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上梁山
第 1 章 逼上梁山:官逼民反的结构原理
翻开《水浒传》的人,多半带着一个先入之见:这是一部造反的书。这个印象对了一半。造反确实是它写的内容,但小说真正深刻的地方,不在于喊出造反的正当,而在于一层一层地展示造反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官逼民反四个字常被当作主题口号来引用,其实它首先是一种结构原则,决定了谁出场、按什么顺序出场、以什么方式被一步步推到梁山泊去。换句话说,官逼民反不是《水浒传》说了什么,而是《水浒传》怎么做。这一章要处理的就是这个总纲,它是理解后面十四章的钥匙。
开卷的一块石碑
百回本的第一回叫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嘉祐三年的京师瘟疫,仁宗派殿前太尉洪信去龙虎山请张天师做法事。洪信在山上骄横自恃,遍寻天师不见,走到伏魔殿前,见到一座四面封锁的殿宇,门上重重叠叠贴着封皮,每张封皮上都押着字号。住持真人告诉他,此殿内锁着魔王,唐洞玄国师封锁在此,至今五六代祖师誓不敢开。洪信不信邪,命人掘开殿中央的石碑。石碑前面凿着四个真字大字,遇洪而开,连住持都说这是天数。碑下的万丈地穴里,一道黑气冲上半天,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那殿里锁的,正是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一百单八个魔君。
这个开头历来被当作套话跳过,其实它是全书的总开关。从叙事学看,它干了两件事。第一是预支:读者从第一回起就知道,往后出现的每一个好汉,无论多么穷凶或多么冤屈,都是石碑下跑出来的魔君。这等于在故事开始之前,先把一百单八人放进一个命运的匣子里。第二是赦免:魔君下界是遇洪而开的天数,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暴力的责任,被一只手悄悄转给了天。这种神话框架在中国小说里并不新鲜,《红楼梦》的石头转世、《说岳全传》的大鹏金翅鸟,都是同一个路数。但《水浒传》用得最狠,因为它要赦免的不是一段情缘或一桩冤业,而是整整一部杀人放火的编年史。
细读这一段,还有两处闲笔最见用心。一处是那道门上的封皮。住持真人说,此殿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于此,里面传下一代天师,亲手添加封皮,重重叠叠,各押一印,使一代天师一手封一次,故有五六十道封皮。五六十年间,没有一代天师敢动这个念头,直到洪信来。作者用一个外来官员的傲慢,完成了对专业敬畏的嘲弄:真正懂它威力的人不敢开它,不懂的人一挥手就开了它。另一处是数字。三十六与七十二,在道教星神谱系里是北斗丛辰的名目,在民间话语里是天罡地煞的常谈,但落在北宋末年的语境中,三十六首先是一个历史数字。《宋史》侯蒙传说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三十六个真实的历史亡命者,在说书人的口中被七十二地煞扩充为一百单八,数目翻了三倍,而扩充的动机,与其说是宗教的,不如说是商业的:听众越多,好汉越多。石碑上锁的与其说是魔君,不如说是不断膨胀的听众需求。神话框架的每一次使用,背后都站着瓦舍勾栏的票房。
不过小说真正的用力处,恰恰不在神话,而在神话之后的现实肌理。魔君跑了,镜头一转,第二回写的是一个破落户子弟高俅。这个衔接的节奏值得细看:天上的妖气刚刚散开,地上立刻接上一个市井小人的发迹史。神话负责给暴力发放许可证,现实负责演示这许可证如何被一张张签发出去。金圣叹在这一回的批语里点破了一层意思,他说一部大书将写一百单八人,却先写高俅,是乱自上作。这四个字后来成了评价《水浒传》政治洞察力的定评。要知道,说强盗可恨容易,说强盗是被朝廷亲手造出来的,在帝制时代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对权力运作的透彻观察。小说选择了后者,这就是它超越一般侠义故事的地方。
高俅先出场:乱自上作
高俅的履历,小说写得像一份讽刺小品。东京汴梁人,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毬,京师人都顺口叫他高毬,后来发迹了,才把毛旁的毬改作人旁的俅。他先帮闲于一个生铁王员外家的公子,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王家告到官府,断了二十脊杖,迭配出界发放,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这样一个人,几经转手,最后到了驸马王诜府里。端王赵佶(也就是后来的徽宗)在府中看气毬滚到脚下,高俅一记鸳鸯拐踢还回去,踢出了他一生的富贵。不到两个月,哲宗驾崩,端王即位,高俅抬举做到殿帅府太尉,执掌天下兵权。
这段发迹史有史料底子。王明清《挥麈后录》记载,高俅本是苏轼手下的小史,笔札颇工,苏轼外任时把他荐给曾布,曾布嫌人多,又转荐给王诜,此后因缘际会上了端王的船。小说对这个材料做了两处改造,都见匠心。其一是把苏轼从高俅的履历里抹掉了,让他的发迹纯粹系于蹴鞠一脚,功名出于玩物,这是对徽宗朝政治品质最简洁的判词。其二是在名字上做文章,毬改作俅,一笔之改,改不掉骨子里的轻贱。金圣叹在这里连批数语,说书名不写高俅便罢,既写高俅,则一百单八人皆有出身为据。他的意思是,高俅是整座梁山的一块奠基石。
这段发迹史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副主题:逆向淘汰。高俅的每一步上升,都踩着别人的失格。他因帮闲被逐出东京,是市井社会对他的第一次否决;他转投董将士,董将士不敢留,转荐苏学士府上,是小地主与士人阶层对他的第二次否决;最后驸马府收留了他,端王看中了他,皇帝提拔了他,越往上,越没有人觉得他脏。这个阶梯的坡度本身就是判词:下层社会还有基本的是非,越接近权力顶端,判断标准越是只剩下好用二字。踢得一脚好球的浮浪子弟,最终执掌殿帅府,总督天下兵马,小说在这里已经把徽宗朝的军政格局定性为一场大型儿的游戏。后来梁山泊上一百单八个魔君搅动天下,追根溯源,第一根线头就在这一脚气毬上。
高俅上任的第一件事,是整肃教头王进。王进之父王升曾一棒打翻高俅,新仇旧账,高俅点视之日便要拿他问罪。王进是个明白人,当晚与老母商议,三十六计走为上,母子二人连夜私走延安府,投奔老种经略相公去了。小说写王进,只有半回文字,此后他再没有出现。金圣叹赞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从结构上看,王进是第一个被高俅逼走的人,他提供了一条对照线:有老母可奉、有边庭可投、无家室可恋的人,还能从体制的夹缝里逃出去。而他教过的徒弟史进,无路可走,先上少华山,后流落江湖,在赤松林里遇见已经出家的鲁智深时,昔日锦衣玉食的史大少爷正在剪径讨饭。一个王进走脱,一个史进沦落,官逼民反的第一组数据就此录入。作者没有发一句议论,两条人生的对照就是议论。
好汉的链条:一个人的尾声是另一个人的开头
《水浒传》前七十回的叙事组织,用的是说书人相传的链式结构。鲁提辖在渭州酒楼上听见隔壁啼哭,引出金翠莲父女,拳打镇关西之后亡命出走,五台山出家,桃花村打周通,瓦罐寺杀崔道成,野猪林救林冲,一路把故事接力下去。林冲上了梁山,为了一个投名状,在山下碰见杨志;杨志丢了花石纲,卖刀杀了牛二,充军大名府,押送生辰纲,又被吴用等七人智取。每一节故事的结尾,都埋着下一节故事的线头。金圣叹在读法里给这种手法起名,叫弄引法,谓有一段大文字,不好突然便起,且先作一段小文字在前引之。链式结构的好处是顺,坏处是散。《水浒传》如何做到形散而神不散,答案就在逼字上。
链式结构的外壳上还保留着说书艺术的全部胎记。每回回目都是一副工整的对子,花和尚倒拔垂杨柳,豹子头误入白虎堂;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候火烧草料场,人名、地名、动作两两相对,本身就是微型的情节预告。回末必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收束,正事讲到一半,横里杀出一段闲文,说书人管这叫拴马桩。文中时时插入有诗为证的韵文,写景状物,垫场换气。这些形式痕迹提醒读者,《水浒传》先是一部在耳朵里存在的书,然后才是一部在案头存在的书。耳朵不接受过于复杂的结构,却要求极强的方向感,这正是链式叙事的长项。明代文人接手整理时,没有抹平这些口语的毛边,反而在可读性上精心打磨,遂使一部市井的说部,成了白话文学的第一个高峰。胡适对此评价极高,他说水浒的好处,在于它是活的文学,是四百年间无数无名文人与艺人共同锻打出来的白话。
胡适一九二〇年作的《水浒传考证》给这个问题提供了文献学的答案。他考订《水浒传》不是一人一时之作,而是宋元以来四百年民间传说、说话、戏文层层累积,最后由一位或几位大手笔整理成书的产物。累积型文本天然带着松散的接缝,但《水浒传》的成书者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把千百个独立的英雄段子,全部重新编码为受害与复仇的连续档案。每一个好汉的出场,都要先出示伤口。武松的伤口是兄长冤死,柴进的伤口是丹书铁券护不住祖传的宅子,杨志的伤口是三代将门之后沦落到街头卖刀,宋江的伤口是仗义疏财换来刺配江州。伤口与伤口相认,复仇与复仇并联,梁山的聚义才有了逻辑。链式结构提供了骨架,官逼民反提供了血液。
这里可以引入叙事学的一个区分。西方小说的经典结构是网状的,人物关系多维交织,情节在交点上进发,《红楼梦》是极致。链式结构是线性的,一段人物带出下一段人物,线与线再拧成缆。线性结构本是说话艺术的商业逻辑使然,听众明天还要来,必须在今天的故事末尾挂出钩子。但《水浒传》把这种商业性的粗糙形式提升为一种世界观的表达:罪恶是传导的,冤屈是接力的,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他的绝路就成了下一个人的入口。林冲在山神庙杀了陆虞候,雪夜上梁山,王伦逼他交投名状,他在山下遇见的杨志,正是一个刚刚被体制抛弃的同行。施耐庵们的深刻在于,他们让读者看见,恶不但在朝廷里,恶还会沿着逃亡的路线传播。
链条在后半程换成另一副齿轮。杨志丢了生辰纲,与鲁智深会合,杀了邓龙,占了二龙山宝珠寺,同寨的还有武松、施恩、张青、孙二娘;桃花山李忠周通、白虎山孔明孔亮,加上二龙山,三山人马会攻青州,宋江率梁山来援,战罢合兵一处,这是三山聚义打青州。与此同时,宋江一线自己也在滚雪球:郓城县的押司亡命江湖,清风寨、对影山、黄门山,一路走一路收,走到江州劫了法场,白龙庙里二十九个小聚义,浔阳江上樯橹如林。所有的链到最后拧成一根缆,缆头对着梁山泊。读者如果翻到第七十回忠义堂石碣受天文之前,把各路人马的来路清点一遍,会发现所谓大聚义,其实是七八条各自独立的冤屈史的总装。链式结构至此完成它的使命:把无数个我被逼了,汇拢成一句我们在。这也是聚义二字的本义,不是思想的统一,是伤口的会师。
官的谱系:从生辰纲到一件公案
要理解官逼民反,得先看清官的谱系。《水浒传》写官府,从不写孤立的贪官,它写的是一张网。网的顶层是东京的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四奸。北京大名府留守梁中书是蔡京的女婿,每年岳父生日,都要送十万贯的金珠宝贝上京,谓之生辰纲。小说特意交代,前一年的十万贯已经被劫,至今无获,今年照送不误。这笔账算得冷酷:十万贯是十万中人之产,一年一度,从北京百姓身上刮到东京太师府上,被劫了,明年再刮。晁盖吴用白胜等人在黄泥冈上劫的,是民脂民膏的二次流转。小说没有给劫掠者任何道德粉饰,但也没有给被劫者任何同情,因为它把判断权交给了读者:赃物失窃,天下称快,这个效果本身就是判词。
与生辰纲并行,小说还埋着另一条抽血线,花石纲。杨志的第一次出场,就是作为失陷花石纲的殿司制使。为了修艮岳,东南应奉局在江南搜罗奇花异石,用大船装载,十船编作一纲,经运河千里北运,号的正是花石纲。这是徽宗朝最著名的恶政,史书说东南为之耗竭,方腊起事,打的正是诛朱勔的旗号。小说对花石纲着墨不多,只让它作为背景虚火在杨志的履历里烧了一下,但这一虚一笔极重:好汉们的刀口上,一劈是贪官的寿礼,一劈是皇帝的园林。生辰纲连着蔡京,花石纲连着徽宗,两条线在梁山泊外汇合,等于小说从一开始就把矛头同时指向了宰相与天子。这在帝制时代是了不得的笔力,只可惜腰斩本与评点家的忠义说,常把这层锋芒遮过去。
网的中层是州府一级。江州蔡九知府是蔡京的第九个儿子,断案全凭黄文炳的构陷;青州慕容知府是慕容贵妃的哥哥,剿匪不力,杀良冒功;高唐州知府高廉是高俅的叔伯兄弟,纵容妻舅殷天锡强夺柴进叔父的花园,柴家有太祖皇帝钦赐的丹书铁券,高廉全不放在眼里,一句反坐的罪名,就把柴进打进死囚牢里。网的底层是牢城营的管营差拨,是孟州的施恩,是张都监张团练这样的中下级军官。武松在孟州被张都监设局,先抬举做亲随,中秋之夜诬他为贼,下入死囚牢,发配恩州,途中飞云浦上杀手齐出。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每一步都有法度可依,每一步都是法度的反面。基层司法的日常,在小说里就是一条流水线,原料是良民,产品是罪犯。
网的最底层还有一间牢城营,值得单独放大来看。林冲刺配沧州,武松刺配孟州,宋江刺配江州,牢城营是所有好汉的必经驿站,也是小说里写得最细致的一个机构。新配军人须打一百杀威棒,这是太祖武德皇帝留下的旧例;但一百杀威棒打不打、怎么打,全看人情。武松到孟州安平寨,不肯使钱,差拨发作,他偏要硬挺,管营却因施恩打了招呼,把杀威棒改作害病免打。林冲到沧州,得了柴进的书信,差拨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说什么此间管营差拨十分挣钱,无情棍棒也知道躲闪。杀威棒在这套叙事里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刑具的威慑力不在于落下时的重量,而在于悬着时的价格。牢城营因此成为全书最精辟的隐喻:帝国的法律在这里不是规则,是价目表。犯人进营,学的第一课不是悔罪,而是认识这个国家的真实运行方式。许多好汉正是在牢城营里完成了对体制的祛魅,从杨志到武松到宋江,皆是如此。
这张网最可怕的地方,是它的自我修复能力。杨志卖刀杀了牛二,自知有罪,主动到官府首告,官府念他是个好汉,杀了地方一害,刺配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反而看中他的出身,抬举他管军提辖使,让他去押送生辰纲。武松杀嫂,先请四邻作证,取了王婆口供,然后自首,阳谷县官吏念他是义士,只把供状改轻,脊杖四十,刺配孟州。也就是说,这个系统偶尔也讲人情,也在小处承认好汉的正义。但正是这些小开恩,反衬出大处的无望:单个的清官良知救不了系统性的掠夺。小说里最有名的清官东平府尹陈文昭,能给武松减罪,却动不了西门庆背后的官府网络。《水浒传》的政治现实主义,比许多后来者清醒得多,它不寄望于清官,因为它看清了官的结构。
逼的百样:官逼、恶逼与义逼
被逼上梁山的人,细看之下路径并不相同。先得把逼这个字从口语里捞出来,掂一掂分量。官逼民反是后人的概括,小说自己不这样说,它只做给你看。中国文学里写民之苦,有怨而不怒的传统,诗经的硕鼠,杜甫的三吏三别,都写到了极限,但总归是盼一个好天子、一批好官。水浒前所未有之处,在于它让受害者拿起了刀,并且写出了拿起刀的全过程。司马迁写游侠,游侠毕竟在体制外的暗处行走,救人急难而不问是非;水浒的好汉不同,他们多是体制中人,教头、提辖、押司、都头、制使,被体制亲手放逐之后,才到江湖上来另立山头。所以逼字的结构是双向的:官府先把人从体制里逼出去,江湖再把人往梁山泊里逼进来。两股力,一推一拉。细看之下,大体可分三类。第一类是官逼,林冲是标准样本,武松、杨志、解珍解宝都在此列,特征是受害者对体制尚存幻想,一步步退让,直到退无可退。第二类是恶逼,柴进因殷天锡夺宅而陷入高唐州死牢,卢俊义管家李固与妻贾氏通奸构陷,这一类逼来自具体的恶人,官府只是恶人的工具。第三类最为凶险,是义逼,逼人落草的不是官,不是贼,恰是梁山自己。这一类的存在,使官逼民反的公式露出了它的复杂性,也使小说获得了它最黑暗的深度。
秦明的案例触目惊心。霹雳火秦明被俘上山,宋江爱其勇武,劝降不成,便设毒计,叫人假扮秦明模样夜袭青州,青州城外旧数百人家被烧杀净尽。慕容知府信以为真,把秦明的妻小斩首示众。秦明赶回城下叫门不得,退无可退,宋江这才把花荣的妹妹许配给他作补偿。一夜之间,梁山替官府完成了对一名朝廷将领的绝户。朱仝的案例更冷。朱仝义释雷横,自己被发配沧州,知府爱他美貌长髯,让他每日抱着四岁的小衙内看灯。梁山要赚他入伙,吴用定计,李逵一板斧把孩子的头劈作两半。朱仝追着要和李逵拼命,柴进劝他上梁山,他说若要我上山时,你只要杀了黑旋风,与我出了这口气。这话背后是一个孩子和一个军官全部的仕途与良心。卢俊义的案例最著名,吴用扮作算命先生,口占四句卦歌,教卢俊义写在宅墙上:芦花丛中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每句头一个字连起来,是卢俊义反四个字。藏头诗上了墙,藏的不是谶语,是灭门的机关。
义逼的名单还可以往下列。呼延灼兵败梁山,连环马被破,只身逃往青州,途中丢了坐骑,宋江能使时迁去东京徐宁家里,偷了那副祖传的雁翎砌就圈金甲,再教汤隆把他一路赚上山来,为的是教使钩镰枪法。徐宁的遭遇算是最温和的一档,家传宝甲失窃,寻甲出京,一路被自己的表弟设局,酒里下药,醒来时已在梁山,家人也被接了上山。他没有像秦明那样家破人亡,小说甚至给了他排座次时的靠前位置作为补偿。把秦明、朱仝、卢俊义、徐宁四个案例并排放着看,能看出梁山手段的分级:对徐宁是拐,对卢俊义是构陷,对朱仝是杀一个孩子,对秦明是屠一城之郊外加灭门。手段的烈度与其说是需要,不如说是随手。招揽人才这件事,在梁山从来没有非如此不可的必要,只有做得到与做不到的算计。这才是义逼二字最冷的地方:它不是义气用事,是义气之名下的工程学。
官逼民反的悖论就在这里显形:梁山是官逼民反的产物,也是制造民反的机器。替天行道的大旗之下,有救林冲的义,也有劈向小衙内的斧。小说对这些手段没有回避,甚至写得面不改色,这种冷静近于冷酷的诚实,正是《水浒传》高出后来一切侠义小说的地方。它不许读者把好汉想象成干净的义士。评价这本书,绕不开这道阴影,本书第十一章将正面处理暴力问题,此处先立一问:当反抗者使用逼人落草的手段时,官逼民反四个字还能不能成立?我的看法是,能,但要换一种读法:小说展示的不是义的胜利,而是恶的总体化:官府行恶用国法,好汉行恶用义气,两边共用一个暴力市场。看见这一层,才算越过了快意恩仇的门槛。
妖魔转世:暴力的神话外衣
现在可以回到第一回的那块石碑了。石碣在全书出现两次,第一次在伏魔殿下,锁着一百单八个魔君;第二次在第七十一回忠义堂前,天门大开,火块坠地,掘出石碣,前后都是天书,侧首一边刻着天罡星三十六人姓名,一边刻着地煞星七十二人姓名。首尾两块石头,把百回大书锁成一个闭环。这个设计的叙事功能,可以从三方面估量。先看预言。石碣天文使前面七十回的长链聚合获得了一个目的论的外观,原来一切偶然的相遇、一切的逼与被逼,都是星宿的会合。再看赦免。魔君下界,替暴力卸除了道德重量,读者不必为李逵的板斧不安,因为天数如此。最后看出口。妖魔叙事在赦免暴力的同时,也预留了收编暴力的神学——第四十二回还道村中,九天玄女授宋江天书三卷,法旨说得明白:汝可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去邪归正。魔君的归宿不是魔,是臣。神话的外衣底下,藏着招安的伏线。
对这种神话框架,可以引余国藩讨论中国古典小说宗教维度时的一个观察来对读。他指出中国长篇小说惯于借用宗教框架开场收束,但叙事的主体往往是彻底世俗的,宗教在此不是信仰,是修辞。《水浒传》正是如此。九天玄女的天书,在书中再也没有被真正使用过,它的功能不在情节,而在意识形态:它替宋江的招安路线提供了天命的背书。孙述宇在《水浒传的来历与心态》里走得更远,他推测水浒故事的源头与两宋之际北方抗金山寨武装的记忆有关,那些被朝廷抛弃又自称忠义的武装,正是替天行道口号的最初持有者。若此说成立,则石碑上的魔君更像是后加的一层漆,漆下面是一个真实得多的历史命题:当国家无力庇护它的百姓时,民间暴力以忠义之名自谋出路。神话是漆,历史是木。读《水浒传》,要能透过漆看见木。
神话框架里还有一支别动队,是入云龙公孙胜背后的蓟州罗真人一系。公孙胜下山斗法,罗真人每次出场都超然物外,李逵一板斧劈死他,第二天他好端端坐在床上,被劈的只是葫芦变的化身。这类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