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房子
第一章 荒原上的房子
当一本小说让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读者感到不安时,它通常不外乎涉及道德沦丧或宗教冒犯。但《呼啸山庄》引起的反应却截然不同——读者们抱怨的不是它说了什么,而是它怎么说话。1847年小说出版后,评论界的措辞几乎惊人地一致:“粗俗”“不雅”“令人厌恶”“无法理解”。《弗雷泽杂志》的评论甚至说读这本书像是“在一所疯人院里观察病人的病历”。这种反应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谜:一部写约克郡乡绅家庭的通俗小说,为什么会让整个英国文学界感到不安?
答案藏在两座房子里。
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这两座虚构建筑不只是故事发生的场所,它们是小说的灵魂。理解它们的象征意义,是打开艾米莉·勃朗特这个世界的一把钥匙。
荒原上的两座房子
从约克郡的哈沃斯镇向北走,穿过一片被当地人称为“荒原”的高地,你会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建筑。一种用灰色石块垒成,低矮而结实,窗户窄小,像是在和猛烈的西风较劲;另一种则体面宽敞,红砖墙面,橡木大门,花园里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如果艾米莉·勃朗特不是从窗口望去恰好看到这两类建筑,她可能就不会写出《呼啸山庄》。
呼啸山庄的设计处处透露着对抗。窄窗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在寒冬减少热量流失;厚重的橡木门关上时能听见闷响,那是荒野上仅存的屏障;壁炉比寻常人家的大,因为这里的主人——希斯克利夫——需要用火焰对抗的不仅是寒冷,还有他内心那片同样荒芜的世界。小说中有一段著名的描写:当你走进呼啸山庄的厨房,会发现“火炉里的火比任何地方都旺”,但那火焰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压迫性的热度,仿佛连空气本身都在反抗。
画眉田庄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是英格兰乡绅阶层的标准居所:体面、舒适、有教养的秩序感。小说女主角凯瑟琳在画眉田庄养伤期间,第一次体会到了“体面生活”的滋味。她后来对管家耐莉说,自己爱希斯克利夫,是因为他和她是同一个灵魂;但她又嫁给了画眉田庄的埃德加·林顿,因为那代表了另一种她无法拒绝的生活。这两座房子的对立,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道德和情感的双重隐喻。
但艾米莉的处理方式比简单的二元对立复杂得多。呼啸山庄象征野性、自由、不受约束的情感;画眉田庄象征文明、教养、压抑欲望的秩序。然而小说并没有简单地赞美一方或贬低另一方。希斯克利夫最后对呼啸山庄所做的,和他所恨的画眉田庄没什么两样——他在两个世界之间挖掘坟墓,把生者和死者的安宁都搅了个遍。艾米莉·勃朗特显然不相信“回归自然”就等于美好,也不相信“文明秩序”本身就是救赎。她的房子不只是背景板,而是她对人性矛盾本质的视觉化表达。
这种象征手法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中相当罕见。当时的主流文学讲究“道德教化”,建筑物通常只是社会地位的说明牌。狄更斯笔下的公寓和豪宅往往带有明确的道德评判意味:好人的房子明亮宽敞,恶棍的居所阴暗逼仄。艾米莉的做法截然不同。她笔下的房子既是真实的——你几乎能在谷歌地图上找到对应的原型——又是超现实的;它们承载的情感重量,远远超出了砖瓦木石的范畴。
维多利亚时代的荒原
《呼啸山庄》1847年出版时,英国正处于维多利亚时代的第一个十年。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历史陈述,但它对理解小说的“奇怪”至关重要。
维多利亚时代通常被描述为“体面”和“秩序”的代名词。中产阶级迅速崛起,他们用严格的道德规范重塑了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女性被期待是“家里的天使”,温顺、虔诚、专注于家庭生活;男性则被赋予“一家之主”的权威,在公共领域开拓进取。教会仍然是道德的仲裁者,婚姻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制度,而文学作品——尤其是小说——被广泛认为负有教化读者的责任。
在这种文化氛围下,《呼啸山庄》几乎是故意地格格不入。小说中的爱情关系完全不符合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规范: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的感情带有某种原始的、超越婚姻契约的占有欲;凯瑟琳那句“我就是希斯克利夫”在大胆程度上足以让当时的读者面红耳赤;而希斯克利夫后来的复仇计划——通过操纵子女来摧毁两代人的幸福——更是对“家庭是爱的避风港”这一维多利亚信条的公然挑战。
更让评论界不安的是小说的叙事结构。整本书是一个嵌套故事:房客洛克伍德在画眉田庄借宿时,听管家耐莉讲述呼啸山庄的往事。洛克伍德是个外来者,他试图理解荒原上发生的一切,却始终隔着一层。这种“旁观者叙述”在当时并不常见。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家们更偏好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叙事者对人物的一切了如指掌。艾米莉却选择让读者和洛克伍德一样,只能通过他人的转述去接近真相。这就好比你听说了一场风暴,却只能隔着窗户观看——那种不安感是可想而知的。
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市场也在发生变化。1840年代是英国小说出版的一个转折点:印刷技术进步、铁路网络扩张、读者识字率提高,这些因素共同催生了一个庞大的通俗文学市场。《呼啸山庄》最初以三卷本形式出版,和当时流行的“惊悚小说”“哥特小说”共用同一销售渠道。这解释了为什么初版封面上没有作者署名——艾米莉用的是男性化的笔名“埃利斯·贝尔”,部分原因就是不想让这部小说被归入“女性言情小说”的类别。出版商担心女性作家的名字会影响严肃读者的购买意愿。
然而市场的接受度并不能解释评论界的敌意。问题在于,《呼啸山庄》既不完全符合通俗小说的套路,又不完全符合严肃文学的规范。它太粗粝、太原始、太多激情——这些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市场不鼓励的品质。同期的一些“哥特小说”虽然也涉及疯狂和复仇,但它们通常把荒诞限制在遥远的异域或中世纪背景里,给读者一个安全的审美距离。《呼啸山庄》把这一切搬到了约克郡的荒原上,搬到了维多利亚时代的乡绅家庭里,让读者无法假装这一切只是幻想。
这种“本土化”的恐怖是革命性的。它意味着:你的邻居可能就是希斯克利夫,你的儿子可能就是亨德利,你的女儿可能就会说出“我就是希斯克利夫”这样的话。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秩序在小说中找不到立足点,因为艾米莉根本不屑于提供道德结论。她只是把人性中那些被压抑的、危险的、无法用“体面”来命名的部分,摆到了读者面前。
勃朗特家的孩子们
如果《呼啸山庄》的诞生有一个“神秘”之处,那大概不是小说的内容本身,而是它的作者:艾米莉·勃朗特。1847年的英国文坛,小说作者以男性为主,偶尔有几部女性作品,大多出自中产或上流社会的女士之手,她们有闲有钱,把写作当作客厅里的消遣。艾米莉·勃朗特不是这样的人。
1818年,艾米莉出生在约克郡的桑顿镇,父亲帕特里克·勃朗特是个收入微薄的牧师,母亲玛丽亚是个体弱多病的家庭主妇。艾米莉四岁时母亲去世,六个孩子中排行第五。在她短暂的一生中——她死于1848年,年仅30岁——艾米莉几乎从未离开过约克郡。哈沃斯镇是她的整个世界:那片被石南花覆盖的荒原,那座潮湿阴冷的牧师住宅,那个一到冬天就用泥炭取暖的客厅。
但就是这样一个几乎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子,写出了《呼啸山庄》这样的作品。
要理解这个悖论,你必须了解勃朗特家的教育方式。帕特里克·勃朗特是个有趣的人:他自学成才,原本是爱尔兰农民的儿子,靠着惊人的毅力和一点点运气挤进了英国国教牧师的行列。他藏书极丰,客厅里摆满了从弥尔顿到司各特的各种文学作品。更重要的是,他鼓励孩子们阅读和写作——不只是阅读,而是创作。
勃朗特家的孩子们有一个独特的爱好:他们一起编造了一个叫“安格利亚”的幻想世界。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大陆、国家、历史、皇室和普通公民。艾米莉在这个幻想世界中扮演的角色叫“埃德蒙·格林”,是一位安格利亚船长。整个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勃朗特兄妹们不断扩展这个世界的边界,用小手写下的笔记本堆满了书架。这些文字后来被他们的传记作者夏洛蒂的丈夫亚瑟·贝尔·尼科尔发现并部分出版,现在被称为“安格利亚小册子”。
这个童年习惯对理解艾米莉的写作风格至关重要。在“安格利亚”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真实的——那里的王子和将军和约克郡的现实生活一样真实。艾米莉不需要“体验生活”,因为她本来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情感。她和兄弟姐妹们在壁炉边度过漫长的冬夜,在想象的王国里相爱、死去、复活,那些情感的力量一点不比“真实生活”逊色。
这种训练塑造了艾米莉独特的写作视角:她不观察生活,她进入生活。当她描写希斯克利夫在荒原上奔跑时,她不是在想象一个在荒原上奔跑的人——她就是那个奔跑的人。这解释了为什么《呼啸山庄》中有那么多的身体性描写:泥土、雨水、牙齿咬进肉里、指甲断裂、骨头撞击地面。这些细节不是“研究”能获得的,它们来自一种几乎病态的共情能力。
夏洛蒂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她们的写作环境极其简陋。牧师住宅的客厅同时是书房、餐厅和会客室,孩子们围坐在一张大桌子的四角,钢笔蘸着墨水,肩膀上披着披肩抵御寒气。这幅画面和维多利亚时代客厅里优雅的“女士写作”场景完全不同。勃朗特家的写作是家族行为:六个孩子互相阅读、评论、鼓励彼此的作品,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艾米莉既习惯了孤独的创作,又习惯了被最亲密的读者包围。
艾米莉的荒原
1847年12月,《呼啸山庄》在托马斯·凯特利出版社问世。和它一起问世的还有夏洛蒂的《简·爱》——这两姐妹几乎同时完成了各自的长篇处女作。
然而两部小说的命运截然不同。《简·爱》立即获得成功,夏洛蒂在世时就已成为英国文坛的明星。《呼啸山庄》却遭到冷遇——初版只卖出了两本精装本,评论界几乎一边倒的差评。更令人唏嘘的是,艾米莉在小说出版后不到一年就因肺结核去世,年仅30岁。她从未知道自己作品后来的命运:19世纪末被重新发现,20世纪成为文学经典,21世纪被列入“有史以来最伟大的100部小说”。
这种“身后成名”的模式在文学史上并不罕见,但它对《呼啸山庄》格外残酷,因为艾米莉几乎没有任何机会为自己辩护。她不需要辩护——真正的艺术家从不为自己辩护——但我们今天读到的这部小说,确实是一位从未走出过约克郡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年里,与疾病和贫困搏斗着写下的作品。
艾米莉的创作环境本身就是一部小说。她患有一种至今仍有争议的疾病,症状包括剧烈咳嗽、发烧、极度疲劳。研究者推测可能是肺结核,但也有人认为她患有更罕见的疾病。无论如何,她在1848年秋天开始咳血,病情迅速恶化。据说她在生命的最后几天仍然在写作,床边放着草稿纸,直到无法握笔为止。
理解《呼啸山庄》的另一个关键词是孤独。艾米莉几乎没有朋友。她不喜欢社交场合,厌恶教堂(尽管她的父亲是牧师),对周围邻居的闲言碎语充耳不闻。哈沃斯镇的居民对勃朗特家抱有复杂的感情:他们敬重帕特里克牧师的学识,但也不太理解这一家人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关在书房里写作。夏洛蒂后来去布鲁塞尔求学,曾描述艾米莉是“我们中最不社交的”,喜欢“在荒原上独自散步,一走就是几个小时”。
正是这种孤独给了艾米莉写作《呼啸山庄》所需的心理距离。她不需要假装理解荒原,她就是荒原。当她描写希斯克利夫在石南花丛中奔跑时,她不是在观察一个场景,而是在回忆自己的脚步。当她写凯瑟琳在画眉田庄的窗边凝视窗外时,她写的是自己在牧师住宅窗口凝望荒原时的心情。
这种主观性是《呼啸山庄》最珍贵、也最难复制的品质。后来的模仿者可以模仿它的哥特元素、复仇情节、混乱的叙事结构,但很少有人能复制它那种从内部燃烧的情感强度。那种强度只能来自一个真正与世隔绝的人——不是因为她没有才华,而是因为只有当一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她才能把那个世界带到他人的面前。
本章小结
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呼啸山庄》是一部“奇怪”的经典?
它的“奇怪”来自三个层面的错位。首先是建筑象征层面的错位: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不是简单的善恶对立,而是代表着人性的两个永恒面向——野性与秩序、激情与克制。其次是时代语境的错位: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正在用体面和秩序重塑社会,《呼啸山庄》却把被压抑的、危险的人性摆到了客厅的壁炉前。最后是创作者层面的错位:写出这部作品的不是一位见多识广的文坛老手,而是一个从未离开过约克郡、几乎没有什么“人生阅历”的年轻女子。
正是这三个层面的错位,共同塑造了一部在诞生时无法被理解、却在死后被永远铭记的作品。
在开始阅读正文之前,有必要先理清小说中的人物关系。《呼啸山庄》的叙事跨越两代人,涉及两个家族的恩怨纠葛,读者很容易在阅读初期陷入“谁是谁”的困惑。以下人物关系图将帮助你建立一个基本的认知框架。
```mermaid flowchart TD subgraph Earnshaw A1[厄恩肖先生] --> A2[亨德利] A1 --> A3[希斯克利夫] A1 --> A4[凯瑟琳] A2 --> B1[哈顿] end
subgraph Linton A5[林顿先生] --> A6[埃德加] A6 --> A7[小凯瑟琳] A5 --> A8[伊莎贝拉] A8 --> B2[小林顿] end
subgraph Other A9[洛克伍德 房客] A10[耐莉 管家] end
A3 -->|深爱| A4 A4 -->|嫁给| A6 A6 -->|妹妹| A8 A8 -->|爱上| A3 A7 -->|嫁给| B2 B2 -->|是| A3的儿子 A7 -->|与| B1产生感情 ```
这个图表展示了小说的核心人物网络。厄恩肖家族(呼啸山庄)和林顿家族(画眉田庄)通过两代人的婚姻和仇恨纠缠在一起。希斯克利夫是串联全书的关键人物:他从孤儿成为呼啸山庄的继承人,又因爱情背叛而堕入复仇的黑暗深渊。洛克伍德和耐莉是叙事链条上的两环——洛克伍德听耐莉讲述往事,而耐莉既是故事的参与者,又是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之间的传话人。
理解这个关系网络后,你就可以正式进入《呼啸山庄》的世界了。下一章我们将聚焦小说的开篇:洛克伍德第一次来到呼啸山庄的那个风雪之夜,以及他从噩梦中惊醒后听到的第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将贯穿整部小说,成为所有爱恨情仇的原点。
当然,《呼啸山庄》的经典地位不是凭空建立的。要理解它在文学史上的位置,我们需要把它放回19世纪英国小说的坐标系中做一次比较。
荒原的文学谱系
在艾米莉写作《呼啸山庄》的时代,英国小说已经形成了几个成熟的传统。简·奥斯汀笔下的英格兰是村舍和庄园的英格兰,人物在客厅里谈笑风生,命运在舞会的旋转中被决定。查尔斯·狄更斯的伦敦是工业革命时期的伦敦,贫民窟和济贫院与证券交易所的奢华并存,社会的苦难被记者式的热情记录下来。沃尔特·斯科特则开创了历史小说的范式,把读者带到中世纪或遥远的异域,在骑士与公主的传奇中寻找情感的出口。
《呼啸山庄》不属于任何一个传统。它太粗粝,不够“奥斯汀”;它太个人,不够“狄更斯”;它太当下,不够“斯科特”。艾米莉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小说类型:把哥特式小说的黑暗氛围、自然主义小说的身体性细节、浪漫主义对情感的崇拜,以及维多利亚时代对家庭问题的关注,熔铸成一个前所未见的混合物。
这种混合在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托马斯·哈代继承了艾米莉对英格兰乡村的执着,他的威塞克斯小说——从《德伯家的苔丝》到《无名的裘德》——同样把英格兰乡村的荒原作为人类激情与命运搏斗的舞台。但哈代比艾米莉更“文明”,他的叙述更流畅,道德困惑更明确,更容易被批评界接受。弗吉尼亚·伍尔夫在《呼啸山庄与白鲸》中把《呼啸山庄》与梅尔维尔的《白鲸》并列为“史诗般的虚构作品”,认为它们共同代表了“那种不加修饰的、与文明格格不入的力量”。这种评价至今仍是最有洞见的文学批评之一。
然而,《呼啸山庄》在19世纪末被重新发现时,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归类。批评家们争论它是“小说”还是“诗歌”——因为艾米莉的文风具有高度的抒情性,有时候整页读下来更像是无韵诗而非小说。这个问题至今没有令人满意的答案。也许这恰恰是《呼啸山庄》的魅力所在:它既不是任何现存类型的安全成员,又对所有类型都有所冒犯;它同时是哥特小说、家庭小说、成长小说、复仇小说,又哪一部都不是。
一部需要被重读的小说
对于21世纪的读者来说,《呼啸山庄》面临的挑战不是理解它的时代语境——那已经是历史知识的问题——而是找到阅读它的正确方式。
第一次读《呼啸山庄》的人很容易感到困惑。洛克伍德的叙述时断时续,耐莉的故事穿插着当下的观察,两代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些是回忆、哪些是现在。如果你带着“读一个完整故事”的期待翻开这部小说,你会失望。《呼啸山庄》不是按照“起承转合”的逻辑组织的,它更像是一首交响乐——有主旋律,有变奏,有冲突,有沉默,最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戛然而止。
正确的阅读方式是把《呼啸山庄》当作一部心理现实主义作品。小说中发生的一切——希斯克利夫的复仇、亨德利的堕落、小凯瑟琳的困境——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艾米莉真正关心的,是这些事件在人物内心激起的情感波澜。读懂《呼啸山庄》的关键不是追问“发生了什么”,而是追问“当事人感受到了什么”。
以凯瑟琳在画眉田庄养伤那段为例。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简单的情节:她摔伤了腿,被带到体面的画眉田庄接受治疗。但艾米莉用整整三章的篇幅来描写这段经历——不是为了推动情节,而是为了展示凯瑟琳内心的撕裂。她在荒原上是自由的、狂野的、完整的;在画眉田庄她是体面的、舒适的、破碎的。这种撕裂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人类处境本身:没有人能同时在两个世界生存。
理解了这个阅读密钥,你就能理解为什么《呼啸山庄》值得反复阅读。第一次读,你会被情节的戏剧性吸引——希斯克利夫从孤儿变成复仇者,凯瑟琳在两个世界之间撕裂,小凯瑟琳被迫承受上一代的罪孽。第二次读,你开始注意到细节的丰富——壁炉里火焰的颜色、耐莉叙述时的语气、洛克伍德观察世界的冷漠眼光。第三次读,你会发现小说在问一个永恒的问题:当爱与恨、秩序与自由、文明与自然不可调和时,人类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艾米莉·勃朗特在1847年写下这部小说时,没有给出答案。15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仍然没有。但也许,提问本身就是答案——在荒原上建一座房子,在风暴中点一盏灯,在无法调和的矛盾中坚持活下去,这就是人类永恒的姿态。
本章小结
《呼啸山庄》是一部在诞生时被误解、却在死后被封神的小说。它的“奇怪”来自三个层面的错位。
第一是建筑象征层面的错位: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不是简单的善恶对立,而是代表着人性的两个永恒面向——野性与秩序、激情与克制。艾米莉的处理方式远比简单的道德寓言复杂,她在两座房子的对立中注入了无法调和的张力,让读者无法做出非此即彼的判断。
第二是时代语境的错位: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正在用体面和秩序重塑社会,《呼啸山庄》却把被压抑的、危险的人性摆到了客厅的壁炉前。小说中的情感关系不符合任何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规范,它的叙事结构打破了当时小说写作的惯例,它对“本土化”哥特恐怖的执着触动了整个文学界的神经。
第三是创作者层面的错位:写出这部作品的不是一位见多识广的文坛老手,而是一个从未离开过约克郡、几乎没有什么“人生阅历”的年轻女子。艾米莉·勃朗特的写作训练来自童年的幻想世界“安格利亚”,她的情感深度来自一种近乎病态的共情能力,她的文学视野来自父亲藏书丰富的书房。这三个来源共同塑造了一部在诞生时无法被理解、却在死后被永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