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未竟之作
一部未竟之作
1940年6月,法国东北部,孚日省出身的年轻历史教师费尔南·布罗代尔在马斯河战役中被德军俘虏,此后在德国境内的多个战俘营辗转度过近五年。在此之前,他只是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毕业生、阿尔及尔中学的史学教师、吕西安·费弗尔的追随者;在此之后,他凭借一部以战俘营为产房的手稿,跻身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历史学家之列。这部手稿就是1949年出版的《地中海与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初版厚达千页,在出版后的七十多年里不断重印、修订、翻译、评论,被欧美大学历史系列入必读书目,被誉为总体史(histoire totale)的范本。
一个自然会浮现的问题是:一本以十六世纪地中海为题的历史著作,为什么在二十一世纪的课堂和书架上依然不可替代?答案不在于它讲述了哪些我们已知的史实,而在于它示范了一种写作历史的方法,这种方法把地理、经济、社会、政治、事件放在同一个分析框架里,让长时段的力量覆盖短时段的喧嚣。这种方法本身就来自布罗代尔的独特经历:他在战俘营里缺乏图书和档案,只能依靠记忆和少数几位难友的口头知识,反而把研究的重心从事件史转向了结构史。本章沿着这条线索展开,先勾勒布罗代尔的学术轨迹,解释他为何从一个政治史的年轻学徒变成地理与经济史的开拓者;再讨论《地中海》一书的版本演变,特别是1949年初版与1966年修订版之间的结构差异;然后解释这本书在叙事史与社会科学之间架设的桥梁;最后落到"如何阅读"这一实践层面,给出三条进入路径和一份辅助阅读清单。
一个战俘营里的总体史起源
1940年5月至6月间,布罗代尔被俘后被关入德国境内的战俘营。起初他被短暂关押在美因茨的一个临时营,1940年底被转移到吕贝克附近的Oflag X-C军官战俘营,此后又在几个不同的劳动营和战俘营之间辗转,直到1945年获释。这段经历的细节散见于他晚年的回忆录《身份认同法兰西》(L'Identité de la France)和学生们的访谈中。战俘营对布罗代尔来说既是枷锁也是工作室。德国当局在战争初期对法国军官战俘采取相对宽容的态度,允许接收家属寄来的书籍和学术期刊,这成了布罗代尔的精神补给线。
即使在最顺利的时候,他能接触到的图书和档案也极其有限,远远不足以支撑一部涵盖整个地中海的宏大研究。布罗代尔后来承认,他原本的构想是写一部以菲利普二世政治决策为中心的传统政治史,这在战前法国史学界是主流路径。但战俘营里没有塞维利亚的档案、没有马德里的宫廷文件,他只能依靠两样东西:一是他惊人的记忆力,二是两位难友的口头知识。一位西班牙前外交官为他讲述奥斯曼帝国的地中海战略,一位希腊商人向他描述爱琴海岛屿的贸易网络。这两位"活的档案"让布罗代尔意识到,事件背后的结构和结构背后的地理,比事件本身更重要。
他后来在回忆录里说:"战俘营的五年是我的大学。"这句话在法国史学界广为流传,被年鉴学派的后来者反复引用。它的含义不只是说布罗代尔在战俘营里完成了学业,更是说他在那里完成了一次方法论上的蜕变。他放弃了以政治事件为骨干的写作计划,转而构建一种把地理、经济、社会、政治融为一体的长时段总体史。这种三层结构的雏形,正是在吕贝克的战俘营里成形的。
1945年获释后,布罗代尔回到巴黎,把战俘营手稿整理扩充。1947年,《地中海》手稿被提交给阿尔芒·科兰出版社,作为"高等研究应用学院第六部经济与社会科学丛刊"的一种出版。导师费弗尔为之作序,把这本书定位为"对历史学方法的一次根本更新"。这一序言后来成为理解年鉴学派的关键文献之一,也奠定了《地中海》在法国学术体制内的正统地位。
理解了战俘营这一背景,才能理解《地中海》一书为何如此执着于长时段(longue durée)的地理与经济结构。布罗代尔相信,菲利普二世时代那些看似偶然的政治冲突,比如勒班陀海战、塞万提斯的左手、奥斯曼帝国的扩张冲动,其实都是更深层结构在表层的短暂浮现。要解释这些事件,必须先解释地中海本身——它的气候、海流、山脉、贸易网络、人口曲线。换言之,在《地中海》里,事件史不是被否定了,而是被重新放回了它应有的位置。
从医学预科到地中海:布罗代尔的学术漂流
布罗代尔1902年出生于孚日省的吕梅维尔,父亲是当地的小学教师。1920年他考入巴黎高等师范学院,但高师当时仍要求学生在前两年完成医学预科,这是十九世纪法国大学留下的传统,意在保证毕业生具备一定的自然科学素养。布罗代尔最终放弃了医学道路,但这段训练让他熟悉了自然地理学、地质学和生物学的方法论,这些工具后来被他反复使用,特别是处理地中海的气候带、土壤类型和农业周期时。
1923年毕业后,布罗代尔没有立即进入大学教席,而是被分配到阿尔及利亚的中学任教,先后在君士坦丁和阿尔及尔讲授历史,直到1932年。这近十年的殖民地中学教师生涯,让他得以深入接触地中海的南岸。阿尔及尔既是法属北非的行政中心,也是观察跨地中海关系的窗口。布罗代尔在那里接触了柏柏尔人的口述传统、跨撒哈拉商路的遗迹、奥斯曼帝国在北非的行政体系档案。这些经验让他意识到,巴黎学术圈所关注的政治史视角(国王、战争、外交文书)对于理解地中海这一广袤空间是远远不够的。他后来回忆,正是阿尔及利亚的十年让他"看到了另一半地中海"。
1932年前后,布罗代尔回到巴黎,进入法兰西学院跟随费弗尔研习近代史,正式加入年鉴学派的圈子。年鉴学派在当时还只是个小众流派,由费弗尔和马克·布洛赫在1929年创办《经济社会史年鉴》而得名,1936年改名为《年鉴:经济、社会、文明》。这一学派反对以政治事件为骨干的传统叙事,主张把经济、社会、文化、地理纳入史学的核心视野。布罗代尔一进入这个圈子,立刻成为费弗尔最器重的弟子之一,被视为年鉴学派的接班人。
1935年到1937年间,布罗代尔受法国学术使团派遣,前往巴西圣保罗大学任教。在南美,他接触到了热带农业周期、移民社会和资源出口型经济的运作方式。这些经验进一步丰富了他的经济史工具箱,也让他对长时段结构有了更具比较性的理解。1937年前后,他回到欧洲,把研究方向锁定到菲利普二世时代的西班牙。
1937年到1939年间,布罗代尔多次前往西班牙,在塞维利亚的西印度群岛总档案馆(Archivo General de Indias)查阅大量原始档案。这段经历不仅为他提供了关于菲利普二世宫廷决策、海军调度、美洲白银流入的第一手材料,也让他实地勘察了卡斯蒂利亚的牧场季节性迁徙(transhumance)、安达卢西亚的灌溉系统、地中海沿岸的港口腹地关系。这些第一手的地理感,构成了《地中海》一书中无法从档案里获得的部分。布罗代尔后来在文章里回忆,正是塞维利亚的街道、瓜达尔基维尔河的潮汐、瓦伦西亚的稻田,让他理解了"地理如何成为历史的底层"。
这条看似散漫的学术轨迹(医学预科、阿尔及利亚中学、巴黎年鉴学派、巴西客座、塞维利亚档案研究、战俘营写作)实际上让布罗代尔积累了三样对《地中海》至关重要的资产:自然地理学的方法、跨大区域的经济视野、对地中海本身的身体感知。这三样资产在1949年的初版中被整合为一种新的写作范式,也成为此后七十年中所有讨论总体史的起点。
1949与1966:两个版本的版本史
《地中海》出版后,布罗代尔并未停止修订。1966年,他推出了一套全新的两卷本修订版,由阿尔芒·科兰旗下的子品牌和巴黎大学出版社同时发行。这一版本成为此后所有英译本(包括1966—1973年的Sian Reynolds英译本和2011年的Siân Reynolds修订版)以及中译本的底本,也是今天的读者最常用的版本。
两个版本之间的差别不只是分册问题。初版(1949)是把全部内容按时间顺序的逻辑嵌入三个层次:第一部分"环境在历史中的作用"(地理),第二部分"集体的命运与一般的趋势"(经济与社会),第三部分"事件、政治与人"(政治与人物)。1966年修订版把"环境"部分独立成第一卷,"集体命运"和"事件"两部分合并为第二卷,但更关键的变化是每一卷内部的章节结构被重新组织,使长时段、中时段、短时段的三层结构在目录和正文中都更加清晰可读。
1966年版在第一卷的开篇放置了一幅影响深远的地中海气候图,这张图把整个海域划成几个气候带,并标注了主要的贸易风向、洋流走向、季节性降雨差异。布罗代尔在这幅图前用将近五十页的文字解释:气候决定了农业周期,农业周期决定了人口密度,人口密度又决定了城镇与贸易的节奏。这种"地理约束论",或者更准确地说,地理作为长期约束因素的分析视角,正是全书的方法论底色。他在1966年版的序言里写道:"地理不是命运,但是地理是约束,约束是历史学家必须首先面对的底层事实。"
第二卷则处理中时段的经济与社会循环,以及短时段的军事与政治事件。其中关于勒班陀海战(1571)的章节是经典的案例。传统叙事会把这场战役描绘为基督教世界对奥斯曼帝国的一次决定性胜利,塞万提斯在战役中失去左手的传奇更增添了戏剧色彩。布罗代尔在第二卷中处理这一事件时,先用了数十页篇幅讨论奥斯曼帝国和哈布斯堡王朝在地中海上的结构性对峙:香料贸易的路径、印度洋的葡萄牙介入、塞维利亚对美洲白银的垄断、奥斯曼海军的人力与木材来源。然后才把勒班陀海战本身作为一个"表层浪花"来描述。这场战役虽然惊心动魄,但在地中海经济结构的尺度上,它既没有改变贸易格局,也没有真正扭转奥斯曼的海上力量。
这种处理方式让初学者感到陌生:他们期待的"历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地理、经济、人口、技术。在布罗代尔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历史,事件是浮在水面的浪花,水下是结构,水下之下是地理。这种"分层"写作,在1966年版中被更彻底地贯彻。
1966年版还做了一件初版没有做的工作:在每一卷末尾加入了长达数十页的注释、参考文献和数据表格。这些注释不只是学术规范,也是布罗代尔的"知识自传"。他在注释里回顾了自己如何从一个想法走到一条数据,如何修正一个论断,如何被某一篇二手研究说服或反驳。今天的读者如果跳过注释,等于错过了布罗代尔三分之一的写作过程。
版本史还有一个少有人注意的细节。1949年的初版和1966年的修订版,布罗代尔在书名上都保留了"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字样,但实际上书的核心论证已经不再围绕菲利普二世本人展开。1950年代之后,布罗代尔本人也越来越倾向于把自己的研究定位为"地中海的历史",而非"菲利普二世的历史"。1972年再版时,他甚至考虑过把副标题删去,但最终没有改动。这个细节揭示了《地中海》一书的内在张力:它既是一部以人物为索引的政治史外壳,又是一次以结构为骨架的总体史实验。所谓"未竟之作"的含义正在于此,布罗代尔本人也没有完全想清楚如何处理菲利普二世这个政治史锚点与地中海这个结构史空间之间的关系。这一未竟的紧张,恰恰是后世历史学家持续回到这本书的原因之一。
进入《地中海》的三条路径
一本一千多页的总体史著作,对初学者来说是一座迷宫。本节给出三条可操作的进入路径,以及一份与之配套的辅助阅读清单。这三条路径分别对应三种读者类型:主题驱动型、时间驱动型、文本驱动型。
路径一,按主题进入。读者先把《地中海》的目录当作一张主题地图,涵盖地理、贸易网络、人口曲线、城市、宗教、技术、政治冲突等线索,然后选择自己最感兴趣的主题,顺着目录跳读。1966年版的第一卷尤其适合按主题进入:每一章内部都有相对独立的子单元,讨论气候、农业、城市形态、距离与流通。例如,读者可以从"山脉"这一章入手,顺次阅读"海岸""岛屿""气候""农业""城市"等子单元,在跳读中建立对地中海空间的多维感知。这种阅读方式能让初学者快速获得地理感,但代价是事件的时间感被稀释。
路径二,按时间进入。读者选择一条具体的时间线索,比如1560年代的地中海,然后顺着这条线索把全书相关章节串起来。布罗代尔在第二卷中处理事件时,大致遵循了菲利普二世在位(1556—1598)的时间轴。读者可以以1580年为锚点,这年西班牙合并葡萄牙,地中海上出现了新的贸易争端,美洲白银的流向也发生重大变化,围绕这一年份阅读布罗代尔对当时军事、经济、人口结构的分析。这种阅读方式让读者同时获得事件和结构双重视野,代价是需要事先对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基本史实有所了解。
路径三,按文本本身进入。这种路径把《地中海》当作一部文学作品来读,关注布罗代尔的句子、隐喻、节奏。比如《地中海》开篇的著名段落,把地中海比喻为"一片由山脉、岛屿和海岸线编织成的几何图案",这种语言本身就是一种历史认识论的表达。地理是结构,结构是可读的文本。读者如果能慢下来品味布罗代尔的句子,会发现他经常用"波涛""潮汐""地壳"等自然意象来描述经济与政治的节律。这种文本阅读对初学者来说门槛较高,但回报也最大。
无论选择哪条路径,初学者都建议同时阅读几部与《地中海》互为参照的作品。第一本是法国历史学家伊曼纽尔·勒华拉杜里的《蒙塔尤》(Montaillou, village occitan, 1975),这部作品以法国南部一个村庄的宗教异端为窗口,展示了年鉴学派第三代如何把微观史与心态史结合起来。布罗代尔为《蒙塔尤》写了序言,称赞勒华拉杜里"继承了年鉴学派对长时段和心态史的双重关注"。第二本是德国社会学家诺贝特·埃利亚斯的《文明的进程》(Über den Prozess der Zivilisation, 1939),这本书虽然不是历史著作,但示范了结构史的另一种路径,通过日常礼仪(餐具使用、打喷的姿势)来追踪长期的社会心理结构变化。布罗代尔在1966年版的注释中多次引用埃利亚斯,认为两人在长时段结构的自发演化这一主题上互相呼应。第三本是英国历史学家珀尔格林·霍登与尼古拉斯·珀塞尔合著的《腐蚀之海:地中海历史研究》(The Corrupting Sea: A Study of Mediterranean History, 2000),这部作品在布罗代尔的框架基础上提出了一种"微观生态学"的地中海史,强调沿海小区域之间的网络而非统一的"地中海"概念。它既是布罗代尔的继承者,也是其批评者。
为了让三条路径真正可操作,下面给出一份基于1966年版的阅读地图。读者可以打印这张地图,作为进入《地中海》的第一张索引。
第一卷(地理与结构): 第一章 山脉:山脉作为文明的分界线,阿尔卑斯山、比利牛斯山、阿特拉斯山对地中海的分割作用 第二章 海岸:海岸线形态与港口分布,直布罗陀海峡的特殊地位 第三章 岛屿:岛屿的二重性,既是庇护所也是囚笼 第四章 气候:气候带的划分,地中海气候作为"中间地带"的特征 第五章 农业:作物分布与季节性节奏,小麦、葡萄、橄榄的地中海三件套 第六章 城市:城市的形态与腹地,威尼斯、热那亚、巴塞罗那的不同类型 第七章 距离与流通:道路、海洋、沙漠,跨地中海流通的成本与节奏
第二卷(经济、政治、事件): 第一章 经济循环:地中海贸易网络,香料、丝绸、白银的流动 第二章 社会结构:奥斯曼帝国与哈布斯堡王朝的对比性分析 第三章 帝国与王国:菲利普二世王朝的财政与军事 第四章 1580年前后的关键时刻:西班牙合并葡萄牙、地中海战略重组 第五章 勒班陀海战:作为结构对照的事件案例 第六章 第十六世纪的地中海人口:瘟疫、迁徙、城市化 第七章 文明的张力:基督教世界与伊斯兰世界的长期对峙
这份阅读地图不是章节内容的复述,而是1966年版目录的重构。它的目的是让初学者在接触正文之前,先获得一张相对完整的地形图,知道自己处在哪一章、这一章在全书的位置、与相邻章节的关系。这正是布罗代尔本人对读者的期待。在他看来,阅读历史的第一步不是被叙事裹挟,而是先看清结构。
最后给出一份初学者必备的辅助工具清单。第一是《地中海》1966年版的英译本(Sian Reynolds译,1972年初版,2011年修订版),原因是中译本的术语对应与英译本偶有出入,英译本的术语处理更稳定。第二是埃利亚斯的《文明的进程》英译本(Edmund Jephcott译,1994年修订版),与布罗代尔构成结构史的双重参照。第三是霍登与珀塞尔的《腐蚀之海》(2000年),提供对布罗代尔框架的最新学术批评与拓展。第四是一本通用的历史地图集,例如The Times Atlas of World History,用于在阅读时随时翻阅对照。第五是一份十六世纪地中海港口年表,可以在霍登与珀塞尔著作的附录中找到,用于核对文本中提到的具体年份与地点。这五样工具加上《地中海》本身,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阅读生态"。
本章小结
布罗代尔的《地中海》之所以在七十年后依然是历史学的标杆性文本,原因不在于它的题材(十六世纪地中海的政治史),而在于它示范了一种把地理、经济、社会、政治、事件放在同一个分析框架里的写作方式。这种方式的诞生,与布罗代尔本人的独特经历直接相关:战俘营里缺乏档案的写作条件,迫使他把研究重心从事件史转向结构史;此前在阿尔及利亚、巴西、塞维利亚的多年积累,则为结构史提供了方法、视野和身体感知。
《地中海》的版本史也值得读者注意。1949年初版和1966年修订版之间的差别,不只是分册问题,而是三层结构(长时段、中时段、短时段)在目录和正文中变得更清晰可读。今天的读者几乎都通过1966年版进入布罗代尔的世界,因此理解两个版本之间的差异,有助于避免一种常见的误读:把《地中海》当作一部以菲利普二世为中心的政治史。这本书的政治史部分其实只占第二卷的一小部分,真正的主体是地理和经济结构。
进入《地中海》有三条路径:按主题、按时间、按文本本身。初学者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阅读习惯选择其一,但建议同时阅读勒华拉杜里的《蒙塔尤》、埃利亚斯的《文明的进程》、霍登与珀塞尔的《腐蚀之海》这三部互为参照的作品。这三部作品分别代表年鉴学派的第三代、社会学的结构传统、以及对布罗代尔的最新学术回应,合在一起能够提供阅读《地中海》所必需的侧向视野。
下一章将把镜头拉远,从布罗代尔个人转向他所代表的那个学术群体,即年鉴学派。第二章会梳理年鉴学派从1929年《经济社会史年鉴》创刊到1980年代第三代登场的三代传承,讨论每一代的核心议题、方法论特征和代表作品。这一背景会帮助读者理解,《地中海》不是布罗代尔一个人的天才产物,而是一个学术传统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