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个体》
第一章 为何重读《个体》
一本哲学书在1959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推出,售价三十五先令,作者彼得・斯特劳森(Peter Frederick Strawson)当时三十九岁,身份是牛津大学学院的讲师。六十六年过去,这本书仍在重印,被译成十几种语言,成为英语世界分析哲学课程的必读书目。对于一个从未翻过它的读者来说,第一个会冒出来的疑问恐怕相当朴素:一部讨论"殊相"(particulars)这种听起来就让人犯困的话题的技术性著作,凭什么在六十年后还值得普通读者花时间?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回到这本书诞生的具体语境,看看它当时回应了哪些争论、站在哪一边。第二,弄清楚"哲学经典"这个标签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和物理学经典、文学经典有什么本质差异。第三,把斯特劳森在这本书里锻造的核心方法——描述形而上学——作为一把钥匙,递给后续章节用。本章是全书的导论,不预设读者读过原著,但读完它应当具备独立进入第二章的判断力。
一、1959年的牛津:一场哲学内战的中间地带
要理解《个体》在思想史上的位置,必须先勾勒出它所介入的那场争论。脱离这个语境,《个体》的许多论证看起来都会显得突兀甚至迂阔。
二战结束后的十年间,分析哲学的主流在英语世界迅速分裂成两个阵营。一个阵营以鲁道夫・卡尔纳普(Rudolf Carnap)为精神领袖,承袭维也纳学派的逻辑实证主义传统,主张形而上学命题要么是无意义的(pseudo-statements),要么必须被翻译成经验科学语言才能讨论。卡尔纳普在《世界的逻辑构造》(1928)和《语义导论》(1942)里反复论证:传统哲学中关于"存在""实体""本质"的争论,都是因为语言使用不当而产生的伪问题。哲学家的任务不是回答这些问题,而是把它们溶解掉。他著名的"容忍原则"(principle of tolerance)甚至允许任何人构造自己的语言,只要逻辑形式清晰。
另一个阵营扎根于牛津,以吉尔伯特・赖尔(Gilbert Ryle)、约翰・奥斯汀(John Langshaw Austin)为代表,主张哲学问题源于语言使用的混乱,但解决方式不是把哲学命题翻译成经验科学,而是仔细审视我们日常使用的语言到底在做什么。赖尔在1949年出版的《心的概念》就是这种"概念分析"方法的范本:他不是在给"心"下定义,而是要澄清"心"这个词在日常语言里的用法,揭示笛卡尔传统如何制造出"机器里的幽灵"这类假问题。奥斯汀则在1950年代的一系列讲座(后整理为《感觉与可感物》《如何以言行事》等)中,把这种方法扩展到知觉哲学和语言哲学的多个领域。
斯特劳森的《个体》正是在这两种立场之间写下的一部书。书名里的"个体"(Individuals)指的并不是"个人"(persons),而是"殊相"(particulars)——也就是占据特定时空位置的、不可重复的具体事物。你面前的这本旧书、窗外那棵梧桐树、你昨天见过的那个人,都是殊相;与此相对,"红色""大于""正义"这些则是"共相"(universals),可以被许多殊相分有。这个区分可以追溯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但斯特劳森处理它的方式完全是当代的。
他在序言里开宗明义:他要做的事不是修正我们的概念框架,而是描述它。这就把他和卡尔纳普区别开来。卡尔纳普会说,根本不存在需要修正或描述的"概念框架",存在的只是需要澄清的语言规则。斯特劳森也和威拉德・奎因(Willard van Orman Quine)划清了界限。奎因在同年早些时候出版的《从逻辑的观点看》里提出,要用一阶逻辑彻底重构本体论问题,把"存在"还原为量化逻辑中的约束变量。斯特劳森认为这种做法丢失了日常思维中那些最稳固、最值得追问的东西。比如,我们凭什么能识别出面前这个物体和昨天那个物体是同一个?我们凭什么把"红色"和"红色的苹果"区分开?这些问题在奎因的形式化处理里变成了次要的技术细节,但在斯特劳森看来,它们才是哲学真正的入口。
具体地说,斯特劳森提出了一个当时颇具新意的论断:主体-谓项逻辑(subject-predicate logic)的基础地位,不是因为它反映了世界的某种深层结构,而是因为它对应着我们识别殊相的根本需要。要识别一个殊相,你必须能把它和其他殊相区分开;要把一件事物归属到一个范畴("这是一棵树""这是同一个人"),你必须先拥有把事物分类的基本概念。主体-谓项结构正是这套分类系统在语言层面的投影。换言之,传统逻辑学里被当作"语法事实"处理的东西,实际上承担着沉重的形而上学工作。
这个论断的意义不限于技术细节。它意味着,传统哲学中长期被忽视的一个问题——殊相如何被识别——应当成为本体论的出发点。后来人格同一性、事件本体论、对象分类理论在英语世界的兴起,都和这种"从殊相出发"的转向有关。戴维森1969年的《个体与事件》、伊瑟顿1975年关于色彩的论文、帕菲特1984年的《理与人》,都可以在思想脉络上追溯到《个体》的处理方式。
把斯特劳森放回1959年的具体坐标,可以看到他的独特性:他既不站到逻辑实证主义一边去拒斥形而上学,也不站到奎因一边去用形式逻辑重塑形而上学,而是开辟了第三条道路——通过描述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来研究形而上学问题。这条道路在《个体》之后半个世纪的英美哲学里被反复走通,形成了今天被称为"描述形而上学"的传统。
二、什么是哲学中的"经典"
把一本1959年的书称为"经典",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一点不澄清,后续章节的论证都会失去依托。
"经典"在不同领域有截然不同的含义。物理学经典指的是那些在后来的理论中被"包含"或"扬弃"的工作:牛顿力学在低速宏观尺度下仍然有效,它在爱因斯坦相对论里得到修正但没有被否定。一个物理学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牛顿是正确的",因为在适用范围内他确实正确。一部文学作品被称为经典,往往意味着它在审美上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或者它在某个维度上确立了一个后来者无法绕开的范式——比如《尤利西斯》之于意识流小说,《追忆似水年华》之于内省叙事。
哲学经典的状态和这两者都不同。哲学史上几乎没有任何一部作品被后来者"包含"或"扬弃"。柏拉图的《理想国》讨论正义,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讨论德性,今天的伦理学讨论的依然是这些问题,方法更新了,核心困惑并没有消失。休谟在1739年提出的"是"与"应该"的鸿沟,到今天仍然是规范伦理学必须处理的起点。正因为如此,哲学经典的意义不在于它给出了永恒真理,而在于它改变了一类问题的提问方式。
《个体》在这方面的贡献可以从两个层面看。
第一个层面是局部性的。《个体》第二章对"基本殊相"(basic particulars)的论证,对之后讨论事件本体论的哲学家(如唐纳德・戴维森)产生了直接影响。戴维森那篇著名的论文"个体与事件"(1969)的标题明显是对《个体》的致敬。第三章对"统一性原则"的讨论,成为人格同一性争论中被反复援引的资源;第六章对"声音-事件"(sound-events)与"事件-事件"区分的分析,则在语言哲学和知觉哲学之间开辟了一条通道。这些影响在英美哲学的二级文献里随处可见。
第二个层面是整体性的,这更为重要。《个体》之前,分析哲学的形而上学讨论倾向于把殊相当作"所予物"(the given)处理,或者干脆绕开殊相身份问题去讨论更抽象的共相关系。逻辑实证主义关心的是语言结构,奎因关心的是量化逻辑的本体论承诺,两者都不关心"我们如何在日常经验中识别出一个具体事物"这类看似平凡的问题。斯特劳森把殊相重新放回本体论的中心位置,要求哲学从"如何识别殊相"开始追问。这种视角转换一旦发生,就无法真正退回去了。
这就是哲学经典的实际运作方式:它不是提供正确答案,而是提供一套此后讨论不得不共享的概念框架。一个今天写人格同一性论文的哲学系研究生,无论是否读过《个体》原文,都会使用"心理连续性""物理连续性""动物主义"这些概念,而这些概念的某些源头可以追溯到《个体》的处理方式。类似的,戴维森之后讨论事件的人,几乎不可能不区分"具体事件"与"事件类"——而这正是《个体》已经做出的区分。
需要补充的是,经典不等于无误。斯特劳森的某些具体论断在后来的文献中遭到有效反驳。玛莎・努斯鲍姆(Martha Nussbaum)、伊格尔顿(Terry Eagleton)等人从伦理和政治视角对《个体》第六章的批评指出了斯特劳森处理"施为主体"时的一个盲点:他似乎默认了一个高度稳定的、自我同一的主体概念,而这个概念本身就值得追问。但这并不妨碍《个体》作为经典而存在。物理学经典也并非全部正确,牛顿力学的绝对时空观就被相对论修正了。哲学经典的判定标准是"它改变了看问题的角度",不是"它的所有结论都对"。
读者在后续章节里会反复看到斯特劳森的具体论证被反对、被修正、被延伸。这正是经典文本的常态。一个值得反复重读的哲学著作,不是那种"读完一遍就知道对错"的著作,而是那种"每次重读都能看到新层面"的著作。
三、描述形而上学:作为方法论锚点的一个概念
《个体》最深远的影响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结论,而在它锻造的一个方法论概念:描述形而上学(descriptive metaphysics)。这个概念在本书中将反复出现,必须先在导论里交代清楚。
斯特劳森在序言里给出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区分。描述形而上学关注的是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我们如何把世界切分成事物,如何识别殊相,如何归属属性,如何理解变化背后的同一性。与之相对的是修正形而上学(revisionary metaphysics),后者不满意我们现有的概念框架,主张用更精确或更根本的概念去替换它。奎因的工作大体上属于修正形而上学:他试图用一阶逻辑的本体论承诺去重塑我们关于"存在"的理解。早期维特根斯坦甚至更彻底,他在《逻辑哲学论》里实际上主张一切传统哲学命题都是无意义的,需要被"显示"出来的东西无法被说。
这个区分的力量在于它给出了一条独立于具体立场的判断标尺。一个形而上学论断要进入描述形而上学,必须先证明它对应着我们实际思维中某个稳固的结构;一个修正形而上学论断则必须证明它提供的替代方案比现有方案更好。这是两种不同的合理性要求,分量并不对等。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这个区分有一种实用的价值。当你读到某位哲学家宣称"我们日常认为存在的事物其实并不存在"(比如某些取消主义者关于桌子或颜色的论断),你可以追问,这个论断是在描述我们的概念结构,还是在提议修正它?两类论断的评估标准完全不同。这个追问本身就足以让你看清很多哲学争论的真实地形。比如关于"自我"是否存在的人格同一性争论,参与者其实混入了描述与修正两个层次的方法论差异,所以争论常常显得无果而终。
描述形而上学还有一层不容易察觉的含义:它把"研究我们如何思考世界"和"研究世界本身"区分开了,但同时坚持前者是后者的一个必要维度。斯特劳森不是说概念结构就是世界本身,而是说,要讨论世界,我们必须先弄清楚概念结构本身。这个立场避免了唯心论的陷阱,也避开了粗糙实在论的陷阱。它也没有倒向康德式的先验观念论——斯特劳森并不主张概念结构先于经验,他主张的是,概念结构是我们进入经验的必要中介。
正是这个方法论锚点,使得《个体》在1960年代之后成为几乎所有"温和"形而上学讨论的参照系。戴维森讨论事件、特蕾莎・伊瑟顿讨论颜色、迈克尔・达米特讨论形而上学方法,都在或明或暗地与这个锚点打交道。更年轻一代的哲学家里,大卫・刘易斯(David Lewis)的可能世界语义学、克瑞斯平・赖特(Crispin Wright)的真理论重构、伊恩・罗素(Ian Rumfitt)的新弗雷格主义,都各自以不同方式与描述形而上学保持距离或寻求融合。
需要指出,描述形而上学不等于保守主义。斯特劳森并不认为现有的概念结构是不可修改的,他只是主张,在修改之前必须先理解被修改的对象。这是一种温和的方法论姿态,与那种把"传统概念"当作神圣不可侵犯的保守主义立场有根本差异。在道德哲学的语境下,这一点尤其重要:描述形而上学是规范性伦理学(如美德伦理学)的一种潜在支持,但它本身并不蕴含任何具体的道德结论。
四、本书的阅读地图与一个实操示例
《个体》原书结构清晰,全书分八个章节加一个附录。斯特劳森从最基本的本体论问题(殊相与共相的区分)出发,逐步展开到主体-谓项逻辑、人格同一性、传统主体问题,最后以"自由与责任"的附录收束。本书的章节设置大体沿用这一结构,但每一章都会补充当代案例与延伸讨论,把斯特劳森的论证放进它实际发挥影响的那些当代争论里。
读者可以根据需要选择三种不同的阅读方式。
第一种是按顺序通读。这种方式适合第一次接触这本书的读者。本书前两章(描述形而上学方法的详细展开,描述与修正之争的实质)提供了理解后续章节必备的方法论工具;第三到第七章进入斯特劳森的实质论证;第八章讨论"施为"(performance)与"非施为"(non-performance)主体的区分,是全书最抽象的一章;附录则把形而上学讨论拉回实践哲学的语境。通读一遍大约需要十到十五个小时。
第二种是按章节单独查阅。每一章都被设计成可以独立阅读的单元,章首会提示本章在全书结构中的位置,章末会提示与前后章节的衔接。如果你想了解斯特劳森对人格同一性的处理,可以直接跳到第五章,前后两章会提供足够的上下文。
第三种是主题式阅读。本书提供的主题线索包括"识别"(贯穿前五章)、"人格"(第五章)、"事件与对象"(第三章和第四章)、"施为主体"(第六章和第七章)。围绕某一条主题阅读,可以在较短时间内把握斯特劳森在该问题上的总体立场。
为了让读者在正式进入第二章之前有一个具象的把握,下面用一个具体的识别示例演示斯特劳森的核心洞见如何运作。
假设你桌上有一本旧书,封面磨损,书脊开裂。你抬头看它一眼,立刻知道这就是那本你昨晚放在这里的书。这个看似平凡的判断其实包含了三个层次的识别工作。第一层是分类识别:你把它识别为"一本书",而不是一块砖或一只猫,这要求你具备把事物归入"书籍"范畴的概念能力。第二层是个体识别:你把它识别为"那本特定的书",而不是桌上其他任何一本书,这要求你具备区分同一类别内不同个体的能力。第三层是持续识别:你把它识别为"昨晚就在这里的同一本书",而不是今天新出现的一个看起来很像的对象,这要求你具备跨越时间追踪同一性的能力。
斯特劳森的论点是,这三层识别都不是后天学得的事实知识,而是我们拥有概念能力的一部分。它们构成了我们进入世界的"门槛条件"(entry conditions)——不是我们观察之后才得出的结论,而是我们能够观察的前提。哲学的任务之一就是把这种通常不被注意的前提工作显明出来,让我们看到日常经验中那些原本不可见的支架。
把这个示例记在心里,再去读斯特劳森关于"基本殊相"的论证,会比一开始就埋头进入逻辑细节更容易把握要点。这正是本书每一章在技术分析之后都会插入一个类似具象示例的原因:抽象论证如果不落到具体场景里,就会失去对读者的引导力。
延伸阅读方面,建议配合以下两本辅助读物。迈克尔・达米特(Michael Dummett)的《分析哲学的起源》(*The Origins of Analytical Philosophy*,1993)提供了日常语言学派与逻辑实证主义学派争论的清晰背景,达米特本人就是受斯特劳森影响成长起来的一代哲学家,他对这场争论的把握值得信赖。安斯康姆(G. E. M. Anscombe)在1963年发表的"Identity"评论则是一个批评视角,有助于读者看到《个体》论证的边界。两本书与本书形成互补关系,但都不是必读。
本章小结
《个体》在六十年后仍然不可绕开,原因有三层。第一,它介入了一场真实的、今天仍有余响的哲学争论——日常语言学派与逻辑实证主义学派关于形而上学命运的争论——并提出了第三条道路:通过对实际概念结构的描述来研究形而上学问题。第二,"经典"在哲学中的含义与在物理学或文学中不同:哲学经典通过改变一类问题的提问方式来确立地位,《个体》在"殊相如何被识别"这个问题上的视角转换属于这种性质。第三,斯特劳森锻造的描述形而上学概念作为一种方法论锚点,为之后半个世纪的温和形而上学讨论提供了共同的坐标系。
至此,我们完成了对《个体》外部位置和内部核心的初步勾勒。下一章进入本书的方法论核心:描述与修正之争。这一争论在1960年代以沃尔诺克(G. J. Warnock)、汉普希尔(Stuart Hampshire)等人的介入而变得具体,也正是通过这场争论,"描述"这个动词从一种方法论姿态变成了一种有技术细节的立场。理解这场争论,是理解《个体》全部论证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