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其人:士人精神的典型
第 1 章:苏轼其人:士人精神的典型
「苏轼何以成为苏轼」——这个问题的答案既不在于他进士及第的荣耀,也不在于他诗词文章的艺术技巧,而在于他一生中那些足以摧毁寻常文人的苦难,恰恰成为锻造其精神气象的熔炉。要理解苏轼,必须将他的人生际遇与文学创作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本章将沿着苏轼贬谪的轨迹展开,分析其人格特质形成的外部条件,揭示「东坡居士」这一身份的文化意涵,并建立全书分析苏轼文学文本的方法论基础。
乌台诗案前后的苏轼:从庙堂到江湖
苏轼的青年时代是一段令人眩目的上升轨迹。嘉祐二年(1057年),二十一岁的苏轼与弟弟苏辙随父苏洵进京应试,主考官欧阳修读到他的文章《刑赏忠厚之至论》时,大为惊叹,竟以为是自己弟子曾巩所作,为避嫌而将其列为第二。这段轶事在后世广为流传,但它所遮蔽的更重要事实是:苏轼在那场考试中展现的不仅是才华,更是一种迥异于时风的思维方式和表达能力。
宋仁宗读到苏轼、苏辙的制策后,曾兴奋地对皇后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这个评价在后来的历史中反复被引用,但若细加分析,它所揭示的与其说是对苏轼政治前途的预言,不如说是对其综合素质的认可。在宋代的政治生态中,从布衣到宰辅的路径并非仅凭文学才华就能走完,苏轼需要面对的是一个远比文学场域更为复杂的权力场域。
神宗朝是苏轼政治生涯的第一个关键节点。王安石变法开始于熙宁二年(1069年),而苏轼与变法派的分歧在此时就已显露端倪。但这种分歧的实质并非简单的保守与革新之争——苏轼并非反对改革本身,他对某些新法持有保留意见,对另一些则明确反对,而这种差异性的态度恰恰说明他的判断基于具体政策的利弊分析,而非意识形态的门户之见。
苏轼对青苗法的批评最具代表性。这项政策的初衷是打击民间高利贷,让农民能够以低于私人的利息获得贷款,但苏轼在熙宁四年(1071年)上书指出:官府强行摊派贷款指标的做法,会导致不需要贷款的农民也被迫借贷,从而加重负担。他看到了制度设计者的善意与制度执行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这种洞察力贯穿了苏轼一生的政治判断。
乌台诗案爆发于元丰二年(1079年)。这年三月,苏轼调任湖州知州,按惯例上《湖州谢上表》,其中有「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之语。「新进」「生事」二词成为导火索——御史台官员何正臣、舒亶等人接连上章弹劾,指责苏轼讽刺朝政、对抗新法。
审视这场政治迫害的具体过程,有助于理解苏轼所遭遇的究竟是怎样的困境。当年七月,御史台派人前往湖州逮捕苏轼。按规定,朝廷官员犯罪须经大理寺审判,但苏轼却被直接关押在御史台监狱,这本身就是程序上的非常规操作。苏轼在狱中被审讯了四个多月,期间遭受了残酷的精神压力。据记载,狱中甚至发生过「乌台诗案」这一名称的直接来源——御史台中种植柏树,常有乌鸦栖息,因此被称为「乌台」。
案件的核心证据是苏轼的诗文集。在那个人人写诗作文的时代,从一个人的文字中找出「罪证」并非难事。舒亶等人摘录苏轼诗句,逐一比附罗织:描写骊山「一枕清风直万钱,无人肯买北窗眠。暖风映日通天下一,犹及新春听啼鹃」被解释为讽刺朝廷赋税繁重;「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被指为反对农田水利法;就连「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也被解读为攻击盐法。这些解读当然都是蓄意的曲解,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在皇权专制的政治语境中,文本的「原意」并不重要,权力的「解读」才是定罪依据。
苏轼的狱中诗作《予以事待御史台,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作诗二十韵记与长老之对话,后狱中复为前诗追引之,诗不能尽其意,为取他诗参之》是了解这一时期心境的重要文献。这首诗已经散佚,但从其他资料中可以窥见苏轼当时的绝望与恐惧。他曾一度想要投水自尽,被狱卒发现后救下。在写给弟弟苏辙的诗中,「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这几乎是告别的语气。
最终救下苏轼的是多重因素的综合作用。曹太后(神宗祖母)病中想起苏轼的才能,向神宗说情;副相王珪等人虽然参与了弹劾,但并非所有人都主张重判;最关键的是,神宗本人对苏轼的才华有所爱惜,不愿将其处死。十二月,苏轼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意味着苏轼失去了俸禄和实际职权,实际上处于一种半流放的状态。
乌台诗案对苏轼的影响是深远的。从政治立场看,他从一个对朝政有所批评的在朝官员,变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谪臣此后数年,他刻意减少诗文创作,生怕文字再惹祸端。从人生态度看,这场牢狱之灾让他第一次直面生命的脆弱和权力的残酷——他发现,即便是一个享有盛名的文人,在政治机器面前也不过是蝼蚁。从文学创作看,这场劫难反而成为他此後创作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当庙堂之路断绝之后,他不得不将生命意义的重心转向别处。
理解乌台诗案前的苏轼,需要认识到他与后来「东坡居士」之间的巨大差异。那时的苏轼更多是一个典型的宋代士大夫——积极入仕、关注朝政、以文章为经世致用之具。他的诗文中虽然已经展现出才华横溢的一面,但尚未经历那种将人彻底打碎再重建的精神磨难。王安石的赏识、欧阳风的揄扬、仁宗皇帝的期待,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苏轼将在庙堂体制内发挥其才能。乌台诗案打破了这个前提,也打破了这个幻象。
苏轼出狱后写过一首诗:「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这当然是自嘲,但其中蕴含的苦涩远多于洒脱。「文字为吾累」五个字,是亲历文字之祸后的切肤之痛。「少年鸡」用的是贾昌的故事——唐代长安少年贾昌因善斗鸡得宠,后来人们用「斗鸡走狗」比喻投机钻营。苏轼用这个典故,是在自嘲自己因为写诗而招祸,还不如那些靠雕虫小技取媚权贵的人。
但这首诗的结尾更值得注意:「休官彭泽贫无酒,隐几文园病更长。唯见黑人穿屋过,不知我辈是清狂。」彭泽令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文园令司马相如多病家居——苏轼用这两个典故表达的是:即便贫病交加,他仍然要做一个不合时宜的「清狂」之人。乌台诗案没有摧毁苏轼,反而让他在某种程度上看清了自己愿意为何而活。
黄州贬谪与「东坡居士」身份的确立
元丰三年(1080年)正月初一,苏轼在御史台差人的押解下离开京师,前往黄州。这个时间选择本身就意味深长——正值新春佳节,万家团圆之时,苏轼却要踏上流放之路。他先在开封东南的陈州与弟弟苏辙相见,又到商山脚下与父亲告别,二月中旬才抵达黄州。
黄州时期的苏轼,其生活状态与此前判若两人。作为「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他既没有实际职务,也没有正式俸禄。宋代官制中,团练副使是一个从九品的闲散官职,俸禄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苏轼在一封信中写道:「初到,一见太守,客礼犹以等威相绝。继而请给,逼以常数,故不两月,请之七八,而仅得散官米三斗、绢五匹。」这段文字写出了他初到黄州时的窘迫:地方官员最初还以礼相待,但当他请求生活补给时,官僚系统的冷漠暴露无遗——他费尽周折才得到三斗米、五匹绢的微薄供给。
苏轼在黄州的居住条件同样恶劣。他最初借住在黄州城东南的定惠院,这是一座破旧的寺庙。信中描述:「下湿过度,窜入其中,殊不能以为身。」潮湿的居住环境让他的身体状况更加糟糕。后来在朋友的帮助下,他迁到临皋亭居住,这是一处临江的简陋寓所。再后来,他在黄州城东的山坡上开垦了一块荒地,亲自耕种,这才有了「东坡」这个名号的来源。
「东坡」这一地理名称有着明确的指向。黄州城东有一处缓坡,本地人称之为「东坡」。苏轼在这里开荒种地,亲近农事,与他此前在朝中的士大夫生活形成了鲜明对照。正是在这一时期,他开始使用「东坡居士」这个别号。「居士」是佛教在家修行者的称谓,但苏轼使用这个名号更多是一种自嘲和自适——他并非真的信佛,而是借此表达一种与宦途保持距离的姿态。
「东坡」这一符号的文化意涵远超地理名称本身。首先,它代表了一种生活方式的转变:从庙堂到田园,从政治到自然,从士大夫的身份焦虑到农人的简单满足。其次,「东坡」与白居易有着隐秘的联系。白居易被贬忠州时曾在东坡种植花木,留下了《东坡种花》《步东坡》等诗作。苏轼对白居易一向推崇,这种联系并非巧合。更重要的是,「东坡」象征着一种精神姿态:退守、沉淀、自足。当政治前途一片黯淡时,苏轼选择了躬耕这条道路,这种选择本身就是对逆境的一种回应方式。
「东坡居士」的身份确立,其标志是元丰四年(1081年)前后创作的《东坡》诗组。这组诗中的第一首写道:「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市人是市井之人,野人是隐居之人。苏轼用「市人」与「野人」的对立来定位自己的身份: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议论风生的士大夫,而是一个与自然为邻的「野人」。荦确(山石嶙峋的样子)的坡头路不好走,但他反而喜欢拄杖行走时发出的声音——这种自嘲式的达观,是苏轼此后文学精神的重要特征。
但「东坡居士」的身份并非一蹴而就。从乌台诗案结束到这一身份的真正确立,中间经历了约两年时间。这两年是苏轼精神重建的关键时期。他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绝望,逐渐学会了在逆境中寻找生命的意义。他开始大量阅读佛道典籍,从中寻找精神支撑;他开始与方外之人交往,从佛教的「空」和老庄的「无为」中汲取智慧;他开始真正躬耕东坡,在劳作中体验生命的实在。
《赤壁赋》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写于元丰五年(1082年)七月十六日。这篇作品常被引用的段落是:「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这段话常被解读为苏轼的旷达情怀,但若细读文本,它的逻辑结构其实更为复杂。
苏轼在这篇赋中设置了一个对话场景:他自己与客人泛舟赤壁之下,客人因景生情,感慨「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这是典型的生命短暂、宇宙永恒的感叹,在文学传统中并不罕见。但苏轼的回应并非简单地否定这种感慨,而是另辟蹊径:他说,如果从「变」的角度看,天地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如果从「不变」的角度看,万物与我都是无穷的。从物质的角度看,「物各有主」;但从精神的角度看,「清风」「明月」这些自然之物是造物者的恩赐,人人可以共享。
这种论证方式体现了苏轼思想的独特性:他不是在真空中讨论永恒与短暂的问题,而是将这个问题与人的生存状态联系起来。「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之所以值得珍视,不仅因为它们在物质上「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更因为它们在审美上能够被感知、被欣赏。一个被贬谪的文人,一个失去了俸禄和官职的人,他能拥有的恰恰是这种审美能力——这既是一种自我安慰,也是一种真实的生命体验。
《赤壁赋》的创作标志着苏轼精神世界的一个转折点。此后,苏轼虽然仍然关心朝政,仍然在文章中表达对时事的看法,但他的生命重心已经发生了位移。「东坡居士」不再仅仅是一个别号,而成为一种真实的生活方式和精神状态。他开始更深入地研究佛老思想,从中寻找超越现实困境的精神资源;他开始更广泛地结交朋友,从各色人等身上学习不同的生活智慧;他开始更专注地从事文学创作,将自己的生命体验转化为艺术作品。
黄州时期是苏轼文学创作的第一个高峰期。在这个时期,他写下了《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等大量脍炙人口的作品。这些作品的风格与此前明显不同:少了一些锋芒毕露的议论,多了一些沉静内敛的思考;少了一些对现实政治的直接批评,多了一些对人生意义的深入探索;少了一些表面的旷达,多了一些真正的超脱——那是在经历了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之后才能达到的精神境界。
理解黄州贬谪对苏轼的意义,需要认识到这并非一次普通的贬谪。宋代官员被贬谪他州是常见之事,但苏轼在黄州的处境尤其艰难:没有实际职务意味着没有俸禄以外的收入来源;「不得签书公事」意味着无法参与任何公务活动;「本州安置」意味着他实际上被限制在这个小城之中。这种全方位的边缘化,对一个曾经志向远大的士大夫来说,是巨大的精神考验。
但正是这种考验锻造了苏轼。「东坡居士」的身份不是逃避现实的产物,而是在现实的重压下重新寻找生命意义的结果。当一个人在庙堂中春风得意时,他很少会去追问生命的根本问题;当一个人被抛入生活的最底层时,他反而有机会重新审视那些在顺境中被遮蔽的问题。苏轼在黄州完成了这种重新审视,也正是这种审视,成为他此后文学创作的根基。
「文本肌理」分析的方法论原则
理解苏轼的文学,仅有生平事迹的了解是不够的。无论我们对苏轼的人生际遇多么熟悉,如果不能深入他的文本,我们就无法真正理解他的文学成就何以产生、如何产生。本书采用「文本肌理」分析作为基本方法论框架,其核心主张是:从语言、韵律、结构、修辞等微观层面进入作品,进而理解其精神气象。
「肌理」这个词借鉴自美学概念,原指织物表面的纹理和质地。在文学批评中使用「肌理」,是指文学作品在语言层面的精细组织——它不同于「风格」「气势」这类较为笼统的概念,而是指向文本的「触感」,即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能够直接感知到的东西。「文本肌理」分析要求我们关注那些在快速阅读中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字词的选择、句式的长短、韵脚的安排、段落的布局、修辞的方式。
以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为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这首词的开篇就展现了极为精致的文本肌理。
「大江东去」四字构成了一个独立的视觉意象:江水奔涌,向东流去。「大」字起调,声音洪亮;「江」字承接,延续洪亮的韵母;「东」字转折,声音由洪亮变为开阔;「去」字结束,韵母逐渐收束。四字之间既有语义的连贯,又有声音的变化,这种「语紧而意松」的结构是汉语特有的表达效果。「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则是另一种节奏:「淘尽」二字急促,「千古」二字舒缓,「风流人物」四字则将两个双音节词连用,形成一种骀荡的韵律。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是这首词最著名的名句。这三句在结构上形成了递进的层次:「乱石穿空」写山势之险,是静态的视觉描写;「惊涛拍岸」写水势之猛,是动态的听觉描写;「卷起千堆雪」则综合视觉与触觉,写浪花飞溅如雪。这三句的韵律安排同样精心:「穿」「拍」「卷」三个动词都是开口度较大的音节,发音时气流吞吐有力,与所描写的激烈景象形成对应。「雪」字韵脚与前文「壁」「杰」等字形成了一定的声调配合,但在内部又形成了「穿空」「拍岸」「卷起」三组不同的节奏变化。
「文本肌理」分析并不止于技术层面的描述,它要求从这些技术特征中读出更深层的意义。苏轼为什么选择这样的语言形式?这种形式与他想要表达的内容之间是什么关系?读者在阅读这些词句时,其审美体验是如何产生的?
从《念奴娇》的例子可以看出,苏轼对词体形式的改造是他的创作策略之一。「念奴娇」本是一个教坊曲牌,后被用为词牌,其格律要求相对固定。但苏轼在创作中表现出了对格律的灵活运用:他不完全受限于词牌的固定格式,而是在格律允许的范围内寻求变化。这种做法既保持了词的音乐性,又为内容的表达提供了更大的空间。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词的声情关系。「念奴娇」的词牌传统上适合表达豪放的感情,但苏轼的这首词在豪放之中又融入了悲凉。词的上阙描写赤壁景色,下阙则转向对周瑜的追忆和对自己身世的感慨:「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这是典型的以乐景写哀情的笔法。越是渲染周瑜的年轻有为、风流倜傥,就越显出苏轼自己的老迈无成、壮志难酬。
「文本肌理」分析在这里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苏轼是如何通过语言手段来实现这种艺术效果的?关键在于下阙的转折。「遥想」二字领起,将读者从赤壁的现实场景带入历史的回忆。「小乔初嫁了」一句尤其值得注意:周瑜娶小乔是十年前的事,「初嫁」说的是当年新婚之时的情景。一个「了」字将这种过去时态表达得极为轻灵,仿佛那场婚礼刚刚结束。「雄姿英发」与「羽扇纶巾」形成对照:前者写周瑜的军事才能,后者写他的名士风度——苏轼笔下的周瑜是一个将武略与文采集于一身的人物。
但紧接着的转折更为精妙:「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是历史事实的陈述,曹操的百万大军在周瑜的火攻之下灰飞烟灭。但这个军事胜利的描写,放在「谈笑间」三字之后,就带上了另一种意味:周瑜的成功不是因为力敌,而是因为智取;不是因为苦战,而是因为从容。这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正是苏轼所向往而不得的境界。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是整首词的转折点。「故国神游」的意思是神游于故国(赤壁)之间,但这里的「神游」暗示的是一种虚幻感——苏轼并不能真正回到三国时代,他只是在想象中游历那片古战场。「多情应笑我」是倒装句,意思是「应笑我多情」——这里的「笑」不是嘲笑,而是怜悯式的感叹:苏轼在政治上屡遭挫折,年近半百却一事无成,这种际遇确实足以让古人发笑。「早生华发」则呼应了上阙的「千古风流人物」:那些英雄人物早已作古,而苏轼自己也在岁月的流逝中白发早生。
「文本肌理」分析要求我们注意这首词在结尾处的韵律处理:「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两个四字句,节奏舒缓,韵脚「梦」「月」在声调上形成柔和的配合。「酹」是将酒洒在地上祭奠的动作,「江月」是江面上的月色,也是全词开篇「大江」的延续。苏轼用这最后一杯酒祭奠的不是某位具体的历史人物,而是「江月」——这是一种泛化的、超脱的感慨。「人生如梦」的结论并不颓废,因为它紧接着「一尊还酹江月」的动作——即便人生如梦,我们仍然可以在这如梦的人生中举杯赏月。这种在悲观中透出的达观,正是苏轼文学精神的典型表现。
从《念奴娇》的分析中可以看出,「文本肌理」分析的具体步骤包括:
第一,语音层面的分析。这是最基础的分析层次,包括字音的选择(声母、韵母、声调)、韵脚的安排、句子的长短节奏等。语音不仅是声音的物理属性,它还与语义形成复杂的互动关系。
第二,句法层面的分析。这是指句子内部的结构关系、句子的组织方式、修辞手法的运用等。句法层面的分析要关注词序的安排、句式的选择、语法关系的表达等。
第三,语义层面的分析。这是指文本的意义内容,包括字面意义和深层意义、显性信息和隐性信息、文本内部各部分之间的意义关联等。
第四,修辞层面的分析。这是指文本中运用的各种修辞手法,包括比喻、夸张、对偶、用典等。修辞手法的分析要与语音层面、句法层面的分析结合进行。
第五,结构层面的分析。这是指文本的整体布局,包括开头与结尾的呼应、段落的划分与连接、材料的组织顺序等。
这五个层面并非截然分开,而是相互渗透、相互影响的。「文本肌理」分析的价值在于:通过将文本拆解为这些组成要素,我们能够更清晰地看到苏轼是如何在语言层面精心组织他的作品的,也能够更准确地理解他的语言选择与其精神表达之间的对应关系。
「豪放」与「旷达」作为精神双轴的提出
苏轼的文学精神常常被概括为一个词:「旷达」。这个概括有其道理,但过于笼统。苏轼的文学世界并非单一的「旷达」所能涵盖,在「旷达」的底色之上,还存在着「豪放」这一同样重要的精神维度。本书提出「豪放-旷达」作为理解苏轼文学精神的双轴,正是要揭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与联系。
「豪放」与「旷达」在表面上似乎指向同一种精神状态,但细加分辨,二者有着重要的区别。「豪放」更多指向对外在世界的态度:气势磅礴、境界开阔、不受拘束。苏轼笔下的大江大河、千古英雄、万里江山,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