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的历史与传說
苏格兰的历史与传說
素材的溯源:为何要从编年史谈起
《麦克白》的故事从何而来?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触及文学创作的一个核心议题:戏剧与历史之间的关系。当我们走进剧院,看到麦克白在女巫的预言驱使下一步步走向弑君的深渊时,很少有人会停下来思考:这段充满血腥与疯狂的叙事,最初并非出自莎士比亚的想象,而是来自一位苏格兰编年史家的文字记录。
理解莎士比亚如何获取、改编、乃至重构他的素材,是解读《麦克白》乃至所有历史剧的关键路径。编年史不是戏剧的“原稿”,而是一块有待雕塑的原材料;莎士比亚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他懂得什么该保留、什么该删改、什么需要彻底重写。本章将追溯《麦克白》故事的历史源头,厘清真实人物与戏剧形象之间的差异,并分析莎士比亚在素材转化过程中所做的选择。通过这一梳理,读者将获得辨识历史事实与文学虚构的基本方法,理解“戏剧改编”究竟意味着什么。
霍林谢德编年史:莎士比亚的素材仓库
一部改变了英国文学史的史书
要回答《麦克白》的素材来源,必须首先认识拉斐尔·霍林谢德和他编纂的《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编年史》。霍林谢德是16世纪英格兰的出版商和作家,他最广为人知的成就便是这部于1577年首次出版、1587年修订再版的通史巨著。这部书并非原创的历史学研究,而是一部汇编性质的作品,霍林谢德大量摘录了此前多位史学家的著作,其中包括约翰·贝尔的《苏格兰编年史》和爱德华·霍尔的《诺曼之后的英格兰编年史》。
对于莎士比亚而言,这部编年史几乎是他所有历史剧和部分悲剧的直接素材来源。从《亨利六世》三部曲到《李尔王》,从《约翰王》到《麦克白》,霍林谢德的文字构成了莎翁戏剧的骨架。这一事实在学界已有定论:1898年,学者弗农·布莱克本出版了《霍林谢德的麦克白与莎士比亚的对照》,首次系统性地展示了两者之间的文本对应关系。此后一个多世纪的研究不断印证并深化了这一发现。
三部编年史的交汇
莎士比亚在创作《麦克白》时参考了多部编年史,其中影响最直接的有以下几种。
约翰·贝尔于1582年出版的《苏格兰编年史》是最接近原始事件的文本。贝尔是苏格兰人,他对邓肯和麦克白的历史记载带有本土视角,叙事相对详细。莎士比亚很可能通过这部作品了解到了苏格兰宫廷斗争的基本脉络。
爱德华·霍尔的《诺曼之后的英格兰编年史》则提供了另一个维度。霍尔虽以英格兰视角书写,但他对苏格兰事务的记述同样被霍林谢德收入囊中。莎士比亚借鉴了霍尔的一些叙事手法,特别是关于篡位者心理的描写。
霍林谢德本人在1587年修订版中对苏格兰部分的补充则最为关键。这一版本增加了关于女巫预言更为生动的描述,以及邓肯一世遇刺细节的更多版本。莎士比亚对女巫场景的构思,很可能直接源自这一修订版的内容。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莎士比亚并非简单地“抄袭”这些编年史。他运用了一种被称为“素材挪用”的创作方法:将编年史中的叙事片段拆解,根据戏剧需要重新组合、扩展或压缩,有时甚至将发生在不同时间、不同人物身上的事件合并到同一个场景中。这种处理方式在16世纪的戏剧创作中相当常见,观众和出版商都不会将其视为剽窃。
编年史文本的局限性
使用编年史作为素材来源意味着莎士比亚面对的并非“客观历史”,而是经过多重中介加工的叙事产品。霍林谢德及其信息来源在记录苏格兰历史时,依赖的是更早的手抄本、口述传统和教会档案,这些材料本身就存在讹误、遗漏和主观取舍。以邓肯和麦克白为例,相关记载散见于不同章节,事件的时间顺序多有矛盾,人物的行为动机也缺乏清晰解释。莎士比亚的任务不是纠正这些错误,而是将碎片化的历史素材编织成一部逻辑自洽、情感连贯的戏剧作品。
邓肯一世:从历史到戏剧的形象变迁
真实的邓肯·麦克莱姆
历史上的邓肯一世(约1001—1040)并非莎士比亚笔下那个柔弱无助、被谋杀的贤君。真实的邓肯出身于苏格兰西海岸的大家族,其母是父亲邓肯一世与一位挪威贵族女子所生,这使得邓肯拥有部分挪威血统。他在1036年前后通过继承和武力成为苏格兰国王,但他的统治基础并不稳固。
邓肯的统治时期充满了与邻国的冲突。他试图将苏格兰的势力范围扩展到英格兰北部的诺森伯兰,这一冒险行动以惨败告终。更严重的是,他与国内贵族的关系始终紧张。邓肯年仅18岁便迎娶了年长的贵族寡妇冈纳赫·马克法丹,以此换取政治支持,但这种建立在利益交换而非情感基础上的婚姻,为日后的宫廷动荡埋下了隐患。
1040年,邓肯在一次对诺森伯兰的军事行动中阵亡。关于他的死因,历史记载存在分歧。一说他是死于战场上的刀剑;另一说则是被马克白击杀于艾格城堡。无论哪种说法更接近事实,有一点可以确定:邓肯的死亡是一场权力争夺的结果,而非单纯的谋害。麦克白杀死邓肯后自立为王,统治苏格兰长达17年,其间政绩卓著,包括改善与教会的关系、修订法律、惩罚罪犯。这些记载表明,麦克白在历史上的形象远比戏剧中复杂,他既是一个篡位者,也是一个有能力的统治者。
戏剧中的邓肯国王
莎士比亚对邓肯形象的改造是全面且彻底的。在《麦克白》第一幕第二场中,班柯用这样的台词描述邓肯:“他的深思熟虑的仁慈”,以及“一位最贤明的君主”。当苏格兰国王驾临麦克白的城堡时,剧中描绘的是举国欢腾、群臣颂圣的景象。邓肯本人出场时的话语充满了对麦克白的信任:“你的忠诚的果实/将使你获得更多恩宠”。这种塑造方式将邓肯彻底理想化为一位受臣民爱戴的仁君,而他被麦克白谋杀的情节,因此具有了更大的道德冲击力。
莎士比亚删除或淡化了许多历史事实:他删去了邓肯在诺森伯兰的军事失败,因为这会损害这位国王的英明形象;他隐去了邓肯与贵族之间的紧张关系,因为这会为麦克白的篡位提供某种合理性;他也没有提及邓肯与麦克白之间可能存在的亲戚关系(两人可能有共同的曾祖父),而是将冲突简化为忠诚与背叛的道德命题。
这种处理方式服务于一个明确的戏剧目的:让观众从一开始就站在邓肯一边,为他的死亡感到悲哀和愤怒,从而为麦克白的罪行赋予更大的悲剧重量。如果邓肯是一个平庸或残暴的君主,谋杀他的道德污点就会大大减轻,麦克白的心理挣扎也会显得矫情。正是通过将邓肯理想化,莎士比亚才得以将“弑君”这一行为提升为人类良知的终极考验。
对比分析:形象变迁的逻辑
| 维度 | 历史原型 | 戏剧形象 | 改编逻辑 | |------|----------|----------|----------| | 统治能力 | 有争议,军事行动失败 | 贤明君主,受万民爱戴 | 强化弑君的道德罪行 | | 人物性格 | 资料有限,难以判断 | 仁慈、深思熟虑、信任他人 | 为被害赋予悲剧色彩 | | 与麦克白的关系 | 亲戚或盟友(关系复杂) | 单纯的君臣关系 | 简化冲突结构,突出背叛主题 | | 死亡方式 | 战场阵亡或遭刺杀(有争议) | 在睡梦中被亲卫杀害 | 创造“熟睡中被杀”的象征意义 |
从上表可以清晰看出,莎士比亚的每一次改编都服务于特定的戏剧效果。他不是在书写历史,而是在利用历史材料构建道德叙事。邓肯从一位有缺陷的真实君主,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善”的象征;麦克白从一个有能力的篡位者,变成了一个被野心吞噬的悲剧英雄。这种转化是莎士比亚创作方法的核心特征,也是理解《麦克白》的关键。
女巫预言:历史记载与文学想象的分野
编年史中的女巫记载
女巫预言是《麦克白》最具标志性的戏剧元素之一,但这些预言在历史记载中的面貌与戏剧中的呈现大相径庭。霍林谢德的编年史提到了两则与麦克白相关的预言传统。
第一则预言来自苏格兰民间信仰,据说有三位女巫在荒野中遇到了麦克白,宣称他将成为考特的领主,并最终成为苏格兰国王。这类预言在苏格兰和英格兰的民间传统中相当常见,往往与特定地点(荒野、十字路口、墓地)以及特定时间(万圣节、星期五)联系在一起。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社会观念中,女巫并非纯粹的虚构存在,而是许多人相信的真实力量。人们普遍认为女巫能够预言未来、操控天气、伤害人畜,甚至与魔鬼缔结契约。
第二则预言更具讽刺意味。据霍林谢德记载,麦克白后来得知邓肯将被刺杀的传言后,曾向一位术士询问自己是否会成为国王。这位术士的回答是:除非伯南的树林移动到邓迪山,麦克白就不会丧失王位。麦克白因此感到安心——在他看来,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然而最终,正是“伯南的树林”成为邓肯之子马尔科姆复仇的工具:士兵们手持树枝前进,从远处看如同移动的树林,逼近了麦克白的阵地。这个预言以一种黑色幽默的方式应验。
值得注意的是,编年史中的预言并非集中在故事的开端,而是散布在不同阶段。莎士比亚将它们全部集中到戏剧开场的女巫场景中,创造了一个统一的“预言时刻”,从而强化了戏剧的宿命论色彩。
莎士比亚的戏剧化重构
莎士比亚对女巫预言的处理体现了三个层面的改编策略。
首先是场景的集中化。在编年史中,关于麦克白的预言散布于不同的章节和时间段。莎士比亚将这些预言全部纳入第一幕第一场,创造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开场:当麦克白还未出场时,女巫们已经在唱和声中宣告了他的命运。这种处理方式在戏剧技术上称为“铺垫”——观众从一开始就得知麦克白将成为国王,这种“预知”改变了观众看待麦克白此后每一个选择的方式:他究竟是自由的行动者,还是被命运裹挟的傀儡?
其次是预言内容的重新排序。在编年史中,“考特领主”的预言出现在“苏格兰国王”之前;但在戏剧中,莎士比亚将两个预言倒置:女巫先称呼麦克白为“格拉米斯的伯爵”,再称他为“考特领主”,最后称他为“苏格兰国王”。这一调整让班柯的追问——班柯随后被告知他虽然不会成为国王,但他的后代将统治苏格兰——获得了更强烈的戏剧效果。预言的层层递进制造了悬念,而班柯与麦克白对同一预言的不同反应则预示了两人截然不同的命运走向。
第三是女巫形象的仪式化。编年史中的女巫(或术士)通常是单独出现的个体,其预言功能大于象征功能。莎士比亚则创造了一个三人女巫组合,她们齐声说话、相互应答,充满了仪式感。第一幕第一场开场的女巫合唱“美即丑来丑即美”堪称莎士比亚全部作品中最诡异的台词之一。这种仪式化的处理赋予了女巫超自然的威慑力,使她们不再只是提供信息的工具,而是命运本身的化身。
预言的功能:从叙事元素到戏剧动力
在编年史中,预言主要是一种叙事点缀——它们为历史事件提供某种解释框架,将偶然的权力斗争纳入因果链条。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预言的功能发生了质变:它成为推动情节发展的核心动力。
对麦克白而言,女巫的预言既是诱惑也是诅咒。他本可以选择不相信预言,继续做效忠邓肯的臣子;但预言的存在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当他在独白中说“假如它是好事,为什么它在我的心中引起这种可怕的暗示”时,他承认预言已经在他心中种下了野心的种子。预言并不强迫麦克白做任何事,但它开启了“另一种未来”的想象,而这种想象正是最危险的诱惑。
对观众而言,预言创造了一种复杂的观剧体验。我们知道麦克白将成为国王,但不知道他将如何做到这一点;我们知道邓肯将在他的城堡中被杀,但不知道具体过程。这种“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状态,使观众既是故事的知情者,又是故事的探索者。预言成为连接舞台与观众席的无形纽带。
改编的技术:莎士比亚如何重塑历史
三种改编策略
分析莎士比亚对历史素材的处理,可以归纳出三种基本的改编策略:保留、删改、重写。这三种策略并非孤立使用,而是在同一作品中交织进行,共同服务于戏剧效果。
保留是莎士比亚改编中最忠实于原始材料的部分。例如,编年史记载麦克白是“格拉米斯的伯爵”,这一身份在戏剧中得到完整保留。同样,麦克白最终在邓弗林被杀的结局也来自历史记载。保留策略使戏剧与历史之间保持基本的对应关系,让观众意识到这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删改指对素材进行取舍和压缩。编年史记载了邓肯试图征服诺森伯兰的军事失败,这一事件被莎士比亚完全删除。类似地,麦克白在位17年间的政绩、他的法律改革、他与教会的关系——这些历史细节在戏剧中几乎完全消失。莎士比亚不是在书写传记,而是在提炼故事;删改策略帮助他去掉无关的枝蔓,让主线情节更加紧凑。
重写是最具创造性的改编方式。编年史记载邓肯死于军事冲突或宫廷刺杀,场景并不明确。莎士比亚将这一模糊的死亡重新定义为一场发生在私人空间的谋杀:他让凶手在邓肯熟睡时将其刺杀,用鲜血浸透寝宫的细节。这种重写不仅创造了戏剧中最震撼的场景之一——麦克白夫人端着沾血的匕首茫然出神——而且将谋杀从公共领域的政治行为转化为私人空间的道德罪行。
一个具体案例:班柯角色的改编
班柯在历史和戏剧中的形象变迁,是理解莎士比亚改编技术的绝佳案例。
在编年史中,班柯是麦克白的同谋而非忠诚的反对者。据霍林谢德记载,班柯参与了邓肯的谋杀,随后与麦克白分享了权力。但班柯对此并不满足——他和儿子弗莱恩斯一起密谋对付麦克白,最终事败被杀。班柯在历史上是一个野心家,一个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的人物。
莎士比亚彻底颠覆了这一形象。在戏剧中,班柯成为麦克白最忠诚的朋友,是正义一方的化身。女巫预言班柯的子孙将统治苏格兰,这一前景并没有诱惑班柯;相反,他保持了清醒和节制。当麦克白在宴会中看到班柯的鬼魂时,他的恐惧不仅是良知的谴责,也是对失去友谊的哀鸣。班柯在第三幕第三场被杀,死后仍然以幽灵的形式“存在”于戏剧中,成为麦克白无法摆脱的道德阴影。
这种改编背后的逻辑是清晰的:如果班柯在历史上与麦克白是同谋,那么他在戏剧中将无法承担“道德对照组”的功能。莎士比亚需要一个人物来映衬麦克白的堕落,展示“面对预言时保持正直”是一种怎样的选择。班柯因此从一个野心家变成了一个圣人——不是因为历史上他就是这样的人,而是因为戏剧需要他成为这样的人。
戏剧时间的压缩与延展
莎士比亚改编技术的另一个重要维度是对时间的处理。编年史记载邓肯的统治持续了约六年(1034—1040),麦克白的统治则长达十七年。在戏剧中,这些漫长的历史时期被大幅压缩。
《麦克白》的剧情时间约为戏剧时间的一至两天。第一幕第一场是女巫的预言场景,紧接着第一幕第二场邓肯驾临麦克白城堡,第三幕第二场便是麦克白登基后的场景。编年史中十七年的统治期在戏剧中被一笔带过。莎士比亚只保留了三个关键时刻:预言、谋杀、覆灭。这种时间压缩使戏剧获得了电影般的节奏感,观众被直接推向行动的核心。
然而,在某些关键场景中,莎士比亚又刻意延展了时间。最显著的例子是第五幕第五场,麦克白得知“伯南的树林”正在移动的消息。编年史中这只是一个简短的叙述片段;在戏剧中,莎士比亚用了整整一段独白来表达麦克白面对这一“不可能”的预言应验时的反应:
> “假如他们使用尖顶的树皮遮住自己的身体,在邓迪山的南边摆动……那可怕的预言怎么会不应验……”
这段独白将叙事的瞬间延展为心理的深渊,让观众与麦克白一同体验命运击碎侥幸的过程。
素材转化的流程图解
为了更直观地展示从霍林谢德编年史到莎士比亚戏剧的素材转化过程,以下列出关键环节的对应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TD A[霍林谢德编年史 1587版] --> B[约翰·贝尔苏格兰编年史] A --> C[霍尔英格兰编年史] B --> D[素材库:苏格兰历史、民间传說、预言片段] C --> D D --> E[莎士比亚的选择性保留] D --> F[莎士比亚的选择性删改] D --> G[莎士比亚的重写与创新]
E --> H1[麦克白为格拉米斯伯爵] E --> H2[邓肯一世被杀于苏格兰] E --> H3[麦克白统治17年后败亡]
F --> H4[删除邓肯军事失败] F --> H5[删除麦克白政绩记录] F --> H6[删除邓肯与麦克白亲戚关系]
G --> H7[邓肯理想化为仁君] G --> H8[班柯重写为道德对照] G --> H9[女巫预言集中于开场] G --> H10[谋杀场景重写为寝宫刺杀]
H1 --> I[《麦克白》戏剧文本] H2 --> I H3 --> I H4 --> I H5 --> I H6 --> I H7 --> I H8 --> I H9 --> I H10 --> I ```
从这一流程可以清晰看出,莎士比亚的改编并非对单一素材的机械复制,而是在多个来源之间进行选择、组合、删改和创新。编年史提供了叙事的骨架和若干关键情节,但血肉和灵魂是莎士比亚赋予的。
本章小结
本章追溯了《麦克白》故事的历史源头,核心发现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第一,莎士比亚的创作素材主要来自霍林谢德编年史,而非原始历史记录。这意味着我们今天所见的《麦克白》故事,经过了至少两道叙事中介:原始历史事件经过早期编年史家的选择和编排,再经过莎士比亚的戏剧化重构。理解这一链条,有助于我们区分“历史中的麦克白”与“戏剧中的麦克白”。
第二,莎士比亚对历史原型进行了系统性的形象改造。历史上的邓肯是一个有争议的君主,麦克白是一个有能力的篡位者,班柯是一个野心家。戏剧将邓肯理想化为纯粹的善,将麦克白塑造为被野心吞噬的悲剧主角,将班柯重写为道德的对照组。这种改造不是歪曲历史,而是将历史素材转化为具有道德张力的戏剧叙事。
第三,女巫预言是莎士比亚改编中最具创造性的部分。编年史中的预言散布、零散、功能有限;戏剧中的女巫预言被集中化、仪式化,成为推动情节发展的核心动力。预言将外部的命运压力与内部的野心渴望结合在一起,构成了麦克白悲剧的内在驱动力。
第四,莎士比亚运用了保留、删改、重写三种基本改编策略,在素材与戏剧之间找到了平衡点。保留使戏剧与历史保持对话关系,删改使情节更加紧凑,重写使戏剧获得独立的艺术生命。
从历史到戏剧的转化,本身就是莎士比亚叙事艺术的第一次“自我创造”。下一章我们将进入《麦克白》文本的核心,探讨戏剧内部的叙事结构与人物塑造,特别是麦克白如何在五幕剧的框架中完成从英雄到暴君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