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理由
重读的理由
在《西厢记》研究已经高度发达的今天,提出"重读"本身需要一个方法论的合法性说明。这一说明并非修辞性的开场白,而是本书全部工作的认识论起点。当一部作品被研究了八百年,当现代学术已经积累了汗牛充栋的成果,当无数舞台与银幕改编赋予了它新的生命形态,"回到王实甫"究竟意味着什么?它要在何种遮蔽之中工作?它要凭借何种方法穿透这些遮蔽?遮蔽从来不是单向的。当我们说"回到王实甫"时,首先要承认王实甫早已不在那里等待读者,他已经被八百年的接受史层层包裹起来,每一层包裹都同时是揭示与遮蔽。揭示来自那些以各自方式进入文本的力量,遮蔽则来自这些力量所固有的限制。本章的工作是逐一识别这些遮蔽,确立本书的方法论位置。
接受史的双重遮蔽
遮蔽首先来自大众传播。舞台、教科书、影视是当代读者接触《西厢记》最频繁的三条路径,每一条路径都带有结构性的简化机制。
舞台改编的浪漫化是一个历时已久的传统。自元末明初《西厢记》脱离原本的演出语境进入案头阅读开始,舞台改编的方向就已基本确定:突出莺莺与张生的爱情主线,淡化或删减原作中复杂的喜剧性元素与文化隐喻。各种"南西厢"改编本是这一方向的典型代表,它们将原本活泼的宾白改写为更符合士大夫口味的典雅对白,将原本带有市井气息的科范简化或删除,将原作曲辞中俚俗与典雅并存的双层语言改写为相对单一的风格。这种改编的方向并非偶然,它反映出一种根深蒂固的阅读期待:读者希望看到的不是元代市井与文人文化交织的真实复杂性,而是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当代舞台延续了这一传统,无论是哪一种改编,张生与莺莺的"爱情"几乎总是被处理为作品的核心,剧中的喜剧性人物,法聪、本以外的众僧人、惠明,常常被减损或转化为陪衬。
这种浪漫化的遮蔽机制在于它将一部结构复杂的剧作压缩为单一主题,而压缩的过程必然伴随形式的损失。王实甫的剧作在曲辞、宾白、科范之间维持着精妙的张力:曲辞承担诗意,宾白承担情节推进与人物刻画,科范承担视觉与节奏,三者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表意系统。当改编聚焦于"爱情主线"时,曲辞被优选,特别是那些最具抒情性的曲牌如【正宫·端正好】【正宫·滚绣球】,而宾白与科范则被大量删节。结果是读者看到的是一个"诗化"的莺莺张生,却看不到完整的剧作结构中的人物与社会。
教科书的标签化构成另一重遮蔽。在大学与中学的文学史课堂上,《西厢记》几乎从不被作为一个需要细读的对象来对待,而是作为"中国古典戏曲的代表作"与"反封建的先声"被标签化地介绍。这种介绍模式自有其教学上的合理性:它帮助学生在短时间内形成对中国文学史的整体认知。但作为一种接受的形态,它造成了特定的遮蔽:学生记住的是"王实甫写了青年男女反对封建礼教的故事",而不是"王实甫如何用五本二十一折的杂剧结构、若干曲牌的连用、特定的宾白节奏来处理这一故事"。前者是主题性的概括,后者才是剧作性的分析。
教科书的标签化遮蔽在当代研究中造成了一种奇特的现象: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能够背诵【正宫·端正好】中的"碧云天,黄花地",但他们关于《西厢记》的整体印象却停留在主题层面。当他们拿起原本阅读时,会发现原本远比印象中的"反封建故事"复杂。崔莺莺的内心世界远不止"追求自由恋爱"四个字可以概括,张生也并非纯粹的情种,法聪、本、红娘以外的人物构成了一个远比"一对恋人加上媒人"复杂的社会图景。这种发现本身证明了标签化的遮蔽效果,它让读者在阅读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作品的核心,从而失去了细读的动力。
影视改编的通俗化逻辑同样不可忽视。二十世纪后半叶以来,以《西厢记》为底本的影视改编在数量上颇为可观,它们遵循的是大众叙事的基本规则:起承转合清晰、人物动机单一、情感高潮突出。这些改编大多取得了良好的传播效果,让更多观众知道了《西厢记》,但同时也强化了一种通俗化的遮蔽:在影视的镜头语言中,原本由曲辞与宾白共同承担的复杂表意被简化为可视化的情节与情感,剧作中由曲牌连用构成的音乐性维度则几乎完全消失。当代观众通过影视建立的对《西厢记》的认知,往往是一种"去音乐化"的认知,他们记得的是情节与人物,而不是剧作作为"戏曲"的本体特征。
如果说大众传播的遮蔽是一种"外部遮蔽",那么学院研究本身也并非纯粹的揭示。学院内部的精细化研究在某些维度上加深了对《西厢记》的理解,但在另一些维度上同样构成了双重遮蔽中的另一重。
版本学的精细化是二十世纪《西厢记》研究最重要的成就之一。从王季思的校注本到后来更为详尽的版本研究,《西厢记》的版本谱系、异文情况、各本之间的承继关系已经得到了相当清晰的梳理。版本学的贡献无可争议,没有版本学的基础,任何文本细读都会因为底本的不确定而失去精度。但版本学本身也有其方法的边界:它的核心关注是异文,即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异,而对于"非异文"的部分,即所有版本共同拥有的曲辞、宾白、科范,它并不提供新的分析路径。结果是,版本学让我们在每一处异文面前保持了高度的方法论自觉,但在面对王实甫"写定"的内容时,版本学无能为力。
主题学的演绎是另一种学术化的遮蔽机制。自王国维以来,《西厢记》的研究逐渐形成了若干主题性的概括,例如"情与理的冲突""真情与礼法的对立""才子佳人戏的典范"。这些概括自有其学术价值,它们帮助读者把握作品的精神方向。但主题学的危险在于:一旦主题被概括出来,读者便倾向于将作品作为主题的"例证"来阅读,而不是将主题作为阅读作品的"入口"。当我们说《西厢记》表现了"情与理的冲突"时,我们其实已经预设了作品的核心,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在作品中找到体现这一冲突的段落",这是一种循环论证式的阅读。主题学让阅读变得更"清晰",但也让阅读变得更"浅"。
思想史的投射是二十世纪《西厢记》研究中影响最为深远、也最具争议的一种遮蔽。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反封建"话语几乎主导了对《西厢记》的学术解读。在这一话语框架下,《西厢记》被理解为一部"反封建礼教"的作品,张生与莺莺被理解为"追求自由爱情"的反封建斗士,老夫人被理解为"封建势力的代表","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被理解为"反封建的宣言"。这一解读自有其历史语境,它与五四以来对"个人"与"自由"的强调密切相关,但作为对王实甫的解读,它造成了严重的遮蔽:王实甫笔下的张生远非"反封建斗士",他是一个带有强烈文人自我投射意味的书生,他的"志诚"与"痴"更多是文人理想人格的投射,而非现代意义上的"个人觉醒"。莺莺的内心世界远比"反封建"复杂,她的犹豫、她的自我审视、她的"闹简"与"赖简"中所包含的复杂情感,是"反封建"话语所无法容纳的。
思想史投射所造成的遮蔽,其特征在于它具有历史合理性却缺乏文本根据。任何一种思想史的投射都会自然地寻找与自身相吻合的文本证据,而忽略与自身不吻合的部分。当"反封建"话语主导阅读时,所有可以被解读为"反封建"的段落被放大,而所有无法被如此解读的部分,例如那些喜剧性场景、那些带有自嘲意味的科范、那些带有释道意味的曲辞,则被边缘化或解释为"封建糟粕"。结果是,我们看到的《西厢记》是一个"被选择过"的《西厢记》,它的复杂性被这一选择所过滤。
遮蔽的层叠构成了王实甫《西厢记》接受史的基本格局。它们各自有各自的历史合理性,但共同造成了一个后果:王实甫作为剧作家的复杂性,他对曲牌的精熟运用、他对宾白与科范的微妙调度、他对人情世相的冷峻观察与温热同情,在这些遮蔽层之下几乎不可见。
经典重读的方法论谱系
"回到文本"并非本书的首创。这一方法论自觉在二十世纪中西学术史中有着深厚的传统,本书所提出的"肌理阅读"正是这一传统的延续与具体化。
西方学术史中,与"回到文本"最直接相关的传统是新批评。新批评的核心方法"细读"由兰色姆及其弟子布鲁克斯、沃伦等人在二十世纪三十至五十年代倡导并实践。新批评的基本立场是:文学作品是一个自足的语言结构,其意义不依赖于外部的历史、社会、心理参照,而应当在文本内部,特别在文本的张力、反讽、悖论等肌理之中被识别。这一立场自有其理论问题,它将文本与社会历史的关系切断得过于干净,但作为一种阅读训练,新批评的细读让读者获得了"贴近文本"的基本能力:不被先入为主的主题所引导,不被外部的历史参照所代替,而是回到语言本身的纹理。
新批评对中国现代学术的影响是间接而深刻的。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闻一多、朱自清、俞平伯等学者在古典诗歌研究中已经形成了类似的细读传统。闻一多对《唐诗杂论》《诗经》的研究,特别是他对具体诗作的语言、节奏、意象的细致分析,构成了汉语学界最早的"文本回归"实践。朱自清在《经典常谈》《古诗十九首释》等著作中所展现的,是另一种形式的细读:他不追求宏大的理论建构,而是通过对具体诗作的逐句推敲,揭示其内在的肌理与精神。这种工作方式在今天看来或许缺乏"理论性",但它在汉语学界奠定了一种阅读传统:好的阅读不是去证明某种理论,而是让文本自己说话。
汉语学界"文本回归"的明确提出与系统实践,要到二十世纪后半叶。一方面,受西方形式主义、结构主义的影响,汉语学界开始反思过去那种以"思想内容"为主导的研究模式;另一方面,古典文学研究的自身发展也提出了"回归文本"的要求,当文献学的基础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当版本、目录、训诂的问题不再是主要障碍,研究者便有了深入文本内部的可能性。
蒋寅是这一传统在当代的重要代表。他在《古典诗学的深度阅读》等著作中所倡导的"深度阅读",可以视为汉语学界"文本回归"传统的一次自觉总结。蒋寅的工作具有方法论的示范意义:他既不被宏大叙事所吸引,也不被琐碎的考据所束缚,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诗是如何写成的"这一问题上,诗的语言、节奏、结构、意象如何相互作用,意义如何从这些形式要素中生长出来。这种关注与新批评的细读有相通之处,但它带有汉语古典诗学的特殊性:它面对的是具有独特形式传统的汉语古典诗,它的格律、它的典故、它的对偶、它的情境,而不是一般的"文学文本"。
汉语学界"文本回归"的另一个重要维度,是戏曲学界对戏曲本体特征的重新认识。长期以来,戏曲研究受制于两种倾向:一是文学化倾向,将戏曲视为"剧诗",专注于曲辞的文学分析而忽略其作为舞台艺术的本体特征;二是意识形态化倾向,将戏曲作为社会历史的反映来读。这两种倾向都在不同程度上遮蔽了戏曲作为"综合艺术"的本体。明中叶以后特别是清代以来的戏曲评点,从李卓吾到金圣叹到毛声山,虽然在很多方面带有士大夫趣味的限制,但有一个重要的方法论贡献:它们关注戏曲的整体结构,关注曲辞与宾白、科范之间的关系,关注戏曲作为"场上之曲"的特殊性。本书的"肌理阅读",在某种意义上是这一传统的现代延续。
从新批评的细读到蒋寅的深度阅读,从闻一多的唐诗研究到当代戏曲学界的本体回归,"回到文本"作为一种学术传统已经有了清晰的脉络。本书所提出的"肌理阅读",是这一脉络中的一个具体分支。它与既有传统共享基本立场,关注文本的内在结构,警惕外部参照的过度侵入,但它在面对《西厢记》这一特定对象时,需要发展出更为具体的方法论。
肌理阅读的方法论立场
肌理阅读是本书核心的方法论概念。所谓肌理,是指文本表层那些可以被细察的最小形式单元及其相互关系。具体到《西厢记》,这些单元包括曲辞、宾白、科范、曲牌、情境。本书主张,意义并非抽象地"存在于"文本之中,而是从这些肌理的相互作用中生长出来。
将曲辞视为第一肌理单元,是因为它是杂剧文本中表意密度最大的部分。一支曲牌不只是若干句歌词的集合,它是一个由曲牌格律、字数限制、平仄规则、押韵要求所严格约束的形式系统。在这一形式系统内部,王实甫展示出对汉语古典诗歌传统的高度熟稔:他化用唐诗宋词而能翻出新意,他运用对偶而不为对偶所拘,他处理韵脚而能让韵脚参与到情感表达之中。【正宫·端正好】一曲是一个经典案例:四个短句构成两组对偶,前两句化用范仲淹、欧阳修的秋景意象而后两句直接续以动态的自然物象。这种化用与续写的张力,本身就是意义发生的场所。读者不能仅仅把这四句作为"写景"来读,也不能仅仅把它作为"抒情"来读,而应当细察化用与续写之间的形式关系如何让景与情同时出场。
将宾白作为第二肌理单元,是因为它在《西厢记》的整体结构中扮演着远比一般理解更为复杂的角色。长期以来,宾白被理解为"辅助"曲辞的,它的"功能"是交代情节、串联场次。但细读王实甫的宾白会发现,宾白承担着至少三种不可被曲辞替代的功能:其一,人物心理的世俗化呈现。曲辞的抒情性使人物的内心世界被"诗化",而宾白则以更为贴近日常的语言让人物的内心获得一种"现实感"。其二,情节推进的具体性。曲辞的跳跃性使情节在情感层面飞跃,而宾白则以具体的话语将情节钉在日常逻辑之中。其三,喜剧效果的承担。元杂剧的喜剧性很大程度上不在曲辞而在宾白,张生与法聪的对手戏、红娘与老夫人的周旋,其喜剧效果主要由宾白完成。将宾白作为肌理单元,意味着不再把宾白视为"次要"的文本成分,而是把它视为与曲辞同等重要,甚至是更为复杂的形式单元。
将科范作为第三肌理单元,是因为它是杂剧中信息量最大却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科范记录的是剧作中的人物动作、表情、场景转换。在书面阅读中,科范常常被处理为"附属说明"而非文本本身。但实际上,科范是剧作家导演意图的直接载体,它记录的不是客观的动作事实,而是剧作家所设定的"应当被看到的"动作。明清两代的戏曲评点传统对科范有相当敏锐的关注,金圣叹对《西厢记》科范的批注便有精彩的发现。本书的肌理阅读延续这一传统:将科范作为文本的有机组成部分,分析其与曲辞、宾白之间的形式关系。例如莺莺"闹简"一折中的科范"旦回顾觑科",这简短的四个字所携带的信息是:莺莺在送出简帖之后并未真正"送出",她的内心有一个回望与审视的动作。这一动作在曲辞中无从体现,在宾白中也不会出现,它仅存在于科范之中。肌理阅读要求把这种仅存在于科范中的细节作为意义发生的重要节点来处理。
将曲牌作为第四肌理单元,意味着关注的不只是曲辞的内容,而且是曲辞"在哪个曲牌中"这一形式事实。不同的曲牌有不同的情感倾向、字数限制、节奏特征,【正宫】与【双调】的基调差异、【端正好】与【滚绣球】的功能差异,都是肌理阅读应当关注的。王实甫对曲牌的运用体现了一种高度的自觉:在情感最为抒情的场景中,他往往选用字数较为自由的曲牌以容纳复杂的心境;在情节推进较为紧凑的场景中,他选用字数限制较严的曲牌以维持节奏。这种曲牌选择本身就是意义生产的一部分。
将情境肌理作为第五肌理单元,意味着关注曲辞、宾白、科范、曲牌共同构成的具体戏剧场景。情境不是抽象的"背景",而是所有形式单元在特定场次中的具体组合方式。同样的曲辞,比如"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在不同的情境中所携带的意义是不同的:它是张生初见莺莺时的情境,孤立的曲辞只有作为这一情境的组成才有完整的意义。情境肌理要求将每一段曲辞放回它所在的场次中,放回它与前后曲辞、宾白、科范的具体关系中,以此理解意义在情境中如何被生成。
肌理阅读与其他研究范式的区别可以这样表述:版本学关注异文,主题学关注抽象主题,思想史关注外部参照,肌理阅读关注文本表层的形式单元及其相互关系。肌理阅读不反对版本学的成果,版本学的成果是肌理阅读的基础,但肌理阅读不把异文作为终点,而是把"非异文"的部分作为工作的重心。肌理阅读不反对主题学的概括,主题学的概括可以提供阅读的方向,但肌理阅读不把主题作为预设,而是从肌理中"读出"主题。肌理阅读不反对思想史的参照,思想史的参照可以丰富对文本的理解,但肌理阅读不把文本作为思想的"例证",而是把思想作为阅读肌理时可能浮出的"视域"。
下面通过一个具体案例来说明肌理阅读的工作方式。【正宫·端正好】一曲为:
>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这一曲出现在"长亭送别"一折,是张生赴京赶考、莺莺送行的场景。一种常见的解读是:这两支曲写出了离愁别绪,是"情景交融"的典范。主题学的解读到此为止,它把这两支曲作为"主题的体现"来处理。但肌理阅读会进一步追问:为什么是"碧云天,黄花地"而不是"碧云天,黄花风"?为什么是"染"而不是"点"或"涂"?为什么是"霜林醉"而不是"霜林红"?
"碧云天"与"黄花地"的并置不是随机的,它化用自范仲淹的"碧云天"与欧阳修的"黄花"。但王实甫的化用不是简单的拼贴,他把"天"与"地"对举,构成一个完整的空间,上下一片苍黄,这是离别的整体氛围。"西风紧"中的"紧"字值得特别注意:这是一个带有身体感的字,它不是"西风烈"或"西风急",而是"紧",秋风逼迫、收紧、让人感到物理性的凉意。"北雁南飞"是这一空间的动态延续:大雁南飞,与北方的张生即将远行的方向相反,构成一种微妙的错位。
"晓来谁染霜林醉"中的"染"字是一个关键:它把霜林的红色不是作为自然现象(秋天树叶变红),而是作为某种"染色"的结果。"谁染"是一个带有追问的提问,它不是陈述"霜林红了",而是问"是谁让霜林变成这种颜色的"。"醉"字的运用更为关键:它把红色与"醉"联系起来,而"醉"是一种带有人类情感的状态,只有人才会醉。将霜林的红色与"醉"联系起来,这一形式动作让自然与人心之间产生了一种原本不存在的关联。"总是离人泪"则把这个"谁染"的回答展开:原来是离人的泪水染红了霜林。但"染"与"泪"的关系并非简单的"泪水染红",泪水是透明的,它如何染红。这一逻辑上的"不通"恰恰是意义发生的场所:泪水不能染红,但离别之情的强度让人感到它"染红"了霜林。
这种细读并不是说王实甫有意识地设计了每一字的选择,这一点无法证实也不必证实,而是说在王实甫的曲辞中,每一个字都在与其他字、与其他曲辞、与其他形式单元的关系中发挥着作用。肌理阅读的工作就是揭示这种作用。
全书结构与方法地图
本书共五卷十五章,按方法、谱系、文本、精神、回响五个维度展开。这一结构不是主题的并列,而是层层递进的工作序列。
方法卷包括第一章与第二章。第一章处理的是本书的方法论自觉,为什么重读、采用何种方法。第二章处理的是文本前史,从唐元稹《莺莺传》到金代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再到元王实甫杂剧,这一文本谱系的纵向梳理是肌理阅读的必要准备:不理解前史,便难以理解王实甫的"改写"究竟改了什么、为何而改。
谱系卷包括第三、四、五章,处理《西厢记》在不同时代的接受与改写。从金圣叹的"贯华堂本"到清代宫廷大戏,从二十世纪的舞台改编到五十至八十年代的学术解读,这一卷的工作是建立《西厢记》接受史的纵向地图。本书相信,对文本的肌理阅读不能孤立进行,必须将其放在接受史的语境中,任何肌理都是相对于特定接受史的肌理。
文本卷是本书的核心,包括第六至九章。这一卷将按《西厢记》五本的结构,逐本进行肌理阅读。第一本(张生、莺莺相遇与佛殿惊艳)作为"开场",处理相遇的形式结构。第二本(白马解围、莺莺赖简)作为"发展",处理情节与心理的复杂化。第三本(长亭送别、月下听琴)作为"高潮",处理剧作最浓烈的抒情场景。第四本(草桥惊梦、莺莺酬简)作为"转折",处理现实与梦境的交叉。第五本(衣锦还乡、郑恒作梗)作为"结局",处理喜剧性的回归。每一本的肌理阅读都将围绕曲辞、宾白、科范、曲牌、情境五个单元展开,但每一本关注的重心有所不同。
精神卷包括第十、十一、十二章,处理《西厢记》精神世界的几个核心维度:情与理的关系、文人的自我投射、释道文化的渗透。这一卷的工作是从肌理阅读中浮出精神层面的理解,但不是用精神层面的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