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勰的时代与语境
第 1 章:刘勰的时代与语境
一种理论的出现,从来不是凭空而降的灵感。每一套足以传世的文学批评体系,都是对特定历史困境的回应——对创作实践的困惑,对既有评价标准的质疑,对"文学究竟应当何为"这一根本问题的重新追问。《文心雕龙》之所以能在中国文论史上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首先因为它是齐梁文学现场的直接产物:刘勰不是在书斋里构设一套抽象的理论体系,而是站在文学创作最繁荣、争论也最激烈的时代前沿,试图用他自己的方式,为那个时代的文学乱象提供一套整全的解决方案。
要理解刘勰的写作动机,必须首先还原他所身处的历史语境。公元五世纪末至六世纪中叶的中国南方,正经历着一段极为特殊的文化时期。政治上,南齐代宋、梁代又代齐,政权更迭频繁;文化上,世家大族与皇室贵族共同推动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学繁荣。骈文成为这个时代最醒目的文体标志,声律理论从探索走向成熟,文体分类日益细密。然而在繁荣的表象之下,文学批评却陷入了严重的失序状态:复古派与新变派各执一词,形式技巧的追求与情感内涵的表达之间的张力日益加剧,而当时已有的批评话语——无论是曹丕《典论·论文》的简要概括,还是陆机《文赋》的创作感悟——都已无法回应齐梁文人面临的复杂局面。刘勰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节点上,以一部体大思精的著作,宣告了他对文学本质的独特理解。
齐梁文学的繁荣与批评的失序
南齐永明年间(483-493年),竟陵王萧子良在鸡笼山西邸招揽文人学士,形成了著名的"竟陵八友"集团。这八人之中既有沈约、谢朓、王融这样的诗人,也有范云、萧琛、任昉等文章名家。他们在日常交往中切磋艺文、探讨声律,最终催生了影响后世千年的永明体诗歌运动。与此同时,萧梁代齐之后,昭明太子萧统主持编纂《文选》,江淹、吴均等文人各擅胜场,文学创作呈现出全面繁荣的景象。
繁荣首先体现在数量上。《梁书·文学传》记载的数字显示,仅梁一代就有大批文人以文学著称于世。《隋书·经籍志》著录的别集数量更是远超此前任何时代,大量文学作品被编辑、保存、流传。与此同时,骈文这种高度形式化的文体成为这个时代的主流表达方式。从庚信的《哀江南赋》到徐陵的《玉台新咏序》,从丘迟的《与陈伯之书》到吴均的山水尺牍,骈文几乎垄断了从宫廷诏令到私人书信的各类文本类型。这种文体的核心特征是以四六句式为基本结构单元,追求对仗工整、用典繁富、声韵和谐,形成了高度成熟的形式规范。
然而形式的高度成熟恰恰暴露了内在的危机。骈文对形式的过度追求,使得创作过程逐渐异化为一种技术性的操作:选择什么典故、安排什么对仗、调配什么声韵,成为比内容表达更需要考量的事项。《南史·文学传序》批评当时的文风"争价格于毫素,竞雕章于彩绣",虽出自后人之手,却准确捕捉到了问题的实质。当文学创作的主要精力被消耗在形式的雕琢上,内容的精神深度便不可避免地遭到挤压。
与创作的繁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批评的失序。当时的文学批评至少面临三重困境。其一,缺乏公认的文体分类标准。现存的齐梁文献中,文体名称的使用相当混乱——同样是讨论韵文,"诗""赋""颂""赞"之间的边界在哪里?"碑""诔""哀""祭"等应用文体又该如何区分?各家说法不一,莫衷一是。其二,评价标准缺乏共识。对于什么是好的文学作品,论者的看法往往大相径庭:有人标榜古朴典则,有人推崇新变绮丽,有人强调声律之美,有人看重才情之盛,各执一端,难有定论。其三,批评方法不成体系。当时的批评文章多以单篇论文或作家品评的形式出现,缺乏对文学原理的系统性探讨。《文选》按文体分类编排,但萧统在序文中对文体的界定仍相当粗略;钟嵘《诗品》品评诗人高下,但方法上仍沿袭传统的"九品论人"模式,缺乏对诗歌艺术规律的深入分析。
正是在这种创作繁荣与批评失序并存的局面下,《文心雕龙》的写作获得了其历史契机。刘勰要解决的不是一个纯粹学术的问题,而是一个现实紧迫的困境:面对大量涌现的文学作品和纷繁复杂的文体类型,如何建立一套有效的分类体系?面对复古与新变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学取向,如何确立合理的评价标准?面对从先秦到齐梁数千年的文学遗产,如何在继承传统的同时回应新的创作实践?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不能仅凭抽象的玄想来获取,而必须在深入考察文学史事实的基础上,通过系统的理论建构来完成。
刘勰的佛学背景:僧祐门人与《灭惑论》的思想底色
理解《文心雕龙》的写作动机,不能绕过刘勰的个人经历。他大约生于南齐建元(479-482年)前后,出身庶族,家境并不显赫。《梁书·刘勰传》记载他"早孤,笃志好学,家贫不婚娶,依沙门僧祐,与之居处,十余年遂博通经论"。这段文字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刘勰幼年失怙,家境清寒,终生未娶;他曾长期依附于著名佛教学者僧祐门下,并借此机会博览佛教经典。
僧祐(445-518年)是南齐至梁初最重要的佛教史学家和律学大师之一。他主持编纂的《出三藏记集》是现存最早的汉译佛经目录,在佛教文献学方面贡献卓著;同时他在律学方面著述丰富,对规范僧团生活起了重要作用。僧祐的社会地位相当特殊:他受到皇室贵族的敬重,曾在定林寺等处讲经说法,弟子众多,在佛教界享有崇高声望。刘勰能够在这样一位大师门下生活十多年,不仅获得了系统的佛学训练,也接触到了当时最高水平的学术方法和思想资源。
这段佛学背景对刘勰的影响是深层次的,远不止于增加了一门学问。《文心雕龙》中多处涉及佛教的概念和方法论,其中最明显的是"道"这一核心范畴的运用。刘勰在《原道》篇开篇即言"文之道术",将"道"作为文学的本源和最高原则。这一用法明显带有佛教——尤其是大乘佛教——的印记。在佛教语境中,"道"(梵文mārga)通常指通往觉悟解脱的修行路径,引申为根本的原理和方法。刘勰将这一概念引入文学论述,意味着他把文学的根本原理理解为一种可以系统把握和理性表述的东西,而非仅凭个人才性和灵感即可偶得的技艺。
具体考察僧祐的思想立场,有助于理解刘勰可能受到的影响。僧祐在其重要著作《弘明集后序》中系统梳理了佛教传入中国后的发展历程,论述了佛教与儒家、道教的关系,强调佛教义理的圆融精微和戒律修行的切实有效。他还曾为刘勰的《灭惑论》作序收录,这篇论文是刘勰现存最早的作品,也是了解其早期思想的重要文献。
《灭惑论》针对的是当时反佛派的攻击,为佛教信仰进行辩护。文章分为三个部分,分别驳斥"佛经华言""佛教费耗""无益世教"三种罪名。从思想方法上看,这篇论文体现了几个值得注意的特点:其一,注重概念的辨析和界定,对论敌使用的核心词汇进行逐一分析;其二,善于运用类比推理,将佛教义理与儒家经典相互印证;其三,在坚持自身立场的同时对论敌观点保持某种开放性,不完全否定对方言之有理的成分。这些方法论特征在《文心雕龙》中得到了系统的延续和发展。刘勰对文学概念进行严格界定(《章句》篇对"章"与"句"的区分)、运用多种论证方式(《论说》篇对论体文写作规范的讨论)、在复古与通变之间保持平衡(《通变》篇的核心议题),都可以追溯到他早年接受的佛学训练。
刘勰与僧祐的关系还为他提供了另一个重要资源:接触皇家贵族文化圈的渠道。僧祐与梁武帝萧衍关系密切,定林寺是皇室经常造访的场所。刘勰借助于这层关系,后来得以进入仕途,并在沈约门下获得赏识。如果没有这段经历,他很可能没有机会深入了解当时文学创作的第一线动态,也无法将自己的理论思考转化为实际的批评话语。从这个角度看,刘勰的佛学背景不仅是思想资源的问题,也是社会资源的问题。
永明声律论的兴起:从沈约到刘勰的理论对话
如果说佛学背景构成了刘勰思考文学问题的方法论底色,那么永明声律论则为他提供了直接的理论对话对象。沈约(441-513年)是"竟陵八友"之一,也是永明体的核心人物。他与谢朓、王融等人共同创立的声律理论,标志着中国诗歌从自然音韵向自觉追求形式规范的重大转变。刘勰后来依附沈约门下,对这套理论的了解必然相当深入;而他对声律问题的态度,则体现了在继承与批判之间的复杂张力。
永明声律论的核心主张可以概括为"四声八病"说。沈约在《宋书·谢灵运传论》中提出:"夫五色相宣,八音协畅,由乎玄黄律吕,各适物宜。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这段话明确提出了诗歌音韵配合的基本原则:单句内部要注意平仄的交替变化,不同句子之间要避免重复的音韵;在诗歌节奏的框架内,音韵的安排应当错落有致,形成和谐的音乐效果。
所谓"八病",是指诗歌创作中应当避免的八种音韵毛病: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具体而言,平头指五言诗第一字与第二字同声(犯上句第一、二字同声为上尾);上尾指上句末字与下句末字同声;蜂腰指一句之中第二字与第五字同声(如贾岛"夜吟"之叹,过于极端);鹤膝指相邻两韵之间有一句末字与韵脚同声;大韵指一句之中出现与韵脚相同的韵母字;小韵指一句之中出现韵母相近的其他字;旁纽指一句之中出现双声字;正纽指一句之中出现同声同韵但声调不同的字。这些规则相当繁复,但核心意图是明确的:追求诗歌音响效果的高度精致与和谐。
永明声律论的出现有其内在的合理性。汉语是有声调的语言,声调的变化本身就构成音乐性的重要来源。在永明体之前,诗人们已经注意到双声、叠韵等语音现象,但还没有系统地将声调纳入诗歌形式的规范体系。沈约等人将四声(平、上、去、入)的区分引入诗歌创作规则,是一次重要的理论创新。这一创新在实践层面也取得了显著成效:谢朓的诗歌以清新流丽著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对声律的精妙运用。
然而永明声律论也面临着来自不同方向的批评。最严厉的批评来自裴子野,他在《雕虫论》中将时文的弊端归咎于声律论的影响,认为这种追求形式的做法败坏了古诗的精神。裴子野的批评虽然有些偏激,但确实触及了一个真实的问题:当声律规则成为诗歌创作的硬性约束时,诗人会不会为了符合规则而牺牲内容的表达?过于繁复的规则会不会反过来限制创作自由?
刘勰对声律问题的看法要比裴子野温和得多,也比沈约等人更为辩证。他在《文心雕龙·声律》篇中系统讨论了声律问题,其中既肯定了声律在文学中的重要地位,也指出了机械运用声律规则的弊端。他写道:"夫音律所始,本于人声者也。声含宫商,肇自血气,先王因之,以制乐歌。故知器写人声,声非效器者也。"这段话强调了声律的根本来源是人的声音,而不是某种外在的形式规范;诗歌的音韵美应当服务于情感表达的需要,而不是反过来成为情感表达的障碍。
刘勰进一步提出了"和"的概念来处理声律问题:"是以声画妍蚩,寄在吟咏,滋味流于下句,风力穷于和韵。"他将"和"视为声律运用的最高标准——不是机械地遵守所有规则,而是在规则的框架内追求整体的和谐效果。他还区分了"韵"与"和"的不同功能:"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指出和是指诗句内部各音节的协调配合,韵是指不同句子的末字之间的呼应关系。这种区分表明刘勰对声律现象有着相当精细的理论把握。
从刘勰对沈约声律论的态度中,可以看出他处理理论问题的一般原则:他不是简单地接受或拒绝前人的成果,而是通过深入分析前人理论的得失,形成自己更为圆融的见解。这种态度在《文心雕龙》中反复出现,成为该书理论品格的一个重要特征。
裴子野与萧统之争:复古与通变的张力
永明声律论代表了齐梁文学"新变"一翼的理论成就,而与之对立的"复古"一翼,其核心人物是裴子野(约466-538年)。裴子野是梁代著名的史学家和文学家,他的文学观念与以沈约、萧统为代表的宫廷文人存在深刻分歧。这场争论不仅涉及具体的文学技法问题,更触及文学价值观的根本取向。
裴子野的文学主张集中体现在他的《雕虫论》中。这篇文章的标题本身就带有贬义——"雕虫"出自扬雄"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之语,裴子野以此指斥当世文人专注于细枝末节的技巧,而遗忘了文学的根本使命。他在文中回顾了上古至宋齐的文学演变,对当世文风痛加针砭:"古者四始六艺,总而为诗,即形四方,且章斟酌,不求丽,淫文已典,听者未乱。爰及江左,称彼颜谢,缚章绘句,朕已息矣。源其飙流所始,莫不同祖《风》《骚》。追而出之,小人岂谓不然?"
裴子野的批评核心有两点。其一,他指责永明以后的诗人过于注重形式的雕琢,忽视了诗歌的思想内容;其二,他强调文学应当继承《诗》《骚》的传统,承载教化和讽喻的功能,而不仅仅是审美愉悦的对象。从这个立场出发,他对声律论持明确的否定态度,认为正是对形式的追求导致了文学精神的沦丧。
然而裴子野的复古立场也面临着一个困境:如果文学必须完全回到先秦两汉的传统,那么齐梁时代已经高度发展的文体形式、已经充分积累的艺术技巧是否应当全部抛弃?这种主张在实践中很难得到完全认同。当时的文学创作已经不可能退回到《诗经》时代的质朴状态,读者的审美期待也已经形成——他们不仅要求文学作品有内容,还要求有形式的美感。
与裴子野形成对照的是昭明太子萧统的立场。萧统主持编纂的《文选》代表了齐梁文学的另一主流倾向:对不同风格、不同传统的文学作品采取更为宽容的态度。《文选》选录了从先秦到当代的大量作品,包括《诗经》《楚辞》、汉赋、乐府诗、五言诗等各类文体,同时也选录了骈文和声律化的诗作。萧统在《文选序》中明确表达了他的选文标准:"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这两句话通常被解释为:入选作品应当兼具深刻的思想内容("事"与"义")和优美的艺术表达("沉思"与"翰藻")。
萧统的态度可以概括为"通变"——既不完全否定传统,也积极接纳新的文学形式。他在《文选》中既选录了质朴的汉乐府,也选录了精美的骈体文;既重视经典作家如屈原、司马相如的作品,也关注当代作家如沈约、谢朓的新作。这种立场与裴子野的复古主义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萧统的立场也有其内在的模糊性。他提出了"沉思"与"翰藻"两个标准,但这两个标准之间的关系如何?当二者发生冲突时应当如何取舍?他的《文选》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更重要的是,他虽然对不同风格持宽容态度,但并没有提出一套系统的文学理论来解释为什么不同风格可以共存,以及它们的共同基础在哪里。
刘勰正是在这两极之间找到了自己的理论位置。他既不赞同裴子野那种完全否定新变的主张,也不满足于萧统那种只做选文而不论原理的态度。他要做的,是建立一套足以涵盖古今、包融各体的文学理论,让复古与通变各得其所,同时又能在更高层面上统一起来。
《文心雕龙·通变》篇专门讨论了这一问题。刘勰承认文学风尚是不断变化的:"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变则其久,通则不乏。"他明确反对那种固守古法、不知变通的主张。但他也指出,变不是毫无根据的乱变,而是有"统"可依的渐进演进:"是以规略文统,宜宏大体。先博览以精阅,总纲纪而摄契。然后拓衢路,置关键,长辔远驭,从容按节。"这里的"统"就是指文学的根本原理,"大体"就是指文学的基本精神。通变的基础在于先把握住文学的根本,然后再在这个基础上求新求变。
这一立场使刘勰能够在复古与新变之间保持动态的平衡。他既肯定了文学形式演进的合理性,也坚持了某些永恒不变的价值标准;既接纳了骈文、声律等新的艺术手段,也反对为形式而形式的做法。这种理论姿态,是理解《文心雕龙》整体架构的一把钥匙。
书名解题:"文心"论心、"雕龙"论文
在完成对齐梁文学背景的考察之后,回到一个看似基础却至关重要的问题:《文心雕龙》这个书名究竟意味着什么?书名的选择往往蕴含着作者最核心的理论意图,对书名的解读可以帮助我们从整体上把握全书的问题意识和论证方向。
"文心"一词在刘勰之前已有使用。曹丕《典论·论文》中有"文以气为主"之说,陆机《文赋》开篇即言"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但尚未明确使用"文心"这一术语。现存文献中,最早使用"文心"一词的是范晔,他在《后汉书·文苑传赞》中写道:"情志既动,篇辞为贵。抽心呈貌,非雕非蔚。殊状共体,同声异气。言观丽则,永日淫絮。"其中"抽心呈貌"与"非雕非蔚"的对举,已经隐约涉及了内容与形式的关系问题。刘勰将"文心"直接用作书名的核心概念,赋予了这个词明确的理论含义。
从字面上看,"文心"可以理解为"文章之心",即文学创作的根本用心。这一理解包含两个层面:其一,文学创作有其内在的心理机制,理解和把握这种机制是成为优秀作家的前提;其二,文学批评和理论的任务,就是揭示这种内在的心理机制,让创作者能够自觉地运用它。在这个意义上,"文心"既是本体论的概念——它指出了文学的本质所在,也是方法论的概念——它暗示了通向文学之门的关键路径。
刘勰在《文心雕龙》正文开篇即以"文心"为题,设立了专门的《文心》篇(后世校勘后改称《原道》),明确将"文心"与天地之道联系起来。他写道:"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在这段话中,刘勰将"文"追溯到天地自然本身,认为天地万物都有其"文",这是道之显现的层面;而人类的文章创作则是对这种天然之文的效法和延续。这种以"道"释"文心"的思路,是刘勰文学理论的形而上学基础。
"雕龙"一词的来源则较为明确,出自《史记·孟子荀卿列附》:"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这里的"雕龙奭"指的是战国时期齐国辩士驺奭,他善于进行高妙的辩论,言辞如同雕刻龙纹一样精细工巧。刘勰以此为书名的后半部分,显然是要强调文学创作在修辞和表达上的精细工夫。
但"雕龙"在刘勰的用法中绝不仅仅是技术性的雕琢。他在《文心雕龙·原道》篇末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区分:"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旁通而无滞,日用而不匮。《易》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在这里,"道"是根本,"文"是道的显现,"雕龙"式的修辞工夫必须服务于"明道"的目标。如果脱离了道的指引,单纯的技巧追求就失去了意义。
将"文心"与"雕龙"合在一起,"文心"指向文学的内在根据和根本用心,"雕龙"指向文学的外在表现形式和艺术技巧,二者的统一构成了刘勰文学理论的完整架构。优秀的文学作品必须是内外兼修的:既要有深刻的思想内涵(文心),又要有精湛的艺术表达(雕龙)。任何一方面的偏废都会导致文学的失败——没有文心的雕龙是空洞的修饰,没有雕龙的文心是粗糙的原料。
这一理解可以帮助我们重新审视《文心雕龙》的整体结构。全书五十篇,上编二十五篇主要讨论各类文体(从《明诗》到《书记》),下编二十五篇主要讨论创作论和批评论(从《神思》到《序志》)。如果用"文心"与"雕龙"的框架来分析,上编的文体论侧重于"雕龙"——通过考察各类文体的历史演变和特征规范,总结不同文体的写作技法;下编的创作论和批评论则更侧重于"文心"——深入探讨创作过程中的心理机制、艺术构思、情感表达等内在规律。这种结构安排本身就体现了刘勰的理论意图。
从书名还可以引申出对全书方法论的观察。刘勰既重视对具体文体的细致分析(上编),也重视对创作规律的宏观把握(下编);既吸收了佛学辨名析理的方法论资源,也继承了儒道两家对"道"的形而上学思考;既关注文学的形式技巧,也关注文学的精神内涵。这种综合性、整体性的理论视野,正是《文心雕龙》超越前人同类著作的关键所在。
一个值得进一步思考的问题是:刘勰为什么要采用"雕龙"这样带有明显修辞色彩的字眼来命名自己的著作?这一选择的背后,是否暗示着刘勰对骈文时代修辞风气的某种认同,或者至少是一种务实的妥协?联系到刘勰本人就是一位骈文高手,他写作《文心雕龙》用的就是骈体(全书采用四六句式,用典繁复,对仗工整),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