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门槛
世纪门槛
为什么一位流亡史学家,要在二十世纪结束的时候,为"所有人"写一本史学史?
提问之前,先让一个画面浮上来。1950年代的某一天,一艘横渡大西洋的轮船正在慢慢驶离汉堡港。甲板上站着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他的行李不多,但目光里有那种流亡者特有的复杂,既急着离开,又对离开之地怀有亏欠。这个年轻人叫格奥尔格·G.伊格尔斯(Georg G. Igers),1926年生于汉堡的一个犹太家庭。他后来将成为二十世纪后半叶最重要的史学史家之一。这一年他搭船离开欧洲,最终落脚在芝加哥大学历史系。
为什么要从这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颠簸讲起?因为《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从科学客观性到后现代主义的挑战》——这本书是我们这趟导读书的原著——它的底色就是这场颠簸留下的纹理。这不是简单的"流亡者才能写好历史"的浪漫说法,而是一种更冷静的判断:流亡让伊格尔斯同时获得了两种观察位置,一种在德意志历史学传统内部,一种在它之外。这两种位置叠加起来,就形成了这本史学史区别于其他类似著作的最大特点。
但让我们先把底色放一放,从几个更具体的线索开始。
流亡带来的双重位置
1933年之前的汉堡,是欧洲最繁荣的犹太社区之一。市政厅广场附近有犹太报馆、犹太剧场、犹太学术机构,那个年代的汉堡犹太家庭通常把孩子送去读文理中学,然后送进大学,将来成为律师、医生、学者。伊格尔斯的家庭走的也正是这条路。
转折发生在1933年。纳粹掌权之后,汉堡的犹太社区在几年内被系统地剥夺了公民身份、财产和职业。到1938年"水晶之夜"前后,连最后的犹太学校都被迫关闭。伊格尔斯一家在这一时期开始了他们的流亡之路,先是德国境内辗转,然后是欧洲境内辗转,最后是大西洋轮船把他们送到了北美。
年轻的伊格尔斯到达芝加哥的时候,几乎是一无所有。他在回忆录里写过那段日子,说自己常常在芝加哥南城的二手书店里打发时间。正是这些二手书店,让他第一次读到了兰克(Leopold von Ranke)著作的英文和德文影印本。兰克被后世尊为"科学史学之父",他那句"如实直书"(wie es eigentlich gewesen)几乎成了十九世纪欧洲史学的座右铭。伊格尔斯后来回忆,在这个阶段他对兰克有一种混合的感受,既被那种冷静的史料考证所吸引,又隐隐感到它对"政治现实"的拒绝有些过于奢侈。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政治现实的直接受害者。
这段经历让他后来获得了一种很少有人能同时持有的史学史视角。这种视角,简单说就是流亡所塑造的双重位置。
这种位置意味着他从小在德意志史学传统里长大,对兰克、对德意志历史学派、对韦伯(Max Weber)的方法论论争、对特洛尔奇(Ernst Troeltsch)的历史哲学,都有切身的文化记忆。他不需要翻译这些思想就能直接呼吸它们。它也意味着他已经离开了那套传统,可以从外面回头看它的边界,看它的建构,也看它的盲点。
要在二十世纪末同时具备这两种位置是非常难得的。一个人通常会被某一种学术共同体所吸收,慢慢变成那个共同体的内部人;或者相反,作为一个永恒的外部人,对内部细节永远隔着一层。流亡的特殊经历,让伊格尔斯跳出了这两种模式。他既不是纯粹的局内人,也不是纯粹的局外人,而是那种曾经在局内、现在在局外、还可以回去的特殊观察者。
这种观察方式在他的书里有具体的体现。比如在讨论德国历史学派时,他既不像新康德主义史家那样为本国传统辩护,也不像某些英美学者那样把它当作一个已经过时的标本嘲笑。他做的是把温德尔班(Wilhelm Windelband)和李凯尔特(Heinrich Rickert)那一代思想家的工作详细铺开,让读者看到他们如何为历史学划出一块独立的认识论地盘,一块与自然科学不同、强调"理解"(Verstehen)而非"解释"(Erklären)的地盘,然后再追问,这块地盘在面对二十世纪的群众社会和大规模杀戮时,到底能撑多久。
这种双层工作要求作者对每一种史学传统都怀有理解之同情,又要求他对每一种传统都能保持诊断的距离。在伊格尔斯之前,很少有人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
两次出版的二十年
把视角从伊格尔斯个人拉远一点,回到他的书本身。这本《二十世纪的历史学》有两个关键节点,1978年的德文初版和1997年的英文扩充版。两个节点之间的距离,将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正是西方史学从自信走向困惑的关键时期。
1978年前后的德语史学界正处于一场关于"历史主义危机"的大辩论中。什么是历史主义危机?简单说,就是十九世纪那种相信历史可以通过科学方法重建客观真相的信念,在二十世纪后半叶遭到了严重的动摇。这种动摇至少有三种来源:第一,纳粹德国的历史学曾被国家利用来为种族主义服务,这让"客观历史"这四个字连在德国本土都变得尴尬;第二,社会科学的入侵让历史学家开始怀疑纯粹的叙述是否能承载解释的力量;第三,新一代读者被文化研究、文学理论、哲学人类学吸引走,对传统的叙事史失去了耐心。
伊格尔斯的第一版史学史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写出的。它在当时的德语史学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但它的受众终究有限,主要是史学专业的学者和研究生。毕竟这是用德语写成的、讨论德语史学的书,它的天然读者群就是德语世界的史学从业者。
1997年的英文扩充版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读者群。英语世界的史学界在那个时间点处于一种独特的状态:一方面,社会史、经济史、计量史学正在学院里赢得大量资源,年鉴学派的招牌"长时段"和"总体史"看似已经登顶;另一方面,一股来自文学理论、哲学和人类学的力量正在汇聚成后现代主义的浪潮。这股浪潮的代表性论点是海登·怀特(Hayden White)在1973年的《元史学》里明确表述的:历史叙述本质上是一种文学构造,历史学家通过对史料的"情节化"(emplotment)来塑造过去的形象。怀特的意思是,历史学家从来没有真正"如实直书"过,他们一直在用各种叙事套路来组织材料。
怀特这本书在英语世界的史学界引发了一场持续多年的论战。论战的核心议题是,如果历史叙述本质上是一种文学构造,那"客观历史"还剩下什么?这种论战到了1990年代已经发酵成了一场几乎撼动整个学科根基的危机。
正是在这种氛围下,伊格尔斯决定为"所有人"写这本书。他后来多次表示,《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不是给专业历史学家的内部争论准备的,而是给那些愿意想一想"过去到底是怎么被写下来的"的读者准备的。这个判断背后是一个清醒的认知:史学不能指望自己的专业围墙,专业围墙之外的读者才是史学合法性的真正来源。如果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普通读者读不懂"史学正在发生什么",那么这种危机就不只是学院里的危机,而是整个文化记忆的危机。
被遮蔽的声音
伊格尔斯这本史学史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特点,那就是它的全球性视角。
传统的史学史教科书几乎是英法德美的内部专利。有时候会有一个章节讨论"中国和日本的史学",但那往往是猎奇式的补充;有时候会有一个章节讨论"伊斯兰世界的史学",但那常常是为了衬托西方史学的优越感。这种史学史实际上是在讲述一个狭小的故事:西方主流国家的史学如何从浪漫主义走向科学化,再走向专业化。
伊格尔斯显然不满足于这个故事。1997年英文版的独特贡献之一,就是它把那些被遮蔽的声音拉到了前台。
让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在讨论拉丁美洲史学时,伊格尔斯特别提到了墨西哥历史学家丹尼尔·科西奥·比列加斯(Daniel Cosío Villegas)领导的《墨西哥历史》项目。这个项目从1950年代开始,耗时数十年,试图用社会科学的严谨方法重新叙述墨西哥从独立前到二十世纪初的完整历史。这跟当时英语世界流行的研究范式有重要区别,它不是单纯的学院项目,而是带着强烈的国家意识。在墨西哥独立一百多年后,整个国家的历史叙事还没有稳定下来;这种史学实践因此承担了一种在美国主流史学里几乎看不到的任务,历史学家作为国家共同记忆的工程师。
这种全球性视角不只是材料上的补充,更是一种方法论上的反躬自省。它逼迫读者去思考:为什么我们默认的史学史是英法德美的?如果换一个中心,把莫斯科、北京、新德里、墨西哥城设为参照系,那个史学史会是什么样子?比如,如果从波兰视角来看二十世纪史学史,那么托波尔斯基(Jerzy Topolski)在1960到1970年代对"历史方法论的解释学转换"的探索,会显得比在英语世界的史学史里重要得多;如果从印度视角来看,那么底层研究学派(Subaltern Studies)从1980年代起的崛起,会被视为二十世纪后半叶最重要的史学事件之一,远超过它在英语主流学界的影响力。
伊格尔斯没有给出一个完整的替代方案,但他打开了这个问题。这个动作本身,在1997年那个时间点是非常难得的,因为那时候英语世界的史学家刚刚开始认真对待非西方传统的影响,而一个德语犹太裔学者先用英语把这个问题系统地摆到了桌面上。
航海图与三道暗流
说了这么多背景,该给出一张航海图了。
伊格尔斯原作的结构是导论加十五个章节。十五个章节大致按照两条线组织:一条是时间线,记录二十世纪史学方法论的更替;另一条是地理-语言线,呈现不同区域传统的声音。两条线在中间几章交汇。
下面这张图,把全书十五章串成了一张航海图。导论站位于入口,十五个港口分布在两条航线上,另设三条支线连接到深处。
```mermaid flowchart TD A["导论 世纪门槛"] --> B1["第1章 十九世纪末的史学遗产"] B1 --> B2["第2章 兰克范式的确立与僵化"] B2 --> B3["第3章 历史主义的德国困境"] B3 --> B4["第4章 年鉴学派的总体史野心"] B4 --> B5["第5章 英国经验主义传统"] B5 --> B6["第6章 美国实用主义转向"] B6 --> B7["第7章 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多元面孔"] B7 --> B8["第8章 计量革命与社会科学的入侵"] B8 --> B9["第9章 文化转向与历史的语言学"] B9 --> B10["第10章 后现代主义的挑战"] B10 --> B11["第11章 微观史与日常生活的发现"] B11 --> B12["第12章 全球史与跨国视角"] B12 --> B13["第13章 被压低的声音 后殖民与女性主义"] B13 --> B14["第14章 公众史学与口述史"] B14 --> B15["第15章 数字时代与史学的未来"]
B3 --> C1["中欧与东欧史学支线"] C1 --> B13 B6 --> C2["拉美史学支线"] C2 --> B13 B8 --> C3["非西方史学支线"] C3 --> B12 ```
这张航海图不能取代阅读,但能帮读者做一个很具体的事:定位自己当下读到哪里。如果你正在读第七章,说明你还在从十九世纪向二十世纪过渡的上半场;如果你已经读到第十二章,那意味着你走完了时间航线下半场的过半,正要进入史学视野全球化的关键窗口;如果你读到第十五章,那恭喜,你正在跟伊格尔斯一起站在他写作时的当下,回望过去一百年。
更重要的是,这张航海图暗示了三个贯穿始终的主题,它们像三道暗流一样在十五个港口之间流过。
其中一道暗流是史学方法的科学化与反科学化的拉锯。从兰克的如实直书,到年鉴学派的总体史雄心,到计量革命的"硬科学"模仿,再到文化转向对"硬科学"的怀疑,这是一个完整的摇摆曲线。这条线不是简单的进步或倒退,而是史学不断重新定义自身合法性的过程。每一次范式更替都伴随着方法上的新承诺和方法上的新忧虑,正是这种永不止歇的张力让二十世纪史学史有一种十九世纪史学史没有的内在活力。
另一道暗流关注的是史学与权力、史学与民族国家的关系。这条线在德国历史学派那里特别明显,它跟普鲁士的统一、德意志帝国的崛起纠缠在一起;在拉美和东欧,它跟后殖民情境下的国族建构分不开;在后现代主义那里,它变成了"历史叙述本身就是权力工具"的命题。伊格尔斯没有把这条线抽离出来专门讨论,而是让它在每一章里若隐若现,作为一条贯穿始终的副歌。
还有一道暗流最难追踪,它关注的是谁有资格写历史。十九世纪的史学默认是男性、白人、学院派、西方中心,二十世纪的史学逐步把女性、有色人种、殖民地人民、本土他者拉进了历史叙述。伊格尔斯在每一章都会涉及到这条线,但它的高潮在第十一章到第十四章之间,那里微观史、底层研究、口述史、公众史学集中爆发。
把这三道暗流和十五个港口叠在一起看,就能明白伊格尔斯为什么要在二十世纪末写这本书。他不只想复述一段史学史,更想让读者看见这段史里反复被讨论、却从未真正解决的几个根本问题。
为什么这一百年值得再走一遍
最后要回答一个问题:这一百年,史学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我们花一整本导读来重走?
答案至少有三重考虑。
最直接的一重,这一百年是史学从"小众手艺"变成"公共议题"的世纪。十九世纪末的历史学主要还是学院的事,关在图书馆和档案室里,读者的圈子很有限。到了二十世纪末,历史学已经渗透到博物馆、影视、教科书、纪念仪式、网络讨论中。从《辛德勒的名单》到各种世界大战的纪录片,从9/11之后对历史记忆的重新讨论到博物馆里各种沉浸式展览,公众对历史的需求和历史学的供给之间形成了一种十九世纪史家无法想象的复杂关系。这个变化太大了,太快了,值得认真回看。
更深入地看,这一百年也是史学不断被宣告"死亡"却又不断重生的世纪。从战后初期"历史学能做什么"的困惑,到1960年代计量革命的"科学化"野心,到1980年代后现代的"史学已死"宣言,再到今天数字史学的新希望,"史学已死"这个判词在百年里至少被念过四五次。但每一次宣告之后,史学都换了一副面孔重新出现。这是为什么?一个简单的解释是,史学的合法性基础从来不是单一的,当一种合法性基础被质疑时,总有另一种基础可以被重新发掘。另一个更复杂的解释是,每一次"史学已死"的宣告都伴随着新的史学生态的出现,新生态的合法性来源跟旧生态不一样。把这几次宣言以及伴随它们的新生态摆在一起看,是二十世纪史学史最有趣的故事之一。
还有一重含义是,这一百年也是史学理论上最丰收的世纪。兰克的如实直书只是起点,后面还有狄尔泰(Wilhelm Dilthey)对历史理性的反思、文德尔班和李凯尔特对历史学与自然科学方法论差异的界定、年鉴学派对总体史的尝试、海登·怀特对历史叙述的修辞学分析、安克斯密特(F.R. Ankersmit)对历史经验与历史再现之差异的细致讨论。这些理论资源是十九世纪史家想象不到的。把它们整理出来,等于为未来一百年提供一张可用的学术地图。
三重考虑叠在一起,构成了伊格尔斯要为"所有人"写史学史的真正理由:他相信这一百年的史学积累不是某个学派的私产,而是所有愿意思考过去的人的共同资源。如果这些资源被锁在历史系的论文里,那才是史学的真正损失。
本章小结
回到开篇的问题。一位流亡史学家,为什么在二十世纪末要为"所有人"写下这本史学史?
答案有三层互为支撑的部分。流亡本身给了他一种特殊的观察位置,让他能在德国传统内部与外部同时站定;1978年到1997年这二十年的方法论焦虑让他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专业的围墙必须被打开;他对全球性视角的坚持,让他不愿意把史学史写成英法德美的内部专利。
这三层叠在一起,就是《二十世纪的历史学》这本书的底色,也是我们这趟导读之旅的起点。
门槛之所以是门槛,是因为我们还没走进去。但脚已经抬起来了。下一章我们会带着对伊格尔斯本人和他的写作动机的基本了解,回到史学故事的真正起点:十九世纪末的史学,到底长什么样子。那时候,兰克还活在绝大多数学院派历史学家的记忆里,历史学的"科学化"还是一种令人兴奋的承诺,"客观性"还是一个不那么尴尬的词。但这种状态即将结束。时代正在酝酿新的提问方式,年轻一代正在从档案室的窗户外,看向更广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