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重读之必要
第 1 章 经典重读之必要
1593 年的伦敦刚刚经历了一场严重的瘟疫。城市的剧院被迫关停,一位名叫威廉·莎士比亚的剧作家在这段空档中完成了他最早的长篇作品——叙事诗《维纳斯与阿多尼斯》。这部诗在出版当年便获得了显著的商业成功,十年间重印十余次,几乎成了当时伦敦出版界最畅销的文学作品。然而此后两个多世纪里,它在英语文学的经典化进程中逐渐被边缘化。二十世纪以降,随着学术语境的更迭,这部诗开始重新进入研究者的视野,并被纳入莎士比亚研究的整体版图。今天的初学者面对这样一部四百多年前的诗,必须先回答一个根本问题:花时间去阅读它,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满足对文学史的好奇,还是这部诗本身具有超越历史语境的内在理由?本章将围绕这一根本问题展开论证。
一、经典重读的理论依据:经典作品的时代性再生
二十世纪以来,西方文学批评界逐渐形成了一种被称为"经典重读"(rereading the canon)的传统。这一传统并非要求读者反复温习早已熟悉的文本,而是主张经典作品在每一个新的历史语境中都具有被重新激活的潜能。换言之,经典的"经典性"并不来自其意义的固定不变,而来自其不断唤起新意义的能力。这一立场在二十世纪初由几位重要批评家分别奠定,艾略特是其代表人物之一。
T. S. 艾略特 1919 年发表的《传统与个人才能》("Tradition and the Individual Talent")是这一立场的源头性文献。该文的核心论点可以浓缩为两层判断。第一层是关于"传统"的:现存的所有艺术经典共同构成一个"理想的秩序",这一秩序不是静态的排列,而是动态的整体。第二层是关于"新作品"的:当一部真正新的作品被创造出来时,这一秩序会因它的加入而发生整体性的变化。新作品改变的不只是它自身,而是所有既存作品之间的关系。艾略特写道,现存的艺术经典本身便构成一个理想的秩序,这一秩序因新的(真正新的)作品被引入而发生变化。他还补充说,过去之所以被我们改变,并不是因为我们改动了过去的事实,而是因为我们改变了关于过去的看法。
将这一理论应用到早期现代英语诗歌的阅读中,意味着任何一部四百年前写下的诗都不会"耗尽"自身的意义。读者每一次进入文本,都带着不可还原的当下经验;文本也正是在这种当下经验的碰撞中,显现出它本来未被注意的层面。一个初学者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阅读《维纳斯与阿多尼斯》时所携带的问题意识,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七十年代乃至一〇年代的读者必然不同。这种不同不是阅读的障碍,而是阅读能够发生的前提。
艾略特还进一步指出,"传统"既包括对过去的继承,也包含对过去的修改。一部作品的"原创性"不能仅由其作者在创作时所处的历史语境来衡量,它同时也由后世读者如何"重写"这部作品的历史来决定。这一洞见使得"重读"不再是简单的复习,而成为参与经典塑造本身的过程。对于初学者而言,这意味着我们阅读《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姿态不应该是"理解作者意图",而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回应这部诗"。这种回应既可能沿着文本自身的暗示展开,也可能反叛这些暗示,但只要回应是真诚且有依据的,重读便已发生。
从接受美学的角度看,这一立场可以得到进一步支持。接受美学的代表人物之一汉斯·罗伯特·姚斯(Hans Robert Jauss)曾提出,文学作品的意义并非一次性完成的封闭实体,而是一个"效果史"(Wirkungsgeschichte)的过程。每一次新的阅读都构成作品意义链条上的一个环节,而这一链条永远没有终点。姚斯强调,作品意义的实现依赖于"接受"这一中介。没有任何作品的解读是纯粹客观的,因为每一个读者都不可避免地带着自身的期待视野进入文本。这种观点从根本上动摇了文本意义具有唯一正确解读的预设。
对于莎士比亚研究而言,这意味着《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意义"并不存在于某一个权威学者的论断之中,而是分散在历代读者与文本的互动之中。初学者的阅读本身,就是这一互动链条上不可省略的一环。这并非鼓励相对主义的解读,而是强调任何严肃的解读都必须以文本的具体语言为依据。可以反对某种解读,但反对的依据只能是文本本身以及论证的逻辑,而非简单的权威引用或时代距离。
读者进入《维纳斯与阿多尼斯》之前,还应当先意识到一种反复出现的误读模式:把"经典"等同于"过时"。许多初学者面对早期现代英语诗歌时会下意识地认为,诗中所写的内容属于另一时代,与今天无关。变化的是我们描述这些主题的语言,不是这些主题本身。初学者的任务不是消除距离,而是穿越距离,让诗中的人物重新在我们面前说话。
二、《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研究史上的三种主导范式及其局限
回溯二十世纪以降的《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研究史,可以大致归纳出三种主导范式:色情之作、艺术实验与政治寓言。这三种判断都指向作品某一方面的真实特征,但也都因某种共同的倾向而未能呈现作品的完整面貌。理解这三种范式及其问题,是初学者在进入文本之前需要完成的预备工作。
第一种范式可称为"色情之作"的解读。这种读法在十八世纪后期和十九世纪的英国逐渐成型,二十世纪的部分学者延续并强化了这一取向。它倾向于将《维纳斯与阿多尼斯》归入伊丽莎白时代情色文学(erotic literature)的传统,强调其对女性身体和性欲坦率描绘的一面。在这类读法看来,维纳斯是莎士比亚笔下伊丽莎白时代情色话语的典型形象,她的追逐、恳求、暴露与挑逗构成诗的主要吸引力;而阿多尼斯的"被诱惑"则被视为对当时宫廷与剧场观众欲望结构的回应——一个年轻男子抵抗而又最终失败于成熟女性诱惑的场景,与当时流行的某些戏剧类型相互呼应。这一判断的合理性在于,《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的文本确实包含大量对维纳斯身体、姿态和欲望的描写,莎士比亚本人也多次将维纳斯描绘为欲望力量的化身。诗的开篇不久便让维纳斯主动向阿多尼斯"恳求一个吻",并以"被灼伤的欲望"作为其动机。
然而这一范式的局限也十分明显。当读者把整部诗压缩为"色情节"或"情色案例"时,诗中修辞的精微、声音的层叠以及人物心理的复杂性都被简化为"被禁止的内容"。换言之,这一范式看到了"题材",却几乎完全忽略了诗的肌理。读者在这种视角下不再关注维纳斯是如何说、如何以特定的方式说服一个拒绝她的人,而只关心"她最终能否得到她想要的"。但《维纳斯与阿多尼斯》整部诗恰恰是阿多尼斯最终没有被诱惑、最终死亡——维纳斯没有"得到"她想要的。把这部诗读作"色情之作"的范式,在叙事结构的层面就已经与诗本身相冲突。
第二种范式将这部诗理解为莎士比亚的"艺术实验",视之为剧作家尝试非戏剧体裁的早期习作。这种读法在二十世纪前半期的英美学院中较为普遍,可追溯至以克林思·布鲁克斯等人为代表的新批评派对莎士比亚整体诗艺发展的关注。在他们看来,《维纳斯与阿多尼斯》是莎士比亚在掌握戏剧体裁之前,对叙事诗这一传统体裁的初次尝试,其价值主要在于为后来戏剧创作积累语言和修辞经验。例如有学者认为,莎士比亚在这部诗中对双关语、夸张、悖论等修辞手法的密集运用,与后来《罗密欧与朱丽叶》《仲夏夜之梦》等剧作中的语言策略存在明显的连续性。
这一判断的问题同样明显:它把作品降格为"过渡阶段"的练习,而非独立的审美对象。一旦读者接受这种框架,便不再以严肃的态度对待诗本身的修辞与意义,而只是寻找其中"未来戏剧的预兆"。这种前瞻式的读法忽视了诗作为诗的当下价值。一首诗的伟大与否不应由它是否预演了剧作家的未来成就来衡量。事实上,《维纳斯与阿多尼斯》在它自身的体裁之内已经取得了相当成熟的成就,把它仅仅当作"练习曲"是低估了它的语言成就。
第三种范式主张《维纳斯与阿多尼斯》是一部"政治寓言"。持此观点的学者尝试将诗中的人物和情节对应到伊丽莎白宫廷的现实政治中,例如将维纳斯解读为伊丽莎白一世的人格化,将阿多尼斯解读为某位年轻贵族青年,将阿多尼斯的拒绝解读为对女王情感压力的隐喻性抗议。1590 年代伊丽莎白宫廷内部的权力关系与情感张力是伦敦文化界津津乐道的话题,这一解读将诗直接置入了当时的宫廷政治脉络中。
这一解读的优势在于,它将诗放回到 1593 年这一具体的政治语境中,使诗获得了超越私人情感层面的意义。但其困难也同样突出:寓言式解读往往需要依赖诗外的历史证据,而《维纳斯与阿多尼斯》文本本身并未提供足够明确的对应关系。一旦维纳斯必须等于伊丽莎白、阿多尼斯必须等于某一位特定贵族,文本中大量与这一对应无关的细节——包括反复出现的田园意象、狩猎意象、神话重写——便成为不可解释的冗余。更进一步,莎士比亚在同一部诗的许多其他段落中,维纳斯的形象并不具备任何"女王"特征,而是以相当具体的情欲语言呈现。将她读作伊丽莎白一世的化身,会让文本的多数部分变得不可解读。
上述三种范式各自捕捉到了作品某一维度的特征,但都共同陷入一种倾向:将诗的"内容"从诗的"肌理"中剥离出来。无论是把诗读作"被禁止的内容",读作"未来戏剧的预兆",还是读作"政治密码",读者都倾向于绕过文本中具体的词、句、音、节奏,直接抵达一个外部的"意义"。这种读法不仅忽略了莎士比亚作为诗人的具体成就,也使作品失去了它最值得反复阅读的东西——它的语言本身。
三、文本细读的方法论示范:以"Call it not love"一段为例
理论与范式的辨析最终需要落到具体文本之上。本节以《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第 163 行起的著名段落为例,示范初学者可以如何进入文本。这一段落的开头是英语诗歌史中最为人熟知的诗句之一:"Call it not love, for Love to heaven is fled"(切勿称此为爱,因为爱神早已飞往天上)。它出现在维纳斯追逐并首次向阿多尼斯表白的高潮处,是理解整部诗的关键。
在进入细读之前,初学者需要养成的一个习惯是先把语词本身看清楚。"Love" 一词在这首诗里至少承担三重意义:罗马神话中的小爱神丘比特(Cupid)的人格化形象、作为抽象概念的情感"爱"、以及作为维纳斯此刻情感状态的指称。莎士比亚让维纳斯说出"Love to heaven is fled"时,并不是要宣称情感作为一种普遍现象已经消失,而是要否认此刻她心中翻涌的东西属于"爱"的范畴。这是典型的修辞策略:通过否认某种更高的可能性,为自己当下的处境腾出辩护的空间。如果阿多尼斯不肯承认这是"爱",那么维纳斯将引导他把这种关系命名为别的东西。
接下来的诗行展开维纳斯对阿多尼斯的进一步劝诱。她的基本策略是重新定义关系本身。在英语诗行的具体演进中,维纳斯的语言出现明显的层级递进。她先以否定式开场,否认"love"作为有效范畴的存在;接着她转向自我描述,将自己的处境描述为被动而非主动——是 love 先行离开,才使得她不得不采取这种态度;然后她进一步将这种被动性转化为必然性,论证既然 love 已经不在场,那么当下的情感就不能以通常的伦理标准来衡量。这种层层推进的修辞结构本身就值得细读:维纳斯的每一句话都在为下一句话做准备,而每一句话也都回应着阿多尼斯可能提出的反对。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维纳斯在这一段中展现的语言张力。她时而谦卑,时而言语夸张;时而恳求,时而命令;时而承认自己的无力,时而宣告自己有权得到回应。莎士比亚通过这种语言上的多层转换,让维纳斯成为一个既是恳求者也是支配者的复合形象。她在表面上请求阿多尼斯的回应,实际上却在宣告自己有权得到回应。这种张力并不是修辞的"失误",而是修辞的精微之处:维纳斯的语言同时传达了两个相反的方向,而正是这两个方向的并存构成了她的诱惑力。
这一段落的细读可以围绕若干具体问题展开。第一,词义问题:维纳斯所谓"love"究竟指什么?莎士比亚为何让维纳斯使用这一被自我否定的概念?第二,修辞格问题:这一段落运用了哪些修辞手法——反讽(irony)、夸张(hyperbole)、矛盾修辞法(oxymoron)、还是反问(rhetorical question)?这些修辞手法如何在声音层面制造特定效果?第三,语法与句法问题:维纳斯的句子结构是否模仿了她的心理状态?她的语言是否在语法层面出现失控?第四,声音与节奏问题:六行诗节(sestet)的韵律如何配合维纳斯情感的张弛?第五,戏剧性问题:维纳斯这番话由一个自称"情场老手"的神祇说出,是否带有自嘲的成分?她是否意识到自己话语的修辞本质?
这种问题驱动的细读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必然有唯一答案。莎士比亚早期叙事诗的语言密度极高,几乎每一行都允许不同的解读方向,而这些方向之间又彼此竞争、相互照亮。但是,每一种可能的解读都必须建立在文本的具体语词之上,建立在声音、节奏、句法、修辞格的物质基础上。这种以文本为依据的解读方式,正是《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研究方法论的核心,也是本书将一以贯之的解读路径。
进一步说,初学者面对这样的文本时最容易犯的错误,是用现代英语的语感直接翻译四百年前的诗句。例如,将"fond"读作今天意义上的"喜欢",将"lust"读作今天意义上的"欲望",都会丢失原词在伊丽莎白时代英语中的特定含义。"Fond"在莎士比亚时代常带有"被欲望冲昏头脑"或"愚蠢"之意,与今天较为中性的"喜欢"不同;"lust"在当时也并非纯粹的贬义,而是与生命力、欲望力量的肯定含义相联系。如果初学者把维纳斯的语言当作现代英语来处理,她就会变成一个主动引诱的形象;如果按照伊丽莎白时代的语义来理解,她就更接近于一个被欲望力量驱使的复合形象。这两种形象在诗中的作用是不同的,由此产生的阐释方向也会不同。文本细读的目的,正是要让初学者意识到这种语义的厚度。
四、本书的导读方法:以诗节为单位的修辞分析
通过前一节的实例,本书提出一种适用于初学者的导读方法。这种方法的核心由三个要素构成:以诗节为基本单位,以具体问题为切入点,以修辞分析为主要路径。
所谓"以诗节为单位",意味着读者不必试图一次性把握整部长诗的"主题",而应把阅读的重心放在每一个独立的六行诗节之上。《维纳斯与阿多尼斯》全诗由 199 个诗节、1194 行组成,每个诗节都有相对完整的语义与修辞结构。这种结构特征使得读者可以"逐节攻克",每次只面对六行文本,避免初学者面对长诗时常见的畏难情绪。更重要的是,逐节阅读能让读者注意到那些在通读中容易被忽略的语言细节。一个诗节内部往往存在着声音、意象和论证的紧密呼应,这种呼应只有在细读时才显现。当读者连续阅读多个诗节时,还可以观察到诗节与诗节之间的过渡、呼应和变奏,这是把握整部诗之结构的关键。
所谓"以问题为驱动",意味着读者进入每一诗节时应当带有一组具体的疑问。这些疑问可以是关于内容的(例如"这一节里发生了什么"),但更应当是关于语言的(例如"为什么这里使用这个词而不是那个词""这种修辞手法产生了什么效果")。问题驱动的方法将阅读从被动的"理解意思"转变为主动的"追问意义"。当读者带着具体问题进入文本时,被动接收的信息会变成需要主动回应的挑战。本书在每一节关键诗节的讨论中都会给出一组引导性问题,读者可以先独立思考这些问题,再带着自己的答案去阅读随后的分析。
所谓"以修辞分析为路径",意味着本书将修辞(rhetoric)作为进入文本的主要技术手段。这里的"修辞"不仅指古典意义上的说服技巧,更包括一切使语言产生特定效果的策略——从词的选择、句的结构、声音的安排,到意象的组合、视角的转换、典故的运用。莎士比亚早期叙事诗的成就很大程度上体现在他对英语修辞资源的极致调动。在伊丽莎白时代的文法学校(grammar school)中,修辞学是核心课程之一,莎士比亚显然接受了这一训练,并将之发挥到炉火纯青的程度。读者只有通过修辞分析,才能真正进入这部诗的语言肌理。
本书将这三种要素进一步组织为一个三层的方法论框架。该框架的第一层是历史语境,旨在回答"这部诗为何诞生于 1593 年";第二层是文本肌理,旨在回答"这部诗如何被构建为语言作品";第三层是主题阐释,旨在回答"这部诗向我们提出了什么根本问题"。三层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层级叠加,而是相互渗透的循环。
下图展示了本书导读方法论的三层结构及其相互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TD A["历史语境<br>Historical Context"] --> B["文本肌理<br>Textual Texture"] B --> C["主题阐释<br>Thematic Interpretation"] C --> A A --> C B --> A C --> B ```
读者在每一诗节的细读中都可以借助这一框架。第一层帮助读者把握诗节背后可能的历史条件——例如 1593 年的文学市场、奥维德的影响、伊丽莎白时代的性别观念——这些条件为理解文本提供了重要的坐标。第二层要求读者仔细面对诗节中的具体语言——词、句、音、节奏、修辞——这些是文本存在的物质基础。第三层则引导读者思考这些语言与具体条件下的人类普遍经验之间的关联——欲望、拒绝、权力、死亡等主题如何在一部四百多年前的诗中仍然产生意义。
三层之间的循环关系意味着,进入文本的过程不是线性的"先语境、再文本、再主题",而是不断往返的对话。例如,对历史语境的了解会改变我们对某个修辞手法的理解;对某个修辞手法的细读又会反过来调整我们对历史语境的把握;对主题的思考会引导我们回到具体的诗节寻找新的证据。初学者在阅读过程中可以反复使用这一框架,逐步培养对文本的多层次敏感。
本书的章节安排大致遵循这一框架。第 2 章至第 5 章处理历史语境,包括 1593 年的伦敦出版界、伊丽莎白时代的叙事诗传统、奥维德的影响以及瘟疫期间的文学市场。第 6 章至第 9 章进入文本肌理,包括对关键诗节的逐节分析、修辞格的系统分类、声音与节奏的研究以及意象网络的勾连。第 10 章至第 14 章转向主题阐释,包括欲望与拒绝的张力、性别与权力的结构、神话重写的政治学以及阿多尼斯形象的多重来源。最终的第 15 章则对全书的方法论进行回顾,并以当代读者如何延续经典重读传统作为尾声。
需要强调的是,本书的写作目标并非穷尽《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研究的全部议题,也非为诗的"正确解读"提供最终结论。本书的每一节都希望为初学者提供一种进入文本的姿态,提供一组可以反复使用的方法工具,提供一些足以引发思考的具体问题。莎士比亚的这部早期叙事诗值得反复阅读,不是因为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而是因为它在我们每一次重读时都会显示出新的层面。初学者通过本书所获得的,不应该是关于这部诗的固定知识,而应该是继续重读这部诗的内在动力。
本章小结
本章以"为何要花时间阅读莎士比亚早期叙事诗"这一根本问题切入,从三个层面展开回应。第一,从艾略特的"传统与个人才能"以及接受美学的相关立场出发,论证经典作品具有在每一个时代被重新激活的意义潜能,重读不是复习而是参与。第二,回顾《维纳斯与阿多尼斯》研究史上的三种主导范式——色情之作、艺术实验、政治寓言——指出它们的共同问题在于脱离了诗的肌理。第三,以"Call it not love"一段为示范,展示了以问题驱动的方式进入文本的具体路径。第四,提出本书采用的导读方法:以诗节为单位,以问题为驱动,以修辞分析为路径,并将这一方法组织为历史语境、文本肌理、主题阐释的三层框架。
本章为全书确立了一个基本的阅读姿态:经典不是封存的纪念碑,而是等待被回应的对话者。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