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重读之由
一、问题:一个世纪后的重读悖论
1907年,牛津克拉伦登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厚达两卷、配有上百幅图版与地图的考古报告。著者奥莱尔·斯坦因(Aurel Stein, 1862-1943)时年四十五岁,正值其第二次中亚考察(1906-1908)尚未结束。这部报告的系统中文译本《西域考古记》,由向达据英文原本译出,1936年由商务印书馆列入"汉译世界名著"系列印行,中文版本距今已近九十年。一个多世纪以来,关于这部书在中文世界的"经典化"过程,学术界已有不少讨论;但为何在2020年代——一个由DNA测年、遥感考古、数字人文与去殖民化理论共同重塑的中亚研究语境中——我们仍然需要逐页翻读斯坦因的这部报告,这才是本章试图回答的核心问题。
摆在面前的悖论可以被精确表述如下:这部书所依据的田野记录,其田野工作距今最短也有九十余年;其测年方法依赖的是二十世纪初尚处萌芽阶段的地质学与考古类型学;其对遗址的描述与文物的分类,不可避免地带有英属印度殖民学术体制的色彩;同时,斯坦因将数以万计的写本、壁画残片、文物运离其发现地的做法,至今仍是中亚诸国(包括中国新疆、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要求返还文物时反复援引的历史事实。在如此多的"不可读"理由面前,专业读者为什么依然绕不开《西域考古记》?答案既不在斯坦因个人的魅力,也不在英文学术出版传统的光环,而在于这本书自身的文本性质,以及它在中外学术史中扮演的独特角色。
这种独特性必须从两方面同时审视:一是文本内部的复合结构,二是文本外部的接受轨迹。前者决定了读者每一次翻开此书时遭遇到的实际阅读经验,后者决定了这部书为何在百年间不断被重新激活、重新问题化、重新使用。下面两节分别展开。
二、文本的复合性:报告、叙事、话语三重交织
《西域考古记》在文体上呈现一种罕见的复合形态。读这本书的读者,往往在不同章节之间经历文体风格的根本性切换,却不一定意识到这种切换本身即是阅读的入口。这种复合性至少在三个维度上同时显现。
作为考古发掘报告,《西域考古记》继承了十九世纪末欧洲考古学从古典考古向田野考古过渡时所形成的报告范式。斯坦因在描述尼雅遗址(1901年1月发现)、楼兰LE遗址、米兰佛寺壁画、安迪尔城堡等具体地点时,严格遵循了"遗址定位—出土层位—器物描述—编号登录—附图"的标准化流程。他对尼雅遗址所出佉卢文木牍的转写、对楼兰LE地点"前厅—后室"建筑结构的实测记录、对和田约特干遗址出土钱币的版式分类,至今仍是这些地点后续发掘(如1959年新疆博物馆楼兰考古、1980年起的中日联合尼雅考察、1995年后中法克里雅河流域考古)必须参照的基线数据。在这些段落中,斯坦因使用的是一种克制、技术化、追求可重复性的报告语言,文中反复出现的"实测""测量""记录""编号"等动词,让文本具有了档案学意义上的凭证功能。
作为探险叙事,《西域考古记》又带有强烈的文学性。斯坦因在卷一首章"穿越兴都库什"中写他从开伯尔山口进入阿富汗、沿巴尔赫(Balkh)北上、翻越兴都库什山脉抵达撒马尔罕的过程时,文本节奏从技术描述变为一种接近旅行文学的笔法。他描述1898年冬天第一次见到喀喇昆仑雪山的情景,描写当地向导在冰碛湖边扎营时唱起俾路支山歌的细节,记录他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遇到沙暴时卡拉达尔驼夫如何稳住受惊骆驼的场面。这些段落的功能与同时代的旅行小说(如吉卜林的游记、柯南·道尔的探险小说前奏段落)形成了一种隐蔽的互文关系,斯坦因有意识地将自己塑造为一种介于科学家与浪漫主义探险者之间的形象。1936年向达的中译本之所以以"考古记"而非"考古报告"作为书名,恰恰是因为译者敏锐地感知到了这种叙事性。
作为东方学知识生产的标本,《西域考古记》还携带了一层更难剥离的话语结构。斯坦因在1902年向英属印度政府提交的考察计划中,开宗明义将"填补印度—希腊化艺术在中亚传播链条上的空白"列为首要学术目标。这个目标本身就反映了当时大英帝国皇家地理学会、加尔各答亚洲学会、英属印度西北边境省督府所共同构成的"东方学—殖民行政"联合体对中亚的想象方式。在《西域考古记》的文本深处,斯坦因反复使用"重走玄奘之路""追寻亚历山大大帝的东征足迹"这样的修辞,将他走过的每一段路、测量的每一个点位,纳入到一个以欧洲古典时代为终极参照的文明史叙事之中。这种话语结构不是斯坦因个人的发明,而是他所接受的教育(牛津、伦敦大学学院东方学院、图宾根大学印度学与伊朗学训练)、所任职的机构(英属印度教育部考古调查局)以及所面对的赞助人(大英博物馆、印度事务部、英国皇家地理学会)共同塑造的产物。剥离这一层话语,既不可能,也不应该回避。
三重性质之所以能够共存于一部著作,关键在于斯坦因本人长期在三种身份之间切换:作为牛津与伦敦学术训练的产物,他是英属印度的"帝国学者"(imperial scholar);作为探险队的总指挥,他是依赖印度测绘局测绘兵、克什米尔背夫、于阗地方官员共同协作才能完成田野工作的人;作为出版者,他又必须面对伦敦与牛津的图书市场,向学术界与受过教育的普通读者同时讲述一个关于中亚的故事。这三种身份所对应的三种话语,在他笔下并非机械拼贴,而是根据叙述对象与场景不断切换。这种切换本身,构成了阅读此书时最具启发性的现象之一。
三、接受史:从罗振玉到当代文物返还辩论
《西域考古记》的学术接受史,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研究专题。本节仅勾勒一条贯穿二十世纪到二十一世纪的粗略轮廓,目的是说明该书为何始终是西域学的"原点文献"。
中文世界的接受起点,可以追溯到1920年代。斯坦因三次中亚考察带回的敦煌汉文写本与西域汉文文书,最早由法国汉学家沙畹(Édouard Chavannes)和罗振玉、王国维共同释读。罗振玉与王国维在1920年代初期即通过《国学丛刊》《北大日刊》《东方杂志》等刊物披露斯坦因所获汉简与敦煌卷子的研究结果。罗振玉后来据斯坦因第二次考察所获汉简(主要是敦煌西北汉代烽燧遗址所出)编成《流沙坠简》,这部1909年由京都东山学社出版、1914年再版的著作,事实上是《西域考古记》中亚汉文研究的奠基性中文学术成果。王国维则从1919年起连续撰文,讨论斯坦因所获汉简与敦煌文书中的官制、历法、地理问题。罗、王两位学者并未直接以《西域考古记》为研究对象,但他们的研究工作建立在斯坦因发表在《印度丛刊》(*Indian Antiquary*)、《皇家地理学会会刊》(*Geographical Journal*)以及后来集成《西域考古记》中的简报之上。换言之,斯坦因的考察报告是中文西域学的"母体",而后者的研究产出反过来又深化了对前者的理解。
1936年向达中译本的问世,标志着《西域考古记》进入中文世界的"经典化"阶段。向达本人也是一位杰出的中西交通史学者,他后来在1940年代亲赴莫高窟考察,对敦煌学研究做出了独立贡献。他选择翻译斯坦因这部书,本身就是一种学术判断:在向达看来,斯坦因此书所记述的不仅是考古遗址,更是"中亚文明交往的现场记录",值得让中国学者直接面对。1979年由新疆人民出版社重印《西域考古记》中译本时,正值中国考古学重建时期,这部书再次成为新疆考古工作者的必读书。1980年代中日联合尼雅考察、1980年代后期楼兰地区的多次调查、1990年代克里雅河流域的中法合作项目,斯坦因的描述都是基本参考。
1990年代以来,《西域考古记》进入了一个新的接受阶段。批评性的研究开始出现,这些研究与殖民主义批判理论、后殖民研究、文化财产返还运动紧密交织。2008年英国学者苏珊·惠特利(Susan Whitfield)等编《丝绸之路上的斯坦因收藏品》目录时,已经无法回避这一伦理困境。2010年代至2020年代,围绕大英博物馆所藏斯坦因藏品的归还问题,中、英、印、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多国学者与法律界人士持续争论。中国学界一方面坚持对斯坦因非法出境文物的主权诉求,另一方面又不得不继续依赖《西域考古记》所提供的田野记录。这种张力构成了当代西域研究最具张力的特征之一——既要追究文物的归属,又要使用促成文物外流的考察报告本身作为研究起点,二者之间的矛盾构成了对所有当代西域研究者的方法论考验。
接受史的考察带来一个重要启示:《西域考古记》从来不是一本"完成"的书。它的每一次接受,都与当时当地的学术语境、意识形态、跨国关系紧密关联。从1920年代罗振玉、王国维式的"借才异域",到1930年代向达式的"译入本土",再到今天的"批判性使用",这部书的中文旅行本身就是二十世纪中国学术史的一个缩影。一个文本能够穿越如此漫长的接受周期,本身就说明了它内部蕴含的解释潜能还没有被穷尽。
四、分层阅读法:一种导读策略
面对这样一部复合文本,本书提出一种分层阅读法作为导读策略。该策略将《西域考古记》视为由三个相互嵌套的阅读层构成的复合体,每一层对应不同的史料类型、不同的研究方法、不同的读者期待。三层之间并非平行,而是层层递进:表层叙事提供时间与空间的坐标,中层考据提供经验与事实的底座,深层结构则要求读者追溯文本背后的话语生产机制。
表层叙事的任务是还原斯坦因作为探险者的现场感。读者需要关注的不是个别段落的美文特质,而是叙事节奏本身的功能。在卷一第一章"穿越兴都库什"中,斯坦因的叙述从1898年12月他从印度白沙瓦启程写起,逐日记录他翻越兴都库什山口、抵达喀布尔、再经巴尔赫进入中亚腹地的过程。表层阅读要求读者逐段标注时间节点、地名、天气变化、人员更替,进而重建斯坦因此次考察的实际日程。这一层阅读的训练价值在于:它强迫读者放慢速度,将通常被作者一笔带过的空间移动重新还原为一段段具体可考的行程。当读者完成这一层阅读时,他们手里会有一份近乎地理志的"行程表",后续所有关于遗址、文物、文献的讨论都将被钉在这份行程表的具体位置之上。
中层考据的任务是审视斯坦因作为考古学家的现场工作。读者在此需要把《西域考古记》当作一份田野报告来使用,重点关注斯坦因对遗址布局、出土层位、器物类型、编号系统的描述。这一层阅读的关键技巧是"史料核校法":将斯坦因的记述与后续发掘报告(如1959年新疆博物馆楼兰考古报告、1988-1997年中日尼雅考察报告、1998年以来塔克拉玛干综合科学考察报告)逐条比对,标记吻合与冲突之处。例如,斯坦因在《西域考古记》中描述的尼雅遗址(N.vi、N.III等编号地点),与1988-1997年中日联合考察队新发现的若干汉代遗址之间存在多处对应关系,同时也存在明显的描述偏差:斯坦因当时尚未掌握航空摄影测量技术,他对遗址分布范围的估计往往偏小;他对出土文物的断代,时常依赖与已知钱币年款的比对,因此对无钱币遗址的断代精度有限。这种核校工作本身即是中亚考古学积累经验事实的基本方式。
深层结构的任务是揭示文本背后的话语生产机制。读者在这一层需要回答如下问题:斯坦因为什么选择这条路线而不是另一条?他为什么对某些遗址详写、对某些遗址略过?他对汉文文书的转写是否经过翻译环节的过滤?他对当地居民的记述有没有经过殖民行政话语的折射?这些问题无法仅靠文本细读回答,必须将《西域考古记》放回到二十世纪初全球探险语境与英属印度殖民学术体制中考察。具体的切入点是斯坦因1902年向英属印度总督寇松(George Curzon)提交的考察计划书、1904年他在皇家地理学会发表的演讲、以及他和英属印度考古调查局首任总监约翰·马歇尔(John Marshall)之间的通信。这些外围史料与《西域考古记》文本之间形成的"互文网络",能够帮助读者识别斯坦因笔下那些看似中性的描述背后所携带的帝国视角。
三个层次之间存在严格的逻辑依赖关系。表层叙事的时间空间坐标,是中层考据得以展开的前提;中层考据的经验事实,则是深层结构批判得以立足的根据地。脱离表层叙事而直入深层批判,往往会陷入空洞的话语分析;脱离深层结构而仅做考据,又会错过文本最具历史厚度的那一层。三层递进,方能形成完整的方法论。
```mermaid flowchart TD A[分层阅读法] --> B[表层叙事层] A --> C[中层考据层] A --> D[深层结构层] B --> B1[行程时间线还原] B --> B2[地名空间坐标] B --> B3[人员驼队编制] C --> C1[遗址布局与层位] C --> C2[出土器物分类] C --> C3[与后续发掘核校] D --> D1[帝国学术体制] D --> D2[赞助人与对话网络] D --> D3[东方学话语生产] ```
这一方法论并不局限于《西域考古记》一本。它同样适用于赫定(Sven Hedin)的《我的亚洲之旅》(*My Life as an Explorer*)、伯希和(Paul Pelliot)的中亚考察报告、勒柯克(Albert von Le Coq)的《高昌故城》(*Die buddhistische Spätantike in Mittelasien*) 等同时代的同类著作。这些著作共同构成了二十世纪初"中亚探险文献群",它们彼此之间的互文关系,构成了现代西域学的另一个层次的研究对象。
五、细读样本:卷一首章与卷五末章
本节选取两个细读样本,作为分层阅读法的具体演示。两段文本分别来自《西域考古记》卷一第一章"穿越兴都库什"与卷五末章"斯坦因自安迪尔返和阗"。两者时空跨度大、叙事风格迥异,但都能够演示三层阅读法如何同时展开。
(一)卷一首章的细读
斯坦因在卷一第一章开篇写到,他于1898年12月从白沙瓦启程,进入开伯尔山口。这一段文本篇幅不长,约二千余字,但其结构非常典型,可分为四个递进的叙事单元。
第一单元描述从白沙瓦到贾姆鲁德(Jammeru)的行程,气氛平静,斯坦因主要记录沿路见闻——驻军营地、山口要塞、来往的阿富汗商队。这是表层叙事的典型段落,目的是让读者获得一种"进入中亚腹地"的仪式感。中层考据层面,读者可以从中提取若干信息:1898年白沙瓦—贾姆鲁德段的交通方式以畜力驮运为主,沿途驻军的设置反映英属印度西北边境政策的实际控制范围。
第二单元转入他从贾姆鲁德经开伯尔山口进入阿富汗境内。这一段的功能发生转换,从"行程记录"变为"历史场域的复原"。斯坦因开始调动他早年在伦敦、牛津所受的古典学训练,将开伯尔山口与亚历山大大帝东征路线联系起来,将沿路所见阿富汗部族营地与英国西北边境政策史联系起来。这种调动在表层叙事之外,构成了一重"历史纵深"。读者在这里需要追问:为什么斯坦因在此刻插入古典学叙述?答案藏在深层结构中:他需要为英国读者建立一种"中亚探险的合理性",让皇家地理学会的赞助人意识到,他此行的学术价值与帝国的地理战略之间存在直接关联。换言之,斯坦因的"穿越兴都库什"不仅是地理上的跨越,也是修辞上的跨越。
第三单元进入开伯尔山口险道的描写,斯坦因以细致的笔触描述山路的崎岖、当地向导的骁勇、冬季暴风雪的威胁。这一段的叙事密度极高,几乎每一句都对应实地观察,是中层考据的极佳材料。读者可以从中提取出若干关键信息——山口的海拔(后来测得约1280米)、冬季通行窗口的短暂、驼队与背夫的协作方式。这些信息对于理解十九世纪末中亚交通史的具体形态极有价值。
第四单元结束于斯坦因抵达阿富汗北部重镇巴尔赫(Balkh)时的感慨。他引用了玄奘《大唐西域记》对这一古城的描述,将其与眼前的废墟做对比。这一段的功能是"中西交通史的现场叠合",也是深层结构中最具文化厚度的一层。读者在这里能够看到斯坦因如何将中国古代文献与英国考古学传统编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双重古典学"。这种写法的影响延续至今——当代西域学者的写作中,"玄奘之路"作为修辞工具依然频繁出现。
这四个单元合在一起,构成了卷一首章的基本结构。从表层叙事看,它是一篇典型的探险行记;从中层考据看,它记录了大量具体可考的地形、交通、人员信息;从深层结构看,它展示了斯坦因如何在文本中完成"帝国探险的合理性建构"。三者在同一文本中并行展开,构成分层阅读的具体样本。
(二)卷五末章的细读
卷五末章记述斯坦因1906年第二次考察末期,从安迪尔(Endere)遗址返回和阗(即今和田)的行程。安迪尔位于今和田东北约50公里的沙漠边缘,是斯坦因1901年首次考察时发现、1906年再次进行系统发掘的一处汉代与唐代遗存。这一章的文本风格与卷一首章明显不同,更内敛、更接近报告文学。
第一单元描述斯坦因结束安迪尔发掘后整理标本、装箱启程的过程。这里叙事节奏放缓,细节密度提升。斯坦因不仅记述了发掘结束后的整理工作,还描写了骆驼队的队形、行进次序、夜间扎营的安排。中层考据层面,读者可以从中获取大量关于安迪尔遗址的信息——出土物总数、装箱方式、运输工具的选择。这些细节对于重建1906年田野工作的完整链条极为关键。1901年首次考察时,斯坦因对安迪尔的发掘记录较为粗略;1906年的二次发掘则形成了系统化的标本编号与现场素描,这套资料至今仍是安迪尔遗址研究中不可替代的。
第二单元描述穿越沙漠返回和阗绿洲的艰难行程。斯坦因详细记录了沙暴、缺水、骆驼受惊等具体场景。表层叙事在此达到高潮,文本节奏紧绷,几乎具有强烈的现场感。但读者需要识别的是:这些"现场感"很大程度上是斯坦因事后回忆与重新组织的结果,并非严格的日记体。这种识别能力属于中层考据向深层结构过渡的桥梁。读者需要追问,斯坦因为何将这段叙事置于全书最末?深层结构的解释是:他需要为全书提供一个"圆满的回归",让英国读者看到探险者带着丰厚收获返回文明世界。
第三单元描述他抵达和阗绿洲、与当地官员交接标本、最终离开新疆返回印度的情景。斯坦因在这里用一种克制的笔触结束了全书,没有夸张的胜利感,只有疲惫与收获并存的复杂情绪。深层结构层面,这种克制的笔法恰恰是其东方学话语最成功的部分——他以"低调的客观"掩饰了标本运离现场这一行为的伦理张力。读者在细读时会注意到,"交接"一词在文本中多次出现,但其具体语境(即中国地方官员在多大程度上默许或抵制这一运输行为)几乎没有交代。这一沉默本身即是深层结构的一部分。
(三)两段样本的对读启示
通过这两个样本的对读,可以清晰看到分层阅读法的实际效力。同一本书的不同章节,三层结构的比例与配置可能差别极大:卷一首章的深层结构较重,叙事密度高,考据细节相对分散;卷五末章则中层考据较重,叙事更紧凑,深层结构隐而不彰。理解这种章节间的差异,本身即是精读《西域考古记》的重要训练。
一个具体的训练建议是:读者可以选择《西域考古记》中任意一章,先独立完成"表层叙事—中层考据—深层结构"的三层标注,再将不同章节的标注结果做横向比较。横向比较的轴线可以包括:章节在全书中的位置、遗址的发现年份、标本数量、考古队员的构成、与当地官员的合作模式等等。这种比较训练,最终会让读者形成一种"复合阅读"的习惯,即便面对一部陌生的文本,也能迅速判断其文本性质与阅读入口。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的悖论:《西域考古记》在2020年代为何仍须被重读?答案既不是简单的"因为它经典",也不是"因为史料无可替代",而是更复杂的方法论问题。这部书的复合性——考古报告、探险叙事、东方学话语——使其同时承担了三种学术功能:作为遗址描述的基线资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