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作为方法
第一章 楚辞作为方法
楚辞研究这门学问,最吊诡的地方在于它越是被反复开垦,荒地反而显得越多。两千余年来,从刘向、刘歆父子的辑录校定,到王逸的章句训诂,再到洪兴祖的补注、朱熹的变音、蒋骥的辨证、戴震的考据,直至二十世纪以降闻一多的神话学重构、游国恩的文学史定位、汤炳正的楚辞类编、褚斌杰的文本校理,每一代学者都在这块园地上留下了自己的脚印与犁痕。然而正是在这种近乎饱和的开垦之后,我们仍然遭遇着一系列无法被既有范式充分消化的难题:为什么屈原笔下的"香草"体系如此庞大而严整,它是否只是偶然的修辞积累,还是一套自成逻辑的符号生产机制?"美人"作为抒情客体,在《离骚》《九章》《九歌》三大系统中的功能是否完全一致?如果我们承认"香草美人"是中国诗歌史上第一个成熟的象征符号体系,那么我们究竟应该沿用王逸以来的"寄托"框架去解读它,还是应当另起炉灶,以诗学本身的方法来审视它?
这是本书的起点问题,也是方法论自觉的真正开端。
一、楚辞经典化的学术史回顾与时代精神
任何一项经典的形成都不是作品本身的自然延伸,而是后世诠释传统不断重塑的结果。楚辞从战国末期的一组南方歌辞,逐渐凝固为中国文学的核心经典,这一过程本身就构成了一部微型的学术史。它的每一次重大"重读",几乎都对应着一个特定时代的精神焦虑与时代命题。
战国至西汉:辞赋共同体的形成
楚辞在战国末期尚未具备"经典"的形态。它更多地以歌辞的形式流传于楚国故地与江淮之间的文化圈,与同时代的《诗》三百篇、《春秋》经传相比,其权威性远未确立。真正赋予楚辞经典地位的第一批学者,是西汉的刘向、刘歆父子。他们在哀帝建平元年(前6年)校理皇家图书时,将屈原、宋玉、景差乃至汉人东方朔、淮南小山、王褒、刘向本人的辞赋作品汇编为十六卷,定名为《楚辞》。这一命名本身就意味深长——它不是以作者(屈原)为标签,而是以地域文化(楚)为标签,暗示着编者意识到这些文本共享着一个超越个体的文化底层:楚地的声口、楚地的神话、楚地的草木禽鱼与楚地的巫风。
汉人对楚辞的接受,夹杂着一种特殊的文化乡愁。汉帝国是一个以关中本位立国的政治实体,它的礼乐制度、典章文物、学术传统都更倾向于齐鲁与三晋。楚文化在汉初仍然带有强烈的"被征服者"色彩。然而正是这种边缘性,使楚辞在汉代获得了独特的传播土壤——它代表着一种不同于庙堂正声的声音,一种情感的真实与想象的奔放。贾谊的《吊屈原赋》、扬雄的《反离骚》、东方朔的《七谏》、王逸的《九思》,都是汉人对楚辞的拟作,这些拟作反过来又巩固了楚辞的经典地位。王逸在《楚辞章句叙》中明确提出"屈原之词,诚博远而远之矣",这一评价后来成为定论。
王逸的《楚辞章句》是楚辞学史上第一部系统的注释著作,也是后世所有楚辞学的起点。王逸本人是南郡宜城人,与屈原同属楚地,他的注释带有强烈的地域文化认同感。他所提出的"寄托说"——即认为屈原作品中"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第一次为楚辞的象征系统提供了系统的解读框架。这一框架在两千年间主导了楚辞的阅读方式,其影响之深远,几乎构成了楚辞学的"主流传统"。
东汉至唐代:经学化与道教化
东汉以降,楚辞进入了经学化的轨道。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将楚辞归入"赋略",但又批评屈原"露才扬己,竞乎危国群小之间,以离谗贼,然责数怀王,怨恶椒兰,末欲求强,不可谓明智"。班固的态度代表了经学传统对楚辞的复杂心态:既承认其文学价值,又质疑其道德立场。班固的批评在后世引发了长期的辩护与反驳,这一论辩本身就构成了楚辞学的一部分。
东汉末年,楚辞开始与道教传统发生接触。五斗米道与天师道的经典中,可以看到对《九歌》中神祇名号的吸收与改造。到了唐代,楚辞的传播更加广泛,敦煌写本中保留了《楚辞》的多个残卷,但唐代学者并未对楚辞做出开创性的系统研究。这种相对的沉默,与唐代诗歌自身的高度成熟有关——当一种本土的文学传统已经达到相当高度时,它对前代经典的依赖性就会相应降低。
宋代:朱熹的转折
宋代是楚辞学史上的转折点。朱熹的《楚辞集注》彻底改变了王逸以来的注释传统。朱熹将《楚辞》重新编排,去掉了《七谏》《九思》《九怀》《九叹》等汉人拟作,恢复了《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的某些记载,并将屈原定位为"忠而不见谅于君"的悲剧人物,而非王逸笔下的"忠臣"典范。更重要的是,朱熹开始从情感自身的特征与心境来解释作品的修辞,他把情感作为文学解读的核心维度,这种立场预示了后来"文学批评"作为一种独立学科的可能。
朱熹的另一重要贡献是他对楚辞音乐性的关注。他在《楚辞集注》中多次强调"楚声"的特殊性,认为楚辞的"些""兮"等语气词承载着楚地方言的音韵特质,不能简单地以北化形式处理。朱熹的这种"声音中心"立场,对后世楚辞的音韵学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
清代:考据学的精密化
清代是传统楚辞学的巅峰。蒋骥的《山带阁注楚辞》、戴震的《屈原赋注》、胡文英的《屈骚指掌》、林云铭的《楚辞灯》、王夫之的《楚辞通释》、屈复的《楚辞新集注》、陈本礼的《屈辞精义》等,都代表了清代考据学的精密化倾向。蒋骥提出的"屈原的《离骚》作于江南说",戴震对屈原地理行迹的考订,王夫之对屈原作品"以心托事"的强调,都在不同程度上推进了楚辞的文本理解。
清代学者最大的贡献是文本的精密化。他们对楚辞的训诂、地理、名物、音韵、版本进行了近乎穷尽性的研究,建立了后世楚辞研究的基本文献基础。然而清代学者也有其方法论的局限:他们的考据虽然是"文学"。但他们的文学观很大程度上仍是经学观的延伸——他们更关心的是"屈原究竟是忠臣还是狂人""楚辞究竟作于何时何地"这些道义问题,而不是"楚辞作为诗歌如何生产意义"这些文学问题。楚辞的"诗性"问题在清代学术中始终未被充分理论化。
现代:学科化与多元化
二十世纪是楚辞学的全面学科化时期。闻一多的《楚辞校补》《神话与诗》《古典新义》,游国恩的《楚辞概论》《读骚论微初集》,陆侃如、冯沅君的《中国诗史》,郭沫若的《屈原研究》《屈原赋今译》,林庚的《诗人屈原及其作品研究》《中国文学简史》等著作,奠定了现代楚辞学的学科基础。这一时期的研究有几个重要特征:第一,开始从社会学角度解读楚辞,把屈原与楚国政治史的关联紧密联系;第二,开始从比较文学角度对楚辞借鉴西方民俗学、神话学、文化人类学的研究方法;第三,开始从文学史角度将楚辞定位为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
闻一多的贡献尤其值得注意。他在《神话与诗》中提出的"神话原型"批评——即认为《九歌》是楚地原始宗教的神话仪式歌辞,其文化人类学背景是图腾崇拜与生殖崇拜——开辟了楚辞研究的一个新方向。他对"香草"的解释,不是按照王逸的"寄托"框架理解为"忠臣",而是将其置于更广阔的原始宗教背景中加以解读。这一方法对后来潘啸龙等人的"楚辞巫文化研究"产生了直接影响。
然而现代楚辞研究也有其自身的问题。由于受到当时意识形态的影响,二十世纪上半叶的许多楚辞研究往往过度强调屈原的"爱国主义"与"人民性",将楚辞从一种复杂的文化文本简化为政治斗争的寓言。这种倾向在八十年代以后得到了反思与调整,但对当代楚辞研究仍有一定影响。
当代:方法论的多元化与困境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楚辞研究呈现出方法论多元化的态势。神话学、民俗学、文化人类学、接受美学、符号学、结构主义、叙事学、新批评、心理分析、性别研究等先后介入楚辞研究,产生了一大批有价值的成果。然而这种多元化也带来了新的困境:方法的多元往往意味着深度的稀释。许多研究表面上"创新",实际上只是借用西方理论框架对中国材料的简单套用,并未真正深化对楚辞本身诗性的理解。
更值得关注的是,在这种多元化的背后,存在一个普遍性的方法论盲点:楚辞的"诗性"问题始终未能得到充分的理论化处理。无论是王逸的"寄托说",还是朱熹的"情感说",还是蒋骥的"自叙说",还是闻一多的"原型说",都试图从某一个外部维度(物质、殖民、原型)来解释楚辞的诗性,都没有把诗性作为诗性来解读。
提出"诗学符码"的契机
正是基于这一方法论困境,本书主张以"诗学符码"为入口,重新审视楚辞的诗性生成机制。这里的"符码"概念,借鉴了结构主义符号学的一些基本观念,但更直接的理论资源是中国传统诗学的"比兴"范畴。我们认为,楚辞中的"香草美人"不是一次性的修辞行为,而是一套自成一体的符号生产系统,这套系统具有层级性、互文性、可生成性的特征。所谓层级性,是指香草美人系统内部存在多个相互联系的符号层(植物层、香气层、色彩层、方位层、时间层、神话层等),这些符号层彼此呼应、相互生成;所谓互文性,是指楚辞内部的香草美人构成了一个互文网络——《离骚》中的"香草"与《九章》中的"香草"互文,《离骚》中的"美人"与《九歌》中的"神祇"互文;所谓可生成性,是指香草美人系统不是封闭的符号清单,而是开放的意义生产机制,读者可以在这个系统中不断生成新的意义解读。
这个观点并不否认楚辞的政治维度,而是主张楚辞的政治维度本身就是通过诗学符码运作的——屈原的政治困境激发了他对诗学符码的创造性运用,但这种运用本身有它的诗学逻辑,不能被简单地还原为政治学。
二、香草美人作为楚辞核心诗学范畴的合法性论证
香草美人作为楚辞的核心诗学范畴,这一观点并非本书首创。王逸的《楚辞章句》实际上已经系统地提出了这一点,他建立的"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的对应表,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符号系统表。两千年来在标准意义上接受了这一框架,但这种接受往往停留在"屈原用香草美人来寄托政治情感"这一层面,而没有进一步追问:香草美人作为符号系统,它的内部结构是什么?它的运作机制是什么?它的美学效果如何?这些诗学问题在传统楚辞学中始终未能得到充分的理论化处理。
王逸"寄托说"的遗产与局限
王逸的"寄托说"是楚辞学史上第一个系统化的解读范式,其历史功绩不容忽视。在王逸之前,楚辞更多被视为修辞混合物,王逸第一次从认识论出发,构建了楚辞的符号系统表。这一符号系统表为后世楚辞的解读提供了基本框架,其影响之深远,几乎构成了楚辞学的"主流传统"。
然而王逸的"寄托说"也有其根本性的局限。第一,王逸把香草美人视为一次性的政治比附,把每一个具体的香草美人对应到一个具体的政治对象。这种一一对应的解读方式虽然简洁明了,却忽视了香草美人作为符号系统的整体性。在王逸的框架下,"香草"是一个个孤立的政治符号,而不是一个有机的符号系统;"美人"也是一个个孤立的政治对象,而不是一个有机的象征网络。
第二,王逸把楚辞的诗性还原为政治性,认为楚辞之所以美,是因为屈原成功地用艺术的方式寄托了他的政治情感。这一还原忽视了楚辞诗性的独立价值——楚辞的诗性不仅在于它寄托了政治情感,更在于它创造了诗的形式本身。
第三,王逸的解读范式建立在一个未经检验的前提之上:屈原笔下的每一个具体意象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政治对象。这一前提在文本内部并非始终成立。以《离骚》中的"芳芷"为例,王逸注为"所以佩也",理解为屈原自喻之高洁。这一解读虽然不能说错,但"芳芷"在《离骚》中的出现,是否仅仅指向屈原这一具体对象?文本中很难找到明确的证据。
王逸之后的楚辞学,基本上沿袭了王逸的框架,但在具体的解读上存在一些分歧。洪兴祖的《楚辞补注》大体沿袭王逸,但补充了大量的宋代的《礼记正义》《左传正义》等经典文献的引证,使王逸的解读获得了更坚实的经学基础。朱熹的《楚辞集注》对王逸有所批评,主要在四个方面:第一,朱熹认为王逸的"寄托说"过度强调了楚辞的政治维度,而忽视了楚辞的情感维度;第二,朱熹认为王逸的"一一对应"解读方式过于机械,忽视了楚辞的整体性;第三,朱熹对王逸的某些具体解读提出了异议,例如对"香草"的解释,朱熹更强调其情感象征而非道德象征;第四,朱熹开始从楚辞的音乐性出发解读楚辞,强调"楚声"的特殊性。
清代楚辞学在王逸与朱熹之间做出了调和。蒋骥的《山带阁注楚辞》综合王逸的"寄托说"与朱熹的"情感说",主张"以心托事"——即屈原的作品既是表达思想(事),也是表达情感(心)。这一立场代表了清代楚辞学的成熟。然而清代的"以心托事"仍然没有摆脱王逸的基本框架,它只是把王逸的"事"扩展为"心事",并未真正摆脱政治比附的解读范式。
巫文化研究的扩展与对国民性的超越
二十世纪楚辞学的最重要进展之一,是从巫文化角度重新解读楚辞。闻一多的《九歌》研究是这一方向的起点。他在《神话与诗》中提出,《九歌》是楚地原始宗教的神话仪式歌辞,其文化人类学背景是图腾崇拜与生殖崇拜。这一解读把楚辞从"屈原个人的政治抒情"还原为"楚地集体的宗教仪式",其方法论意义是革命性的。
闻一多之后,潘啸龙等人的"楚辞巫文化研究"进一步推进了这一方向。这一派学者认为,楚辞中的许多"香草美人"现象,不能单纯用"政治比附"来解释,而应该从更广阔的文化人类学背景来解读。例如《离骚》中的"求女"母题(求宓妃、求有娀之佚女、求有虞之二姚),不能单纯理解为"求贤臣"。从巫文化角度看,这些"求女"母题与楚地原始宗教中的生殖崇拜、神祇婚配有密切的关系。
巫文化研究的最大贡献是它把楚辞从屈原个体的政治抒情还原为楚地集体的文化记忆,从而把解读的维度从单一的政治抒情扩展到多元的文化人类学。然而巫文化研究也有其自身的局限:第一,巫文化研究往往过度强调了楚辞的原始宗教背景,而忽视了楚辞作为文本书写的独立性——楚辞毕竟是屈原创作的作品,不是原始宗教仪式的原始记录;第二,巫文化研究在解读具体的香草美人时,往往陷入新的"一一对应"——把每一个具体的香草美人对应到一个具体的原始宗教原型,这种新的对应与王逸的政治比附在方法论上并没有本质区别;第三,巫文化研究对楚辞诗性的理解仍然是"集体记忆"的诗性,而不是"个体抒情"的诗性,这与楚辞作为个体抒情文学的实际状况存在差距。
比较诗学视野下的"香草美人"
如果我们把视野扩大到比较诗学的范围,会发现"香草美人"作为诗学范畴并非中国独有的现象。许多民族的早期诗歌传统中,都存在类似的"以物寓情"的符号系统。例如古希腊萨福的抒情诗中大量使用"玫瑰""苹果""百合"等植物意象;古罗马维吉尔的《牧歌》中大量使用"桃金娘""月桂"等植物意象;印度古代的《吠陀》文学中也大量使用"莲花""菩提树"等植物意象。这些跨文化的现象提示我们,"香草美人"可能反映了人类早期诗歌的一种普遍倾向——以感官可及的物象(特别是植物与美女)来表达抽象的情感与思想。
中国楚辞的特殊性在于,它第一次系统化、理论化地把"香草美人"发展为一套完整的诗学范畴。这一范畴的形成,与楚地的地理环境(草木繁盛)、文化传统(巫风盛行)、个体气质(屈原的情感丰富)三者密切相关。换言之,"香草美人"是楚地独特的自然生态、文化生态、个体气质三者互动的产物。
香草美人系统的层级结构
从本书的视角看,香草美人是一个具有层级结构的符号系统。这个系统至少包含以下几个层级:
第一个层级是植物层级。楚辞中出现的植物种类极多,根据笔者的初步统计,《楚辞》全书中出现的植物名号不下八十种。这些植物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是香草类(兰、蕙、芷、茝、蘅、杜若、辛夷等),二是恶草类(萧、艾、菉、葹、蘩、茅等),三是花果类(菊、芙蓉、木兰、橘、柚等)。这些植物在楚辞中并非偶然的堆砌,而是构成了一个有序的符号系统——香草类对应于"善"或"美",恶草类对应于"恶"或"丑",花果类对应于某种特殊的情感(如橘柚之于"独立不迁")。
第二个层级是香气层级。楚辞中出现了大量的"芳""馨""馥""馝"等表示香气的词汇,这些词汇不是简单地描述植物的属性,而是构成了一个独立的精神与情感的符号。"芳香"在楚辞中具有多重含义:它既指植物的物理属性,也指人物的精神品质,还指代某种理想的精神状态。屈原笔下的"内美"与"外芳"之间的张力——构成"内外独立不迁"——构成楚辞精神世界的重要维度。
第三个层级是方位层级。楚辞中出现了大量的方位词——东、西、南、北、上、下、四方、八荒——这些方位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空间结构。这个空间结构与植物层级、人物层级相互交织,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香草美人宇宙"。这个宇宙不是客观的地理空间,而是屈原精神世界的投射。
第四个层级是时间层级。楚辞中的时间观念非常独特——它既不是线性的历史时间,也不是循环的神话时间,而是一种"诗性时间"。这种"诗性时间"以个人的情感节奏为基准,以神话的历史经验为参照,以楚地的地理记忆为背景,构成了一个独特的"时间宇宙"。在这个时间宇宙中,屈原可以"上下求索",可以"济苍穷苍",可以"济苍穷寿"——这些都是时间宇宙中的特殊行为。
第五个层级是神话层级。楚辞中出现了大量的神话人物与神话事件——宓妃、有娀之佚女、有虞之二姚、丰隆、宓羲、雷师、洛水之神等。这些神话人物构成了一个独特的"美人谱系"。这个谱系与植物谱系、香气谱系、方位谱系、时间谱系相互交织,构成了楚辞完整的符号系统。
第六个层级是人格层级。楚辞中的人物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神祇(东皇太一、湘君、湘夫人等)、历史人物(重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等)、现实人物(屈原自己、楚怀王、令尹子椒等)。这三类人物构成了楚辞独特的人物谱系,这个人物谱系与植物谱系、香气谱系、方位谱系、时间谱系相互交织,构成了楚辞独特的"人格宇宙"。
这六个层级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交织、相互生成的。这种交织与生成本身就是楚辞诗性的重要来源。
案例:《离骚》前二十四句的符码解读
为了具体展示本书的方法论立场,下面以《离骚》的前二十四句为例,做一个简短的符码解读。
《离骚》的开篇,屈原这样写道: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子,孟康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余曰灵婴。"
为什么文本中的人物往往因为传统注释而难以被解读?
王逸的注把这八句解读为屈原自叙身世,介绍自己的家族谱系、出生时间、得名由来。这一解读虽然不错,但仅仅停留在了"政治自叙"的层面,未能进一步挖掘这八句的诗学含义。
如果我们采用"诗学符码"的视角,这八句的诗学含义就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帝高阳"是颛顼的称号,屈原开篇即以"高阳"自居——这一选择暗示着屈原把自己置于一个超时间的神话谱系之中。"朕皇考曰伯庸"——"皇考"这一称呼在《诗经》中通常指已故的父亲,屈原对父亲用"皇考"这一称呼,意味着他在进行一种"诗性的"追溯——他不是简单地介绍自己的父亲,而是把父亲"诗性地"提升到"皇考"的地位。"摄提贞于子"——"摄提"是古代天文学中表示岁星所在位置的术语,"贞于子"意味着岁星位于"子"位——这一表述与其说是天文记录,不如说是"诗性的"宇宙论。"皇览揆余初度兮"中的"初度",王逸理解为"初生之器度",即刚出生时的气度;但如果我们把"度"理解为"历度",则"初度"可以理解为"最初的时间节点"——这一表述把屈原的出生"诗性地"化为宇宙时间的特殊节点。
"肇锡余以嘉名"中的"嘉名",王逸理解为父亲赐予的好名字——"正则"与"灵均"。但如果我们从"诗学符码"的角度看,"正则"与"灵均"这两个名字本身构成了一个符号对——"正"对应"正"(正直、正义),"灵"对应"灵"(灵性、灵秀)。这种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