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
第 1 章 老约翰:第一代人的创业
《布登勃洛克一家》的开场是一顿饭。一八三五年十月末的一个傍晚,吕贝克城孟街上一栋山墙高耸的宅邸里,布登勃洛克全家聚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举行一场小小的家庭宴会。如果只看场面,这顿饭实在平常,无非是亲戚、茶点、蜡烛、闲谈。可是托马斯·曼为这顿饭布置了一整套纵深:墙上挂着家族先人的画像,桌上摆着记载家史的大账簿,一位老牧师当众诵读家族编年史,而坐在主位附近的老人约翰·布登勃洛克,正是这家商号的现任主人,是这个夜晚真正的光源。一个家族的全部过去被请到餐桌上来,为的是给它的现在作证。这是一种极其老派的小说开头,仿佛菲尔丁或斯科特笔下的乡绅宴饮,连叙述者说话的腔调都刻意做旧,像一个坐在账房深处、戴着老花镜的录事。但曼要的恰恰是这种老派:他要先让这个家族在读者面前站立到最挺拔的高度,然后才开始写它如何一寸一寸地弯下去。副标题已经把结局和盘托出,一个家族的衰落,所以这本书从头到尾不存在悬念,存在的只是过程的重量。读这本书的人如果跳过第一章,等于只看垮塌不看地基,后续四百页的衰落也就成了无源之水。
小说的前几页其实先写空间再写人。孟街、街面上的行人、宅子临街的立面与门厅,曼用近乎不动产登记的耐心把这栋房子交代了一遍,然后才让住客们陆续登场。这个次序是意味深长的:在布登勃洛克的世界里,人住在房子的语法里,先有门楣后有主人。有些论者把这几页与巴尔扎克式的环境开篇相提并论,我以为不然。巴尔扎克的环境描写后面总站着一位急于解释的社会学家,曼的笔调却更像族谱前的引言,克制、体面、带着一点抄录员的谦逊。他要的不是解剖这个阶层,而是先替这个阶层把自我形象立起来,像它自己希望被记住的那样。讽刺因此来得更晚也更重:全书是用这个家族自己的口吻,宣读对这个家族的判决。
晚宴:一个家族的自信仪式
细读第一章的宴会场面,会发现曼几乎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一次家族实力的检阅。到场的有老约翰和他的法国血统的妻子安冬内特,有商号的继承人、现任参议让·布登勃洛克和他的妻子伊丽莎白,有他们的孩子:十岁的安冬妮,人称托尼,九岁的托马斯,还有克利斯蒂安和更小的克拉拉。客席上坐着城里有身份的人物,牧师、医生、与商号有往来的世交。座次的安排、称谓的斟酌、孩子们被允许几点入场,处处透着一个市民阶层大家庭的规矩。这种规矩不是排场,而是自我确认。汉萨城市的商人贵族没有爵位可以炫耀,他们的身份要靠三代人的信用、一座临街的宅邸和一整套无可指摘的举止来维持。曼写这场晚宴时用的形容词几乎都是健康的:灯光明亮,食物丰盛,老人精神矍铄,孩子聪明伶俐。全书后来所有的病弱、昏暗、消化不良,都要拿这一晚做参照。
宴会的高潮是托尼的表演。这个小姑娘背诵诗歌,赢得满堂喝彩,祖父骄傲地注视着她。曼把家族的骄傲集中在长孙女身上,这个安排大有深意。托尼将是全书最受宠也牺牲得最彻底的人,她从这一晚的掌声出发,走向几段失败的感情和一地鸡毛的晚年。第一章里她越是光彩照人,后面就越让人心里发冷。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宴会上的一段余兴:克利斯蒂安模仿别人的姿态逗大家发笑。这个细节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第一章几乎无人留意,可是把它记在心里的人,读到这个孩子日后在俱乐部里靠讲故事和模仿度日、最终自愿住进病院时,会明白曼从第一页起就没有浪费过一个动作。
还应留意晚宴上的谈话内容。男人们谈政治与行情,谈发生在远处的战争与关税,妇女们谈婚嫁与家务,牧师谈灵魂。没有一个字越出这个阶层的语汇边界,也没有一个人觉得这种边界是一种限制。布登勃洛克家的自信是语言层面的:他们相信自己使用的每一个词,尊敬、义务、名望、体面,都对应着世界里坚实的东西。这种语言的完好在后文将逐代瓦解,到托马斯那里,同样这些词已经开始发空,成为需要费力维持的发音;到汉诺那里,他干脆放弃了这门语言,退回音乐。一部小说的衰落史可以写成一部语词的贬值史,曼至少在一八三五年的这张餐桌上,让语词的币值足金足两。
宴席散场的段落同样值得停留。客人辞去,孩子被带去睡觉,烛火次第熄灭,最后留下宅子与黑暗。曼惯用这种收束法,热闹与安静之间不加过渡,像账页翻过。第一部的结尾把这种节奏感确立下来:这个家族的日子由一连串仪式组成,宴会、命名、婚礼、葬礼,仪式与仪式之间是编年史式的空白。后文的衰落并不改变仪式的清单,改变的是仪式的成色,同样的婚礼越来越像强撑,同样的葬礼越来越冷清。把第一章读作一张成色十足的样币,后面所有的磨损才有了对照。
大账簿:一七六八年的创建
晚宴上真正的主角其实是一件东西,那本大账簿,或者说家族编年史。老牧师当众诵读它的片段,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写于一七六八年四月,是商号的创建条目。傅惟慈的译文把这条德文古体渲染得郑重其事,大意是:以上帝的名义,阿门,一七六八年四月七日,我,约翰·布登勃洛克,已故罗斯托克的约阿希姆·布登勃洛克之子,倚仗上帝的恩佑与助力,开创此商号,愿上帝祝福这桩开端的事业,愿我的勤勉蒙受眷顾。请注意这条文字的三个特征。第一,它以信仰起笔,以勤勉续笔,上帝与经营在同一个句子里和平共处,这正是新教市民阶层的精神底色,跟马克斯·韦伯后来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里剖析的那种入世禁欲若合符节:赚钱不是罪恶,蒙恩的证明恰恰是事业的成功。第二,创建者念念不忘自己的父辈,他是已故罗斯托克商人之子,也就是说,这个家族的根基在别处,吕贝克的辉煌是迁移与开拓的结果。第三,这条文字本身就是家族文学,商号从创建那天起就同时记录生意与人事,账簿与编年史不分家,而曼的整部小说,正是以第四代人手里那本被翻旧了的编年史为原型的。
吕贝克的旧商人家族确实有记家史的传统,曼写这部小说时,曾请母亲把家里的旧信件、账目和文献从慕尼黑寄到罗马去,他趴在这些发黄的材料上做的是档案员的工作。所以第一章的账簿不是道具,而是方法论的自白:这部小说假装自己就是从这样一本簿子里长出来的。小说里的人读账簿,小说外的我们读小说,文本套着文本,这是曼从第一部就搭好的结构。后来的批评家喜欢谈论他的叙事面具,说他用编年史者的口吻掩护自己二十几岁的现代感受力,这顶面具在第一章就已经戴严实了。顺便说,那本大账簿在小说后半部还有一次惊心的出场:家族败象已显时,后人对着它,像对着一座已经封圣却无人礼拜的庙堂。一件开篇时盛满当下的东西,结尾时变成纯粹的过去,这正是曼给整本书定下的时间流向。
这条创建条目还有一层制度的真实。十八世纪的德国商号确实沿袭行会时代的文书程式,开号立据、告庙似的昭告上帝与邻里,签名与印信重于一切契约附件。曼的祖父辈便是这样起家的:真实的曼家商号以约翰·西格蒙德·曼之名经营谷物代理近百年,一八九一年老参议去世,商号随即被继承人出售清算。也就是说,曼笔下第一代人的创建条目,抄的是他自己家族的墓志。他把真实的清算倒过来写成虚构的创建,用小说给已经死去的商号重新办了一次开业。这层私人动机解释了此书笔调的奇特混合:既是严格的写实,又是漫长的安魂曲。库尔茨克在那部流传很广的曼传记里称此书为用文学完成的家族葬礼,我以为说得再准不过,而葬礼的第一声钟,就是宴席上牧师念出的那行古体德文。
谷物、船舶与汇票:第一代的生意
布登勃洛克商号做的是谷物生意,兼营航运代理与佣金买卖。要理解第一代的创业,得先弄清这种商号在十九世纪前半叶的北德意味着什么。吕贝克是汉萨同盟的旧都,扼守波罗的海贸易的咽喉,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正是谷物贸易的黄金年代。东边来的黑麦与小麦经此中转,运往西欧正在膨胀的工业城市;船在外港特拉沃明德进出,行情在商人们的书信里往返。商号赚取的是信息、信用与中介的利润:知道哪里的粮价高低,知道哪条船可靠,知道哪个商人的签名可以背书。老约翰这一代人赚的是慢钱,一单生意谈成之前先谈人品,一纸汇票的兑现仰赖几代人积累的名声。曼对生意细节的描写并不过分技术化,但几处点睛足够传神:账房里伙计的恭敬,港口里船舶的进出,老约翰与朋友们谈话中夹带的行情。生意在这个家族不是职业,而是天职,是信仰的世俗形式。
这正是曼的高明处。他写老约翰的生意,笔调几乎是温情的,因为第一代人与他们的营生之间没有裂缝。老约翰谈起粮食、船舶、汇率时身心舒泰,他的健康就建立在这种人与事的统一上。后文的托马斯同样精明,却始终觉得自己在扮演商人,那种演出的疲惫感在祖父身上一丝一毫也没有。经济史家喜欢把这部小说当作商业资本让位于工业资本的档案,从老约翰的账房到哈根施特罗姆的新式经营,恰好是十九世纪中叶德国经济转型的一具标本。这个读法成立,但我想提醒一点:曼本人不懂经济学,他的敏锐是现象学式的。他不是从生产方式的角度,而是从人的气质、举止、言谈的角度,捕捉到了经济形态的更替。老约翰对生意的那种近乎肉体的信赖感,才是曼真正记录下来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在任何统计年鉴里都查不到。
再往深处说,第一代人的生意经里包含一种完整的形而上学。谷物是最古老的商品,人靠它活着,它的贸易因此天然带着一种正当性,仿佛做的不是投机,而是替上帝分发面包。做佣金生意则意味着永不押上全部身家,赚的是经手费而不是暴利,这种商业模式塑造了一种稳健到近乎保守的心性。所以老约翰可以既是精明的商人,又是餐桌前心安理得的家主。后来小说里出现的新兴行业,保险、铁路股票、联合股份公司,一个个都带着速度与冒险的味道,跟谷物的沉稳恰成对照。曼未必读过多少经济学,但他凭着商人之子的直觉,把十九世纪商业精神的变迁翻译成了一种可以闻到的气味:老约翰的账房里是谷物、麻袋与海水的味道,哈根施特罗姆的办公室里将是纸烟、电报与墨水的味道。
第一代人的信用还凝结在一个小小的物证上,签名。老约翰签在汇票与信函末尾的那个花体姓氏,在北德的商埠是通行无阻的担保。小说后来不止一次回到签名这个动作上:托马斯练就了一笔遒劲的签押,把它当作人格的每日宣言;而到了清算之日,这个姓氏签在出让文书上,笔画依旧漂亮,效力却只剩仪式。曼对签名的迷恋是他的阶级烙印,市民阶层没有血统纹章可以世代佩戴,签名就是他们的纹章,一代人练得越漂亮,越显出这纹章原本无根。第一章的老约翰对此毫无知觉,他签下去的时候手稳心平,那是全书最后一次有布登勃洛克签名而不必怀疑签名背后的东西。
我的田野是整个世界
布登勃洛克家有一句家训,我的田野是整个世界。这句话出现在小说的显要位置,傅惟慈与胡其鼎两个译本都保留了它的斩钉截铁。短短一句话,值得细读的地方很多。田野一词带着泥土味,是农人的词汇,被商人借来指代市场,本身就说明这个家族的财富记忆里还保留着土地时代的踏实感。而整个世界四个字,则宣示了一种没有边界的进取心:谷物业务所及之处,从波罗的海东岸到不列颠的粮港,都是这家的田产。这句话的口吻是第一人称单数,我的,不是我们的,透着创业者的个人气概。可是把它放在全书结尾回头看,讽刺就显出来了:布登勃洛克家的田野最终收缩为一栋卖掉的宅邸、一间解散的账房、一座家族墓室。世界的确是别人的田野,只是别人的姓换成了哈根施特罗姆。
家训还牵出一个更微妙的问题:这种全球性的视野,跟市民阶层的地方性忠诚如何共存。老约翰们是世界主义者,谷物行情贴着伦敦与圣彼得堡的脉搏跳;他们又是极端的地方主义者,婚姻在本地名门中缔结,礼拜在本地教堂做,市政荣誉只能来自本地议会。曼抓住了汉萨商人精神的这个悖论并让它贯穿全书:越是以世界为田野的人,越是把生活牢牢锁在一条街、一座城、一个姓氏里。托尼后来在慕尼黑的日子之所以过不下去,不光因为佩尔曼内德不成器,更因为一个布登勃洛克离开吕贝克就像鱼离开了水。田野是整个世界,家却只有孟街一处。这个张力在第一代是力量的来源,世界供血,家庭掌舵;到第四代就变成了绞索,世界翻脸,家庭陪葬。
这句话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政治潜台词。我的田野是整个世界,说的是自由贸易的理想,是废除壁垒、四海通商的市民阶级信条。可是十九世纪后半叶的历史偏偏往回走:关税、帝国、卡特尔,民族国家的经济把世界重新切成一块块势力范围。布登勃洛克家没有能力适应这个转向,他们的世界观停在家训形成的年代。曼让一句家训承担这么重的象征负担,却又从不让人物点破,这是他作为小说家的克制。家训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像一面挂在墙上、人人视而不见的族徽。我认为这是全书处理象征物的典范:不解释,不重复渲染,让时间本身去把它磨成讽刺。
把这句家训放进德国文学的大谱系里看,会更有意思。歌德式的进取者说,人应当把世界当作自己的领地来经营,浮士德围海造田的野心与老约翰的田野原是同一种时代精神的两副面孔。区别在于浮士德的路通向灵魂的赌局,老约翰的路通向账房的太平。德国教育小说写个人如何在世界中成形,曼反其道而行,写一个家族如何在世界中解体,但两套叙事共享同一种信念,即个人或家族与世界之间存在着可以被意志丈量的关系。等到汉诺出世,这种关系断了,世界退为一片轰鸣的背景,个人缩回听觉的内室。可以说全书四代人的故事,就是家训那个短语逐步失真的过程,我的、田野、世界,三个词挨个死去,最后连我这个字也随汉诺下葬。第一章的老约翰三者兼备,念出这句话时理直气壮,他是这句家训唯一不用还债的债务人。
老约翰这个人:健康的形而上学
曼给老约翰的笔墨在四代人里不算最多,但分量极重,因为他是全书的原点,是生命力的满格刻度。小说写他的仪表,高大的身板,保养得宜的假牙,宴会上的好胃口与好兴致;写他的谈吐,笃定、直率,偶尔粗声粗气,但绝不琐碎。有一个细节在家族中代代相传又代代衰减,就是牙齿。老约翰上了年纪装假牙,那是岁月使然,无损威严;托马斯人到中年为一颗坏牙送了命;汉诺小小年纪牙齿已经稀疏灰暗。曼用一副牙齿写出了四代人的退化曲线,这个设计在第一代身上还是喜剧,往后越来越像病历。牙齿是最不体面的器官,吃、咬、消耗,全是意志的活计,曼选中它来标记生命意志的强度,眼光毒辣。叔本华说生命首先是食欲与生存冲动,是一团盲目的渴求,那么牙齿就是这团火最诚实的温度计。这个意象我在后面谈退化的章节还要细说,这里只指出:它第一次出现,是在第一代人的健全口腔里。
老约翰的另一项遗产是婚姻。他的第一任妻子早逝,留下儿子戈特霍尔德,续娶的安冬内特·杜尚出身汉堡的法国流亡家庭,带来了让这个法国名字与一股南方的明快气质。商业加血缘,联姻从来是这个家族扩大资本与声望的手段,第一代的婚姻是成功的资产重组,也是后世一切联姻悲剧的蓝本。安冬内特带来的嫁妆里除了钱,还有天主教世界的优雅做派与一点戏剧性的热情,这点异质血液将在几代人身上时隐时现,到盖尔达与汉诺那里重新浮上水面。曼家的研究界早就指出,这条母系线索里有作者自己巴西籍母亲的影子,日耳曼的纪律与南方的感性在他家里共处一室,日后他要花一整部小说去调解这两种血统的争吵。
有一处对比必须点出。老约翰身上有一种后来的布登勃洛克们全部丧失的东西:对自身欲望的坦然。他吃、他喝、他发号施令、他享受尊敬,欲望与行动之间没有内耗。叔本华说意志是生命的本质,理智是意志的仆人,老约翰就是这种哲学的肉身范本,虽然他本人一辈子没读过一行哲学。他的精力向外倾泻,投向港口、账房、议会与餐桌,从不反身自顾。这种健全的自私在道德上未必高尚,在生物学上却是种群兴旺的标志。曼后来在书信里解释过全书的构造:第一代人凭充沛的生命力立业,其后一代代让位于精致化、内心化、病态化,直至艺术与死亡。老约翰就是那条曲线的起点,也是它的最高点。批评界有人嫌他写得扁平,像个招贴画式的老祖宗。我不同意。曼是故意不给他内心戏的:一个从不内省的人本就没有内省可供书写,把他写浅,恰是写准了他。相反的败笔倒是让老祖宗未卜先知地忧郁,那才是廉价的现代抒情。
老约翰的信仰也值得一提。他家中有祷告,餐前谢恩,礼拜日进教堂,但他的虔诚是雇主式的虔诚,上帝是他的沉默合伙人。他与神的关系不像他儿媳伊丽莎白那样战战兢兢,而像两个老股东,彼此敬重,按股分红。遇到顺境他感谢上苍,遇到逆境他整改人手,从不动摇经营本身的神圣性。这种实用而健全的宗教感,正是十八世纪启蒙商业精神的典型残留,也将在下一代被虔信派的阴郁一寸寸替换。曼对这两种宗教的消长处理得极细:老约翰的上帝保佑收成,伊丽莎白的上帝审判灵魂,托马斯已经不太敢跟上帝讲话,汉诺则在管风琴里听见上帝的音色。四代人各自的上帝,其实是四代人各自的生命力为超自然定下的税率,第一代缴得最少,因为他自己的力气足够。
戈特霍尔德:繁荣内部的第一道裂缝
第一章的宴会上有一个空位。老约翰的长子戈特霍尔德没有受邀,因为父子早已决裂。戈特霍尔德是前妻所生,当年违背父命娶了一个门第不称的小店主女儿,被老约翰剥夺了应得的照顾,只分得一份打了折扣的财产。为此他打了多年官司,要求均分遗产,官司输了,怨气没散。这场家庭纠纷看似寻常的赡养龃龉,实际上是全书第一声不和谐音。布登勃洛克家的公共形象是铁板一块的和睦兴旺,而戈特霍尔德的存在证明这个家的内部从繁荣的顶点起就有一道裂缝:父亲以家族整体利益的名义牺牲了长子的个人权利。用家族的名义压个人,这个动作后来还要在托尼、在托马斯身上一次次重演,只是方向变了,第一代用家族之名去创业,后代用家族之名去殉葬。
细看这场纠纷的实质,颇堪玩味。老约翰反对那桩婚事,理由是门第与财产,他坚信家族的血统与资本必须同步增值;戈特霍尔德争的却不是爱情宣言,而恰恰也是钱与名分,是长子应得的份额。父子俩用的其实是同一套价值,只是一个握有权力,一个只有委屈。曼没有站在任何一边,他只让诉讼程序本身说话:调解、判决、败诉、终身不睦。市民家庭把亲子矛盾交给法院,这在美国小说里要写成大场面,曼只用了半页纸的干燥记录。这种干燥是账房式的干燥,它暗示这个家族连仇恨都要走程序。后来的研究者提醒我们,曼家的真实历史里也有一桩类似的继承纠纷,作者的档案员耳朵在这里又贴到了生活的墙上。
戈特霍尔德这条线在后文还有发展。他死后遗下三个未嫁的女儿,布登勃洛克家从她们手里赎回老宅的产权,又为了这笔支出耗损了实力;老约翰临终前与长子有一场迟到的和解,戈特霍尔德前来探病,父子相对,多年的冰块在病榻边化开。曼把和解安排在死亡床边,等于承认这道裂缝一辈子没能愈合,只能靠死亡来做最终调解。我提醒读者留意曼处理这条支线的冷淡笔法:叙述者对戈特霍尔德几乎不表同情,也几乎不谴责任何人,只把事情端出来,像账簿上的一笔旧账。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恰恰是家族精神的自我呈现:在布登勃洛克的世界里,情感纠纷最终都会折算成财产问题。裂缝没有消失,它只是随着老人的棺材入了土,然后换一种形式,从外姓的怨怼变成血亲的退化,继续在家族内部生长。
再往法理上看一层,这场纠纷还藏着十九世纪德国家庭的普遍困境。汉萨商人崇尚长子继承的英国式做法,家业不拆,权力集中,而德国本土的法律传统偏向诸子均分,两套逻辑在每一份遗嘱里打架。老约翰凭着财势压过了法律,但被压扁的长子一房从此成为家族的回声壁,他的三个女儿后半生以嫉妒和不甘为业,逢年过节出现在布登勃洛克的宴席边缘,用酸溜溜的祝贺提醒主人家自己的存在。曼给这一房女性的笔墨带着刻薄的幽默,可细读之下,她们是这个家族第一次品尝到自己刻薄的滋味。第一代人用家族整体的名义牺牲了个体,被牺牲者的怨恨又反过来证明这个整体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衰落的第一因不在市场,不在政治,而在饭桌上那个无人敢提的空位。这是曼比一般世情小说家深刻的地方:他让繁荣在自己最得意的时刻,先吃了一记来自内部的暗伤。
买下衰落者的房子
前文提过,孟街宅邸购自一个败落的大商人家族。这个情节的镜像结构值得单独细说。曼让布登勃洛克家在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