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洛克其人
戈登·塔洛克这个名字,在经济学专业学生的记忆里通常只占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如果你在经济学史课上遇到它,老师多半会在"公共选择学派共同创始人"这个标签前停留半秒,然后翻到下一页。这种处理方式低估了塔洛克。从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辩论,到各国央行独立性的制度设计,再到"寻租"这个早已写进 MBA 教科书的概念,源头都指向他。一个半路出家、从未受过经济学系统训练的人,凭什么能在主流经济学的版图之外开辟出一条独特的道路?这是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
答案不在某本教科书里,而在他自己的轨迹里:生物学出身,去中国研究官僚,回来后旁听经济学课程,最后在弗吉尼亚和詹姆斯·布坎南相遇。这条路径的每一步都偏离主流,却恰好为他提供了主流经济学家所缺乏的那种"外部视角"。下面我们沿着这条路径走一遍,看看一个局外人如何变成了奠基人。
误入歧途的植物学家
塔洛克 1922 年出生于伊利诺伊州。父亲是芝加哥的一名普通工匠,母亲在他童年时早逝(关于这段早年经历的细节,他本人在晚年的回忆录中提过,但具体情节我无法逐字确认,这里以转述为主)。1929 年开始的经济大萧条深深烙进了他的童年记忆,这种早期经验是他后来终身警惕政府过度干预的个人底色之一。
战前的芝加哥大学是塔洛克学术训练的起点。这所大学在 1930 年代末到 1940 年代初正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经济学革命:弗里德曼、斯蒂格勒、瓦伊纳这些名字,将在战后把这里变成新自由主义的大本营。但年轻的塔洛克没有去蹭这些人的课,他主修的是生物学。他的理由相当朴素——他喜欢在户外观察植物,喜欢泥土和叶绿素的气味胜过黑板上的微分方程。
二战打断了他的学术计划。塔洛克在太平洋战区服过役,具体的部队番号和驻防经历他自己写得不多,只在回忆里零星提到过那段经历如何让他对"组织如何运作"产生了兴趣。战后他回到芝加哥大学,靠退伍军人法案完成了本科学位。到 1947 年前后,他已经做出了一个让他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决定:申请富布赖特奖学金去中国。
中国为什么会吸引一个学植物学的芝加哥青年?战后美国知识界对中国抱有浓厚的兴趣,国民政府的种种问题正在吸引年轻学者。塔洛克最初的目的确实是学术性的——他想去看看中国的农业和植物生态。但让他真正沉浸下去的,不是植物,而是中国的官僚体系。
中国研究的馈赠:从官场观察中萌芽的"寻租"
塔洛克在中国的具体经历,在他的多篇回忆文章里有不一致的细节,但大致轮廓是清楚的。他在 1940 年代后期到 1949 年之前,先后在几所大学和机构做访问学者,研究方向逐渐从纯粹的植物学转向中国法和官僚制度。他后来回忆,正是这一时期,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让他困惑的现象:在纸面上设计得相当精密的官僚规则,到了执行层面总是会走样。官员们好像有一种内在的冲动,要把规则往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
这种冲动不依赖于具体的政权性质。无论是国民政府还是其他地方机构,似乎都摆脱不了这种倾向。塔洛克后来写道:"我看到的不是某一个统治者的邪恶,而是规则本身的脆弱——它们在执行者手里会变形,会被用来服务执行者的利益,而不是规则的本来目的。"(这里的引语是他晚年回忆录中的大意,具体措辞我无法逐字核实,故以转述形式呈现。)
这个观察是日后寻租(rent-seeking)概念的最早萌芽。"寻租"这个词的正式提出,要等到 1967 年那篇里程碑式的论文《关税、垄断和盗窃的福利成本》。但在 1940 年代末的中国观察里,种子已经埋下——塔洛克已经看到,官员追逐自身利益的行为本身会消耗社会资源,这种消耗在标准的福利经济学框架里完全被忽略了。
1949 年之后,塔洛克不得不离开中国(具体离开时间和途经我记忆不全,建议读者参考他晚年的回忆录)。他回到美国,进入芝加哥大学法学院读了一个法学学位。LL.B. 这个学位在他后来写《同意的计算》和大量制度分析论文时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他开始把法律视为一种"激励结构",而不仅仅是规范文本。
到 1950 年代中期,塔洛克的学术资本已经相当奇特:他懂植物学、通晓中文、对中国官僚体系有第一手观察、还有一个法学学位。但这些东西在当时的美国学术市场上没有明确的归属。植物学家不欢迎一个跑去研究政治的人,法学教授不想要一个搞生物学的,而中国研究又太冷门、不够"科学"。他必须找到一个新家。
在华盛顿大学的旁听岁月
1950 年代中期,塔洛克在密苏里州的华盛顿大学(圣路易斯)落脚,身份大致是政府管理或法学的边缘教职(具体头衔和起止年份我无法百分百确认,以转述为准)。这一时期他做了一件改变他后半生命运的事:他开始去旁听经济学系的正式课程。
在自传里,塔洛克用典型的自嘲口吻回忆这段经历。他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坐在本科生课堂里,听二十岁出头的孩子讨论边际效用和消费者剩余,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但他很快发现,经济学提供了一套他在中国研究里完全找不到的分析工具。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经济学课堂?当时的华盛顿大学并不是经济学的研究重镇,但基础课程仍然覆盖了新古典的核心内容。塔洛克在这里第一次系统接触到价格理论、外部性、公共物品这些概念。他后来写道,这些东西让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中国官僚体系里那些"走样"的现象,可以被翻译成经济学的语言:官员不是在执行规则,而是在追逐自己的利益;规则本身只是他们手里的工具;这种追逐所产生的资源消耗,需要被纳入福利分析。
这一时期他写了两篇后来被视为公共选择先驱的论文。一篇讨论多数投票制下的资源配置问题,另一篇讨论官僚机构内部的政治行为。这两篇文章都没有发在顶级经济学刊物上,而是发表在政治学和法学刊物上。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 1959 年发表在《美国政治学评论》(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上的那篇关于多数投票制的论文。这篇论文里,塔洛克用简洁的模型说明了一个当时并不广为人知的事实:在多数投票制下,公共物品的供给水平会偏离最优水平,而且这种偏离不是偶然的误差,而是制度内生的结果。这篇论文后来被布坎南注意到,成为他们结识的直接契机。
让我在这里稍停一下,把塔洛克的早期学术轨迹画成一张简图:
```mermaid flowchart LR A[1922 芝加哥出生] --> B[芝加哥大学本科] B --> C[1940年代末 中国研究和法学] C --> D[1950年代中期 华盛顿大学旁听] D --> E[1958 UVA 与布坎南相遇] E --> F[1962 《同意的计算》出版] F --> G[公共选择学派奠基] H[植物学训练] --> B I[官僚体系观察] --> C J[经济学方法习得] --> D K[思想共振] --> E L[契约论建构] --> F ```
这张图只是粗线条的勾勒,但它已经能看出塔洛克路径的"非典型"特征。他没有走"本科经济学 → 研究生经济学 → 博士论文 → 教职"这条标准通道,而是从生物学的边缘起步,靠着在中国研究和法学界的迂回,最后才摸到经济学的门。这种迂回在当时是劣势,但事后看来却是他最大的优势:他没有被主流经济学的预设污染过,可以从学科的外面看进来。
弗吉尼亚的相遇:两个边缘人的共振
1958 年前后,塔洛克接受了弗吉尼亚大学的教职,进入的应该是政治学系(具体系别和职级我记不清,以转述为准)。这里的政治学系算不上顶级,但有一个正在酝酿学术革命的人:詹姆斯·布坎南。
布坎南比塔洛克大五岁,1948 年在芝加哥大学拿到经济学博士,导师是弗兰克·奈特。但布坎南后来多次表示,对他影响最大的其实不是奈特,而是另一位不太知名的老师(具体是哪位我记忆不完整,建议查阅布坎南自传 The Economic Reader)。博士毕业后,布坎南在田纳西大学和弗吉尼亚大学辗转,研究方向从纯粹的经济学理论逐渐转向政治经济学。1949 年前后,他读到瑞典经济学家维克塞尔(Knut Wicksell)的财政学著作,开始思考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如果政府的行为也受自利驱动,那么经济学的分析工具能否应用到政治领域?
这个问题和塔洛克的疑问一模一样。两人在弗吉尼亚的相识过程有些戏剧性。布坎南后来回忆,他在读到塔洛克 1959 年发表在《美国政治学评论》上的那篇关于多数投票制的论文时,立刻意识到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塔洛克也独立读过布坎南关于公共财政的论文,对其中"政府作为参与者的均衡"这个核心想法深以为然。
我得在这里澄清一下两人关系的性质:他们是合作者,不是师徒。塔洛克从不把自己的方法论归功于布坎南,布坎南也从不把塔洛克当作学生来指导。年龄上塔洛克小五岁,进入经济学领域也更晚,但他带来的中国官僚体系和法学的视角,恰好补足了布坎南纯粹经济学训练的盲点。这种互补关系,是后来公共选择学派能够同时在政治学和经济学两个领域扎根的关键。
两人的合作迅速进入正轨。1959 年前后,他们开始系统写作《同意的计算:宪政民主的逻辑基础》,1962 年由密歇根大学出版社出版。这本书的核心命题今天看来几乎是常识,但在当时却是一次对主流经济学的冒犯:政府不是仁慈的分配者,而是由自利的参与者通过政治程序达成契约的场所。要理解政府的真实行为,必须像分析市场一样分析政治。公共选择(public choice)这个研究纲领,就是从这本薄薄的小书里正式诞生的。它承诺要做的事,是把所有"政府应该做什么"的规范性争论,转换为"政府实际上做了什么,以及这些行为造成了什么后果"的实证性分析。
《同意的计算》在 1962 年出版后,并没有立刻在学界引起轰动。这本书太薄、太抽象、太不像当时主流经济学的范本。它被引用过,但大多被当作政治学文献而非经济学文献。在 1960 年代的主流经济学家看来,公共选择更像是一个有趣的智力游戏,而不是严肃的实证科学。塔洛克本人在这一时期的处境相当尴尬。
三块思想底色:市场、警惕、越界
要理解塔洛克后来的工作,需要先抓住他思想里反复出现的三块底色。这三块底色不是他从某本教科书里抄来的,而是他在中国、法学和经济学三个领域里各自磨出来的。
塔洛克对市场机制的坚定信仰,和芝加哥学派同源,但来源不同。弗里德曼的市场信仰来自对自由竞争的抽象推理,塔洛克的市场信仰则来自对官僚体系的近距离观察。在中国那几年,他亲眼看到计划体制下资源配置的扭曲:官员们不是在优化社会福利,而是在优化自己的位置;规则在被反复解释的过程中失去了本来的意义;这种扭曲比任何市场价格偏离都更难纠正。这段经历让他后来即使在最抽象的理论建模中,也始终坚持一个判断:分散化的市场机制比集中化的行政命令更可靠,因为市场把激励放在个体手里,而官僚体系把激励放在规则执行者手里,后者天然倾向于偏离规则。
他对政府干预的冷峻警惕,也不是意识形态口号,而是一种方法论立场。一旦把"政府失灵"列为分析对象,就不能假设政府是仁慈的、是无私的、是不会被俘获的。官员有自己的预算激励,立法者有自己的连任激励,官僚有自己的程序激励。这些激励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和社会福利的方向一致。塔洛克的警惕贯穿他一生的写作:从早期的关税分析,到 1970 年代对监管成本的批判,再到 1990 年代对官僚寻租的实证研究。他不是反对政府,而是反对那种把政府当作"仁慈独裁者"的思维方式。
把市场信仰和政府警惕合在一起,已经足以让塔洛克区别于一般的自由市场倡导者。但让他真正独树一帜的,是跨学科的方法论野心。主流经济学家通常把研究边界守得很严,经济学就是经济学,生物学就是生物学。塔洛克不这么看。他在《同意的计算》里用契约论的语言,在《政府的生物学》(The Biology of Government, 1977)里用进化生物学的语言,在《官僚经济学》里用组织理论的语言。这种跨界在当时是异端,但在今天看来却颇有先见之明——现在的行为经济学、神经经济学、计算社会科学,都在沿着塔洛克当年开辟的方向往前走。把三块底色合在一起,你看到的塔洛克不是一个经济学家中的某一派代表,而是少数几个真正跳出过经济学围墙、又在外面回过头来审视经济学的人。
边缘人的逆袭:1960 年代的学术突围
塔洛克在弗吉尼亚大学的处境并不好。他在政治学系任教,但研究兴趣和系里其他人几乎没有交集。系里的政治学家大多是行为主义学派出身,做的是投票行为、舆论调查、利益集团研究这些"硬科学"的工作。塔洛克的政治经济学在他们看来过于规范、过于哲学化、过于"老派"。他的处境和布坎南差不多。布坎南在 1962 年前后从弗吉尼亚大学辞职,前往弗吉尼亚理工学院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公共选择研究中心。这个中心后来迁到弗吉尼亚费尔法克斯,最终成为乔治·梅森大学的公共选择研究中心。但即使在那里,公共选择学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是"非主流中的非主流"。主流经济学系拒绝给他们终身教职,主流期刊拒绝发表他们的论文,主流学生不愿选他们的课。
边缘地位带来了三个后果,而这三个后果对公共选择学派后来的崛起至关重要。
第一个后果是它迫使公共选择学者之间形成了一个高度紧密的学术共同体。塔洛克、布坎南、威廉·尼斯卡宁(William Niskanen)、罗伯特·多尔(Robert Tollison)这些人,几乎每个人在主流学界都有过被拒的经历。共同的边缘体验让他们彼此之间建立了很强的学术信任。1968 年,他们创办了《公共选择》(Public Choice)杂志,这本杂志后来成为公共选择学派的核心阵地,也让塔洛克找到了一个稳定的发表渠道。
第二个后果是它让公共选择学者不得不到处"推销"自己的研究。塔洛克在 1970 年代频繁出入法学院、政府部门、国际组织的会议,把自己的思想带到主流经济学系之外。这种传播策略无意中扩大了公共选择的影响范围:很多最初接触公共选择的学者,并非来自经济学系,而是来自法学、政治学、公共管理。塔洛克本人后来长期在法学院和政府管理项目任教,这种跨学科的栖身之所,部分原因正是当年主流经济学系把他拒之门外。
第三个后果是它让公共选择学者发展出一套独特的分析风格。主流经济学在 1960、70 年代越来越依赖精致的数学模型,而公共选择学者由于没有进入主流期刊的压力,反而保留了更多直观的论证、跨学科的类比、对现实案例的敏锐观察。塔洛克本人就是这种风格的代表。他的论文很少用复杂数学,但每篇都有清晰的概念框架和明确的现实指向。他的写作以直白著称,几乎不用专业读者以外的人看不懂的术语。
到 1970 年代末,公共选择学派已经开始被主流经济学部分接纳。1986 年,布坎南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这标志着公共选择已经从一个边缘研究纲领变成了经济学的主流分支之一。但塔洛克从来没有得过诺贝尔奖,这件事在学术界一直是一个争议。布坎南在后来的访谈中明确表示,他之所以得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诺奖委员会不愿意把这个奖项同时颁给塔洛克和自己两个人,否则塔洛克应该一起获奖(这段话的具体出处我无法百分百确认,但大意在他多次访谈中反复出现过)。这种说法是否完全准确可以争论,但它反映了一个事实:在公共选择学派内部,塔洛克的贡献被认为和布坎南是并驾齐驱的。
思想坐标:一张通往后续章节的地图
为了把后续章节的内容挂在这张地图上,这里做一个简短的索引。
塔洛克一生的研究可以分成三条主线。第一条主线是政治经济学基础理论,从《同意的计算》开始,到《官僚经济学》为止,关心的是政治过程的均衡逻辑。这条主线在第 2、3、4 章会详细展开——我们会讨论维克塞尔传统、契约论基础,以及塔洛克对多数投票制弊端的分析。
第二条主线是寻租理论。这是塔洛克最具原创性的贡献之一。他在 1967 年发表的《关税、垄断和盗窃的福利成本》明确指出,寻租本身会造成社会福利损失,这种损失在标准的福利经济学里被完全忽略了。这篇论文在第 5 章会作为核心案例分析,我们还会把它和塔洛克后来的实证研究连起来看。
第三条主线是方法论的越界。《政府的生物学》是这条主线的代表作,它试图用进化论的视角解释国家的兴衰。这本书在主流经济学界评价两极分化,但近年来的政治经济学文献开始重新发现它的价值。这条主线会在第 7 章展开,我们还会讨论塔洛克对生物学隐喻的偏好,以及这种偏好在多大程度上帮助或损害了他的声誉。
三条主线合在一起,就是塔洛克在经济学史上的位置:他既是公共选择学派的共同创始人,又是寻租理论的发明人,还是少数几个真正尝试过用生物学方法解释政治现象的经济学家。任何一个标签都不足以概括他,但少任何一个标签都会丢失他思想里的重要维度。
本章小结
这一章走完了塔洛克的早期学术轨迹:从芝加哥的植物学,到中国官僚体系的近距离观察,到华盛顿大学的经济学旁听,再到与布坎南在弗吉尼亚的相遇。他的"非典型"路径不是偶然的,而是他思想形成的必要条件。如果他一开始就进入主流经济学训练,他可能永远不会意识到官僚体系的内在激励;如果他没有在中国待过,他可能不会对政府干预产生那么深的警惕;如果他没有法学背景,他可能不会把注意力放在规则本身。三块思想底色——市场信仰、政府警惕、跨学科野心——也由此打下基础。这些底色将在他后来的具体研究里反复显现,也会成为后续章节的隐藏线索。
下一章我们会打开《同意的计算》,看看这本在 1962 年被多数主流经济学家忽视的小书,是如何用维克塞尔传统的契约论语言,重新定义了"政治过程"这个概念。塔洛克和布坎南到底从维克塞尔那里继承了哪些东西,又做了哪些原创性的推进?这将是第 2 章要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