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文学事件
荒原上的文学事件
一部小说在其出版近两个世纪后依然被广泛阅读、研究、改编,并在全球范围内引发持续不断的学术讨论——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文学现象。《呼啸山庄》正是这样一个案例。当我们打开这部1847年出版的小说,迎面而来的不是维多利亚时代常见的家庭叙事或道德说教,而是一场关于激情、复仇、自然与社会的激烈对话。小说在出版之初遭受冷遇与误解,在二十世纪才被重新发现并确立为英语文学的经典之作。这部作品的命运折射出文学经典形成的复杂机制:它不仅是文本自身质量的结果,更是不同历史时期文化价值、批评范式与社会语境共同塑造的产物。
本章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呼啸山庄》如何在文学史上定位?它何以从被冷遇走向被经典化?要理解这一过程,我们需要回到1847年的英国文学场域,考察当时的主导趣味与审美规范如何塑造了批评界对这部作品的最初反应;我们需要追踪一个多世纪以来文学批评范式的转换如何为重新阅读《呼啸山庄》提供了新的可能;我们也需要通过具体的文本分析,展示艾米莉·勃朗特写作力量的来源。在此基础上,本章将建立一个分析文学作品经典化过程的方法论框架,为后续章节的深入探讨奠定基础。
维多利亚时代英国文学场域
理解《呼啸山庄》1847年出版时遭遇的误读,首先需要重构当时英国文学场域的基本面貌。文学场域这个概念来自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它指的是一个相对自主的社会空间,其中文学作品的产生、流通与评价受到特定文化资本、制度安排与价值取向的制约。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文学场域有其独特的主导趣味,这些趣味构成了艾米莉·勃朗特作品遭遇第一重障碍的历史语境。
维多利亚时代通常指1837年至1901年维多利亚女王统治时期,这一时期英国社会经历了深刻的工业化与城市化进程,中产阶级迅速崛起并成为文化消费的主导力量。在这个背景下,文学被赋予了明确的社会功能:它应当提供道德教化,传播体面的行为规范,并反映“有教养的”社会阶层的价值取向。小说这一文类尤其被期待承担教化职责——它应当使读者在阅读愉悦中自然接受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训诫。狄更斯的作品之所以在生前获得巨大成功,部分原因正在于它们虽然批判社会不公,但最终导向道德感化与社会和解的结局。
这种道德教化功能的要求直接影响了当时对文学作品“得体”(propriety)的强调。何为得体的文学?它应当避免对激情、欲望、身体的过度描写;它应当维护传统的性别秩序与家庭伦理;它应当使用优雅规范的文体,避免粗俗或怪异的表达。当我们用这些标准来审视《呼啸山庄》时,这部作品的“问题”立刻显现:它以强烈的激情为核心,描绘了跨越社会阶层的爱情,刻画了复仇的毁灭性力量,并在叙事中引入了超自然元素。这些特征与维多利亚时代主流文学趣味之间的距离,正是理解作品早期接受史的关键。
维多利亚时代的理性主义审美进一步强化了上述倾向。启蒙时代以来的理性精神在维多利亚时期与宗教信仰形成了复杂的交织:一方面,科学理性开始挑战传统神学解释;另一方面,宗教虔诚依然维系着社会道德的根基。在这种氛围下,文学作品被期待展现理性与秩序的美感——无论是个人的自我克制、社会的有序运转,还是叙事结构的平衡对称。《呼啸山庄》的叙事结构本身就打破了这种期待:它采用嵌套叙事(洛克伍德讲述耐莉的故事,耐莉再讲述希斯克利夫的过去),时间线索被切断、重组,情感力量而非理性逻辑主导着叙事的推进。早期读者抱怨小说“混乱”“难以理解”,正是这种叙事实验与当时审美期待的冲突所致。
此外,十九世纪英国文坛还弥漫着一种强烈的“女性写作”规范。维多利亚时代理想的女作家应当是“家中天使”(the Angel in the House)——虔诚、纯洁、无私、温柔。这一形象最初由考文垂·帕特莫尔在同名诗歌中确立,迅速成为评判女性写作的隐性标准。女作家被期待创作适合家庭阅读的、道德高尚的作品,而非挑战既有秩序或探索禁忌主题的文本。在这种语境下,艾米莉·勃朗特的写作实践本身就是一种越界:她笔下的女主角并非温顺的受害者,而是与男性一样被激情驱使;她对荒野、暴力、复仇的书写远离了“得体女性写作”的范畴。这些因素使得《呼啸山庄》从一开始就面临超出纯文学层面的质疑。
1847年的误读:从出版冷遇到批评否定
1847年是英国文学史上值得铭记的一年。这一年,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与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先后出版,姐姐安妮的《艾格尼斯·格雷》也于同年问世。三部作品的遭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为我们观察文学场域的运作机制提供了绝佳案例。
《简·爱》于1847年10月出版,随即获得商业成功与批评认可。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个孤儿女子的成长与爱情故事,在情感共鸣与社会批判之间取得了平衡。简·爱对平等与尊严的追求触动了广大读者的心弦,而小说相对传统的叙事结构与明确的道德立场也使其易于被当时的批评界接纳。《简·爱》的成功部分源于它满足了维多利亚时代读者对“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的期待——主人公经历磨难,最终获得爱情与社会认可。
相比之下,《呼啸山庄》于同年12月出版,命运截然不同。批评界的反应冷淡而困惑。《弗雷泽杂志》(Fraser's Magazine)的一篇评论最具代表性,它称这部小说为“一奇怪的、不成功的作品”,认为作者“显然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评论者对小说的人物、情节、语言都表达了不满,尤其不能理解希斯克利夫这个角色的设置。另一篇发表在《普雷斯顿先驱报》上的评论则更为直白,称《呼啸山庄》“像野草一样杂乱无章”,预言它“很快就会被遗忘”。
这些批评指向的核心问题是小说与维多利亚时代主流文学趣味的根本错位。首先,小说缺乏明确的道德训诫。《呼啸山庄》并不告诉读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它只是将人性的激情与毁灭呈现出来,让读者自己去感受、去判断。这种道德暧昧性在当时的批评者看来是不可接受的——一部小说如果不能提供道德指引,它的社会价值何在?其次,小说的情感强度令批评者感到不安。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批评倾向于赞美“克制”“优雅”的情感表达,而《呼啸山庄》中那种压倒性的、吞噬一切的激情被视为不健康甚至危险的东西。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批评界对艾米莉性别的关注与利用。当《呼啸山庄》的真实作者身份被披露为一位年轻女性时,部分批评者将作品的“异常”归因于作者性别的越界。《阿森斯评论》(Atlas)的评论写道:“如果这部小说是男人写的,我们会说他有力量、有独创性;但是作者是一个女人——这改变了一切。”这种评论逻辑看似在赞美,实则暴露了维多利亚时代文学场域的性别偏见:女性写作被期待遵循特定规范,任何越出规范的表现都被视为“不自然”或“越界”。
在这种氛围下,夏洛蒂·勃朗特为妹妹作品的辩护显得格外孤独。1847年12月,《呼啸山庄》第二版问世时,夏洛蒂撰写了简短的编者序言,为这部作品进行辩护。她写道:《呼啸山庄》的作者“比大多数作家更少取悦读者的意图;她写她必须写的东西,而不是她认为读者会喜欢的东西”。她坦承这部作品“粗糙、不完美”,但坚持认为它包含“力量、新鲜感和真挚情感”。然而,夏洛蒂的声音在当时的批评场域中影响力有限。她自己的成功——《简·爱》的作者身份——反而可能使她的辩护带有利益关联的嫌疑。
1848年艾米莉去世后,《呼啸山庄》几乎从公众视野中消失。此后的数十年间,小说虽有零星再版,但始终未获主流批评界的重新评价。直到二十世纪初,大多数英国读者与批评家对这部作品的了解仅限于它是勃朗特姐妹中较小说的“奇怪作品”——一部被其姊妹的光芒所遮蔽的边缘之作。
这一时期的接受史揭示了文学场域运作的一个重要机制:一部作品的价值并非“客观”存在,而是在特定历史语境中通过批评话语、出版流通与读者接受共同建构的。《呼啸山庄》在十九世纪下半叶的被忽视,并非因为它缺乏文学价值,而是因为它的价值与当时主导的文学趣味之间存在结构性张力——这种张力被当时的话语实践解读为“缺陷”而非“创新”。
二十世纪的经典化:多元批评视角的介入
二十世纪为《呼啸山庄》的经典化提供了历史契机。随着维多利亚时代主导趣味的衰落,多元化的批评视角开始介入这部作品,每一次视角的转换都揭示出前人未曾注意的文本面向,推动作品进入更广阔的文学经典殿堂。
重新发现艾米莉·勃朗特的关键一步来自文学史家的考证工作。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研究者开始系统梳理勃朗特家族的文献档案,确认了三位姐妹的真实身份。1902年,克莱门特·肖特(Clement Shorter)出版了《勃朗特家族的生命与故事》,首次全面呈现了艾米莉·勃朗特的生平与创作语境。这项工作为重新评价《呼啸山庄》奠定了文献基础:当批评界意识到这部“奇怪作品”的作者是一位年仅三十岁便早逝的年轻女性时,作品本身获得了新的意义维度。
现代主义文学批评为《呼啸山庄》的经典化提供了第一个重要的合法性来源。1919年,C.P.桑迪兰兹(C.P. Sanger)发表《〈呼啸山庄〉的结构》(The Structure of Wuthering Heights),首次从叙事学的角度分析这部小说的形式创新。桑迪兰兹指出,艾米莉对时间线索的精心安排——从洛克伍德的“现在”逐步深入过去,再回到“现在”——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叙事结构,而非批评者所指责的“混乱”。这篇论文标志着《呼啸山庄》从“怪异的例外”转向“形式实验的先驱”。
弗吉尼亚·伍尔夫在1925年发表的《〈呼啸山庄〉》(Wuthering Heights)一文更具影响力。伍尔夫将艾米莉与勃朗特置于英国小说传统的脉络中进行考察,认为她是少数几个“天才”作家之一。伍尔夫写道:“《呼啸山庄》是一种罕见的现象——一部完全无视周围作品影响的小说……它的力量是一种拒绝妥协的力量。”这篇评论不仅为《呼啸山庄》在现代主义经典序列中找到了位置,也为后来的读者提供了解读这部作品的美学框架。
女性主义批评的介入为《呼啸山庄》开辟了新的理解维度。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第二波女性主义批评开始关注维多利亚时代女性写作的社会语境与文本策略。桑德拉·吉尔伯特(Sandra Gilbert)与苏珊·古芭(Susan Gubar)在1979年出版的《阁楼上的疯女人》(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中,将《呼啸山庄》与《简·爱》并置分析,指出两位女作家都在父权制文学传统的框架内探索了女性主体的可能性与困境。然而,与夏洛蒂通过“阁楼”与“疯女人”意象揭示女性处境不同,艾米莉笔下的荒野与自然力量提供了一种更为激进的越界想象。这一视角的转换使我们意识到:《呼啸山庄》中的激情与反抗,不仅是个人情感的表达,更是女性创作主体对抗父权制规范的象征性行为。
后殖民批评则为《呼啸山庄》增添了另一层解读可能。1982年,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的传人、特里·伊格尔顿(Terry Eagleton)等学者开始关注小说中的阶级压迫与殖民隐喻。希斯克利夫作为“吉普赛弃儿”的身份、他与恩肖家族的收养关系、以及呼啸山庄与画眉田庄之间的象征对立,都被解读为英国社会阶级结构与殖民逻辑的文本投影。这一视角使《呼啸山庄》得以进入后殖民文学研究的讨论范围,扩展了作品的意义域限。
精神分析批评从弗洛伊德、拉康的理论资源出发,挖掘《呼啸山庄》中俄狄浦斯情结、家庭创伤与无意识的文本表现。詹姆斯·克莱文杰(James Kray)等人将希斯克利夫的复仇解读为恋母情结与阶级仇恨的复合产物,将凯瑟琳的分裂人格解读为压抑与本我冲突的象征。这些解读虽不无争议,但为《呼啸山庄》的心理深度提供了新的理论支撑。
《呼啸山庄》接受史的时间线揭示了经典化过程的阶段性特征: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呼啸山庄》接受史:从误读到经典 1847年 : 出版,与《简·爱》对比悬殊 : 批评界否定,被视为"怪异之作" 1848年 : 艾米莉去世,作品进入半个世纪的沉默 1902年 : 克莱门特·肖特考证勃朗特生平 1919年 : 桑迪兰兹分析小说叙事结构 1925年 : 伍尔夫发表经典评论 1960-70年代 : 新批评与形式主义视角深化 1979年 : 女性主义批评《阁楼上的疯女人》 1980年代 : 后殖民批评介入 1990年代至今 : 多元视角并存,经典地位稳固 ```
这一时间线清晰地展示了《呼啸山庄》经典化的渐进过程:从最初的否定,到被重新“发现”,再到不同批评范式的多重阐释,每一阶段都扩展了作品的意义并巩固了其经典地位。值得注意的是,经典化并非一劳永逸的完成时态,而是持续的协商过程——每一次文化语境的变迁都可能激活文本中新的意义潜能。
开篇细读:洛克伍德初访呼啸山庄
对《呼啸山庄》文学史处境的宏观考察,为我们进入文本分析提供了必要的语境准备。现在,我们通过小说开篇的细读,来具体感受艾米莉写作力量的来源,并初步建立文本细读的方法论意识。
《呼啸山庄》的开篇场景发生在1801年的冬天。叙述者洛克伍德——一位来自城市的中产阶级租客——前往呼啸山庄拜访房东希斯克利夫。这个场景虽然只有短短数页,却奠定了整部小说的基调、主题与叙事策略。
细读这段文本,首先值得注意的是叙事视角的选择。艾米莉选择了一位外部观察者作为“第一叙述者”,这一选择具有多重功能。洛克伍德来自城市、受过教育、习惯于文明社会的礼仪规范,他的视角为读者提供了进入呼啸山庄世界的认知入口。然而,洛克伍德同时也是一位不可靠的叙述者: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困惑、恐惧,甚至无法准确判断周围人物的真实意图。这种叙事策略产生了奇特的阅读效果——读者被迫与叙述者一同体验对未知的恐惧,一同尝试理解这个陌生世界中的规则。
开篇场景中,空间描写的运用尤为精彩。让我们来看这段文字:
> “呼啸山庄是希斯克利夫先生的住宅名称。‘呼啸’在当地是一个有特殊意义的词,描写的是它在暴风云席卷下所能承受的荒凉寂寞。因此,你可以看出从这个词语的来源来看,住在这里的人一定是一个清新、健全的中年人。”
这段文字在两个层面发挥作用。第一层是字面意义:呼啸山庄的名称来源于其所处的恶劣自然环境,这一信息为后续故事奠定了基调。第二层是反讽意义:洛克伍德期待从“呼啸”这个词推断出居住者的性格——“清新、健全的中年人”——然而读者的阅读期待随后被彻底颠覆。艾米莉在此设置了一个反讽陷阱:洛克伍德的乐观预期与小说随后揭示的残酷真相形成鲜明对照,这种对照贯穿整部作品的叙事。
自然环境的描写在开篇中占有核心位置。艾米莉笔下的荒野具有拟人化的力量:
> “……道路穿过一片开阔的沼泽地……两边的高草在风雨中互相倾斜……周围的山都是光秃秃的,只有小溪沿着弯曲的河床流过……”
这段描写并非单纯的“风景呈现”,而是承载着深层的象征意义。荒野——荒凉、狂暴、不可控——与维多利亚时代主流文学中对“驯化的自然”的描写形成对照。在传统田园诗传统中,自然往往被驯服、审美化,为人类情感提供慰藉;而在《呼啸山庄》中,自然保持着原始的威胁性力量,它既是故事发生的舞台,也是人物内心激情的象征性投射。凯瑟琳那句著名的话——“我就是希斯克利夫”——只有在这种荒野语境的衬托下才获得完整意义。
开篇场景中对人物出场的处理同样值得注意。洛克伍德初见希斯克利夫时,后者正坐在炉火旁。文中写道:“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一个古怪的人。”然而“古怪”究竟指什么?洛克伍德无法准确描述希斯克利夫的特征,他的观察充满困惑与不安。这种“不确定性”是艾米莉刻意为之的叙事策略:通过一位无法把握对象本质的叙述者,艾米莉制造了持续的张力与悬念。
同样耐人寻味的是凯瑟琳与欣德利在开篇中的缺席与在场。洛克伍德被告知凯瑟琳已经去世多年,欣德利也已过世,但这些已故人物的阴影依然笼罩着呼啸山庄。他们的画像悬挂在墙上,他们的名字在对话中被反复提及。更重要的是,希斯克利夫对洛克伍德的态度、对往事的态度,都受到这些不在场者的深刻影响。开篇场景由此暗示:《呼啸山庄》不仅讲述现在发生的故事,更是一部关于过去如何继续塑造现在的作品。
从文本细读的方法论角度,我们可以提取以下分析要点。首先,关注叙事视角的选择与功能:谁在讲述?讲述者的可靠性如何?视角选择如何影响读者对文本的理解?其次,分析空间描写的象征层次:自然环境如何服务于主题表达?文本中的空间是否具有隐喻意义?第三,观察人物出场的处理方式:作者如何引导读者形成对人物的第一印象?这些印象在后续阅读中是否被修正?第四,注意文本中的反讽与不确定性:哪些预期的表述与实际内容形成对照?文本中有哪些悬而未决的问题被有意保留?
这些方法论要点将贯穿本书后续章节的文本分析。在下一章中,我们将回到艾米莉·勃朗特的个人生平与创作语境,进一步探讨她何以能够写出这样一部“奇怪”的作品。
艾米莉·勃朗特的独特位置
在结束本章之前,有必要讨论艾米莉·勃朗特在勃朗特文学家族中的独特位置,以及这一位置对理解《呼啸山庄》的意义。
勃朗特家族是英国文学史上最引人注目的文学家庭之一。1820年代,三姐妹在父亲帕特里克·勃朗特牧师的带领下来到约克郡的哈沃斯定居。母亲玛丽亚去世后,年幼的姐妹们在牧师的鼓励下开始了文学创作活动。她们自办手抄杂志,创作了大量的虚构故事、诗歌与戏剧。这些早期写作——虽然当时仅为家庭内部的秘密活动——为她们日后的文学事业奠定了基础。
然而,三姐妹的文学道路与命运截然不同。夏洛蒂以《简·爱》(1847)获得生前声誉,此后陆续出版《谢利》(1849)、《维莱特》(1853),成为维多利亚时代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安妮以《艾格尼斯·格雷》(1847)和《怀尔德菲尔府的房客》(1848)在当时获得一定认可,但影响力相对有限。艾米莉则在生前几乎默默无闻,《呼啸山庄》是她唯一的长篇小说,也是她唯一的文学作品——如果不算那些在姐妹们去世后才被整理发表的诗歌的话。
艾米莉的独特性不仅在于她的作品数量稀少,更在于她的创作气质与两位姐姐的根本差异。夏洛蒂的小说以现实主义手法著称,对社会现实有敏锐的观察和批判,主人公往往在经历磨难后获得社会认可的幸福。Anne的小说同样扎根于现实生活,关注女性处境与道德议题。相比之下,艾米莉的写作展现出强烈的浪漫主义倾向:她对自然力量的敏感、对激情与超验的探索、对现实规范的拒绝,都使她的作品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场域中显得格格不入。
1837年前后,艾米莉曾前往比利时学习法语和钢琴,这段经历使她接触到欧洲大陆的文学与文化传统。歌德、拜伦、司各特等浪漫主义作家的影响在她的诗歌与小说中清晰可见。然而,艾米莉并非简单地模仿这些前辈,她的写作融合了约克郡荒野的独特气息、勃朗特家族强烈的宗教情感与道德意识,以及一种几乎本能的创作冲动——这种冲动驱使她写下了《呼啸山庄》,一部在维多利亚时代显得如此“越界”的作品。
艾米莉于1848年12月19日去世,年仅三十岁。关于她的死因,历史记录显示她可能死于肺结核——一种在当时几乎无药可治的疾病。然而,病理事实之外,艾米莉生命的最后阶段充满了谜团。据夏洛蒂的记载,艾米莉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拒绝接受治疗,坚持认为“不需要医生”。这种拒绝治疗的态度究竟出于倔强的性格、对疾病的无知,还是某种超越性的精神力量?我们已经无法确知。但这种姿态本身似乎与她作品中那种拒绝妥协的力量有着隐秘的联系。
艾米莉的“唯一之作”(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