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穿越世纪的小说
一部穿越世纪的小说
"苔丝是一个纯洁的女人。"
1891年11月,托马斯·哈代在他即将出版的新书前面,写下了这短短一句。他绝不会预料到,这段不足三百字的"作者注",会在英国文坛引爆一场持续数月的风暴,让他此后的整整十年几乎再无新作问世。
风暴的中心是这一句话。在维多利亚晚期的英国,"纯洁"从来不是中性的赞美。它是一道铁闸,把女性劈成两类:婚前的处女与婚后的贤妻。除此之外,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失去贞操的女人,都被自动归入"堕落"那一栏。哈代写下那句话,等于亲手撬开了这道铁闸:他要告诉维多利亚人,他们口中那个最神圣的词,其实可以、也应该用来称呼一个被强奸过的乡村挤奶女工。
哈代并非不知道这句话会得罪谁。他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已经因为《卡斯特桥市长》中私生女的故事惹过麻烦,到1891年时,他在"小说家"与"诗人"之间痛苦地挣扎了多年。他太清楚,对一个失身于亚历克·德伯的女人说"纯洁",意味着与整个中产阶级的阅读趣味为敌。但他依然写了下来。这是他蓄力多年的题材,他在笔记里酝酿苔丝这个形象的时间跨度超过十年。他要在苔丝这里,把维多利亚人最珍视的那个词重新拿回到他们面前。
把词夺过来容易,把词的含义真正立住却难。哈代在《作者注》里用了大量篇幅去做这件事。他写苔丝的纯洁,不是因为她没有失身,而是因为她从未放弃过对自己情感的忠诚;她的失身是一桩外力强加的事故,她的灵魂从未参与过这场事故。这是一种把"纯洁"从身体转移到意志的重新定义,逻辑上严密,前提上却没有丝毫退让的空间。这种不妥协的姿态,正是接下来那场风暴的真正火源。
小说于1891年11月由伦敦的Osgood, McIlvaine and Co.出版。此前它已经在《图片报》(The Graphic)连载了将近半年,从七月一直延续到十二月。连载期间,编辑已经对部分段落做过删改,特别是苔丝失身那一夜的描写。哈代并不情愿,但他需要《图片报》的稿费,也需要那本杂志在中产阶级读者中的发行量。妥协从那时就已经开始,《作者注》里那段直白的辩护,更像是他对这场妥协的反向补偿。
单行本出版不到一个月,主要文学期刊几乎一边倒地开火。《蓓尔美尔街公报》是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文学周刊之一,那篇署名评论直斥哈代"用一副伪善的面孔为一个堕落的女人辩护",并断言这部小说"不适合推荐给任何阶层的读者,尤其是青年女性"。这一类措辞被几家更保守的教会刊物迅速抄录转载。《星期六评论》虽然语气稍缓,却也讥讽哈代笔下的乡野道德过于粗鄙。玛格丽特·奥莉芬特在《布莱克伍德杂志》上写下的那篇长评更让哈代久久不能释怀,她把小说判定为"从根本上说就是野兽式的",这一句几乎是盖棺论定的道德死刑。
哈代后来在私人通信里提到过这场风暴。他告诉朋友,他读过的评论不下数十篇,几乎找不到一篇不带恶意的。他用了一个现在读来仍然让人心惊的比喻,说自己像"一个被观众嘘下台的演员",但他坚持不肯改写自己写下的那个词。他承认,苔丝失身的段落或许可以处理得更含蓄,但"纯洁"这两个字,他绝不会让步。
这场风暴不仅击垮了哈代的写作节奏,也直接重塑了他的出版策略。从1891年到1895年这五年间,哈代几乎只出版短诗集和史诗剧《列王》,再没有出版过新的长篇小说。1895年,他与出版商哈洛普合作,推出了经过修订的"韦塞克斯小说集"(Wessex Novels)系列,《德伯家的苔丝》也在其中。这一版的正文做了一些文字上的润色,但《作者注》被保留了下来,那句"纯洁的女人"仍然写在卷首。哈代用四年时间等待舆论的退潮,等到真正可以重新面对大众读者的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从小说写作中退场。1895年,《无名的裘德》出版,再次引发论战,这一次哈代彻底宣布,他再也不会写长篇小说了。
把哈代的退场全部归咎于评论界并不公平。但《苔丝》引发的这场风暴,确实是这场退场最直接的导火索之一。一部小说的命运,因为一段不足三百字的序言而彻底改写,这是英国文学史上少有的戏剧性场景。
纸上的妥协:哈代与苔丝的两种结局
如果说《作者注》是哈代对维多利亚道德法庭的正面顶撞,那么他在《苔丝》结局上的处理,更像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暗战。
哈代为这部小说写了两个结局。
第一个是他真正想要的那个:苔丝在弗林科姆高地上被警察逮捕,走向绞刑。这是一个干净、冷酷、充满古典悲剧感的结局,符合他多年来对命运主题的思考。他在写作笔记里反复琢磨过这个画面,相信它能让读者感受到一种不可违抗的力量正在碾压一个无辜的人。
第二个是他为"另一类读者"准备的替代版本。在这一版里,苔丝并未被处死。她与安琪尔·克莱尔和解,两人移居海外,开始新的生活。哈代对这个版本并无感情,甚至有些厌恶,他在私下通信里把这一版称为"那个甜蜜的结局",语气里全是讥讽。
他之所以要写这个替代版本,原因并不浪漫。十九世纪末,英国连载杂志的读者构成中,中产阶级家庭主妇占了相当大的比重。这些读者习惯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德结构,对悲剧结局抱有本能的抵触。一部以女主角被绞死收尾的小说,在连载过程中会面临订阅流失的风险。《图片报》的编辑已经向哈代暗示过这一点。哈代为应对这种压力,写出了那版"甜蜜的"替代结局,并把它作为独立篇章,于1891年12月19日发表在《星期六评论》上。
单行本里采用的,依然是苔丝走向绞刑的那一版。哈代在《作者注》之后又加了一句类似的话,大意是:本卷所采用的,乃是他本人更为偏爱的那一版结局。这种"作者本人公开声明偏爱哪一种"的姿态,在当时的小说出版中极为罕见,几乎是对读者发出的邀请:请你读到我真正想写的东西。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
哈代知道,这种公开的偏爱声明,会让那些只读过《星期六评论》"甜蜜版"的读者感到被背叛,也会让那些期待"恶有恶报"的读者更加恼火。他在出版单行本后写给朋友的信里,承认自己"在两个结局之间被撕成了两半"。
这场撕扯并没有随出版结束。哈代生前一直没有把那版完整的"苔丝未死"的结局以小说正本的形式重新出版。直到1979年,加拿大编辑约翰·帕特森根据哈代留存的手稿,将这个未死的版本整理出版,题为《德伯家的苔丝:两个版本》,让读者第一次有机会完整地读到哈代当年写下的另一种可能。
读这两版结局的差异,比读任何评论都更能让人看清哈代当时的处境。绞刑那一版干净、肃穆、有古典悲剧的力量。"甜蜜版"则显得有些拖沓、迟疑,仿佛哈代在写这一版时始终不相信这个故事会朝这个方向发展。他写"甜蜜版"时的笔触,远不如写绞刑版时那么笃定。
哈代在这两种结局之间的犹豫,其实不是艺术上的犹豫,而是身份上的。他是一个在维多利亚社会里谋生的小说家,要靠杂志连载的稿费生活;同时他又是一个相信小说应当像史诗一样处理命运主题的严肃作家。这两个身份在《苔丝》的结局上正面相遇,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妥协下来的产物,就是现在我们通常读到的那个版本:一部以悲剧结尾的小说,前面却站着一段公开宣称"这才是我真正想写的"的辩护文字。
这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体。它不是全然的妥协,也不是全然的反叛。它让哈代既失去了维多利亚读者的欢心,又没有彻底把自己从市场逻辑中解脱出来。《苔丝》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这种撕裂所塑造。
银幕、舞台与一个世纪的变形
出版的风暴过去之后,《苔丝》进入了一种远比文学评论更长寿的生命形态——被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导演、编舞家、剧作家反复改写。
最早的银幕改编出现在1913年,那是一部由J. 斯塔尔·威廉森执导的英国默片。默片时代的改编受限于技术,往往只能在剧本层面做减法,无法呈现哈代笔下大量依赖叙述者内心独白的段落。即便如此,那部片子在英国的票房依然可观,证明了这部小说在大众读者中的号召力。
接下来是二十世纪二十到四十年代的若干英国和好莱坞版本。这一阶段的改编普遍把哈代笔下的悲剧,转换成更符合当时好莱坞口味的"失足女子"叙事:苔丝往往被处理成一个更具诱惑性的角色,亚历克被处理成更具魅力的反派,安琪尔则被处理成一个清教徒式的丈夫。原著里那种命运感的厚重,几乎在每一次银幕转换中都被稀释掉。
真正改变这一切的,是1979年罗曼·波朗斯基的电影版。
波朗斯基的《苔丝》是一部带着强烈作者印记的作品。剧本由他和杰拉德·布兰什共同改编,摄影由吉奥·斯帕尔与帕斯卡·伊达迪担任,娜斯塔莎·金斯基饰演苔丝。这部电影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讨好维多利亚情结的观众。它把故事的重心从命运主题转向了阶级与身体的主题。苔丝不再是一个被命运碾压的悲剧符号,而是一个具体的、有身体重量、有欲望、也有恐惧的年轻女性。金斯基的表演把这种具身感推到了极致:她饰演的苔丝在挤奶时的笨拙、在弗林科姆高地上逃亡时的疲惫、在与安琪尔重逢时那种混合了渴望与绝望的眼神,让哈代笔下那个"纯洁"的女人,第一次在银幕上有了血肉。
波朗斯基的版本有它自己的争议。它把小说里相对克制的性场面,做了更直接的视觉呈现;它对维多利亚乡村的视觉重建也带着明显的欧洲艺术电影的冷色调,与英国本土改编的田园想象相距甚远。这些选择让一部分评论家不满,却也让这部作品成为二十世纪后期《苔丝》改编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一版。
进入二十一世纪,英国广播公司(BBC)在2008年推出由大卫·布莱尔执导的电视电影版,杰玛·阿特登饰演苔丝。这一版回到了英国乡村剧的视觉传统,画面更明亮,叙事更温和,结尾的处理也相对克制。它没有波朗斯基版的视觉冲击力,却更贴近哈代原本的悲剧节奏。这一版的成功,让《苔丝》再次回到英国家庭观众的视野。
舞台改编同样没有停歇。皇家芭蕾舞团在多个演出季中推出过以《苔丝》为蓝本的舞剧版本,把小说里的命运主题转化为肢体语言。音乐剧、话剧版本在英国本土和欧洲大陆持续上演。每一代改编者都面临同一个问题:哈代笔下的苔丝,到底是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历史人物,还是一个跨越时代的普遍象征?
这正是《苔丝》改编史耐人寻味之处。它不是被改编了"一次",而是被改编了无数次,每次都给出不同的苔丝。默片时代的苔丝是好莱坞"失足女子"叙事里的女主角;波朗斯基的苔丝是七十年代欧洲艺术电影里被阶级与欲望撕裂的具身形象;BBC的苔丝是二十一世纪初英国家庭剧里的乡村女性;芭蕾舞剧里的苔丝则是抽象的命运符号。这种多义性,恰恰是哈代当年写下那段《作者注》时就已经埋下的种子。他把"纯洁"这个词从维多利亚的封闭定义中撬开,赋予了它开放性。这种开放性,正是后世改编者得以反复重塑苔丝形象的根本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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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者为何绕不开苔丝
一部小说能不能跨越一个世纪,取决于两件事:它有没有被同时代的作家真正读进去,以及它有没有给他们留下无法回避的痕迹。
哈代对后世作家的影响,远远超过他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名声所能预示的规模。
弗吉尼亚·伍尔夫是第一个需要讨论的名字。她在多篇随笔里处理过哈代,并把《苔丝》视为她理解英国小说传统的一把钥匙。伍尔夫敏锐地看到,《苔丝》不是一部普通的社会问题小说,它的叙述结构、它的悲剧节奏、它对女性内心世界的处理方式,都在挑战维多利亚小说的常规。伍尔夫在《回忆哈代》一文里特别提到,苔丝失身那一夜的描写,是哈代笔下最让他本人"下笔时充满勇气"的段落。她认为,正是这种勇气,让《苔丝》在文学史上占据了独特的位置。伍尔夫自己的《达洛维夫人》和《到灯塔去》在很多层面上都是对哈代式"内心独白"的回应,她在承认这一点时,既有敬意,也有距离。
戴维·赫伯特·劳伦斯与哈代的关系更为直接。他在1914年出版的《托马斯·哈代研究》里,把哈代奉为师辈级的人物,但同时也对他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劳伦斯欣赏哈代对身体的尊重、对自然的敬畏,却不满《苔丝》的收尾方式。他不喜欢安琪尔的悔悟,认为那种悔悟太过戏剧化,让小说跌入了维多利亚感伤主义的俗套。劳伦斯在《儿子与情人》和《虹》中反复书写的那些女性形象——有身体、有欲望、却被社会逼入绝境——都能在苔丝那里找到原型。但他不愿意承认这种影响,他在《哈代研究》里用了大量篇幅去修正哈代留下的"遗憾"。这种修正本身,就是哈代对劳伦斯发生过深刻作用的明证。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对《苔丝》的处理方式,与伍尔夫和劳伦斯都不同。他在为《柯里尔》杂志撰写的"十大小说家"系列文章中专门讨论过哈代,把《苔丝》视为十九世纪英国小说中"命运悲剧"的典范。毛姆尤其欣赏哈代对环境与人物之间关系的处理,他把苔丝看作一个被特定时代、特定地点、特定家庭条件所决定的悲剧人物,而非抽象的道德寓言。毛姆用一种冷静的、近乎外科手术式的笔调去拆解《苔丝》的情节,他得出的结论是:这部小说之所以能在出版百年后仍然让读者感到不安,是因为它精准地呈现了一种被社会道德机器碾过的人。
进入二十世纪后半叶,《苔丝》成为女性主义批评的重要文本。凯特·米利特在《性政治》中把《苔丝》视为分析维多利亚"性双重标准"的经典案例:男人可以放荡不羁却被社会宽容,女人只要一次失足就被永远钉上耻辱柱。米利特认为,苔丝的悲剧不是道德的悲剧,而是政治的悲剧——一个具体的、有名字的女性,被一套抽象的、由男性制定并维护的道德规则所碾碎。这一类批评路径在七十年代以后成为英美学院讨论《苔丝》的主导声音。
把伍尔夫、劳伦斯、毛姆、米利特这些名字摆在一起看,能看到一个清晰的图景:每一个重要的英国小说家、每一个重要的批评流派,似乎都在某个阶段绕不开《苔丝》。这种"绕不开"本身就是答案。它说明哈代写下那个被维多利亚人判定为"堕落"的女人形象时,他实际上在做一件事:他要把"堕落"这个词本身从维多利亚的道德词典里撬开,让它失去原本那种绝对化的判决力。
这正是《苔丝》跨越一个世纪仍然能刺痛读者的根本原因。它攻击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法律、某一条具体的戒律,而是人类道德思维里一种更深层的结构——把一个人的身体状态等同于她的灵魂状态,把一次事故等同于永恒的本质。哈代知道这种思维方式不会因为任何一部小说的出版而消失,但他也相信,文学至少能做一件事:把这种思维方式的荒诞,赤裸裸地呈现出来,让读者在阅读的那一刻感受到它的不公。
本章小结
回到开篇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读《德伯家的苔丝》?
1891年的哈代已经给出了部分答案。他在《作者注》里写下的那个判断,表面上是为苔丝个人做的辩护,实际上是对维多利亚道德思维方式的整体挑战。评论界的围攻证明这种挑战并非无害:一部小说足以改写一个作家此后的十年命运。但哈代没有让步,他用1895年的修订版、那段固执的序言,以及此后彻底告别长篇小说的决定,为这场挑战做了终身的注脚。
而一个多世纪后的今天,《苔丝》依然被不断改编、被不断重读、被不断争论,本身就证明哈代当年的攻击没有失效。它击中的,是人类道德思维里那种跨越时代依然顽固的简化倾向:把复杂的生命,压缩进一个简单的标签。
接下来的章节里,我们将沿着哈代的传记轨迹,去理解这部小说背后的那个人。下一章会回到哈代在多塞特郡度过的童年与青年时代,回到那个具体的、后来被他改造为"韦塞克斯"的地理空间。哈代笔下那片虚构的英格兰西南部,究竟有多少来自他童年的真实记忆,又有多少来自他对工业文明入侵乡村的焦虑,这些问题只有回到哈代本人的生活里,才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