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人口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2019年的一个冬日午后,在山东省一个叫柳泉的小村庄里,八十三岁的王德福老人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院子角落里,几株月季在寒风中倔强地开着几朵残花。老人身旁的搪瓷杯里,泡着今年新收的枸杞茶,热气袅袅升起,又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就在这个普通的午后,柳泉村发生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老人的重孙女——一个刚满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在院子里追逐一只花猫时,不小心摔倒在了老人脚边。小女孩咧着嘴正要哭,老人却笑了起来,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把她扶起来,用浓重的山东口音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在村子里代代相传,已经说了不知多少遍:“摔倒了不怕,爬起来就是。咱们老王家的人,命硬着呢。”
这句话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但它背后,却藏着人类几万年演化的密码,藏着文明兴衰的隐秘逻辑,也藏着我们今天不得不面对的、正在深刻改变这个世界的人口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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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福老人出生在1940年。那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日本侵略者的铁蹄刚刚踏过华北平原,柳泉村的村民们躲在村外的土沟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一夜一夜地不敢回家。老人的父亲——也就是小女孩的曾曾祖父——是村里少有的“识字人”,他在腊月最冷的一天,用一块破木板给刚出生的儿子刻了一个名字:王德福。福字,是他唯一认识的字。
“那时候村里人最怕什么?”老人后来常常跟后辈们讲起往事,“最怕的不是日本兵,是‘走人’。”
“走人”是柳泉村的土话,意思是死人了。在那个年代,“走人”是家常便饭。一个小小的伤口可能感染破伤风,一顿不洁的食物可能让人上吐下泻几天就断了气,女人生孩子更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老人还记得,他的祖父活到四十二岁就没了,死因是一场风寒;他的外祖母在三十岁时死于难产,留下了两个年幼的女儿;而他本人,六岁那年也得过一场大病,“要不是村里来了个走方郎中,给了几副草药,早就埋到村西的乱坟岗去了”。
在王德福出生的1940年,中国人的平均预期寿命只有四十岁左右。这意味着,如果把全国所有人排成一排,他们的平均寿命就停在四十岁那个刻度上。而在那个时代的柳泉村,这个数字只会更低,不会更高。
这就是人口学上第一个,也是最古老的核心变量——死亡。
死亡看起来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概念:人活着,然后死了。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谈论死亡时往往带着悲伤、恐惧或者某种哲学意味。但在人口学家眼中,死亡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而是一个可以被测量、被分析、被理解的系统性变量。
人口学家用一个叫做“死亡率”的指标来描述死亡在人群中的分布情况。简单来说,死亡率就是在一定时间内(通常是一年),某一人群中死亡人数占总人数的比例。如果一个村庄有一千人,一年之内死了二十人,那么这一年的死亡率就是千分之二十,或者写成2%。
但这还不够。人口学家更关心的是“粗死亡率”与“年龄别死亡率”的区别。粗死亡率是把所有年龄段混在一起计算的总死亡率,它会受到人口年龄结构的影响。比如一个老龄化严重的村庄,粗死亡率可能很高,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的生活条件特别差,只是因为老人本来就更容易死亡。而年龄别死亡率则把每个年龄段分开计算,可以更精确地反映真实的健康水平和医疗条件。
在1940年的柳泉村,年龄别死亡率的分布呈现出典型的“U型曲线”:婴幼儿死亡率极高,成年后逐渐下降,到老年时又急剧攀升。那时候的农村,一个妇女从十五岁开始生育,到四十岁左右结束生育期,平均能生六到八个孩子,但最终能活到成年的可能只有三到四个。其他的孩子,要么死于新生儿窒息,要么死于天花、麻疹、肺炎这些今天听起来稀松平常的疾病。
这种高出生、高死亡的模式,在人口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高-高”模式。它是农业社会的典型人口特征,也是人类几千年文明史中绝大多数时间的人口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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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把时间快进三十年。
1970年,王德福已经三十岁了。那一年,他的大儿子王建国已经十岁,在村里的完全小学读三年级;二儿子王建华八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女儿王秀英五岁,正是满地乱跑的年纪。三个孩子,三张嘴,每天睁开眼睛就要吃饭、穿衣、上学,王德福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压着一座山。
但那一年,也是柳泉村人口增长最迅猛的时期之一。整个中国都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人口膨胀。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到1970年,中国的总人口从五亿多增长到了八亿多,二十一年间增长了将近三亿人。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如果把这些新增人口组成一个国家,它的人口规模将超过当时的世界第三人口大国美国,仅次于中国自己和印度。
为什么会这样?
答案是两个字:活着。
1949年之后,中国的社会环境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战争结束了,土匪清剿了,土地改革了,医疗卫生条件也逐步改善了。过去那些杀死人们的因素——战乱、饥荒、瘟疫——一一被消除或者大幅缓解。而人们的生育行为却没有立即改变。在王德福这一代人的观念里,多子多福是根深蒂固的信条,“人丁兴旺”是家族荣耀的象征,避孕和节育则是“不道德”的行为。
于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死亡率在急剧下降,而出生率仍然维持在很高的水平。这种“死亡率的下降先于出生率的下降”的时间差,导致了人口的快速增长。
在人口学上,这叫做“人口转型”的第一个阶段。
人口转型理论是20世纪人口学最重要的理论贡献之一,它描述的是人类从“高出生、高死亡”的传统人口模式,向“低出生、低死亡”的现代人口模式转变的过程。这个理论最早由英国人口学家诺斯(Warren Thompson)在1929年提出,后来被美国人口学家戴维斯(Kingsley Davis)和布莱克(Clyde Black)等学者完善和发展。
人口转型理论把人类社会的变化过程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高出生、高死亡”的传统阶段。在这个阶段,人们出于经济需要(比如农业需要劳动力)、社会保障需求(比如养儿防老)以及文化传统(比如重男轻女、传宗接代)等因素,倾向于多生孩子。但由于营养不良、医疗条件差、战争和瘟疫等因素,死亡也很频繁。人口增长缓慢或者波动不定,总体的平衡主要靠高出生率来补偿高死亡率。
第二阶段是“出生率高、死亡率下降”的转型初期。在这个阶段,医疗卫生条件的改善大大降低了婴幼儿和成人的死亡率,但人们的生育意愿和生育行为还没有立即改变。这就造成了出生与死亡之间的“剪刀差”,人口开始快速增长。这个阶段通常与工业化、城市化的早期阶段重合。
第三阶段是“出生率下降、死亡率维持低位”的转型后期。在这个阶段,随着经济发展、教育普及、妇女地位提高以及避孕技术的普及,人们开始主动减少生育。出生率逐步下降,人口增长速度放缓。很多发展中国家目前正处于这个阶段。
第四阶段是“低出生、低死亡”的现代阶段。在这个阶段,出生率和死亡率都维持在很低的水平,人口增长趋于停滞甚至负增长。这是目前大多数发达国家的人口特征。
理解人口转型理论,是理解当代世界人口变局的关键钥匙。因为我们今天面临的几乎所有人口问题——人口老龄化、劳动力短缺、生育率下降、人口负增长——都是人口转型进入后期阶段的表现。而不同国家处于人口转型的不同阶段,则导致了它们面临截然不同的人口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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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继续王德福的故事。
1985年,王德福的四十五岁。这一年,他的三个孩子都已经成年。大儿子王建国娶了邻村的姑娘李桂兰,小两口和老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三岁的儿子。二儿子王建华去了镇上的农机厂当工人,娶了厂里会计的女儿。女儿王秀英嫁到了二十里外的一个村子,丈夫是个木匠。
这一年的柳泉村,已经和十年前大不一样了。村里通了电,家家户户都有了电灯;生产队解散了,变成了各家种各家的责任田;村东头盖起了一排砖瓦房,是村里第一批“万元户”的新居。日子确实好过了,但王德福发现了一个让他隐隐不安的现象:村里的小学,一年比一年难招生了。
“以前村里的小学,一个班能有四五十个学生,”老人后来回忆说,“后来呢?越来越少。一个年级就那么几个孩子,有一年整个学校就剩了二十来个人。”
这背后的原因,老王一开始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同村的老张家,以前和他一样穷,孩子也一样多。后来老张的大女儿去了南方的工厂,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二女儿上了中专,毕业后当了老师;最小的儿子去了深圳,据说进了什么“外企”。老张家没有像村里其他人一样“人丁兴旺”,反而成了村里最早富裕起来的人家。
村里人背后议论纷纷:老张家是“把人口变成了人力”,还是把“人力”变成了“负担”?
这个问题,实际上困扰着整个中国,也困扰着所有发展中国家。
在传统农业社会,孩子是一种“经济资产”。在农耕经济中,劳动力是生产的关键要素,而孩子——尤其是男孩——是增加劳动力的最直接方式。多一个孩子,意味着一段时间后多一个干活的劳力。对于一个农民家庭来说,养育孩子的成本相对较低(吃的穿的都比较简单,不需要额外的教育投入),而收益却相对确定(等到孩子长大,就能下地干活,甚至可以帮家里干更重的活、挣更多的钱)。
但在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中,这个逻辑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养育孩子的成本在急剧上升。城市里的孩子需要上学、需要补习班、需要各种才艺培训,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大学毕业的花费,可能是一个农村家庭十几年的收入总和。其次,孩子作为“劳动力”的价值在下降。农业机械替代了人力,工业生产需要的是技术工人而不是简单体力劳动,受教育程度成了决定收入的关键因素。最后,养育孩子的“回报周期”大大延长。在农业社会,孩子长到十几岁就能帮家里干活;但在现代社会,一个孩子可能二十多岁还在读书,三十多岁才能在经济和职业上独立。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曾经做过一项研究,统计其成员国养育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十八岁所需的成本。结果显示,在大多数发达国家,养育一个孩子到十八岁所需的成本约占家庭税前收入的1.5到3倍。这意味着,如果一对夫妻的年收入是10万美元,养育一个孩子就要花费15万到30万美元。
在这种情况下,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重新“计算”生育的“成本-收益比”。当养育孩子的成本超过了预期收益,而社会养老保障又逐步完善时,人们的生育意愿自然会下降。
这就是人口转型第三个阶段的本质:出生率的下降不是被强制推行的结果,而是经济发展和社会变迁带来的自然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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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间再快进三十年,来到2010年代,我们会发现王德福的家族已经发生了更加戏剧性的变化。
老人的三个孩子都已经年过半百。大儿子王建国和妻子李桂兰只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四岁就摔倒在院子里、被老人扶起来的小女孩的爸爸。王建华也是只有一个孩子。女儿王秀英倒是生了两个孩子,但那是嫁到外地,农村的生育观念多少还保留一些。
也就是说,老王德福下面有三家,每家一个或两个孩子,加起来只有四个孙辈。而老人的父母那一代,老人这一代,每一个家庭都有五六个甚至七八个孩子。
家族的人口规模,在两代人的时间里,缩减了将近一半。
这种变化在学术界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生育率下降”。
“生育率”是人口学中衡量生育水平的核心指标,它描述的是平均每个妇女在一生中生育的孩子数量。人口学家通常使用“总和生育率”(Total Fertility Rate,简称TFR)这个指标来进行国际比较和历史比较。
总和生育率的计算方法是这样的:如果有一千名妇女,她们分别在不同的年龄生育孩子,人口学家会统计她们在15岁到49岁这个生育年龄区间内,每个年龄段的生育率,然后把这些生育率加总起来。这个总和就是总和生育率。
比如,如果一个国家的总和生育率是2.1,意味着平均每个妇女一生生育2.1个孩子。这个数字看起来不高,但它是有特殊含义的:如果考虑到男女比例大致相当、有些孩子会夭折等因素,2.1个孩子的生育水平恰好能够维持人口总数的基本稳定——每个世代的人口数量大致不变,人口既不会增长也不会萎缩。因此,2.1被称为“世代更替水平”。
总和生育率在2.1以上,人口就会增长;总和生育率在2.1以下,人口增长就会放缓;如果长期维持在更低的水平,最终就会出现人口萎缩。
让我们来看一些数据。
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欧美发达国家的总和生育率普遍在3.5到5.0之间。那时候,一个普通家庭有五六个孩子是常态,十个孩子也不算稀奇。著名的“维多利亚时代”英国中产家庭,六个到八个孩子是标准配置。
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发达国家的生育率开始下降。19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短暂打断了这个趋势,但随后下降继续。1960年代,发达国家的总和生育率已经降到了2.5左右;1980年代降到了2.0左右;进入21世纪后,很多发达国家降到了1.5以下。
这个下降速度是惊人的。从5个孩子到2个孩子,只用了不到一百年的时间。这种变化在人类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而中国的情况更加极端。
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中国的生育率大约在6.0左右;1970年代初期下降到4.0左右;1980年代进一步下降到2.5左右;1990年代跌破2.1的世代更替水平;进入21世纪后持续走低,2010年代降到了1.6左右;到2023年,根据最新的人口普查数据,已经降到了约1.0左右,部分大城市的生育率甚至低于0.8。
从6到1,这个下降幅度只用了七十多年。
七十多年是什么概念?对于王德福这样的老人来说,这恰好是他从出生到八十三岁的时间。他亲眼见证了中国生育率从“高”跌到“低”的全过程。他还记得小时候村里谁家媳妇要是怀了第十个孩子,村里人会议论纷纷;现在呢?村里谁家要是生了第二个孩子,村里人也会议论纷纷——只不过议论的内容完全相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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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讲述生育和死亡这两个人口学核心变量之后,我们还需要介绍第三个人口学核心变量:迁移。
人口迁移是指人口在地理空间上的移动。它可以是国内的迁移(比如从农村到城市),也可以是国际的迁移(比如从发展中国家到发达国家)。人口迁移与生育、死亡一起,构成了人口变化的三大来源。
王德福的三个孩子,恰好代表了三种不同的迁移路径。
大儿子王建国基本上留在了村里种地,是“就地农民”——虽然身份是农民,但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自给自足”的农民了。他的种植规模比父辈大得多,使用了农业机械,生产的粮食主要面向市场销售。这算是一种“留在原地”的农业现代化。
二儿子王建华去了镇上的农机厂,后来农机厂倒闭,他又辗转去了县城的建筑队。他是中国第一代“农民工”的缩影:户口在农村,但常年工作生活在城市;干的是城市里的活,但享受不到城市的社会保障;每年的春节期间,都要经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口迁移——春运。
女儿王秀英嫁到了外村,距离娘家二十里地。这在传统社会是很常见的婚嫁模式:“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女性婚后到丈夫所在的村庄生活。
而王建国、王建华这一代人的孩子,则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王建国唯一的儿子王志强,1995年出生,2017年从山东的一所大学毕业后来到了北京,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他租住在五环外的一个隔断间里,每个月的工资大半交了房租。他的父母——王建国和李桂兰——已经六十多岁,还在老家种着那几亩地。他们最大的心愿是儿子能早点在北京买房、结婚、生孩子。但王志强每次打电话都说“再等等,工作还不稳定”“房价太高了”“现在养孩子成本太大了”。
王建华的儿子王志刚更曲折。他没有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去了一家技校学习数控机床,毕业后在苏州的一家工厂工作了五年。2020年工厂因为产业升级裁员,他失业了。短暂地回到老家后,他又去了成都,在一家火锅店当起了服务员。后来听说外卖骑手挣钱多,他又转行做了骑手,整天骑着电动车在成都的大街小巷穿梭。
这些年轻人的流动轨迹,构成了中国当代社会的基本底色。他们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主要推动者,是中国经济奇迹的重要贡献者,但他们自身却往往处于一种尴尬的“悬浮”状态:不是完全的城市人,也不是纯粹的农村人;他们离开了农村,但没有被城市完全接纳;他们的父辈还能明确地说出“老家在哪里”,但对他们来说,家乡可能只剩下过年时才回去的那几天记忆。
从人口学的角度来看,中国过去四十年的高速城市化,本质上就是一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人口迁移过程。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1980年中国的城镇化率只有约20%,而2023年已经超过65%。这意味着,在四十多年的时间里,有超过六亿人从农村迁移到了城市。这个数字,比整个美国的人口还要多。
这种规模的人口迁移,对迁出地和迁入地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对于迁出地(主要是农村和中西部地区)来说,年轻人的大量流出导致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问题突出,土地撂荒问题日益严重,传统乡村文化面临传承危机。但另一方面,外出务工人员的汇款也成为农村家庭重要的收入来源,一些人带着积蓄和技术返乡创业,为乡村振兴注入了新的活力。
对于迁入地(主要是大城市和东部沿海地区)来说,年轻人的涌入带来了充足的劳动力,支撑了制造业和服务业的发展,推动了城市经济的繁荣。但另一方面,城市的基础设施、公共服务、社会管理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交通拥堵、住房紧张、环境污染等问题接踵而至,而户籍制度等制度性障碍又使得外来人口难以真正融入城市。
国际迁移也是影响人口格局的重要因素。中国的海外移民历史悠久,从19世纪的“淘金热”到改革开放后的留学潮、技术移民潮,不同历史时期有不同的迁移模式。近年来,中国已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移民输出国之一,每年有数十万人移居海外。这些移民在海外的生活如何?他们与祖国的联系纽带是否还能维系?他们的下一代对中国还会有多少认同感?这些都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同时,中国也在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国际移民。2023年,中国出台了多项便利外籍人员来华的政策,“中国绿卡”的申请门槛逐步降低,来华工作的外国人和来华留学的国际学生数量持续增长。中国能否抓住全球人才竞争的机遇,吸引更多的国际人才?国际移民的增加会对中国社会产生怎样的影响?这些问题,都将在未来的岁月中逐步显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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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文至此,我们已经介绍了人口学的三大核心变量:生育、死亡、迁移。理解了这三个变量,就掌握了解读人口变化的基本工具。
但仅仅理解变量本身还不够。我们还需要理解这些变量背后的动力机制,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
这就引出了我们本章的核心论点:人口不是简单的“多”或“少”,而是人类文明最深层的密码。
为什么这么说?
首先,人口决定了社会的基本结构。一个以年轻人为主的人口结构和一个以老年人为主的人口结构,在社会形态、经济模式、政治生态等各个方面都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特征。年轻的社会充满活力、敢于冒险、乐于消费;老龄化的社会则趋于保守、注重稳定、储蓄倾向更强。
其次,人口影响着经济的发展轨迹。充足的劳动力是经济增长的基础,而劳动力的年龄结构、质量水平、空间分布则决定了经济增长的效率和质量。人口红利期是经济快速增长的重要窗口期,而人口红利的消退则意味着经济增速的放缓和增长方式的转型。
再次,人口塑造着文化的传承方式。人口规模决定了文化的影响力,人口结构影响着文化的创新活力,人口流动则促进着文化的交流与融合。在全球化的今天,不同文明之间的人口流动正在创造新的文化形态。
最后,人口决定着资源与环境的承载能力。地球的资源是有限的,环境承载力也是有边界的。当人口规模超过承载能力时,就会引发各种危机。人与资源、人与环境的关系,是人类文明永恒的主题。
理解了这些,我们就不会再把人口问题简单地归结为“多子多福”或者“少生快富”。人口问题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它涉及经济、社会、文化、环境、政治等方方面面。任何试图用单一因素来解释人口现象、用单一政策来应对人口问题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