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乌托邦
第 1 章:为何重读乌托邦
2016年,《乌托邦》出版五百周年。从伦敦到北京,从牛津到哈佛,几乎每家严肃的学术机构都举办了纪念活动。五百周年纪念的主题却让不少人感到意外——它们大多不是颂扬,而是反思,甚至带着几分警惕。这种氛围使任何想认真谈论"乌托邦"的人陷入一种奇特的处境:当我们说"重读莫尔"时,听起来既像在召唤一个已经过时的旧梦,又像在试探当代政治的某条底线。
本章要处理的,恰恰是这种犹豫本身。在"反乌托邦"几乎成为政治正确、"理想国"常被等同于"极权"的当下,仍然值得花十五讲去重读五百年前那本薄薄的小书。它值得重读的原因不止一个,但首要的原因是这本不到十万字的对谈录,恰好是绕不开的现代性起点。绕开它,几乎等于绕开了对"如何组织人类社会"这一根本问题的现代讨论。而要进入这本小书,第一步不是翻开它,而是把"乌托邦"这个词本身当成研究对象。一个词的命运,往往比它所指称的事物更能说明问题。
一、词义陷阱:被武器化的"乌托邦"
1516年12月,托马斯·莫尔在鲁汶完成了这部小书。他在书名里造了一个生造的希腊词:ou-topos。前缀ou是否定,topos是"地方"。合起来是"乌有之乡",一片在地图上无法定位的土地。书中虚构的航海家拉斐尔·希斯拉德反复声明,自己描述的是从未存在、或许永远不会存在的地方。书名同时带有一个令人会心的双关:eu-topos,即"好地方"(good place)。乌有之乡的尽头,正是福地。乌托邦精神就建立在这层双关之上:它既是对完美秩序的渴望,也是对这种渴望永远无法彻底兑现的清醒认知。莫尔从来不是天真的理想家,他是一个把理想写进反讽里的作家。
问题在于,这层双关在之后的五个世纪里被反复磨平。当代中文读者熟悉的"乌托邦"已经远不是莫尔的本意。语义漂移大致经历了几个关键阶段。明清之际的零星接触是源头。利玛窦、艾儒略等耶稣会士带来了柏拉图《理想国》的片段,但"乌托邦"作为概念并未真正进入汉语知识体系。真正进入是晚清以后的事。康有为的《大同书》(1902—1933年间陆续写成)表达了类似的精神诉求,"大同"二字取自《礼记·礼运》,是儒家自身的思想资源,与莫尔的ou-topos无直接关联,但它构成了汉语世界"理想社会"概念的第一块基石。从五四到1949年,乌托邦概念以"理想国"、"乌托邦"两种译名同时进入现代汉语,前者与柏拉图挂钩,后者与莫尔挂钩,两套语汇在左翼知识界被进一步社会主义化。1949年之后的一个特殊时段里,"乌托邦"一词一度与"空想社会主义"绑定,在特定历史语境下带有负面含义,而"科学社会主义"则被标举为唯一可接受的理想。到了1990年代,随着《一九八四》《美丽新世界》《我们》等反乌托邦文学的大量译介,"乌托邦"在大众文化中逐渐等同于"极权前奏"或"灾难性社会工程"。
把这几个阶段串起来看,会发现一条清晰的语义漂移轨迹:莫尔笔下那个带有自我反讽意味的"无地方的好地方",在汉语里先后被替换为儒家式的"大同"、空想社会主义的"理想国"、冷战年代的"科学社会主义"、以及当代大众文化里的"反乌托邦警示"。每一次替换都抹去了前一层含义的一部分:
```mermaid flowchart LR A[1516 ou-topos 双关] --> B[16-18世纪 人文主义] B --> C[19世纪 社会主义化] C --> D[20世纪上半 极权化] D --> E[20世纪下半 反乌托邦] E --> F[当代 警惕与解构] ```
今天我们使用"乌托邦"这个词时,几乎不自觉地停留在最后一个节点上。任何大规模的社会改造方案都容易被扣上"乌托邦主义"的帽子。这种乌托邦主义,一个在莫尔笔下根本不存在的概念,已经成为20世纪留给21世纪最大的概念负担之一。区分"乌托邦精神"和"乌托邦主义",是重读莫尔之前必须完成的语义清理工作。
精神与主义之间的分野,并非学者们的文字游戏。乌托邦精神是一种结构性的冲动:在任何一个现存秩序中,都保留对"它本可以不同"的发问能力。乌托邦主义则把这种冲动固化为一种教义,宣称自己掌握了历史的终点,并以此为据改造现实。前者保持开放,后者必然封闭。莫尔在书中同时具备这两种倾向,他写下"乌托邦"又写下"乌托邦的弊病",这种张力本身就是对乌托邦主义的预防性免疫。读莫尔,首先要学的不是他的方案,而是他那种让方案自我解构的写作姿态。
二、学术史的回声:三次"乌托邦复兴"
一个词被用滥,不等于它所指的事物已经死亡。20世纪的西方学界恰恰经历了三次"乌托邦复兴",每一次都把莫尔重新推到舞台中央。
第一波浪潮出现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1917年俄国革命的爆发,给整个欧洲知识界提供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对照:一种宣称"已经实现"的乌托邦在现实中的样子。德国社会学家卡尔·曼海姆在《意识形态与乌托邦》(1929)里提出一个影响深远的命题:乌托邦不是与现实对立的幻想,而是"超越现实"的思想形态,它在某些历史时刻会转化为革命行动。这一命题使乌托邦研究从文学史、思想史领域,正式进入社会理论的主流视野。几乎同时,乌托邦文学研究在英语世界开始系统化。布鲁克等学者对乌托邦小说进行了编目和分类,奠定了后来"乌托邦研究"作为独立领域的基本框架。布鲁克的工作看似只是文献整理,但它建立了一个前提:乌托邦不只是柏拉图、莫尔等少数人的专利,而是一整个连续的文学传统。这个前提直到今天仍然是乌托邦研究的出发点。
第二波浪潮的标志人物是弗兰克·曼努埃尔(Frank E. Manuel)。他在1962年主编的《西方世界的乌托邦思想》("Utopias and Utopian Thought")是这一波浪潮的总结性著作。这本书的特点是把乌托邦研究从单纯的文本分析扩展到心理史和观念史。曼努埃尔受过精神分析训练,他对乌托邦的兴趣不只是政治哲学层面的,更是心理层面的:在莫尔、康帕内拉、傅立叶等乌托邦设计者的人格中,是否存在某种共同的"乌托邦冲动"?他最终给出的判断是审慎的:乌托邦冲动与某种受压抑的童年经验有关,但它并不必然导致病态,社会环境可以决定它是成为建设性能量还是破坏性能量。这一观点为后来弗雷德里克·詹姆逊的"乌托邦冲动"概念铺平了道路。曼努埃尔晚年的《作为精神形态的乌托邦》("Utopias as Mental Constructs", 1990)则把这种心理史视角推到了极致。
第三波浪潮的代表人物是政治哲学家沃格林(Eric Voegelin)。他在《政治观念史稿》第五卷(1989年出版德文版,1997年出版英译本)中,对从柏拉图到当代的乌托邦传统进行了一次系统性的清算。沃格林的判断相当严厉:现代乌托邦主义是"内在性"(immanence)神学对超验秩序的取代。莫尔的"乌托邦"在沃格林看来,是一个关键性的历史转折点:它第一次把柏拉图式的"理念"从天上拉回到地上,把"应然"完全置于"实然"之内,从而开启了"在历史中实现完美"这一现代性方案。沃格林的批判有其深刻的洞见,但也有其历史局限:他把从莫尔到马克思的所有乌托邦传统都放在"内在性"这一个篮子里,忽略了不同乌托邦之间的实质性差异。
把这三波浪潮叠合起来看,会得到一个更立体的视野:乌托邦既是文学传统,又是心理现象,又是政治哲学的核心范畴。布鲁克基本是描述性的,曼努埃尔是心理分析的,沃格林是规范性批判的。它们的分歧集中在如何评估乌托邦的现代意义。重读莫尔,不只是在读一本书,而是在参与一个已经持续一百年的学术对话。每一波浪潮都在调整莫尔的形象:布鲁克让他成为文学传统的源头,曼努埃尔让他成为心理分析的案例,沃格林让他成为现代性病症的诊断书。这三个形象彼此冲突,却都部分正确。
三、坐标的确立:文学、哲学与镜鉴
确立了语义史和学术史的背景之后,可以提出本书的阅读坐标了。我不打算只把《乌托邦》当成一部哲学著作来读,也不打算只把它当成一部文学作品来读。读者面对的《乌托邦》,同时是三个东西:一部作品、一份备忘录、一面镜子。
作为一部文学作品,《乌托邦》首先是一本对话体的小书。书名全称是《关于最完美的国家制度和乌托邦新岛的既有益又有趣的金书》——这个冗长的书名本身就充满修辞。书中讲述虚构的航海家拉斐尔·希斯拉德向莫尔讲述自己在乌托邦岛的见闻,对话发生在安特卫普的一棵树下。莫尔本人是否同意拉斐尔的叙述?文本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案:他一边表示"我承认乌托邦有许多东西我真希望我们的国家也有",一边又在全书最后一段写道"我倒是希望有人能描述一种社会,它的所有事物都合乎理性"。这种刻意的不一致,使整本书带有一种独特的张力:它既被阐释为对乌托邦的颂歌,也被阐释为对乌托邦的讽刺。文学研究中的"隐含作者"分析在这里特别有用。莫尔不是拉斐尔,拉斐尔的乐观主义不能等同于莫尔的立场。把"作者"和"叙述者"分开,是理解这部作品的第一道关。
作为一份政治哲学备忘录,《乌托邦》需要放在16世纪欧洲政治思想的具体语境中阅读。1516年前后,哥伦布、达·伽马等航海家刚刚拓展了欧洲人的世界图景。新世界的发现让"国家是否只能采取已知的形式"这个问题第一次以可见的方式被提出来。莫尔身处都铎王朝的政治旋涡中,他后来因为拒绝承认亨利八世为英国国教最高领袖而被处死。反乌托邦式拷问的背后,是真实的政治经验:莫尔亲眼见证了"朕即国家"的绝对王权如何运作。这种经验在他笔下转化为对一切绝对权力的根本性怀疑,即便这种权力是为了实现某个伟大的目标。沃格林对莫尔"内在性"转向的判断有其道理,但忽略了莫尔这种怀疑维度。莫尔的乌托邦设想,恰恰建立在他对现实政治之恶的深刻认识之上。
作为一面镜子,《乌托邦》映照的是当下全球化时代的具体困境。乌托邦岛在政治上是一个没有私人财产的地方,在经济上是一个人人参与劳动、消费品按需分配的社会,在外交上是一个致力于通过谈判解决争端的国家。这些设定在1516年是纯粹的思辨,到了20世纪则有了具体的对照对象。20世纪的几次"现实乌托邦"实验——苏联的集体化、柬埔寨的波尔布特大屠杀、某些极端环保主义者的"零增长"设想——几乎都遭遇了灾难性的失败。但"乌托邦实验失败"不等于"乌托邦问题解决"。恰恰相反,当代的问题(气候危机、人工智能的伦理边界、全球不平等)使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新提出"应当如何组织人类社会"这种乌托邦式的问题。莫尔的书之所以在21世纪仍然值得重读,正是因为它不提供答案,而是提供一种提问的方式。
文学、哲学、镜鉴这三个坐标之间是相互支撑的。文学维度保证我们不被任何一种抽象理论绑定,哲学维度保证我们不被文学的修辞性误导,镜鉴维度保证我们不脱离当下的具体现实。重读《乌托邦》不是要复活它,而是要在三个坐标构成的三角形里,对它进行持续不断的重新定位。
四、案例:奥威尔与赫胥黎对"乌托邦"的征用
为了把上述方法论落到具体文本上,我们来看20世纪两部最重要的反乌托邦经典:《一九八四》与《美丽新世界》。这两部书都使用了"乌托邦"这个词,但使用方式有重要差异,这种差异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分析的标本。
奥威尔在《一九八四》中几乎没有直接使用"乌托邦"这个词。他用得更多的是"社会主义"、"寡头集体主义"(Oligarchical Collectivism)以及"英社"(English Socialism)。但《一九八四》的"附录:寡头集体主义的理论与实践"——其实是奥威尔借戈斯坦因之口写的虚构文本——明确把"乌托邦式平等"作为国家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目标之一,并批评这种乌托邦追求导致了权力对个人的彻底吞噬。在奥威尔的框架里,乌托邦是"谁也不能过上好日子"的同义词,是"靴子永远踩在人脸上"的反面表述。奥威尔关心的是权力问题:任何"完美社会"的设计,在现实中都会成为新的压迫工具。
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1932年)则把"乌托邦"用得更加自觉。小说开篇,"世界国"的统治者福特(即亨利·福特)通过流水线方式生产人类胚胎,把人分为阿尔法、贝塔、伽马、德尔塔、艾普西隆五个等级,每个人从胚胎起就接受"新巴甫洛夫条件反射"训练。书名"美丽新世界"取自莎士比亚《暴风雨》中米兰达的台词:"啊,美好新世界,有这等人在里面。"米兰达说这话时是无知的乐观,赫胥黎挪用它时是反讽的警示。乌托邦的标志不再是平等("人人一样穷"),而是稳定("人人都满意")。赫胥黎关心的不是权力压迫,而是消费主义、技术控制和精神麻醉。在《美丽新世界》中,乌托邦不是通过惩罚实现的,而是通过奖励实现的;不是通过恐惧实现的,而是通过快乐实现的。这是奥威尔所没有注意到的另一种灾难形式。
把两部书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更深的层次。它们都把"乌托邦"作为批判对象,但批判的方式不同:奥威尔的批判是"政治学"的,乌托邦必然导致极权;赫胥黎的批判是"文化学"的,乌托邦必然导致精神空虚。这两种批判在战后被合流成一种对"乌托邦"的全方位警惕,最终导致了20世纪后半叶"反乌托邦"作为一种文学类型的成熟。雷·布拉德伯里、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石黑一雄等作家的作品都是这条脉络的延伸。
但乌托邦研究领域在1970年代之后已经识别出一个重要的事实:奥威尔和赫胥黎的批判本身是有偏向的。他们都从"已经发生了灾难"的经验出发反推"乌托邦"必然导致灾难,这是事后归因,不是事前预防。换句话说,他们证明的是"某些乌托邦实验是失败的",而不是"乌托邦冲动本身是有害的"。莫尔在五百年前就预见了这种混淆:他在书中既描绘乌托邦的优越之处,又列举乌托邦的诸多弊病(没有私人财产导致生活单调、共餐制度不便、对外战争虽正义但残酷、对奴隶的依赖等)。这种自我拆解的姿态,恰恰是奥威尔和赫胥黎所缺少的。莫尔的反讽提醒我们:所有的乌托邦文本都已经包含了自我批判的维度,关键在于读者愿不愿意读完。
五、重读清单:进入文本的三个入口
读完上面的分析,读者应该已经具备了重读《乌托邦》的基础条件。最后给出一份实操性的"重读清单",帮助读者在三种资源之间建立自己的阅读路径。
第一类资源是中译本。中国大陆地区目前至少有三种值得参考的中译本。刘绍麟译本(商务印书馆,1962年初版,多次再版)以文言风格见长,注释简略但语感古雅,适合作为"经典收藏"使用。戴镏龄译本(商务印书馆,1982年初版,后多次修订)注释详尽,对莫尔的历史背景、引用源流均有细致考据,是学术研究者的首选。张毅炜译本(华夏出版社,2007年初版)以现代白话为主,行文流畅,翻译时参考了多个英译本,注释处于前两者之间。三个译本最好能放在一起对照,因为莫尔原著中的双关语、修辞反讽在不同译本中表现各异。例如"乌托邦"与"乌有之乡"的双关,只有刘绍麟本用注释做了较完整的处理;而戴镏龄本对书中引用的柏拉图、色诺芬、亚里士多德等典故考据最精;张毅炜本在拉斐尔讲述乌托邦岛地理位置那一段的中译最为清晰。
第二类资源是关键研究著作。沃格林《政治观念史稿》第五卷(已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中译本)和布鲁克《乌托邦主义》("Utopianism: A Persistent Variety of Social Dreaming")是这一领域的两部必读书。前者提供规范性批判的视角,后者提供描述性整理的视角。曼努埃尔的《西方世界的乌托邦思想》、詹姆逊的《未来考古学》(Archaeologies of the Future,2005)也值得列入扩展阅读。曼努埃尔提供心理史视角,詹姆逊提供文化批判视角,与沃格林的规范性视角形成互补。
第三类是进入文本的三个具体入口。第一个入口是语言。读者应当从一开始就注意莫尔的双关、修辞、假古典拉丁语的运用。《乌托邦》不是一篇论文,是一部文学作品,语言的物质性本身就是意义的一部分。第二个入口是叙事结构。莫尔安排拉斐尔、莫尔、彼得·贾尔斯(书的编辑者)、约翰·克莱门特(书的拉丁文出版者)等多个叙事层次,每个层次的语气都不同。要理解莫尔的态度,不能只看其中任何一个层次,必须把所有层次叠加起来看。第三个入口是地理。乌托邦岛在书中的位置描述是精心设计的:从地球的经纬度来看,它应该位于南美洲和亚洲之间,即当时欧洲人尚不熟悉的海域。这种"空白海"的设定,使乌托邦岛成为一个象征性的存在,而不是一个真实可能的地方。莫尔在地理上的"留白",与他在文字上的"双关",是同一种写作策略的两个面向。
这三个入口的共同点是:都把读者引向文本的细节,而不是文本的结论。重读《乌托邦》不是为了从中找出"理想国应该是什么样子",而是为了在文本的细节中,感受莫尔那种既渴望完美又怀疑完美的张力。这种张力,才是真正属于21世纪读者的精神财富。
本章小结
本章的核心洞察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乌托邦"这个词在五百年的流变中被反复改造,但被改造的主要是语词,而不是问题本身。莫尔在1516年提出的"如何组织一个没有私有财产、人人劳动、按需分配"的问题,在21世纪的当下并没有消失,反而以新的形式(气候治理、技术伦理、全球不平等)重新出现。把"乌托邦"等同于"极权",是对莫尔书最常见的误读,也是最懒惰的拒绝方式。
为此,我们将在后续章节中采取一种"三重阅读"的方法:把《乌托邦》同时当作文学作品、政治哲学备忘录和当代镜鉴。这种阅读方法既不接受19世纪以来对乌托邦的社会主义化解读,也不接受20世纪反乌托邦文学对乌托邦的全面否定。它的目标,是把莫尔从"空想社会主义的代表人物"这一尴尬位置,移回到他本来属于的位置:西方现代性最具反讽意识的奠基者之一。
这种奠基者的角色意味着,理解《乌托邦》不能只读《乌托邦》。要进入这部不到十万字的小书,先要理解它背后那个人:托马斯·莫尔。下一章要处理的就是这个人物。莫尔不是一个浪漫的梦想家,而是一个把头颅押在信仰上的伦敦塔囚徒。理解这个人物,才能理解为什么《乌托邦》那层充满张力的反讽修辞不是技巧,而是一种在死刑威胁下写就的政治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