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与汤显祖
晚明与汤显祖
要读懂《牡丹亭》里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要先回答一个更朴素的问题:写出这句话的人,在什么样的时代、走过什么样的路?
这是本章要做的事。把汤显祖放回他所在的坐标系:晚明那个"情"字突然变得很重要的时代,加上他本人三起三落的仕途,以及一群和他互相激荡的朋友。三者叠在一起,才催生出《牡丹亭》这部作品。读者拿到这份"汤显祖坐标"之后,无论后面读到哪一折戏,都能随时回到这里,知道作者当时站在哪里、想些什么。
晚明的精神气候:当"情"从案头走入市井
大明王朝走过嘉靖、万历两朝,整个社会正经历一场静悄悄的变化。变化的核心,是"心"这个字的重心在移动。
王阳明之后,"心"从书斋走进街头
王阳明(1472—1529)在十五世纪末提出"心即理"、"致良知",原本是士大夫在书房里琢磨的哲学。到了十六世纪后半叶,这套学问开始下移。王学的再传弟子,像王艮(1483—1541)、李贽(1527—1602)这一批人,把"心"从高高在上的道德律令,变成了每个人都可以主张的"自家心事"。
王艮是盐丁出身,自己没受过多少正规教育,却创立了"泰州学派"。他讲"百姓日用即道",意思是:贩夫走卒每天过日子这件事本身,就是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心"就不再是士大夫的专利。挑担的、卖菜的、唱戏的、写字的,只要是人,心里那点真实的感觉就值得被尊重。
李贽走得更远。他在《童心说》里说,"夫童心者,真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童心"被翻译成"真心",又被解释成"真人","真人"这个词意味着:一个人只要不虚伪、不装假,他本身就有价值。这套说法在当时是相当惊人的,因为它隐含着对所有外在权威的一种质疑,无论是朝廷的、孔子的、还是道学先生的。你说的道理再大,也大不过我自己心里的真实感受。
这股思潮再往下走,就和戏曲、小说、民间歌谣这些原本"不入流"的艺术形式遇上了。原因很简单:士大夫写诗写文讲究含蓄,而戏曲、说唱里的情感是直接的、爆发的、毫不遮掩的。当"情"被正名之后,这些"俗"艺术反而成了表达"真情"的最好容器。
文学上的回应:从《童心说》到"性灵"
这股风气在文学上有一个清晰的名字:性灵派。
袁宏道(1568—1610)在《叙小修诗》里说,他弟弟袁中道的诗"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这句话是性灵派的宣言:诗不必模仿古人,也不必遵守什么格调,只要是从自己心里流出来的,就值得写。
这种主张放在唐诗宋词的传统里,几乎是造反。唐诗讲究声律、对仗、用典,每一首都要让人看出作者读过多少书、功底有多深;性灵派偏偏说不要这些,只要真的。这等于把"写得好不好"的评判标准,从"合不合规矩"改成了"是不是真心"。而真心最容易出现在什么地方?在情感最浓烈的时候,在爱情、离别、重逢、思念的时刻。戏曲正好是装这些情感的容器。
汤显祖写《牡丹亭》的那一年(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性灵派、公安派、泰州学派、李贽的《焚书》都已经流通了十几年。"情"这个字在士大夫的笔下,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仕途的挫折:一个官员如何成为戏剧家
时代提供了土壤,但还需要一个人。一个受过教育、走过仕途、跌过跟头、最后选择回家写戏的人,把这种时代精神浇筑成具体作品。汤显祖恰好就是那个人。
神童、进士、跌倒的官员
汤显祖(1550—1616),字义仍,号若士,江西临川人。他出生那年,父亲汤尚贤已经考中了进士,是个读书种子长在读书人家。汤显祖五岁能对句,十一二岁能写出像样的诗,二十一岁乡试中举。这一路看上去顺风顺水,几乎是标准的神童剧本。
但科举到了会试这一关,他卡住了。
万历五年(1577年)他第一次进京考试,没中。万历八年(1580年)第二次,还是没中。一直到万历十一年(1583年),他三十四岁才考中进士。这时候他已经是当时著名的文学家,诗文集《红泉逸草》《问棘邮草》都出了,但他的仕途起点并不高,被任命为南京太常寺博士,一个清水衙门的小官。
在南京待了七年(1584—1590年),他主要做的是典簿、祭祀一类的事务性工作。但南京有一个北京没有的好处:它是当时南方的文化中心,文人、画家、戏曲家、出版商云集。汤显祖在这里认识了陈继儒、邹元标、达观禅师,也第一次系统接触了南戏、传奇这些"不入流"的艺术形式。
转折发生在万历十九年(1591年)。这一年他写了一份奏疏《论辅臣科臣疏》,批评当时的内阁首辅申时行和言官。奏疏递上去没有回音,几个月后他等到的不是升迁,而是一道贬谪令:去广东徐闻做典史,一个比知县还低、从九品的末等小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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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闻、遂昌:在底层看到的东西
去徐闻赴任的路上,汤显祖绕道拜访了达观禅师(在临川短暂停留后南下)。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万历十五年(1587年)达观游南京时,二人初次交谈。这次见面,达观劝他"情禅之争"的对话已经开始,简单说,达观站在佛教立场,强调情是执着、是障碍;汤显祖站在世俗立场,认为情是真实、是生命的本然。两人谁都没说服谁,但这次对话成了他后来所有创作的思想底色之一。
到了徐闻(1592年),汤显祖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中国。徐闻是大陆最南端的小县,紧挨着海南,潮湿、炎热、瘴气弥漫,是历代贬谪官员的去处。这里的百姓以打渔、种田为生,文化程度远不如江南,读书人极少。
但正是在这里,他做了一件日后影响他一生的事:他兴办教育、修整县志、和当地百姓来往。他看到了底层民生真正的样子,不是奏疏里写的抽象数字,而是具体的、有名有姓的人。这段经历在他心里种下了两样东西:一是对民生的真实关切,二是对官方体制的进一步疏离。
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他被调到浙江遂昌做知县。遂昌比徐闻富裕,但仍然是山区小县。在遂昌五年(1593—1598年),他做了一件非常不寻常的事:每年元宵节,他放任百姓上山观看他组织的"仙坛",并纵容赌博、喝酒,这在当时是明显的违禁行为。他后来写信给朋友说,他这样做是有意为之,"使百姓不饥不寒,无所扰害"。换言之,他宁可以一个"不守规矩的官员"自居,也要让治下百姓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吏部考核,他索性主动辞官,回到了临川。
那年他四十九岁。从二十二岁中举到四十九岁辞官,他在仕途里走了二十七年,中间经历了一次贬谪、两次主动选择边缘位置,最后选择退出。
归乡之后:临川四梦的诞生
回到临川,汤显祖做了什么呢?他开始写戏。
《牡丹亭》不是他写的第一部戏。在他做官期间,他已经完成了《紫箫记》(未完成)和《紫钗记》(1587年完成)。但归乡之后的作品是另一种气象:《牡丹亭记题词》写于1598年,全剧完成时间大约在1598—1599年间;《南柯记》写于1600年;《邯郸记》写于1601年。加上更早的《紫钗记》,合称"临川四梦"(有时也将《紫箫记》之外的《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合称,加上《紫箫记》残本,成为"五梦"或"四梦")。
这四部戏有一个共同结构:主角都进入一种"梦境",在梦里经历了官场、爱情、生死、功名,醒来之后大彻大悟。但四部戏的价值取向完全不同,尤其《牡丹亭》是其中最特殊的一部,因为它的主角在梦里经历的不是功名,而是"至情";结局不是出家或放弃,而是死而复生,回到人间继续活着。
至情的精神同盟:达观、李贽与公安三袁
汤显祖不是一个人在写"情"。他周围有一群人,彼此唱和、互相激发,共同构成了晚明"至情"思想的精神同盟。
达观禅师:情禅之辩
达观(1543—1603),名真可,字达观,号紫柏,是晚明四大高僧之一。他比汤显祖大七岁,两人从1587年初识,到达观1603年入狱圆寂,前后交往十六年。
他们之间最重要的对话就是"情禅之辩"。达观站在佛家立场,认为"情"是生死的根本、是苦的根源,修行人要断情才能解脱;汤显祖则坚持"情"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执"。他在给达观的信里说:"情有者理必无,理有者情必无",意思是:纯粹讲道理(理)的世界和讲感情(情)的世界是相反的,但人活在世上偏偏既需要理也需要情,所以不能简单否定情。
这场辩论没有结论。达观没有皈依情,汤显祖也没有皈依佛。但两人的通信、文章往来,对汤显祖的影响非常深远。他学会了在写戏时,把"情"放在一个更深、更根本的位置:不是世俗所谓儿女之情,而是"情"作为生命本身的驱动力。
这种理解直接影响了他后来写的《牡丹亭题词》。原文不长,但字字千钧:"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与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翻译成白话就是:感情的来由说不清,但一旦起来就深得不得了;活着的人可以为它死,死了的人可以为它活。活着不肯为它死、死了不肯为它活的人,都没经历过真正的"至情"。
李贽与童心说
李贽比汤显祖大二十三岁,但因为两人的思想倾向接近,几乎是汤显祖的"精神长辈"。
李贽在《童心说》(1590年前后)中说,"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者也"。"童心"就是"真心",就是一个人最初的、未被污染的真实情感。他还说,童心一旦失去,人就会变得虚伪、变得世故、变成"假人"。
汤显祖没有像李贽那样激烈地批判道学,但他把李贽的"童心"具体化了,落实到了戏曲创作上:戏要写"真",要写"至情",要写人在最强烈情感时刻的"童心"流露。
李贽的著作在1590年前后被列为禁书,他本人1602年在狱中自杀。汤显祖当然不可能公开承认受他影响,但在私人信件和诗文中,他对李贽是高度评价的。在他心里,李贽是被打压的同道,不是需要撇清的"危险人物"。
公安三袁与性灵派
公安三袁指的是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三兄弟,其中袁宏道(1568—1610)是核心人物。
袁宏道比汤显祖小十八岁,但两人交往频繁。袁宏道在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前后入京做官,与汤显祖有过诗文唱和。袁宏道的性灵说,"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几乎就是为戏曲而写的理论。戏曲里的曲词,本来就不讲究格律诗的对仗、用典,它要的是一口气流出来的那种情感浓度。
汤显祖后来在《牡丹亭》的曲词里几乎实践了袁宏道所有的文学主张。比如《惊梦》里那段著名的【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读起来像散文,不像诗,但情感是直接的、汹涌的。这就是性灵派的语言。
《临川四梦》与《牡丹亭》的位置
把《牡丹亭》放在"临川四梦"里看,才能看清它的独特性。
四梦都有梦境结构,都有主角经历人生大起大落的情节,但各自的指向不一样。《紫钗记》是才子佳人故事,主角最终团圆;《牡丹亭》写少女杜丽娘为情而死、又为情而生;《南柯记》写淳于棼梦中做南柯太守,醒来发现荣华皆是虚幻;《邯郸记》写卢生在邯郸道上做梦,做了八十多年高官,醒来黄粱米饭还没熟。
后两部戏的结局都指向"看破",荣华富贵都是空的,人生应该放下执着。《牡丹亭》却反过来:情是真的,情能让人死、也能让人活。杜丽娘死了,但她的肉身因为一幅画得以还魂,最终与梦中情人柳梦梅相认、结合、生育。这是一个"情胜于死"的结局。
这种"反方向"的写法不是偶然。当整个晚明思潮都在讲"破执"、讲"看破"、讲"放下"的时候,汤显祖偏偏说:有一种东西不能放,那就是至情。他把"情"放在了比"理"、比"佛"、比"功名"都更高的位置。这就是《牡丹亭》最特别的地方,也是它为什么能穿越四百年还在被阅读的原因。
具体到写作时间,四梦的次序也值得记一笔。《紫钗记》(1587年完成于南京做官期间)写的是爱情理想;《牡丹亭》(1598—1599年写于归乡第一年)写的是至情可以超越生死;《南柯记》(1600年)写的是功名皆空;《邯郸记》(1601年)写的是仕途是一场大梦。这个顺序本身就是一条精神轨迹:从肯定情,到否定功名,再到彻底看破。
汤显祖写《牡丹亭》时,是他人生最有激情的时候。他刚刚辞官归来,带着一份未受体制完全磨损的心气,又逢二十多年积累的人生经验一齐涌来。所以《牡丹亭》是"四梦"中最明亮的一部,没有《南柯记》《邯郸记》里那种人到中年的倦意。
为什么必须是晚明、必须是汤显祖
回到本章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是晚明、为什么是汤显祖?
晚明提供了"情"被正名的思想氛围。王阳明之后一百年,李贽、王艮、袁宏道等人接力,把"真心"、"性灵"变成主流话语。没有这个氛围,一个少女在戏里"为情而死"会被看作荒唐,"为情而生"更会被看作违反礼教。想想看,如果是程朱理学占绝对主导的宋代或明代前期,正统士大夫听到杜丽娘"为情而死"的故事,第一反应多半是"这女子不知廉耻"。只有到了晚明,这种反应才会变成"这是至情,我佩服"。
汤显祖提供了具体的"写出"这件事。他有文学才能、有仕途经历带来的眼界、有一群互相激荡的朋友、还有一种"我就是要把这件事写出来"的执念。一个不能写的人、一个不敢写的人、一个不愿写的人,都写不出《牡丹亭》。
最后,晚明的戏剧环境提供了"被演出"的土壤。万历年间,江南的戏曲演出极为繁盛,昆腔刚刚成型,民间戏班、文人家班林立。汤显祖的剧本写出来,是有地方演的、有人唱的、有观众看的。这种"剧本—演员—观众"的完整生态,是文学作品变成"文化现象"的必要条件。
三者缺一,晚明就只会有"情"的思想,不会有《牡丹亭》;只有"情"的思想和文学才能,没有舞台,《牡丹亭》就只是案头读物;只有思想、文学、舞台,没有那个"对的人",最后还是空白。
汤显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生在那个时代,长在那个时代,又被那个时代选中。他不是天才从天而降,而是时代、经历、性格、朋友圈共同塑造出来的"对的人"。
本章小结
读者读完本章,应当带走三样东西:
晚明的"情"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有清晰的脉络。从王阳明到泰州学派,从李贽的童心说到公安派的性灵说,整个思想氛围都在为"情"正名,把"真心"从士大夫的书房推向市井。
汤显祖不是天生就是戏剧家,他是被仕途三次重塑的人。南京的游宦让他接触了戏曲,徐闻的贬谪让他看见了底层,遂昌的边缘让他看穿了体制。罢官归乡之后,他才真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写作位置。
《牡丹亭》在临川四梦中是最"反潮流"的一部。整个晚明都在讲"放下",它偏偏讲"不能放下";整个晚明都在讲"破执",它偏偏讲"至情"。这种"反"恰恰成就了它的独特,让它成为四百年后还在被阅读的戏。
带着这三样东西进入下一章,我们就要开始进入《牡丹亭》的文本本身。杜丽娘这个角色是怎么诞生的?她父亲杜宝、她先生陈最良、她身边的丫鬟春香,各自代表了什么?这出戏的第一折,到底要告诉读者什么?这些问题,下一章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