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奇怪的词
一个奇怪的词
教室里，老师问了一个问题："水为什么会往低处流？"
小明几乎在老师话音落下的同时就举起了手。他知道答案，重力，对不对？他学过。老师没让他回答，而是转向另一个同学小溪："小溪，你觉得呢？"
小溪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不确定。但我猜可能和重力有关，可是为什么重力会让东西往低处走，我真的还没想明白。"
老师点了点头，说："小溪的回答，比小明的好。"
小明不服气。他明明答对了呀？
如果你看到这一幕，大概也会觉得奇怪吧。明明小明的答案更"准确"，为什么老师反而觉得小溪的回答更好？
因为老师在意的不只是"对不对"，而是更深一层的东西。小明的脑子里装着一个答案，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所以他不用再想。但小溪不一样，她虽然也给出了一个可能，但她同时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这件事的理解还有很大一块是模糊的。这种"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的感觉，在老师眼里，比一个直接喊出答案的动作更有价值。
这个看似有点矛盾的事情，正是这本书要带你一起去琢磨的。它牵涉到一个奇怪的词，一个大约五百多年前欧洲一位名叫库萨的尼古拉想出来的词——"有学识的无知"。
听起来是不是很绕口？"有学识"，怎么会和"无知"放在一起？
别急，我们先把"知道"这件事本身拆开来看一看。
知道，原来有这么多种
我们每天都在说"知道"两个字。但仔细想一想，这两个字的背后其实藏着好几种不同的意思。
比如你"知道"同桌的名字。这是一种"知道"。这种"知道"是一种记忆，有人告诉过你，或者你看过座位表，你记住了。这是知识里最朴素的一种。
再比如你"知道"怎么骑自行车。这又是另一种"知道"。你要是能骑，说明你的身体已经学会了怎么保持平衡、怎么踩踏板、怎么拐弯。这种"知道"不在脑子里，在手脚里，在身体里。我们叫它"会做"或者"技能"。
又比如你"知道"地球是圆的，绕着太阳转。这种"知道"就完全不一样了。你自己并没有亲眼看过地球绕太阳的样子，你也没有办法在家里做个小实验证明这一点。这个"知道"是别人告诉你的，是科学家们花了很多年、做了很多研究之后得出的结论。这种"知道"是"相信一个经过验证的说法"。
把这三种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第一种是你直接经验到的，第二种是你身体力行学会的，第三种是你通过信任别人、信任研究而接受的。它们都是"知道"，但"知道"的程度差别很大。
那么"不知道"呢？"不知道"也分很多种。
你没见过某个亲戚的朋友，这叫"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你从来没学过下象棋，这叫"不知道象棋怎么下"。你以为地球是方的，但其实是错的，这叫"不知道自己以为对的事情其实是错的"。还有一种"不知道"比较特别：你隐隐觉得有件事你说不太清楚，可你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清楚，就像你心里有一团雾，但雾里到底有什么你又说不出来。
我们平时用一个"不知道"把所有这些混在一起，难怪常常把问题想简单了。库萨想做的事情，就是把其中一种"不知道"单独拎出来，给它一个名字。这种"不知道"不是"我没学过"，也不是"我脑子笨"，而是"我知道自己目前到达的边界在哪里"。
为了把这种"不知道"讲清楚，他用了一个画在纸上的图像。
画一个圆，看看你知道的边界
请你拿出一张白纸，在中间画一个圆。
这个圆代表"你目前已经知道的事情"。圆里面所有的东西，是你觉得自己大致了解的：你叫什么名字、你会说的话、你家住在哪里、你喜欢吃什么、你认识的同学和朋友、你学过的算术公式。把这些东西都装进圆里，圆就代表了"你现在能稳稳说出答案的领域"。
现在再看看这个圆的边缘。边缘本身是一条线，它的一边是圆里面，另一边是圆外面。圆外面的部分，就是"你还不知道的事情"。但请注意，我说的"还不知道"不是那种"完全没听过"的事情。我说的是另一种：你已经隐隐感觉到它的存在，你甚至知道它和圆里某个东西有点关系，但你就是说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
这条边缘线有一个小小的魔法。只要你继续学习，圆就会慢慢变大。你今年学了乘法，圆就大了一圈；下个月学了一个新的成语，圆又大了一点；又交了一个新朋友，发现他有很多你没听过的故事，圆也会变大。
可是圆变大了，边缘线也跟着变长。边缘线越长，你能看到、但还没踏进圆里的东西就越多。这就是库萨想让你看清楚的第一件事：
知识越增长，无知的边界越长。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让人沮丧？我学了这么多，结果"不知道"的东西反而更多了？
换个角度想一想，其实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一个从来没见过大海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对大海一无所知。他以为自己眼前的小池塘就是整个世界。可是当他有一天真的站在海边，他才会突然意识到，原来海是这么大，原来我连"潮汐"是什么都说不清楚，原来海洋里还有那么多我没见过的生物。这种"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的感觉，不是坏事，它说明你的世界在变大。
库萨把这个圆想得更深了一层。如果一个人不停地学，圆会一直变大，边缘线也一直变长。但库萨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圆能不能大到把所有的边缘都消失？也就是说，能不能有一天，一个人变得什么都知道，圆外面的世界变成零？
库萨的答案是不能。为什么？因为只要圆还在长，边缘就一定存在。你永远是站在某个地方往前看的人，你的前方永远有还没走到的地方。这个道理对所有人都一样，无论是小学生还是大科学家。
不过库萨在这里停了一下，又往前迈了一步。他把"不知道"分成了几类。这一步很关键。
不知道，也有好几个层次
我把库萨的想法整理一下，"不知道"大约可以分成三个层次，从浅到深，一个比一个更清醒。
最浅的一层，叫做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比如有的同学非常自信地举手回答"太阳是白色的"，但其实他从来没查过资料，他只是凭印象随口一说。他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在他的心里，关于太阳他已经"懂"了，所以他根本不会去想"也许我错了"。这种状态其实最危险。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你就不会去找答案，不会去问问题，不会去想"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圆里装了一些东西，他就以为整个世界都在圆里。
中间的一层，叫做知道自己不知道。
你学了更多的东西，圆变大了一些。你开始发现，圆外面好像还有不少你没见过的内容。这时你会产生一种感觉，原来我知道的这么少。你会开始问问题，你会说"这个我不懂""那个我也没学过"。这种状态比最浅一层好得多，因为你意识到了自己的边界，不再误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最深的一层，也是库萨最看重的一层，叫做知道自己不知道，并且能说清楚自己不知道在哪里。
这就是库萨说的有学识的无知。
库萨的意思是，你不但意识到自己有不知道的地方，而且你能说出"具体不知道在哪里"。你能告诉别人，"这件事我知道 A 部分，但 B 部分我还没搞清楚"。你能说出"我的边界在哪里，是哪一条线把我知道和不知道分开"。这跟"我不知道"三个字随便说说，是完全不一样的。
打个比方。一个从来没去过医院的小朋友被问到"你了解医院吗"，他可能会说"不了解"，这是最浅或中间的那种状态。一个经常去医院的小朋友被问到同样的问题，他可能会说"我知道医院里有医生和护士，可是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工作，手术室里的事情我完全不清楚，连手术室里为什么要穿绿色的衣服我都没想过"。这就是最深的一层。
中间那一层只知道"我不知道"。最深的那一层能说出"我知道一点，不知道一点，具体不知道这些点"。这两者的差别非常大。
库萨特别看重最深的那一层。在他看来，一个真正的有学问的人，并不是那种"什么都懂、什么都敢回答"的人，而是一个能清清楚楚地把自己知道和不知道的边界画出来的人。
下面这张图，把这三个层次的顺序画了出来。
```mermaid flowchart LR A["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开始学习| B["知道自己不知道"] B -->|继续探索| C["知道自己不知道<br/>且能说清楚<br/>为什么不知道"] C --> D["博学的开始"] ```
请你看这张图。三个层次并不是随便乱跳的，它们有顺序：从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到知道自己不知道，再到最深的一层。每一步都需要学习，每一步都意味着你的圆在变大、视野在打开。而且最深的一层不是终点，一个人哪怕到了最深的一层，他也不是"全知"的，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有限的"。
这是博学真正开始的地方。
一个几百年前的聪明人
库萨的尼古拉是谁？为什么他的想法值得我们小读者花一章来读？
尼古拉大约在 1401 年出生在德国一个叫库萨的小镇上。他长大后成为一位神学家、哲学家，也是一位数学家，还是一位教会的领袖。他生活在中世纪结束、文艺复兴刚开始的那个年代，那是欧洲人重新发现古希腊文化、对世界产生新兴趣的时代。
尼古拉有一个习惯，他特别喜欢用图像和比喻来说抽象的道理。他用圆来想"知道"和"不知道"，就是这种习惯的典型例子。除了圆，他还用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图像：一张画在墙上的地图。如果墙很大，画出来的地图就很详细；如果墙很小，地图就只能画个大概。地图详细不详细，取决于墙有多大。我们的脑子就像那面墙，墙有多大，能画进去的地图就有多详细。
尼古拉最有名的一本书，名字本身就叫做《有学识的无知》。他在这本书里说了一句流传了很久的话，大意是：我们所有的学习，其实都是在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分量很重。想想看，如果学习的目的不是"把所有答案装进脑子"，而是"让自己变得更清楚地看见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那学习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学习不再是一场把脑袋填满的比赛，而是一场让视野变宽、让边界变清晰的旅行。
有意思的是，几百年过去了，今天最厉害的科学家说话的方式，居然和尼古拉很像。你随便翻一本科学家的访谈，或者看一段科学家的演讲，他们最爱说的一句话往往是"我们还不确定"。
比如天文学家会告诉你："我们对宇宙里到底有多少种物质还不够确定。"比如生物学家会告诉你："我们还在研究基因之间是怎么配合的，目前没有完全弄清楚。"比如研究大脑的科学家会告诉你："意识的本质是什么，我们目前还不能回答。"
这些科学家可不是在谦虚，也不是在装。他们说的是事实。他们的圆比普通人大得多，圆里的东西比普通人的多得多，但正因为圆大了，他们看见的边缘线也比普通人的长得多。所以他们能说出"这里我还不知道"，而且能说出"具体哪里不知道"。
这就是"有学识的无知"的活生生版本。尼古拉要是能穿越到今天，听到这些科学家说话，他大概会笑出来，然后指着这些科学家对身边的小读者说："看，他们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所以"有学识的无知"这个奇怪的词，并不是在说"读书多的人反而是笨蛋"。它是在说一件更高级的事：真正的博学不是"什么都懂"，而是"清楚地看见自己还不懂哪里"。
一周观察日记：看见自己的圆
光看道理还不够。下面这一周，请你做一个练习。它不需要纸笔以外的东西，只需要你每天晚上花五分钟。
准备一张纸，把它折成两半。
左边一栏写下"今天我确定知道的事"。比如：今天放学时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今天数学课学了长方形面积的算法；今天英语课学了一个新单词。
右边一栏写下"今天我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比如：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潮汐是因为月亮的引力，但我不知道月亮到底是怎么"拉"地球的；今天才知道家里那台洗衣机有好多按钮，但每个按钮具体干什么我还没搞清楚；今天听见一个同学说起一个我从没听过的游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每天都记，连续记七天。记的时候请你注意三件事。
第一，左边那一栏里的"知道"，请你尽量写得具体。知道就是知道，不确定的就写"我以为"，不要假装确定。这是为了让你看见圆里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结扎实实的。
第二，右边那一栏里的"不知道"，请你写得详细一些。最好能写出"我具体不知道哪一块"。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原理？还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过去？还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名字怎么写？能写得越具体，你的边缘线就越清楚。
第三，记完七天之后，请你回头看看这两栏。你会发现一个好玩的现象，右边那一栏写的东西，常常比左边那一栏更多、更广。一周下来，你"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可能比"确定自己知道"的事情还多。
这不是因为你变笨了，而是因为你的圆在变大。
这个日记不需要交给老师，也不需要交给家长。它是你和自己之间的一次对话。你越认真记录，就越能体会到库萨说的那种感觉。
等你记到第七天的时候，请你在纸的最下面再写一句话，写给七天后的自己：
"我现在最想问的一个问题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需要立刻有答案，它只需要是你心里真正冒出来的那一个。
如果机器什么都懂了呢
讲到这里，我想留一个让你想一想的问题。这个问题不用现在回答，可以慢慢想。
假设有一天，有一种机器能回答人类所有的科学问题、历史问题、数学问题。它知道太阳为什么会发光，知道地球是怎么形成的，知道大海最深的地方有多深，知道人体里每个细胞做什么。它什么都知道。
那这个时候，人类还需要"不知道"这种智慧吗？我们还需要库萨说的那种"有学识的无知"吗？一个没有任何不知道的人，是不是就等于最博学的人？机器如果真的什么都知道，那"不知道"是不是就消失了？
库萨大约会这样回答：即使机器什么都知道，使用机器的人，也就是人类自己，依然会有自己的"不知道"。因为我们对世界提出什么样的问题，决定了我们和世界的边界在哪里。机器可以回答问题，但问题本身需要有人提出来。而提出问题这件事，需要你意识到自己有不知道的地方。
所以"知道自己不知道"，恰恰是向机器提出有意义问题的前提。一个从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不会向机器问任何东西，因为在他看来世界已经清清楚楚。一个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会开始问问题。一个清楚地知道自己不知道在哪里的人，会问出最准确、最有价值的问题。
这，就是"有学识的无知"在今天这个时代依然重要的原因。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从教室里的一个举手场景说起，谈到了一个奇怪的词："有学识的无知"。
我们先把"知道"和"不知道"这两个看上去很简单的词拆开看了看。原来，知道有记忆、技能、相信三种不同的"知道"；不知道也分很多种状态。我们特别看了其中三个层次：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知道自己不知道、知道自己不知道并且能说清楚为什么不知道。最深的那一层就是库萨说的"有学识的无知"。
我们用"知识圆圈"做了一个图像：你知道的东西构成一个圆，圆越大，边界越长，知道得越多反而让不知道的地方更清楚地浮出来。
我们回到尼古拉这个人和他写的书，看见他为什么觉得博学的开始不是"什么都会"，而是"清楚地看见自己还不会什么"。今天最厉害的科学家说话的方式，居然和这位五百多年前的欧洲人想到了一块去。
我们还布置了一个小任务，一周知识圆圈日记，让你每天记下自己"确定知道的事"和"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亲身体会圆的边界在怎么移动。
最后，我们留了一个关于机器的悬念：即使机器什么都知道，人类依然需要"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智慧，因为没有这种智慧，我们就连向机器提出好问题的能力都没有。
下一章，我们要走到这条思路的更远端，去看一个让人有点尴尬的问题：如果"有学识的无知"这么好，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我们的考试、我们身边的大人，常常奖励那种"举手最快、答案最响"的小明？为什么那么多人不这么想？那个一直举手的小明，我们下一章还会再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