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尼采
第 1 章:认识尼采
1844年10月15日,在德国东部一个叫卢梭恩的小镇,一个叫弗里德里希·尼采的男孩出生了。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你一定听说过“上帝死了”这句话——对,就是他说的。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这个体弱多病的孩子会成长为19世纪最具有冲击力的哲学家之一。他一辈子都在追问那些让大人皱眉的问题,追问到最后,他发现了一件让整个欧洲都坐立不安的事情:我们习以为常的那些价值观,也许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这不是一本讲哲学史的教材,我们不会按时间顺序把尼采的著作和思想整理成清单。这是一本“价值观大冒险”的书,意思是,我们要跟着尼采的思路去探索一个问题:那些我们觉得“天经地义”的道理,真的经得起追问吗?在第一章里,我们需要先认识这位向导,了解他是怎么变成这样一个“问题少年”的。
卢梭恩的孩子
德国东部有一条河叫萨勒河,卢梭恩就坐落在这条河的南岸。今天这里是一个安静的小镇,教堂的尖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旅游业还没怎么发展,外面的世界很少注意到它。但在1840年代,这里住着一个在当地还算有声望的牧师家庭。
尼采的父亲叫卡尔·路德维希·尼采,也是一位新教牧师,专门研究古典文献。母亲弗朗齐丝卡·奥勒是个虔诚的女人,擅长持家。这个家庭有两个女儿和三个孩子,弗里德里希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家里藏书不少,父亲经常给孩子们讲古罗马和古希腊的故事。小弗里德里希很早就学会了阅读,到了五岁,他已经开始啃父亲书架上的古典著作了。
但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健康的、满地乱跑的小孩。他的消化系统一直有问题,经常胃痛,这让他很难像其他孩子那样尽情玩耍。他更喜欢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看书,或者对着天空发呆想问题。别的小孩问“太阳为什么是热的”,小尼采问的却是“太阳为什么应该发光”——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因为它根本不是在问事实,而是在问“凭什么”。
七岁那年,一场灾难彻底改变了这个家庭。尼采的父亲从教堂回家途中摔了一跤,起初看起来只是皮外伤,但几天后他开始发烧,意识模糊。医生诊断是脑膜炎,这种病在那个年代几乎等于死刑。1849年7月,尼采还差两个月满五岁,父亲就去世了。
这件事对尼采的影响怎么说都不为过。他后来写的自传里,有一段话被人反复引用:“从那一刻起,我就认识了那种崇高的、不受任何约束的自由,那是面对一个光辉灿烂的幽灵时才会有的自由。”这个五岁的孩子用“光辉灿烂的幽灵”来形容他父亲——听起来很奇怪,但仔细想想,一个牧师家庭的男孩,从小被教导父亲是“上帝的仆人”,而现在这个“上帝的仆人”死了,死意味着什么?上帝在哪里?
父亲的死还带来另一个后果:尼采家从牧师的官邸搬了出来,住进了一栋更小的房子。家族里的女性成员——母亲、妹妹、两个姑姑——成了尼采主要的抚养者。一栋房子里住着五个女人和一个男孩,这环境塑造了尼采敏感、内省的性格。他后来回忆说,他小时候很少和同龄孩子玩耍,而是喜欢和书待在一起,和问题待在一起。
十岁时,尼采被送到了普尔塔的寄宿学校。这是一所条件不错的学校,课程包括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数学和宗教。尼采在这里表现出惊人的语言天赋,他不仅能读拉丁文的西塞罗,还能读希腊文的荷马史诗。到毕业时,他已经能用六种语言阅读了。
但学业优秀不代表他是个好相处的同学。实际上,尼采在寄宿学校的外号叫“俘虏”——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怎么合群。他的同学后来回忆说,这个瘦弱的男孩经常一个人在图书馆里看书,看的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而是一些超出课程范围的东西。他喜欢追问老师不讲的内容,喜欢把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直到想出一个连老师都没想到的角度。
有一次,一位老师讲到宗教课时说,人应该感谢上帝,因为上帝给了我们一切。尼采举手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上帝给了我们一切,那上帝也给了我们苦难吗?如果是的话,我们为什么要感谢给我们苦难的?”老师当时愣住了,说这个问题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但尼采没有放弃这个思路,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所有的“应该”背后都有一个“凭什么”在支撑,如果不把那个“凭什么”追问清楚,我们就只是在重复别人的话,而不是真的明白道理。
这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思维方式。大多数孩子会接受大人的解释,会觉得“既然大人这么说,肯定有道理”。尼采不是这样。他有一种天然的怀疑精神——不是那种故意捣蛋的怀疑,而是那种“如果不搞清楚,我就不安心”的认真。这种思维方式将伴随他一生,最终把他引向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成为教授
1864年,尼采二十岁,他进入波恩大学学习神学和古典文献学。一年后转到莱比锡大学,师从当时德国最著名的古典文献学家里奇尔。在这个阶段,尼采的学术才能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他的第一篇学术论文研究的是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发表在里奇尔主编的学术期刊上,引起了学界注意。
1867年,尼采应征入伍,在军队里待了一年。军队生活对一个身体虚弱的人来说显然不是好选择,他在一次训练中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胸骨,被提前解除了兵役。但这段经历给了他一个观察人类行为的新角度:集体如何塑造个人?荣誉、服从、牺牲这些词在军队里是什么意思?它们是真正的价值观,还是一种控制人的工具?
1869年,尼采二十五岁,他收到了莱比锡大学免试攻读博士学位的通知——在德国这是一种罕见的荣誉。同年,瑞士巴塞尔大学聘请他为古典文献学副教授。尼采甚至没有取得博士学位论文,莱比锡大学直接授予了他博士学位,就因为他发表的论文水平太高了。
这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起点。二十五岁,大多数人刚刚研究生毕业,尼采已经站上了大学讲台。但这份光鲜背后有一个问题:他其实不想当一个传统的学者。
在巴塞尔大学,尼采开设的课程包括古希腊悲剧、荷马研究、修辞学。这些课程听起来很常规,但他的讲法完全不同。一般的学者会分析文本的语法结构、历史背景、学术史脉络,尼采却总是把古典文本和现代问题联系起来。他问学生:柏拉图写的那个“理想国”,和你们现在生活的世界,有什么关系?那些两千年前的问题,今天解决了吗?
这种教学方式让学生们既兴奋又困惑。有学生写信给朋友说:“今天尼采先生又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我觉得他在文学课上讲的不是文学,而是别的东西——但那个别的东西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上课只是尼采工作的一部分。作为学者,他还必须发表论文、申请研究经费、参加学术会议、和同行保持良好关系。这些“学术政治”的事情让尼采感到疲惫。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是思考那些根本性的问题,而不是一辈子考证荷马史诗的某个版本是不是真的。
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尼采以随军学者身份参加了这场战争。他在战场上看到了人类的残忍和英勇,看到了秩序如何崩溃、人们如何在极端环境下做出选择。战争结束后,他开始大量阅读那些非学术的书籍:叔本华的《意志与表象的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瓦格纳的歌剧。这些作品没有学术的光环,但它们探讨的问题——意志、痛苦、意义、拯救——比任何古典文献都更吸引尼采。
他把这些阅读的思考写进了自己的著作《悲剧的诞生》。这本书表面上是研究古希腊悲剧的起源,实际上是在讨论一个更大的问题:西方文明从苏格拉底开始,是不是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苏格拉底相信“知识即美德”,相信理性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尼采觉得这种乐观主义是肤浅的。生活中有很多东西是理性解决不了的,比如痛苦、死亡、存在的空虚。如果一个人假装这些问题可以被解决,那他只是在逃避,而不是在面对。
这本书出版于1872年,在学术界引起了一片批评声。尼采的导师里奇尔公开表示失望,古典文献学界的同行们觉得这本书不够严谨,充满了主观臆断。但这本书也吸引了一些读者,他们觉得尼采说的东西虽然听起来刺耳,但好像戳中了一些真实的痛处。
《悲剧的诞生》的失败让尼采更加怀疑学术生活是否适合他。他在给朋友的信里写道:“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这种生活——每天写一些没有人会认真读的东西,只是为了保住一个职位。我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我能直接说出我想说的话。”
1879年,尼采做了一个决定:辞去巴塞尔大学的职位,成为一个独立的作家和思想者。
这是他人生中一个重大的转折点。三十五岁的尼采放弃了稳定的教授薪水、放弃了一个学者应有的社会地位、放弃了一切“安全”的选择。他搬到了一个偏僻的山间小镇,靠着一点微薄的积蓄和朋友的接济生活,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写作和思考。
他后来把自己比作一根钉子,说他要把这根钉子敲进人们的脑袋里,让那些沉睡的、被麻痹的、被虚假价值观淹没的人清醒过来。这个比喻听起来有点吓人,但如果你理解了他放弃的是什么,你就知道他有多认真。
钉子与锤子
辞职后的尼采过上了流浪式的写作生活。他在瑞士和意大利的山间小镇之间搬来搬去,夏天住在高山的疗养院里,冬天搬到阳光更充足的南方。这种生活让他能够专注于思考和写作,但也让他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他常年受偏头痛、胃痛和眼疾的困扰,有时候连续几天无法写作,只能躺在床上忍受疼痛。
但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尼采写出了他最重要的几部著作:《人性的,太人性的》《朝霞》《快乐的科学》《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善恶的彼岸》《道德的谱系》《偶像的黄昏》。这些书每一本都在当时的欧洲思想界掀起了波澜。
1889年1月,尼采在都灵的一家旅馆里,看到一匹马被马夫无情地抽打。他冲上去抱住马的脖子,然后昏倒在地。从那以后,他的精神状态急剧恶化,被送回德国由母亲和妹妹照顾。1900年,尼采在魏玛去世,享年五十五岁。
在他生命的最后十一年里,尼采几乎完全丧失了思维能力,没有写出任何东西。但他生前发表的那些著作已经足以改变思想史的走向。他在世时默默无闻,死后却成为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甚至可以说,没有尼采,就没有存在主义,没有精神分析,没有后现代主义,没有很多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思考方式。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钉子”的比喻。尼采为什么要用这么强烈的意象来形容自己的工作?
这里的“钉子”指的是那些深入骨髓的道理,那些人们以为天经地义、从来不去质疑的信念。比如“人应该善良”“追求幸福是好的”“弱者应该服从强者”——这些东西在尼采看来都是需要被追问的。他说“上帝死了”,不是说宇宙中有一个叫上帝的神仙死掉了,而是说人类花了几千年建立起来的那套关于“绝对价值”的信念正在崩塌。我们曾经相信有一个客观的、善恶分明的世界秩序,相信有超越人类的主宰者,相信只要服从这些秩序就能获得救赎——但启蒙运动以来的科学和理性把这些信念一一瓦解了。上帝死了,而我们还没找到新的根基。
钉子敲进木头会发出声音,会震动,会让原本安稳的东西动摇起来。尼采想要做的事情正是这样:他要把那些沉睡的观念震动起来,让人们看到它们不是什么“永恒的真理”,而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可以被重新审视和重新创造的东西。
这听起来有点可怕,很多人不理解尼采,觉得他是在否定一切美好的东西。但尼采自己说过,他不是在说要摧毁道德,而是要追问道德的来源——我们为什么会觉得某些行为是好的、某些行为是坏的?这些判断最初是怎么形成的?谁从这些判断中获益?这些追问本身不是破坏,而是真正的理解。
尼采还有一句更著名的话:“没有事实,只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什么东西都是假的、都是幻觉,而是说,任何我们对世界的“理解”都带着人的视角、带着特定的目的、带着某种立场的选择。我们以为的“客观事实”,其实早就被我们的语言、文化、价值观过滤过了。意识到这一点,不是要让我们变得虚无,而是要让我们变得更加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选择什么,清醒地为自己相信的东西负责。
追问练习
我们花了一些篇幅了解尼采这个人。现在让我们来做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模仿尼采的思维方式,开始追问。
尼采最核心的习惯是追问“为什么”背后的“为什么”。普通的问题问的是“是什么”和“怎么做”,尼采的问题问的是“这凭什么”。我们来试几个例子。
练习一:为什么不能撒谎?
我们从小被教导“不能说谎”。大人说这是对的,撒谎是不道德的。但是——尼采会追问——这个道德判断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一个小孩子问你“撒谎为什么不对”,你会怎么回答?常见的原因包括:因为别人会受伤,因为信任会被破坏,因为说真话是正直的表现。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很合理。
但我们再深入一点。假设有一种情况:你的好朋友问你他做的菜好不好吃,但你知道他花了好几个小时做这道菜,其实很难吃。在这种情况下,说真话会让他伤心,撒谎能让他开心。尼采会问:哪个选择更道德?遵守“不能说谎”这个规则,还是照顾朋友的感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尼采不是说撒谎是对的、是对的,而是说——当我们在做道德判断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在权衡、在选择、在取舍。没有任何行为是绝对对或绝对错的,所谓的“对”往往是某种权衡的结果。
练习二:为什么“有钱”被认为是成功的标志?
我们生活在一个把财富和成功联系在一起的文化里。有钱人被认为是有能力的人,没钱的人有时候会被看不起。但这种联系是天然的吗?
尼采会追问:是谁最先开始把金钱和价值联系在一起的?为什么社会要鼓励人们追求财富?这个系统对谁有利?
实际上,把金钱和成功联系起来,是特定历史时期形成的观念。在古希腊罗马,拥有大量财富并不等于有美德,很多哲学家甚至认为追求金钱是堕落的象征。在中世纪欧洲,贫穷反而被认为是接近上帝的象征。
所以,财富和成功之间的联系不是“自然规律”,而是“历史建构”。不是所有的社会都这样想,只有在特定的时代、特定的条件下,这种联系才变得理所当然。
追问这个问题的意义不是要我们仇恨金钱,而是要我们清醒地看到:我们以为“天经地义”的价值观,其实都是人创造的。既然是人创造的,就可以被重新审视、重新选择。
练习三:为什么“服从”是美德?
在学校里,我们被教导要听老师的话。在家里,我们被教导要听父母的话。在公司里,我们被教导要服从规则。但——尼采会追问——服从本身是美德吗?
服从当然有它的价值。如果没有红绿灯司机都闯红灯,社会会乱成一团。如果没有老师的要求学生都随心所欲,教育就没法进行。但服从也有它的问题。历史上最黑暗的罪行往往都是在“服从命令”的名义下犯下的。
尼采想要挑战的不是具体的规则,而是“服从”这个品质本身。他说“超人”——这是他哲学里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不是指有超能力的人,而是指那些能够独立思考、为自己立法、不盲从的人。这种人不是要去推翻所有的规则,而是要有能力审视规则、理解规则、然后选择遵守还是改变。
追问的边界
尼采式的追问很有力量,但也有它的边界。追问不是抬杠,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尼采问的那些问题不是要摧毁一切、让世界变得没有秩序,而是要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在做什么选择。
打个比方:一个人学开车,教练会告诉他“红灯停绿灯行”“转弯要打转向灯”。这些都是规则,刚学车的时候你不需要问为什么,记住就行了。但如果你想成为真正的好司机,你最终需要理解为什么要有这些规则——是为了安全、为了效率、为了让所有开车的人能够协调。
尼采的追问就像是那个想成为“好司机”的人:他已经把基本规则学会了,现在他想理解规则背后的逻辑,甚至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规则。
追问不是为了否定,而是为了更深的理解;不是为了摧毁,而是为了更清醒的选择。
本章小结
我们在第一章认识了弗里德里希·尼采——一个1844年出生在德国、从小体弱多病但学业优秀的孩子,一个五岁就失去父亲、在女人堆里长大的男孩,一个二十五岁就当上教授、却在十年后辞职去流浪写作的思想者。
他不是一个容易理解的人。他说的话常常让人不舒服,他提的问题常常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正是这种不舒服和不知道怎么回答,孕育着思考的种子。
尼采留给我们最重要的遗产不是某个具体的结论,而是一种思维方式:不把任何东西视为理所当然,不停止于表面的答案,愿意一直追问到更深的地方去。 这种追问不一定会找到确定的答案,但它能让我们活得更清醒,而不是更糊涂。
接下来的章节里,我们会跟随尼采的脚步,去追问那些我们以为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下一章的主题是“上帝死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件事会发生?它对我们今天的生活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