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纂缘起
太平兴国二年(977)三月,李昉等奉敕开始编纂《太平广记》,同年稍晚,《太平御览》的编纂工作亦告启动;四年之后,《文苑英华》加入这一序列,至雍熙三年(986)成书。不到十年间,三部巨型类书集中产出,构成北宋初年太宗朝规模最大的官方文化工程。这一时间密度并非偶然。理解《太平广记》在其中的相对位置,是判断其编纂动因的第一道入口。
一、三大类书工程的并行格局与功能分化
讨论《太平广记》的编纂缘起,最容易被忽视的事实是:它从来不是一项独立的文化工程,而是与《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同步推进的协同项目。三部类书共享编纂主持人、共享官府藏书资源、共享书吏抄写班底,却在功能定位、文本选择、分类原则上彼此分流。把它们放回同一张工程图谱中观察,《太平广记》的特殊性才能显现。
太平御览的编纂时间最长,从太平兴国二年(977)正式下诏,到太平兴国八年(983)全书告竣,历时约六年零八个月。最初由李昉、扈蒙、李穆、汤悦、徐铉、张洎等多人共领其事,实际主持编务者为李昉、扈蒙。全书一千卷,分五十五部,每部下设若干类,部下系类、类下系事、事下系文,是典型的「事文兼采」型类书。其取材上起先秦、下迄五代,以经史子集四部文献为对象,重点在「经世致用」的知识汇集。书成之后,宋太宗日览三卷,本意即把它当作帝王政典备览之用。这是三部类书中最直接服务于「政事参考」的一部。
太平广记的编纂时间最短,太平兴国二年三月奉敕,至太平兴国三年(978)八月书成,前后不过一年半。仍由李昉领衔,参与者有扈蒙、李穆、汤悦等。书凡五百卷,按题材分为九十二大类,下再分若干小类与条目,纯粹以「事」为单元,不录诗文,是一部纯粹的「事类」类书。然而它的取材范围与《太平御览》截然不同:御览以经史子集四部为主,广记则以野史、传记、志怪、传奇、杂记为主体,几乎不取正史。其分类也另成体系,诸如神仙、方术、报应、鬼、妖、精怪、异人、异僧、释证、悟前生、墓冢、谶应、名贤、廉俭、奢侈、谄媚、谬误、感应、呵詈、嘲诮、诙谐、谬误术、幻术、巫、厌咒、咒祸、妖乱、梦、感应、卜筮、医、冢墓、铭记、博物、辩证、文章、才名、嗜好、贡举、铨选、职官、将帅、骁勇、豪侠、剑侠、勇力、奢纵、直谏、奢靡、权幸、谄佞、廉俭、奢侈、寓言、嘲诮、谬误、感应等等,构成了一个完全独立于御览的知识领域。
文苑英华由李昉、扈蒙、徐铉、宋白等人共同编纂,始于太平兴国七年(982),成于雍熙三年(986),历时约四年。上承《文选》,下接唐五代文学,是一部以「词章」为对象的文学总集。全书一千卷,分赋、诗、杂文三大类,下设若干小类,体例上接近选本而非类书,但因其规模过大、编排以类相从,亦被学界视为类书与总集之间的过渡形态。其功能在于保存唐五代诗文文献,为词章之士提供取法对象,与前两部类书的知识取向形成明确分工。
三部类书的并行关系可通过下图直观呈现:
```mermaid flowchart LR A[太平御览<br>977 启动 / 983 成书<br>1000 卷 / 55 部] B[太平广记<br>977 启动 / 978 成书<br>500 卷 / 92 大类] C[文苑英华<br>982 启动 / 986 成书<br>1000 卷 / 赋诗杂文]
A -->|同期编纂| B B -->|同期编纂| C
A -->|经史子集 事文兼采| D[政典备览] B -->|野史传记 叙事为先| E[文治之博] C -->|唐五代词章 选本取向| F[词章取法]
style A fill:#ffffff,stroke:#333 style B fill:#ffffff,stroke:#333 style C fill:#ffffff,stroke:#333 ```
从这一图谱可以读出三层信息。第一,三部类书在编纂时间上首尾相衔,构成连续推进的官方工程序列,而非彼此孤立的项目。第二,李昉作为三部类书的核心主持人贯穿始终,其学术偏好与编纂能力对三部类书的内容取向均有塑造。第三,三部类书的功能定位彼此互补:《御览》服务于「政事参考」,是帝王与宰臣的案头工具书;《英华》服务于「词章取法」,是文学创作的范本库;《广记》服务于「文治之博」,是帝王与士人博物洽闻的读物。三者共同覆盖了北宋初年官方文化建设的三大需求:政事知识、文学范式、博物见闻。
把《太平广记》置于这一序列中考察,会得到几个关键判断。首先,它不是「政典」而是「博物之书」。所谓「政典」,意味着直接服务于治国理政的决策需求,其内容必须经过严格的知识审查与价值筛选。御览属此类,而广记不属。其次,它也不属于「词章」序列,其内容不以诗文为载体。再次,广记的真正功能是「以文治之博,助政教之化」——通过汇集古今异闻,为帝王与士人提供一种超越经史常识的「广博」视野,以体现皇朝文治的恢弘气象。这一定位决定了它的取材可以超越正史藩篱,纳入大量被视为「小说」或「异闻」的文献。
由此可以理解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广记的五百卷体量几乎是御览与英华的一半,但编纂时间却最短(一年半 vs. 六年、四年)。这意味着它不是一项需要逐字校勘的精密工程,而是以汇辑抄撮为主、辅以分类编排的「汇编」工作。这种相对粗放的工作方式,恰好与「博物」定位相称:它的目的不在文本精确,而在文献汇聚。同样可以理解,广记成书之后并未像御览那样进入「日览」的帝王日常阅读序列,而是以赐予臣僚、广储秘府的形式流通,本质上是「储才」之书而非「日用」之书。
二、李昉的政治履历与编纂能力基础
要进一步落实广记的编纂动因,必须回到其核心主持人李昉的学术与政治轨迹。李昉(925-996),字明远,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五代后汉乾祐年间进士,历仕后汉、后周、北宋三朝,是典型的「五代入宋」型士大夫。其政治履历与编纂能力之间存在直接关联。
李昉在后汉时为秘书郎,集贤校理,旋擢为右拾遗、集贤殿修撰。后周时累官至翰林学士,曾参与《五代史》(即后来的《旧五代史》)的修撰工作。这段经历为他后来主持《太平广记》《太平御览》的编纂积累了第一份重要资本:他已经熟悉史馆修史的体例、文献汇集的方法、官方编纂的流程。北宋代周之后,李昉入宋,先后任职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太宗朝前期最重要的宰臣之一。政治地位稳定之后,他先后被任命主持多部大型官修工程。
《旧五代史》的修撰是李昉编纂经历中最值得讨论的一环。该书成于开宝七年(974),由薛居正领衔监修,卢多逊、扈蒙、李昉等参与,实际撰述工作由扈蒙、李昉等分担。这部史书的体例以五代十国各朝为断代分卷,每朝之内又有本纪、列传、志等结构。李昉在其中的具体分工虽史载不详,但他参与修撰这一事实本身具有意义:他已经掌握了史官修史的文献组织能力,特别是「以朝代为经、以人物为纬」的史传体裁与「以主题为经、以文献为纬」的类书体裁之间的差异。后者正是《太平广记》所采用的体例。
开宝六年(973)至开宝七年(974),李昉又参与了《新唐书》的修撰工作。该书由欧阳修、宋祁领衔,实际撰述工作由众多史官分任。李昉在其中的具体角色同样难以确考,但作为朝廷重臣,他至少参与了书成之后的审定与润色工作。这意味着他接触过唐代文献的规模与构成,对唐五代笔记小说的存佚情况应有大致了解。
更关键的是《太平御览》的预编基础。据《玉海》卷五十四记载,《太平御览》的编纂直接借助了「类书底本」的资源——具体而言,是北齐祖珽所撰《修文殿御览》、唐欧阳询等所撰《艺文类聚》、唐徐坚等所撰《初学记》等前代类书的现存抄本,以及北宋秘府所藏的经史子集文献。李昉在编纂过程中承担了体例设计、文献分配、稿件审定的整体工作。这段经历让他熟练掌握了类书的分类原则、事文兼采的排比方法、卷帙体量的控制节奏。所有这些能力,都为他在同一年份(太平兴国二年)启动《太平广记》的编纂提供了技术前提。
讨论李昉的编纂能力,有一点容易被忽略:他同时是一位重要的诗文作者。《文集》二十卷今虽不存,但《全宋文》《全宋诗》中保留了他的若干作品。他本人具有相当的文学修养,这使得他在主导《文苑英华》时能够胜任体例判定的工作。但他对《太平广记》的编纂更多体现的是「文献整理」能力而非「文学批评」能力。广记作为一部近乎纯粹的故事类书,对主持者的要求是文献汇集、分类编排、版本校勘,而非文学鉴赏。这一区分有助于理解为何李昉既能主持英华,也能主持广记,因为两者所需的学术能力是互补而非冲突的。
从政治动机的角度考察,李昉主持编纂《太平广记》至少有三层考量。其一,作为太宗朝宰臣,他需要承担文化建设的政治责任。太平兴国年间是太宗巩固皇位、确立文治的关键期,组织大型编纂工程是宰臣展示政治忠诚与文化能力的常规途径。其二,作为曾经参与《旧五代史》《新唐书》的资深史官,他具备组织类似工程的全部技术储备。其三,作为五代入宋的士大夫,他对唐五代笔记小说的存量与价值有直接的了解,知道哪些文献值得汇辑、哪些可以弃置。
李昉的学术背景还决定了一件事:《太平广记》的编纂从一开始就不是以「小说创作」为目标,而是以「文献整理」为目标。换言之,编纂者的身份是文献整理者而非小说家,他们关心的不是故事本身的文学价值,而是故事作为「文献」的存录价值。这一判断对后续理解《太平广记》的文本处理方式有深远影响:广记中保留的大量条目之所以呈现「生硬」「片段化」「来源直接照抄」的特征,并非因为编纂者缺乏文学能力,而是因为他们的工作目标本就不是文学性的。
三、《进书表》中的「裨学」话语与文化定位
《太平广记》书前附有《进书表》一篇,是李昉等于太平兴国三年(978)八月书成后呈递给宋太宗的奏疏。这篇文献虽然篇幅不长,却是研究《太平广记》编纂动因的第一手史料。其话语策略值得逐句分析。
《进书表》的核心表述大意为:「臣昉等奉敕编集《太平广记》五百卷,……以广异闻,以裨学者。」这一表述极其精炼,但内含多重话语策略。首先,「奉敕编集」明确了编纂的性质——这是奉皇帝诏令进行的官方工程,非私人著述。这一表述把编纂活动纳入皇权文化工程的框架,为全书赋予了合法性。其次,「广异闻」点明了内容性质——所集为「异闻」,即异于常规经史的传闻逸事。再次,「裨学者」点明了功能——不是为了帝王个人的娱乐或政事参考,而是为了「学者」这一群体。这一表述的微妙之处在于:编纂者没有把这部书定位为「帝王之书」,而是定位为「学者之书」。
「裨学」一词在北宋初年的官方话语中具有特定含义。它不同于「裨政」(裨补政事),也不同于「裨教」(裨助教化),而是专指裨补学术、扩展学识。这意味着编纂者自觉地把《太平广记》定位为一部辅助学术研究的工具书,而不是一部娱乐性读物。这一自我定位有两层意义:第一,它降低了书成之后可能遭遇的批评风险——既然是「裨学」,就难以被指责为「荒诞不经」「有乖风教」;第二,它为这部书的流传提供了正当理由——既然是为了「学者」,则士大夫群体阅读之、引用之、研究之,皆属正当。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唐代杂家类文献的自我定位。以《北梦琐言》为例,孙光宪在序言中明言此书为「以资谈柄」「以助剧谈」,定位在谈资与逸闻;《杜阳杂编》苏鹗自序则称「记其所闻见」,定位在耳目所及的奇事记录。这些唐代杂家著作的自我定位偏重于「私人谈助」「耳目之娱」,与《太平广记》「裨学」话语形成鲜明差异。这一差异不能简单理解为修辞策略的不同,而应理解为编纂语境的根本变化:唐代杂家多为个人或小群体的自发写作,读者圈相对有限;北宋《太平广记》是官方工程,读者圈预设是朝廷与士大夫群体,其功能必须被纳入官方学术话语。
《进书表》中还有一处容易被忽略的表述:编纂者明确说明所采文献的范围是「古今传记野史」之类。这就把取材边界交代清楚了——不取经史子集中的经部、子部主流文献,专取历来被视为「小说」「杂史」「传记」「志怪」「传奇」的文献。这一边界划定本身具有重要的目录学意义:编纂者承认这些文献处于四部之末的边缘位置,但仍认为它们具有「裨学」价值。这一态度是《太平广记》得以成书的根本前提。
「裨学」话语背后还隐藏着一层更深层的文化动因。北宋初年,太宗朝致力于建构超越五代的「文治」形象。具体策略之一是把文化建设的规模与品类全面扩张——既编经史(《旧五代史》《新唐书》),又编政典(《太平御览》),又编文学(《文苑英华》),又编博物(《太平广记》),从而在文化版图上覆盖尽可能多的领域。这一全面扩张的文化工程旨在传递一个信号:赵宋皇朝已经摆脱了五代战乱的粗粝气象,进入了文明昌盛的新时代。《太平广记》作为「文治之博」的载体,承担的是「彰显博雅」的文化符号功能,而非「裨补实用」的工具功能。
因此,「裨学」话语的真正含义应当这样理解:它在表层是为编纂活动提供正当性,在中层是为读者群体设定合法范围,在深层则是为皇朝的文化工程提供合法性背书。三层话语叠加,构成了《太平广记》编纂动因的核心话语机制。
需要补充的是,《太平广记》书前还附有另一篇文献——通常被称作《太平广记表》或《御览序》之类的题解。这篇文献的篇幅同样不长,主要交代编纂缘起、人员分工、进呈时间等事务性问题。从话语策略看,与《进书表》相辅相成:一篇以「为什么编」为主旨,一篇以「怎样编」为主旨。两者合在一起,构成了《太平广记》自我表述的完整文本。两篇文献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这部书在官方话语中被严肃对待的程度——一般的私人杂纂或坊间读物不会获得如此正式的进呈文书。
四、同源文献的两种形态:以《神仙传》为例
判断《太平广记》的编纂动因是否成立,最有效的方法是回到文本内部,观察它如何处理具体文献。这一节通过一个具体案例——葛洪《神仙传》在《太平御览》与《太平广记》中的不同呈现方式——说明同一文献进入不同类书后所呈现的「两种形态」,并由此引出下一章的体例问题。
葛洪《神仙传》是唐前道教传记文学的代表作,原书十卷,记录上古至汉魏神仙人物近百人。该书在五代已散佚不全,今本系明清人从《太平广记》《太平御览》《云笈七签》等类书中辑出。这种「从类书回溯原书」的现象本身即说明了《太平广记》《太平御览》对古文献保存的关键作用。但问题在于,同一文献在两部类书中呈现的形态并不相同。
《太平御览·方术部》收录《神仙传》内容的方式是「事文兼采」:每一事之下先摘录原书文字,再加按语或类目式总结。例如涉及「服食」事时,御览的条目大致呈现为「《神仙传》曰:某神仙服某物若干年,得某功效」的形式,重点在于「服食」「养生」「药饵」等可被分类检索的技术性信息。条目简短,往往只有二三十字,叙事性被压到最低,读者从中获得的是「知识」而非「故事」。这种处理方式的背后逻辑是:御览的读者使用这部类书时,希望以最快的速度查找到某一具体知识(例如某神仙服什么药),因此条目的功能是检索而非叙事。
《太平广记·神仙类》收录《神仙传》内容的方式则截然不同。它通常完整保留原书的叙事段落,常常是一整则故事收录下来,从神仙的姓名、籍贯、家世、入道经过、修炼过程、飞升结果,到具体的奇异性情节(如变形、隐身、起死回生、度脱弟子等),一概保留。叙事性完整,甚至在某些条目中保留了原文的道教仪式细节、咒语、符箓等元素。这些内容在御览中是会被剔除的,因为它们「无裨实用」;但在广记中却被保留,因为它们是「异闻」的核心构成。
同一文献的两种形态差异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维度。其一,在文本长度上,御览条目短小,广记条目相对完整。其二,在叙事保留度上,御览仅保留事件骨架,广记保留情节血肉。其三,在分类原则上,御览以「事」的性质归类(如归入「养生」「服食」「丹药」),广记以「人物」的性质归类(如归入「神仙」「方士」「异人」)。其四,在功能预设上,御览条目服务于检索与查阅,广记条目服务于阅读与欣赏。
这一差异背后是更深层的编纂学逻辑差异。御览预设的读者是「使用者」——他们带着具体问题进入类书,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答案。广记预设的读者是「浏览者」——他们以闲适心态进入类书,希望获得阅读的乐趣与博物的满足。这一读者预设的差异,决定了两部类书对同一文献的处理路径完全不同。
更值得注意的是,《太平广记》在收录《神仙传》时,并非纯粹照抄原文,而是做了若干加工。常见的加工方式包括:删去原文中明显的道教术语注释,使故事更贴近一般读者的理解;调整叙事顺序以增强戏剧性;将分散于不同处的同类故事归并在一起以形成主题集群。这些加工痕迹说明,《太平广记》的编纂者并非单纯的文献抄录者,而是带有一定编辑意图的「整理者」。但与一般文学总集的编辑者不同,他们的整理目的不是文学性的,而是「文献可读性」意义上的。
这一案例的真正意义在于:它揭示了《太平广记》作为「小说类书」的本质。「小说类书」是这一类书形态在中国目录学史上的特殊称谓——既不同于以经史为对象的「政典类书」(如御览),也不同于以诗文为对象的「文学总集」(如英华),而是以叙事性文献为对象、以分类编排为方法的特殊类书形态。这一形态在《太平广记》之前并无完整的先例可循,在《太平广记》之后亦未形成稳定的传统。它是北宋初年特定文化工程背景下产生的一次性产物。
但这一「一次性产物」对中国古代小说的保存与传播产生了深远影响。可以说,宋元以后所有关于唐前小说的讨论,包括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的相关章节,都无法绕过《太平广记》这一环节。换言之,理解《太平广记》的编纂动因,就是理解中国古代小说文献保存的关键环节。
从这一案例回到编纂动因问题,可以得出几个判断。第一,《太平广记》的编纂目的是「博物」而非「政事」,这一定位决定了它的取材可以超越正史藩篱。第二,《太平广记》的编纂方法是「汇辑为主,编辑为辅」,这一定位决定了它的文本处理方式相对粗放但保留了相对完整的叙事。第三,《太平广记》的编纂结果是「小说类书」这一特殊类书形态的诞生,这一形态在中国目录学史上是孤例,但其影响深远。
本章小结
本章围绕《太平广记》的编纂缘起,从四个维度展开了分析。第一节通过梳理太平兴国年间《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三大类书工程的并行格局,确定了《太平广记》在太宗朝文化工程序列中的相对位置——它不是政典,而是「文治之博」的载体。这一位置决定了它的取材可以超越正史藩篱,纳入被视为「小说」「异闻」的文献。第二节考察李昉的政治履历与学术背景,确认他具备主持这一工程的全部能力储备与政治资格,同时也具备相应的政治动机——作为太宗朝宰臣,他需要承担文化建设的政治责任。第三节细读《太平广记·进书表》的「裨学」话语,揭示其三层话语策略:在表层为编纂活动提供正当性,在中层为读者群体设定合法范围,在深层为皇朝文化工程提供合法性背书。第四节以《神仙传》在御览与广记中的不同处理方式为例,展示了同一文献进入不同类书后呈现的「两种形态」,由此引出下一章将深入讨论的「小说类书」体例问题。
这一章建立的「编纂学坐标」可以概括为三个要素:政治需求(太宗朝文治建设)+ 学术基础(李昉的编纂能力储备)+ 话语策略(「裨学」话语的正当性建构)。这三要素共同构成了《太平广记》编纂动因的解释框架。后续章节对《太平广记》文本结构、分类逻辑、文献来源、文本流传的讨论,都必须以这一坐标为出发点。
下一章将进入《太平广记》的文本内部,考察其九十二大类的分类体系、条目编排的具体方式、以及各部类之间的逻辑关系,由此揭示「小说类书」作为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