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重读荀子
何以重读荀子
在中国思想史的常规叙述里,荀子长期居于孟子之下的位置。这种"次一等"的安排并非偶然,它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历史判断:性善与性恶、尊德性与道问学、内圣与外王,每一对范畴中荀子都被归入后者,而后者在宋明以来的儒学主流中往往意味着某种"歧出"。可如果把视线从孟学的笼罩中挪开,转向先秦末期的儒学综合态势、转向汉唐经学的注疏脉络、转向清代的礼学复兴、转向晚清民国的政治哲学危机,荀子的形象便会发生根本性的位移:他既是先秦儒学"最后的综合者",也是每一次儒学内部重大调整时不可或缺的对话者。重读荀子因此并非单纯的复古兴趣,而是回应中国政治哲学与伦理学当代问题的基础性工作。
本章所谓"重读",并非指某种回归荀子文本原意的考据癖好,而是指向一种带有方法论自觉的再理解。我们在二十一世纪重新打开《荀子》三十二篇,不是为了在已经拥挤的古典学园中再添一座纪念物,而是因为荀子文本所牵涉的问题——性伪之分、礼法之辨、君子与小人、王霸之辨、天人之分——至今仍是思考政治秩序、群体行为与制度正当性时无法绕开的入口。
一、"最后的大儒":荀子在先秦儒学综合态势中的独特位置
先秦儒学并非铁板一块。从孔子到荀子之间的三百余年里,儒者面对的问题已经发生根本变化。孔子所应对的是周文疲敝、礼崩乐坏的"无序化"危机,他的回应是"克己复礼",通过个体修养与社会仪轨的双重重建,重新确立秩序的意义。到孟子时代,问题的重心已从外部秩序转移到心性根基,孟子将"仁政"的希望寄托于"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把政治正当性的源头安放在主体的道德情感之中。荀子接手的则是一个更为复杂的局面:经过战国中后期数百年的战争与制度实验,儒者必须回答的不再只是"如何安顿人心",而是"如何在一个已经无法依靠宗法血缘自发整合的巨型社会中,建立可持续的政治秩序"。
荀子的独特性正在于此。他没有像孟子那样退回心性领域,也没有像法家那样彻底放弃道德语言,而是试图在两者之间开辟一条新路。他的性恶论并非对人性的简单诅咒,而是一种冷静的描述。"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荀子·性恶》),这种基于经验观察的人性判断,正是为了说明为什么外部的"礼义法度"不可缺失。但与此同时,荀子并未将"礼"还原为赤裸的刑罚或利害计算,而是强调"礼者,养也"(《荀子·礼论》),将制度视为对人之自然情感的节制与引导,而非简单的压制。这种"以礼节性、以礼养情"的思路,使荀子的政治哲学始终保留了一种与法家不同的温度。
从思想史的角度看,荀子所面对的"综合态势"包括三个层面:儒学内部,孔子以来的礼乐传统与孟子以来的心性传统需要在新的社会条件下重新整合;儒法关系方面,法家在战国后期积累了大量的制度经验,包括县制、律法、户籍、军功爵等,这些经验不可能被完全弃置;百家关系方面,名家、墨家、阴阳家在逻辑学、自然哲学与社会组织上的探索,已经成为不可回避的思想资源。荀子的特殊贡献在于,他以一种"儒家本位"的姿态吸收了这些资源,并将它们重组为一个以"礼"为核心、以"学"为路径、以"王制"为目标的完整体系。
正因如此,荀子常被称为先秦儒学"最后的综合者"。这一判断并非贬义。比较而言,孟子将儒学引向内在化、个体化,为宋明心学埋下伏笔;荀子则将儒学引向制度化、群体化,为汉代的礼法实践与清代的礼学复兴提供了直接的思想资源。两种走向在先秦儒学内部同时存在,并在后来两千年的接受史中交替占据主流。理解荀子的"最后"位置,意味着承认先秦儒学内部本就存在两种不同的范式:孟子式的"由内而外"与荀子式的"由外而内"。两种范式各有其洞见与盲点,而荀子在历史上长期被遮蔽,本身就是孟学范式占据主导地位的一个直接结果。
这一观察可以从《荀子》文本结构本身加以检验。整部《荀子》共三十二篇,篇目分布呈现出明显的层次性。前部包括《劝学》、《修身》、《不苟》、《荣辱》等,多涉及个体修养与学习路径;中部的《王制》、《王霸》、《议兵》、《强国》等,集中讨论政治制度与国家治理;后部的《天论》、《正名》、《解蔽》、《性恶》等,则是较为抽象的哲学讨论。这种从前到后、从个体到群体再到形上问题的写作布局,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哲学阶梯"。理解荀子,必须注意这种文本内部的次第性,而不能将《性恶》篇的论断孤立化。
二、荀学接受的"冷热曲线":从汉唐到清代的阶段性回归
荀子在先秦之后的历史命运,可以用一条曲折的"冷热曲线"来刻画。这条曲线并非简单的直线起伏,而是与每一次儒学内部重大调整紧密相关。每一次调整都伴随着荀子文本被重新打开、被重新注疏、被重新批判的过程。
汉唐是荀学相对"温热"的时期。西汉初年,陆贾、贾谊等人已开始援引荀子的礼论与君道论作为立论资源。在《礼记·学记》与《大戴礼记》部分篇章的成书过程中,荀学的痕迹清晰可辨。《荀子·礼论》对"礼"起源的讨论与《礼记》相关篇章高度一致,这一现象提示我们:荀子的礼学思想在汉代已经深度进入礼制建设的实践层面,而非仅仅停留在文本流传的阶段。到唐代,杨倞完成现存最早的《荀子》完整注本《荀子注》。这一注本的意义常被低估。唐代正是经学由"疏不破注"向"注不破经"转变的过渡期,杨倞的注疏工作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首次将荀子文本系统地纳入经学注疏的轨道,使其获得与五经注疏同等的学术合法性。杨倞在校勘、训诂、义理三方面的工作,为后世所有荀子研究奠定了基本框架。更值得注意的是,杨倞在注《荀子》时,并未完全站在孟子立场贬斥性恶论,而是采取了相对平实的态度——他在《性恶》篇题解中虽承认孟子性善与荀子性恶的差异,但并未判定高下,这种学术姿态本身已是某种程度的正义。
宋明是荀学转入"低谷"的时期。宋明理学以接续孟子、辨析佛老为己任,对荀子的态度总体趋于批判。朱熹在《四书或问》中明确表示,荀子的性恶论"其言有未尽善者",并将其与孟子相对立,主张通过"道心"、"人心"的分疏来解决荀子所提出的问题。在理学的话语结构中,荀子被归入"气禀之性"的层面,而孟子的"义理之性"则被视为更根本的真理。这种判教式的安排,使荀子在宋明儒学中的位置大体相当于"重要的反面教材",他的问题被承认,但他的回答被否定。这种态度在明代中后期略有松动,王阳明后学中某些流派开始注意荀子关于"学"的论述,但并未形成系统性影响。整个宋明时期,《荀子》的流传主要依赖唐代杨倞的注本,宋明理学家虽然频繁讨论荀子,却很少在文献学层面对荀子文本进行深入研究——这与同一时期对《孟子》、《中庸》、《大学》投入的巨大研究精力形成鲜明对比。
清代的荀学复兴,是这条曲线上第一次真正的"回温"。这一回温并非孤立现象,而是清代学术整体转向的一部分。清代考据学的兴起,使得学者必须回到荀子文本本身进行细密的校勘、训诂与辑佚工作。卢文弨的《荀子校释》、郝懿行的《荀子补注》、王念孙的《读书杂志·荀子》、俞樾的《诸子平议·荀子》——这一连串的考据成果,使得荀子文本在文献学意义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戴震的角色尤其值得重视。戴震虽以《孟子字义疏证》闻名,但其哲学立场明显带有荀学倾向。他对"理"的重新界定,"理者,察之而几微必区以别之名也",对"欲"的正面肯定,"欲者,血气之自然",以及对"以理杀人"的尖锐批判,都与荀子"以礼养情"的思路存在深层的呼应。戴震并非简单地"回到荀子",但他确实在清代儒学内部为荀学重新赢得了合法性。清人汪中作《荀卿子通论》,肯定荀子"名教之罪人,亦不必成作"的说法虽有争议,但其公开为荀子翻案的姿态本身就是清代荀学升温的标志。
清代荀学复兴的意义在于:它使得荀子文本不再仅仅是某种哲学立场的象征物,而是一份真正被严肃对待的古典文献。这种文献学意义上的回归,为后来的义理讨论与政治哲学解读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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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晚清民国荀学复兴的政治哲学意涵
晚清至民国的荀学复兴,构成荀学接受史上第二次更具实质性的"升温"。与清代考据学的回归不同,这一次的升温带有明确的政治哲学意涵,与中国现代思想的根本转型直接相关。
晚清荀学的复兴首先与今文经学有关。康有为在《孔子改制考》中将孔子塑造为"托古改制"的改革者,其背后的方法论是将"改制"置于儒家传统内部,作为重新激活儒家生命力的方式。康有为对荀子的关注相对有限,但他所开启的"重新解释古典以为现实服务"的思路,为后来更激进的荀学重估提供了方法论资源。真正将荀子推到现代政治哲学舞台中央的,是谭嗣同。谭嗣同在《仁学》中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判断:"两千年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这一断语的激进之处在于,它将整个中国帝制时代的政治哲学传统归为荀学,并将荀学判定为"乡愿",一种表面上温和而实际上维护现状的保守立场。谭嗣同的判断当然包含着对荀子的简化与误读,他所批评的"荀学"实际上混合了董仲舒以来的经学建制与法家化的秦汉制度,而非荀子本人的全部思想。但这一判断的出现本身已经表明:在清末民初的中国知识界,荀子无法再被简单忽视,他必须被作为某种"需要被清算的传统"加以处理。
章太炎的路径与谭嗣同截然不同。章太炎对荀子采取了一种"批判性继承"的态度。在《訄书》、《检论》等著作中,章太炎一方面批评荀子的某些观点,如对"名"的某些论述,另一方面高度评价荀子的政治哲学与逻辑思想,并将荀子作为重建现代中国"法度"的重要资源。章太炎特别重视荀子的"隆礼"与"重法"并举的思路,认为这与清代以来的制度变迁以及清末立宪运动的内在要求相契合。章太炎的这一立场,与他后来参与古文经学阵营、强调历史考据的取向相结合,使得荀子在古文经学内部获得了某种新的位置。他在《訄书·商鞅》一文中将荀子与商鞅、韩非并提,肯定三者在制度建设上的共同贡献,这一观点虽受后世学者质疑,但已显示出章太炎将荀子作为法理学与制度学资源加以援用的明确意向。
这一时期荀学的政治哲学意涵,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第一,荀子的性恶论为现代中国的政治哲学讨论提供了一个不依赖形而上学假设的起点。在传统儒学中,孟子性善论往往与"人皆可以为尧舜"的道德理想主义紧密联系,而荀子性恶论则将政治制度的必要性建立在对人性弱点的清醒认识之上。第二,荀子的"王霸之辨"为现代中国讨论"强国家"与"善治"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古典资源。荀子既肯定"王"的价值,"义立而王",又不否认"霸"的现实功能,"信立而霸",这种两重性使得他的政治哲学能够被用于讨论国家建构、法治建设、国际关系等问题。第三,荀子的"学"与"师"的概念为现代中国的教育理念与社会组织提供了思想资源。荀子强调"学不可以已"、强调"师"在国家治理与社会教化中的核心作用,这些论述在晚清民国教育改革的语境中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荀学复兴与晚清民国儒学内部今古文之争的纠葛,并不总是和谐的。今文经学者倾向于从《公羊传》、《穀梁传》中寻找政治改革的资源,而古文经学者则倾向于从《周礼》、《左传》、《荀子》中寻找制度建设的资源。荀子在这场争论中的位置是双重的:他既是今文经学所要"超越"的某种汉代制度的象征,又是古文经学所要"回归"的某种先秦正宗的象征。这种双重性使得荀子成为晚清民国经学讨论中无法回避、却又难以完全吸纳的"他者"。
四、当代荀子研究的三条主要进路
二十世纪后半叶至今,荀子研究呈现出明显的多路径格局。其中影响最为深远的是三种判教式或批判式的研究路径:牟宗三式的判教、徐复观式的心性论批判、以及劳思光、唐端正、王锺陵等人所代表的文本重读路径。这三条路径各有其洞见与盲点,对它们的清理与评估,是本书方法论自觉的前提。
牟宗三对荀子的处理带有强烈的判教色彩。在《从陆象山到刘蕺山》、《心体与性体》以及《才性与玄理》等著作中,牟宗三将儒学的基本精神界定为"道德的形上学",一种以"良知"、"本心"、"性体"为核心的内在超越之路。在这个判教框架内,孟子被确立为儒学的"正宗",而荀子则被视为"别子为宗",他虽属儒家谱系,但其性恶论与"以礼为宗"的思路,已经偏离了儒家"由仁义内在、本心呈现"的核心精神。牟宗三对荀子的具体分析不可谓不细致,他在《才性与玄理》中对荀子"心"概念的考察、对荀子与法家关系的辨析,都具有高度的原创性。他指出荀子的"心"具有"主宰性"与"统类性",这种分析较之简单地将荀子归结为"经验主义"的解读更具深度。但牟宗三的判教框架本身包含着一种先行的价值承诺:凡是不通向"道德的形上学"的儒学形式,都被判定为"次等"。在这种框架下,荀子的政治哲学与礼学思想被化约为"经验层"的安排,而其内在的形上意蕴被遮蔽。
徐复观的进路与牟宗三有相似之处,但更侧重思想史的具体分析。在《中国人性论史》中,徐复观对荀子的性恶论给予了较为正面的评价,认为荀子是从"经验的人性"出发,而不是从"先验的性善"出发,这种态度在宋明理学主导的儒学语境中已属难得。但徐复观对荀子的基本判断仍带有明显的心性论优先倾向:在他看来,荀子将儒家引向了"外王"之路,却未能真正安顿"内圣"问题;荀子对"心"的讨论虽有深度,但终未达到孟子"尽心知天"的层次。徐复观对荀子的这种判断,与他本人的"忧患意识"理论以及对儒家政治哲学的特殊关注有关。他承认荀子在政治哲学与礼学上的贡献,但这种承认始终被放在一个"心性论尚未完成"的框架内来理解。徐复观在《中国艺术精神》及相关散论中多次肯定荀子对"礼"的论述与对"学"的强调,但这些肯定始终是局部的、有限度的。
劳思光在《中国哲学史》中对荀子的处理,呈现出一种相对平实、注重文本细节的倾向。劳思光不预设任何形式的判教框架,而是将荀子放在先秦哲学的整体格局中加以考察,注重梳理荀子与其他诸子(特别是孟子、庄子、法家)的复杂关系。劳思光对荀子"心"概念的辨析,对荀子与名家关系的讨论,对荀子"天"概念的重新理解,都提出了具有原创性的见解。但劳思光的中国哲学史更多是一部"哲学史"而非"思想史",他对历史背景、制度变迁、社会结构的关注相对有限。这是劳思光路径的盲点,也是后来学者尝试弥补的方向。
唐端正与王锺陵代表了另一种更为彻底的重读路径。唐端正的荀子研究特别强调"心"在荀子哲学中的核心地位,试图论证荀子并非简单的"性恶论者",而是拥有一个以"心"为枢纽的完整哲学体系。他通过对《荀子·解蔽》中"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等关键命题的细致分析,试图重建荀子心性论的内在结构。这种解读在某种意义上翻转了牟宗三的判断:既然荀子的"心"概念并非毫无形上意蕴,那么荀子与孟子的差异就不是"正教"与"别教"的差异,而是儒家内部两种形态结构之间的差异。王锺陵的路径则更加彻底,他在《中国前期文化-心理研究》中将荀子放在一个更为宽广的文化心理背景下加以考察,强调荀子哲学与战国后期社会结构变迁之间的内在关联。这种研究路径将荀子从哲学概念的纯粹讨论中拉回到历史语境之中,使得荀子研究的"思想史"维度得以彰显。
这三条进路的得失,可以简要归纳如下:牟宗三的判教具有高度的体系性,但遮蔽了荀子的多元面向;徐复观的心性论批判保留了较多的历史具体性,但仍受制于"内圣外王"的预设;劳思光、唐端正、王锺陵等的文本重读路径则更为开放,但也因此需要承担更大的综合压力。本书的工作,正是在这三条进路的"之间"展开:既不简单接受判教,也不简单放弃文本,而是尝试在文献学、义理学、思想史三者之间寻找一种平衡。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三条进路之外,还有一些较新的研究方向值得关注。譬如从政治哲学与古典共和主义角度重读荀子的努力,从比较哲学角度将荀子与亚里士多德、马基雅维利、霍布斯进行对照的尝试,以及从社会生物学与演化伦理学角度重新审视性恶论的尝试。这些新方向虽尚未形成系统化的方法论,但对荀子研究的当代化具有重要启发。本书在适当章节中将引用这些研究的部分结论,但不将其作为方法论的主导框架。
五、"文本纵深"作为本书方法论的承诺
前面四节的讨论已经表明,荀子文本在中国思想史中承担了一种独特的"中介"角色:它既是先秦儒学综合的产物,又是此后每一次儒学内部调整时不可回避的对话者。要严肃地重读荀子,必须找到一种足以承接这种中介性的方法论。本书提出的,是"文本纵深"这一概念。
所谓"文本纵深",包含三个层面的含义。
文本纵深的第一层含义指向一种"逐层进入"的阅读方法。《荀子》三十二篇并非铁板一块,从《劝学》、《修身》到《王制》、《议兵》,从《天论》到《正名》、《解蔽》,文本的论域、风格、论辩策略都在不断变化。理解荀子,不能只取其中一段作为全部思想的代表,而必须注意文本内部的层次差异。本书在每一章节中,都将首先进行文本层面的细密分析,标注其论证结构、概念使用、话语策略,然后再进入义理的讨论。这种工作方式与简单的"翻到《性恶》篇便展开讨论"的通行做法有根本区别。本书的具体做法是:每一章选取一个核心论域,选取一组相关篇章,先就文本本身进行字句层级的精读,再就篇章之间的呼应与张力进行分析,最后进入思想史的脉络。
文本纵深的第二层含义指向一种"上下贯通"的理解方式。荀子的概念不能孤立解读。"性"、"伪"、"心"、"道"、"礼"、"法"、"王"、"霸"、"天"等概念,每一个都关联着一个复杂的语义网络,而这个网络又与先秦其他文本(特别是《孟子》、《庄子》、《韩非子》、《礼记》部分篇章)形成交叉关系。本书的工作之一,是将荀子的概念放回这种交叉关系中加以考察,揭示其与其他先秦文本之间的对话与张力。举例而言,"礼"在《荀子·礼论》中的论述,与《礼记·乐记》、《礼记·祭义》中的相关论述是什么关系?"心"在《荀子·解蔽》中的论述,与《孟子·告子上》中关于"心"的论述构成怎样的对照?只有通过这种对照,才能真正理解荀子哲学的"差异性"所在。
文本纵深的第三层含义指向一种"古今相通"的当代视角。荀子的文本不是封闭的古典遗物,而是一道仍在涌动的精神泉源。"性伪之分"对今天的我们意味着什么?"王霸之辨"在当代国际关系与国内政治中是否仍具启发?"礼法之辨"对当代法治建设能否提供思想资源?本书并不试图直接回答这些宏大问题,但希望在文本解读的过程中,为读者提供一些可以继续思考的入口。本书在适当章节中,会引述部分当代学者对相关问题的讨论,并标明这些讨论与荀子文本之间的可能关联,但不主张任何形式的"荀子可以用来直接解决当代问题"的简化立场。
需要说明的是,本书的"文本纵深"并不等同于某种"回到原意"的考据学立场。我们承认,任何文本的解读都不可避免地带有时代视角的烙印。问题不在于是否带有视角,而在于视角是否是自觉的。本书的工作,是将这种自觉性转化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