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从哪里来
第 1 章:诗从哪里来
小渔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外婆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搭上竹竿。晚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外婆一边抖衣服,一边哼着什么,声音细细的,听不太清,但调子好像很古老。
"外婆,你在唱什么?"
外婆回过头,笑了:"我没唱歌啊,就是顺嘴说几句。"
"顺嘴说什么?"
"说'这件衣服真轻,那件衣服真长'。"
小渔皱起鼻子:"那你为什么不说'这件衣服很轻,那件衣服很长'?你偏偏把'很'字省掉了,把'轻'字放在最后,听起来就像唱歌一样。"
外婆把手里的衣服挂好,认真看着小渔:"你这个问题,三千年前就有人问过了。"
"三千年前?谁问的?"
"洗衣服的姑娘。种田的农夫。还有许多心里有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人。"
小渔坐直了身子。外婆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想知道诗是从哪里来的吗?"
小渔点点头。
外婆在窗台旁边坐下来,把小渔拉到自己膝盖上。院子里,月亮刚爬上屋檐,照得那几件白衣服银白银白的。外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从头讲给你听。"
一条在河边漂了三千年的船
外婆说,诗最早的时候,不叫"诗",也不写在纸上。它是一阵歌声,从一个人的嗓子里飘出来,落在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时候没有纸,也没有笔,连字都还没造出多少。人们想把心里的话留下来,就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说出来,二是唱出来。唱出来的那些话,如果调子好听,词又记得住,就会被旁边的人学去,传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再传给再下一个人。
传得久了,那些话就走得很远。从这个村子传到那个村子,从这条河传到那条河。三千年过去了,有些话还在。
外婆念了一句给小渔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渔听不懂什么意思,但觉得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发音很好听,像是把一颗颗珠子用线穿了起来。
外婆说,这是一首非常古老的诗,藏在一部叫《诗经》的书的最前面。它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座小洲。洲上住着一对雎鸠鸟,雄的和雌的面对面叫着,"关关"是它们叫的声音。一个小伙子站在水边,听到鸟叫,抬头看见了洲上的鸟。他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是他喜欢了很久的一个姑娘。
他想她,但又见不到她。于是他就站在河边,把自己心里翻来覆去的念头,唱成了几句短歌:
雎鸠鸟在叫啊,在河的小洲上。那个美丽又温柔的姑娘,才是我真正想要相伴的人。
外婆说,你注意看,这几句话里没有一个"我想她",也没有一个"我爱她"。但你听了以后,脑海里自己就会冒出那两个字。
"为什么?"小渔问。
外婆说,因为唱歌的人没有直接告诉你答案,他给你画了一幅画。你看见雎鸠鸟在叫,看见河水,看见小洲,看见一个站在河边的少年,这些画面连在一起,意思就自己浮出来了。这种"不直接说,让你自己感受到"的办法,从三千年前一直用到现在,写诗的人最爱用。
外婆又念了下一段:"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她解释,荇菜是一种水草,长在河里,绿绿的、滑滑的,要用手去捞。姑娘要出嫁了,娘家人就到河里去捞荇菜,准备婚礼上的菜。小伙子站在岸边看,越看越喜欢那个捞菜的姑娘。他白天想她,晚上也想她,翻来覆去都睡不好。
"你看,他烦不烦?"外婆问。
小渔想了想:"烦。"
"烦到什么程度?"
"烦到睡不着。"
"对。但是他没有说'我烦得睡不着',他只说'寤寐求之'。'寤'是醒着,'寐'是睡着,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在找她。三千年了,你只要心里装着一个人,去翻一翻这三个字,就会觉得,哎,这个人说的就是我。"
小渔低头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
田埂上喊出来的声音
外婆说,《诗经》里有一类诗最特别,它们不是一个人在屋里想出来的,而是在田里干活时大家一起喊出来的。
她念给小渔听:"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芣苢"是什么?外婆说,是一种野草,也叫车前草,长得矮矮的,开小白花,结小绿籽。古代的女孩子到田里去采它,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因为它可以治一些病,也可以做菜。
一群女孩子下田了,每个人腰间都挂一个小竹筐。她们一边弯腰采芣苢,一边喊——
采啊采啊采芣苢,今天出来采芣苢。 采啊采啊采芣苢,今天采得真欢喜。
外婆把这几句唱给小渔听,节奏很简单,几乎每一句都在重复,只换最后两个字。
小渔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跟着哼起来。
外婆笑着说:"你看,你学得比背英语单词快多了。为什么?因为这种诗天生就是用来喊的,不是用来背的。它是给正在干活的人喊的,让大家的动作合到同一个拍子里。"
小渔突然想起自己在幼儿园学跳绳,老师喊"一二三四五六七",大家就跳得整齐;老师不喊,大家就乱。原来喊是有用的,能把一群人的手脚调到同一个节拍上。三千年前的女孩子采芣苢时也是这样,喊一声"采采芣苢",大家同时弯腰;喊一声"薄言有之",大家同时把采到的芣苢放进筐里。
外婆说,这种诗叫"歌谣",是所有诗里最早的一种。人在田里干活、在河边洗衣服、在船上划桨、在山里砍柴,只要手上在忙,嘴里就想喊点什么,让手脚有节奏,让心里有寄托。
喊出来的话,慢慢变成了诗。
隔着一片芦苇荡的叹息
外婆说,《诗经》里还有一种诗,听起来和前面两种都不一样。它很短,又很长。短,是说字数少;长,是说它能让读的人想很久很久。
她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小渔问:"这是谁在说话?"
外婆说,是一个年轻人。他一大早起来去看一个人,那个人隔着一大片芦苇荡,住在大河的另一边。他踩着芦苇走过去,露水打湿了裤脚,白茫茫的一片,像下了霜。他抬头一看,伊人——他心里惦记的那个人——就在那一边。
可是他过不去。
外婆解释,"所谓伊人"的意思是"我说的那个人","在水一方"的意思是"在水的另一边"。短短八个字,写出了一个隔着水看人、却走不到对岸的画面。
"他想不想走过去?"
"当然想。"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走过去?"
外婆笑了笑:"你想想,如果河水浅,他一脚就能蹚过去,那就没什么可写的了。妙就妙在,他走不过去。"
小渔愣了一下。
外婆接着说,诗最爱写"走不过去"的事。要得到的东西已经摆在眼前,伸手就能拿到,那就没什么味道;偏偏就是拿不到,偏偏就要穿过芦苇、踩着霜、渡过水,才让人心里痒痒的。这痒痒的劲儿,古人叫"渴",写进诗里,就成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所以这首诗接着又说:"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逆流而上追她,路又险又长;顺流而下追她,她又好像在水中央,模模糊糊,看不清。
小渔问:"他到底追到没有?"
外婆说:"你猜呢?"
小渔又想了想:"没追到。"
外婆点点头:"诗里没说追到没追到,它只说他一直在追。你读到'宛在水中央'这五个字的时候,你心里会替他着急,会想他快点游过去,但又怕他一游过去,那个人就不见了。这种又急又怕的感觉,就是这首诗传了三千年还在传的原因。"
小渔把下巴搁在外婆膝盖上:"外婆,我好像懂了一点点。"
外婆摸了摸她的头:"你懂的是诗最要紧的一件事。"
"什么事?"
"诗不是把话说完,是把话停在最让人惦记的地方。"
把太长的话压短短
外婆站起来,把窗台上一盆茉莉端到院子中间,又顺手拿了一只小瓷碗。她让小渔看那盆茉莉开了多少朵。
小渔数了数:"七朵。"
外婆说:"如果我告诉你,七朵都开了,又开了三朵,后来又掉了一朵,今天还剩七朵,你听不听得进去?"
小渔说:"听得进去,但是记不住。"
外婆说:"对。但如果说'七朵茉莉今朝开',你听一遍,就忘不掉。"
"为什么?"
"因为'七朵茉莉今朝开'只有七个字,所有要紧的东西都被压在这七个字里。'七朵'告诉你数量,'茉莉'告诉你是什么,'今朝'告诉你时间,'开'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浪费,一个字也没多。"
外婆说,诗就是做这种"压"的工作的。心里想说的话,往往很长、很乱、很绕;写诗的人把它翻来覆去地想,挑出最要紧的几个字,把别的都剪掉,最后剩下的,就是一句短短的诗。
她举了个例子,说汉朝有一首非常短的歌,叫《江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小渔问:"这首诗讲什么?"
外婆说:"讲一群人去采莲蓬。'江南'是地方,'可采莲'是告诉大家可以去采莲蓬了,'莲叶何田田'是写莲叶长得密密的、绿绿的,'田田'两个字专门形容叶子挤在一起的样子。"
"那后面那几句呢?都在说'鱼戏莲叶'。"
外婆说:"对,'鱼戏莲叶东,西,南,北',方向换了四个,把莲叶池塘写成了一个到处都有鱼儿在玩的地方。这几句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鱼在莲叶间游来游去',但这样写太平了,原诗把'游来游去'拆成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每个方向唱一句,听起来就像鱼真的在到处游,画面就动起来了。"
小渔试着念了一遍:"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外婆说:"你看,你也记住了。这首诗是汉朝人写的,离现在快两千年了,比你奶奶的奶奶还要老得多,但小孩子一念就忘不了。这就是'压'字诀的好处——长话短说,短话好听,听过不忘。"
小渔又问:"那所有诗都是这样吗?把很长的话压成短短的句子?"
外婆说:"可以这么说。诗就像榨果汁,把一大筐水果丢进去,出来一小杯浓浓的汁。水果的香味、颜色、甜味都还在,只是少了水。"
从一颗种子到大树
外婆说,诗这件事,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它像一棵大树,最早只有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就是《诗经》。
她拉着小渔回到屋里,翻开一本旧书——不是课本,是外婆小时候读的一本带注音的《诗经》选本。书页发黄了,纸很薄,但外婆一直留着。
"《诗经》里一共收了三百零五首诗,"外婆说,"这些诗是在西周到春秋这五百年间,从民间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那时候有个专门的官,到各村各寨去听老百姓唱什么、喊什么,听到好的就记下来。所以《诗经》里的诗,一部分是贵族写的,一部分是老百姓唱的。"
"那后来呢?"
外婆说,《诗经》之后,又过去三四百年,到了战国时期。南方楚国出了一位大诗人,叫屈原。他觉得《诗经》里那种四个字一句的格式太规矩了,装着不够,他便把句子写得更长、更散、更带感情,像水一样到处流。他写的《离骚》《九歌》,后人叫它"楚辞"。
外婆念了一句《九歌》里的句子给外婆听:"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小渔说:"这一句也好听。"
外婆说:"你比较一下,《诗经》是四个字四个字的,像小方块;《九歌》是几个字几个字连着流的,像河水。所以后来人把从《诗经》到《楚辞》这一段叫做'诗变成文'——诗开始有了更多的字、更长的句子、更深的感情。"
再往后,秦朝很短,汉朝接上。汉朝有一个专门管音乐的机构,叫"乐府"。乐府的人到民间去采集歌谣,采集来的歌被谱上曲子在朝廷里唱。前面说的那首《江南》就是汉乐府里的一首。
外婆说,从《诗经》到《楚辞》到《汉乐府》,中国诗这条河就一直没断过。中间又有魏晋,魏晋人最爱写诗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山水啦、人生啦、朋友啦,写得很细。
到了唐代,这条河突然变宽了。
外婆比划了一下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你看这棵树,"她说,"根是从哪一年扎下去的?不知道。但你看它的树干,多粗,树冠多大,开的花多香。这棵桂花树就是用前面两千年慢慢攒下来的根,扎在土里,等到了对的时候,一下子长成了一棵大树。"
她停了一下,又说:"唐朝就是那棵桂花树开花最盛的时候。"
小渔问:"为什么偏偏是唐朝?"
外婆说:"这个问题很大,外婆今天只告诉你一句话:唐诗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诗经》《楚辞》《汉乐府》《魏晋诗》一千年慢慢养大的。就像你家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旺,但你不能只盯着今年看,得想到它去年、前年、十年、二十年都是怎么长的。"
外婆让小渔拿一支笔,在一张大白纸上画一条线。线的最左端写"《诗经》",接着写"《楚辞》",再写"汉乐府",再写"魏晋",最右端写"唐代"。每个名字之间画一根箭头,从左往右。
小渔画完了。
外婆说:"你看,这条线就是诗的河。从最左边流到最右边,水越流越宽,越流越深,到了唐代变成了一条大河。"
外婆让小渔在这条线的下方,再画一条更细的线,这条线代表"故事"。她说,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故事,诗里藏着这些故事。你想知道唐朝发生了什么,先得知道唐以前的中国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怎么说话的、怎么哭怎么笑的。
小渔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图,忽然觉得,这本书不是只讲"唐诗"两个字那么简单的事。它讲的,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外婆说:"明天的故事,外婆明天讲。今天咱们先到这里。"
院子里,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那几件白衣服在风里轻轻鼓着,像还是有人在里面。
```mermaid flowchart LR A["诗经<br>西周-春秋"] --> B["楚辞<br>战国"] B --> C["汉乐府<br>汉代"] C --> D["魏晋诗<br>魏晋南北朝"] D --> E["唐诗<br>唐代"] A --> C C --> E ```
外婆补了一句:"这张图你明天再看一遍。后面的章节,咱们沿着这条河,一个朝代一个朝代地往下走。"
小渔问:"外婆,那唐诗到底有多少首?"
外婆说:"有人说四万多首,有人说更多。光是大家记得住名字的诗人,就有几千个。"
小渔瞪大了眼睛。
外婆笑了:"所以外婆才说,慢慢来。一个一个认识,慢慢来。"
本章小结
这一章,外婆带小渔回到三千年前,去找诗最早的样子。
诗不是文字的游戏。诗最早是从嘴里唱出来的,从手上动出来的,从心里憋出来的。河边洗衣服的姑娘看见雎鸠鸟,心里动了,唱几句;田里采芣苢的姑娘手上有节奏,喊几句;隔着芦苇荡想念一个人的人心里痒痒的,叹几句。唱着、喊着、叹着,诗就有了最早的形状。
这些最早的诗,被人收集起来,编成了一部叫《诗经》的书。《诗经》是所有中国诗的种子。后来这颗种子开出了《楚辞》的花、流成了汉乐府的溪水、长成了魏晋的草,到了唐代,终于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外婆还告诉小渔一个压字的诀窍:诗是心里太长的话被压成短短的句子。压得越短,留下的越精;越精的话,越让人记得住。读诗的人不用读完所有的话,只要读完那几句,就能感受到诗里没说出来的那一大片。
至于唐诗为什么那么多、那么好,外婆说,这是后面的事。她先把诗的源头讲给小渔听,让小渔知道,自己以后读的每一首唐诗,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们是从三千年的河里流下来的。
下一章,外婆要带小渔走进唐朝。她要先弄清楚一个问题:唐朝是什么样的一个朝代?为什么偏偏是它,把诗这件事推到了最高的地方?
诗像一棵会变化的植物
外婆说,前面那个比喻,其实还没说完。
她让小渔把那棵桂花树再看一眼。桂花树现在是一棵大树,开着细碎的白花。但桂花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大的。它最初也是一颗种子,落在土里,先要发芽,长出两片小叶子;再长大一点,开出第一朵花;再往后,长出许多枝丫,最后才长成今天这棵树的样子。
"诗也是这样,"外婆说,"它从一颗种子开始,慢慢地、一段一段地变化,每一百年换一个样子。"
外婆拿起小渔画的那张图,在最右端"唐代"后面又留了一大片空白。
"咱们把这张图倒过来看,"外婆说,"从最右边往最左边看——唐诗像一棵大树,枝叶繁茂,开满了花。但你要是顺着树干往回找,你会发现,魏晋南北朝那会儿,诗还只是一片低矮的草。"
小渔说:"草?"
外婆说:"对,草。魏晋的诗大多是短诗,五言或七言,几十个字就写完了,像一片草,矮矮的,贴着地皮长,但绿得很深、很浓。代表就是陶渊明,他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十个字,把山、篱笆、菊花、自己一瞬间的心情全搁在一句话里。这十个字就是一片草叶,你看一眼,就忘不了。"
外婆又往前指:"再往前,是汉代。汉代有两种诗,一种叫'乐府',是民间唱的歌;另一种叫'赋',是读书人写的长句子。乐府你已经认识了,就是《江南》那一首。'赋'不一样,'赋'是开花。"
小渔问:"什么叫开花?"
外婆说:"开花的意思是:诗开始愿意铺开来写。前面《诗经》四个字四个字,方方正正,像小方块;《楚辞》句子变长了,但还是一首一首的短诗。到了汉代的'赋',诗人忽然觉得,几十个字不够用了,他要把一座山、一片海、一座宫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写出来。写山的赋,就要把山的东南西北都写到;写宫殿的赋,要把宫殿里的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都写到。"
"那不是写得太长了?"
外婆笑了:"对啊,写得太长了。所以'赋'这个字,本身就是'铺'的意思——把东西摊开来给你看。汉朝的'赋'就像一丛花,开得又大又热闹,但是开完了也就完了,没什么回味。"
小渔想了想:"那唐诗就是大树了?"
外婆说:"对。唐诗继承了《诗经》的精炼、《楚辞》的想象、汉赋的铺张、魏晋的深情,把前面一千多年攒下来的所有好处全学了一遍,最后变成了一种又有根、又有花、又有叶、又有果的大树。这棵大树上,每一根枝条都是一首诗,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字。"
她指着窗外那棵桂花树:"你看这棵树,开花的时候香气能飘半条街,但它的根扎在地下三尺深,谁也看不见。唐诗也是这样——表面是几十个字,背后是几百年的积累。"
```mermaid flowchart LR A["《诗经》<br>种子"] --> B["《楚辞》<br>发芽"] B --> C["汉赋<br>开花"] B --> D["汉乐府<br>采来的歌"] C --> E["魏晋<br>长成草"] D --> E E --> F["唐诗<br>参天大树"] ```
为什么偏要把话缩短了说
小渔突然问了一个外婆没料到的问题:
"外婆,我还想再问一次——为什么我们有那么多字不用,偏要把话缩短了说?"
外婆放下手里的茉莉花,认真看着小渔。她说,这个问题其实比前面所有问题都更难,因为前面讲的是"诗从哪里来",这个问题问的是"诗为什么要这样来"。
"我问你,"外婆说,"你今天在院子里看见茉莉开了,你心里是不是特别想告诉别人?"
小渔点头。
外婆说:"如果你跟别人说'外婆家的茉莉花今天开了,一共七朵,颜色是白色的,香味很浓,闻起来有点像甜的'——这样讲,意思讲清楚了吗?"
小渔说:"讲清楚了。"
外婆说:"那别人听完以后,能记住多少?"
小渔想了想:"记不太住。"
外婆说:"对。但如果你只说'七朵茉莉今朝开'呢?"
小渔念了一遍:"七朵茉莉今朝开。"
外婆问:"记住没有?"
小渔点头。
外婆说:"这就是诗要做的事——把很长的话压短短,把很多的意思压精精。诗不负责把话讲完,诗负责把话讲在刀刃上。"
"什么叫刀刃上?"
外婆从厨房拿来一把菜刀,把小渔的手指拉到一边,自己用手背比划了一下:"刀背厚,不割手;刀刃薄,一碰就破。诗就是说话里的刀刃——它只留最薄的那一层,最容易割到心里去的那一层。"
外婆又举了一个例子。她说古代有一个人送朋友出远门,朋友已经走了很远了,他心里舍不得,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他只写了十个字:"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什么意思?"小渔问。
外婆说:"在山里送别了朋友,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他把柴门关上。"
"就这样?"
"就这样。"
"他没说什么想念?"
"没有。他一个字都没提'想'字。但他回家关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