,而是阅读模式的偏差。文本肌理分析要求重新激活这一约契:不是简单地相信干宝所记为真,也不是简单地斥之为妄,而是在"信"的阅读模式下体会文本如何通过特定的形式手段建构自身的真实性。
文本肌理分析的方法论意义在于:它要求研究者放弃居高临下的评判姿态,无论是以现代理性衡量古人的"迷信",还是以西方理论衡量中土文本的"前现代性",而是与文本处于同等的解释学位置,共同进入干宝所构建的幽明世界。这一立场既不同于胡适的整理国故,也不同于海外汉学的语境重建,而是一种更为内在的、以文本自身逻辑为出发点的解读策略。
为更清晰地呈现本书的方法论由表及里的推进关系,下图展示五个层次的问题意识:
```mermaid flowchart TD A["文本校勘: 重建干宝原编"] --> B["文类辨析: 志怪体例的内部分野"] B --> C["神异谱系: 六朝神祇与精怪的关系网络"] C --> D["伦理结构: 幽明两界的善恶与生死"] D --> E["思想史定位: 与汉晋宗教转型的话语关联"] ```
这五个层次不是研究的五个阶段,而是阅读时同时激活的五个维度。本书在每一章中都会涉及这五个维度,只是侧重点不同:早期章节侧重文本校勘与文类辨析,中期章节侧重神异谱系与伦理结构,终章回到思想史定位的宏观问题。这种由表及里的推进,意味着文本的每一处细节都同时被置于多个层次的问题意识之中加以审视。
五、全书十五章的逻辑进路
本书共分十五章,从"书外之身"到"书内之神",构成一个由外及内、由背景到本文、由方法到结论的论证体系。
第二至四章处理书外之身,即文本生成的历史文化条件。第二章讨论干宝的生平、家世与时代背景,特别关注其父干统、族父干莹的政治遭遇与家族记忆对《搜神记》编撰的潜在影响。干宝自序中提及"父统"与"族父莹"在战乱中的种种遭遇,这些叙述并非简单的家族史记录,而是《搜神记》编撰动机的核心来源之一。第三章考察东晋初年的神祠祭祀、谶纬流变与佛教传播,勾勒出《搜神记》得以问世的宗教文化土壤。这一时期正值汉末以来宗教秩序的重组期,民间巫觋活动、官方祀典系统、外来佛教与本土道教之间的复杂互动,共同构成了《搜神记》的精神气候。第四章回到《搜神记》的版本史与辑佚史,系统梳理从明代胡震亨到现代学者的文本重建工作,并在此基础上讨论"干宝原编"的真实程度问题。这一章将明确本书所依据的文本底本,并说明在文本不完整的情况下如何进行有效的研究。
第五至九章进入文本肌理的具体分析。第五章以卷一至卷三为对象,解析干宝编排神祇故事的结构逻辑,特别关注"感生"与"受命"主题的反复出现。第六章聚焦《搜神记》中的精怪叙事,特别关注卷十四至卷十九这一精怪密集区域,分析干宝如何分类、命名、叙述各类精怪。第七章处理还魂与冥界叙事,集中分析卷十五与卷十六的核心故事,探讨干宝笔下冥界的空间结构与官僚体系。第八章讨论《搜神记》中的女性形象与性别叙事,包括女鬼、女精、女仙、妇人感异等不同类型。第九章关注文本中较少被研究的短小条目,这些条目往往仅数十字,却承载着独特的志怪功能。
第十至十三章推进到伦理结构层面。第十章讨论《搜神记》中的善恶问题,特别关注干宝如何处理非人主体的道德位置——精怪、鬼神能否作恶?其作恶与人类作恶是否具有同等的伦理意涵?第十一章考察幽明两界的边界,干宝笔下人与鬼神的边界究竟是稳定还是流动。第十二章处理生与死的主题,这是六朝志怪的母题之一,干宝对死亡、丧葬、鬼魂、复活等问题的叙述方式,与汉代以来的传统既有延续又有变化。第十三章将《搜神记》置于汉晋思想史的脉络中,考察其与玄学、佛教、道教话语的复杂关联。
第十四至十五章处理思想史定位问题。第十四章将《搜神记》与同时期的《博物志》、《述异记》、《幽明录》等志怪著作进行对比,辨析干宝在六朝志怪谱系中的独特位置——是更倾向于博物传统还是更倾向于宗教叙事?第十五章作为全书终章,回到重读的方法论本身,反思文本肌理分析的局限与可能,并讨论这一方法对理解其他古典文献的启示。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十五章的安排并非僵硬的线性结构。每一章都可以独立阅读,但合在一起则构成一个逐步推进的论证网络。早期的背景性章节为后续的文本分析提供历史坐标,中期的文本分析章节为后期的伦理与思想史讨论提供具体证据。这种安排方式意在让读者既能获得整体视野,又能进入文本的细部。
本章小结
本章处理的是全书的元问题:在《搜神记》已被反复经典化的今天,再做一次重读是否仍具学术合法性?回应这一问题需要正视三个事实。其一,《搜神记》的经典化过程本身即是一个文本抽象化的过程,从六朝传播期到清代辑佚期再到二十世纪小说史化期,每一阶段的阐释都同时遮蔽了文本的某些层面;其二,二十世纪以胡适与鲁迅为代表的两条研究路径,虽然贡献巨大,但共享若干盲区,特别是对文本肌理本身的忽视,使《搜神记》在小说史与寓言化的双重框架下失去了作为独立志怪专书的品格;其三,海外汉学界从宗教史、性别研究、生态批评等角度展开的转向,提供了新的问题坐标,但其理论预设与中国六朝文本之间的契合度仍需细致辨析。
基于上述分析,本书提出文本肌理作为方法论纲领。这一纲领要求研究者回到干宝原编的篇章秩序、句子节奏、叙事策略与收录判断之中,将这些过去被视为"技术性"的层面转化为研究对象本身。文本肌理分析并非排斥历史语境与理论框架,而是主张在进入语境与框架之前,先让文本自身的逻辑充分显影。这一方法既可以与海外汉学的新问题意识形成对话,又不必依附于任何既有的解读范式。
下一章将进入干宝及其时代。讨论《搜神记》的文本肌理,首先需要理解的是:编撰这部志怪专书的人是谁,他生活在怎样的家族与时代之中,又面临着怎样的精神处境。文本不是悬浮在真空中的语言构造,而是特定历史时空中具体的人的精神产物。理解这个人,是理解这部书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