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奇书的诞生
第 1 章:一部奇书的诞生
翻开一本距今两百多年的小说,你会期待什么?是英雄豪杰的传奇,是缠绵悱恻的爱情,还是光怪陆离的冒险?《儒林外史》给出的答案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它不写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不写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甚至没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主角。它把镜头对准一群读书人,对准他们的考试、社交、家宴和饭局,把这些看似平凡的场景汇聚成一幅长达五十五回的画卷。这部书究竟在说什么?它为何能在古典小说史上占据独特的位置?它经历了怎样的命运沉浮?今天我们重读它,又能从中读到什么?
这是每一位读者在翻开《儒林外史》之前都需要回答的问题。本章将从书的「身份档案」、结构特征、命运遭遇和阅读准备四个角度,为这部奇书绘制一张清晰的「名片」,帮助少年读者在正式进入文本之前,建立起对它的整体认知。
一、这部书的「身份档案」
一部书就像一个人,有自己的「籍贯」「生日」和「性格」。在正式阅读《儒林外史》之前,我们先要弄清楚它最基本的信息。
《儒林外史》的作者是吴敬梓,字敏轩,号粒民,安徽全椒人。根据现存史料推算,他大约生活在康熙四十年(公元 1701 年)到乾隆十九年(公元 1754 年)之间,享年五十四岁左右。他出身于一个世代为官的书香门第,祖上有多人在明朝和清朝初年考取功名,但到他父亲这一辈,家道中落。父亲早逝后,吴敬梓在科举道路上并不顺利,多次乡试未能中举,这段经历让他对八股取士的制度产生了深刻的怀疑。三十三岁前后,他移居南京,靠卖文和朋友接济度日,晚境颇为凄凉。正是这样一位熟悉科举生活、亲身感受过世态炎凉的文人,在南京的秦淮河畔写下了《儒林外史》。
从时间上看,这部书大约成书于乾隆年间(十八世纪中叶)。具体成书的确切年份至今仍是学术界讨论的问题,部分学者认为全书完成于吴敬梓逝世前后,也有学者根据书中某些细节推断部分章节写作时间更早。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它的基本定位:一部诞生于清代乾隆年间、以知识分子群体为题材的长篇讽刺小说。
在版本上,《儒林外史》现存最早的刻本是嘉庆八年(1803 年)刊刻的卧闲草堂本,共五十六回。但根据学界考证,卧闲草堂本实际上多出的一回可能是后人补作,因此现行通行本一般采用五十五回的结构。本书讨论的也是五十五回的版本。这一版本由五个主要故事群组成,每个故事群内部人物有所交叉,但整体上没有一条从头到尾贯穿的主线,呈现出独特的「连环短篇」式结构。
在文学史上,《儒林外史》的定位非常明确:它是中国第一部以知识分子群体为题材的长篇讽刺小说。所谓「长篇」,是指它拥有五十五回的篇幅;所谓「讽刺小说」,是指它以揭露和批判社会病态为核心目的;所谓「以知识分子群体为题材」,是指它所描写的对象是士大夫阶层——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读书人」或「儒生」。
理解这一定位,需要把它和几部更熟悉的小说做比较。《三国演义》写的是帝王将雄的争霸与权谋,《水浒传》写的是草莽英雄的反抗与聚义,《西游记》写的是神魔世界的冒险与修行,《红楼梦》写的是贵族家庭的兴衰与爱情。这些小说的主角往往是英雄、豪杰、神魔或贵族,他们的故事天然带有强烈的传奇色彩和戏剧张力。《儒林外史》不同,它的主角是科举制度下形形色色的读书人——有考了一辈子也没考上的老童生,有靠八股文飞黄腾达的进士,有满口仁义道德却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名士」,也有淡泊名利、坚守底层的真儒生。这些人的生活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神魔斗法,他们的「战场」是考场、官场和社交场,他们的「武器」是文章、口才和金钱。这种题材的选择本身,就决定了《儒林外史》在古典小说史上的开创性意义。
二、一部没有主角的「群像长卷」
传统章回小说大多有一个或几个核心主角。《水浒传》围绕一百零八将展开,但宋江、林冲、武松等人物构成了清晰的叙事主线;《西游记》的核心是唐僧师徒四人取经的故事,读者可以毫不费力地指出主角是谁。《儒林外史》打破了这种叙事惯例。全书五十五回,涉及的人物超过三百个,却没有一个人物从头到尾出现。这就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阅读问题:一部没有主角的小说,究竟在讲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引入一个概念——「儒林群像长卷」。所谓「群像」,是指多个性格各异的人物共同构成画面的主体;所谓「长卷」,是指画面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时间中徐徐展开,就像一幅慢慢卷开的画卷。阅读《儒林外史》,就像走进一座明清之际的科举文化博物馆,馆中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读书人形象:有的勤勉刻苦却一辈子被科举困住,有的圆滑世故靠投机取巧发迹,有的表面清高实则贪婪,有的真正看透世事却选择归隐。这些人物像走马灯一样登场又退场,每个人都带来一段独特的故事,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成为整部书的绝对中心。
这种结构并非吴敬梓的失误,而是他有意为之的选择。理解这一点,需要回到《儒林外史》所要表达的核心主题。这部书批判的是整个科举制度对知识分子的塑造和扭曲,而不是某一个人的命运。如果只写一个人物,那么这个人物无论多么典型,都只能代表一种生存状态,难以涵盖士林的全貌。只有让形形色色的人物依次登场,才能让读者看到一幅完整的「儒林图谱」——既看到被科举毒害的牺牲品,也看到借科举得利的胜利者;既看到丧失底线的堕落者,也看到坚守底线的清醒者。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吴敬梓采用了一种特殊的叙事技巧,学界通常称之为「连环短篇结构」或「链式结构」。全书大致可以分为若干相对独立的故事单元,每个单元围绕一个或几个核心人物展开,单元内部有起承转合,单元之间通过人物关系或主题关联自然过渡。例如,全书开篇写王冕的故事,王冕是一个天资聪颖却不愿踏入仕途的画家,借他的形象引出「功名富贵」这一全书的母题。王冕之后,故事转入周进、范进的故事群,这一群人物围绕着考取功名的辛酸展开,构成全书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段落之一。接着,故事又转向严贡生、严监生等人物,展现科举成功之后士绅阶层的种种丑态。最后,全书以「市井四大奇人」收束,呼应开篇王冕的主题。各个故事单元之间相互呼应,形成了严密的内在结构。
这种结构对少年读者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挑战在于,读完一章后,人物常常「消失」,下一章又是新面孔,初读者容易觉得散乱。机会在于,由于每个故事单元相对独立,可以从任意一处开始阅读,而不会完全「看不懂」。建议少年读者在初读阶段,选择自己感兴趣的某一组人物先读,不必急于按顺序推进。
为了帮助理解,我们可以把《儒林外史》的结构想象成一条长河。长江有源头、有中游、有入海口,但沿途接纳了无数支流,每一条支流都有自己的来路和水量。《儒林外史》的「干流」是科举制度下士林的群像,「支流」则是无数具体人物的故事。干流和支流共同构成了这部书的全貌。
三、冷遇与重生:一部禁书的两百年
一部书的命运,有时比书中的故事更曲折。《儒林外史》自问世以来,经历了一段漫长而戏剧性的遭遇:它在清代被列为禁书,长期遭到冷遇,却在二十世纪重获新生,被胡适、鲁迅等新文化运动主将推为古典小说的杰作。这段历史本身,就是理解《儒林外史》价值的重要维度。
先看清代的情况。《儒林外史》大约在乾隆年间成书后,最初以抄本形式流传,受到一些文人喜爱。但它对科举制度、官场生态和士林风气的尖锐讽刺,使它在清代中后期多次遭到禁毁。清廷的禁书政策主要集中在乾隆朝,文字狱盛行,许多被认为「有乖经术」「贻害人心」的书籍被列入禁毁目录。《儒林外史》虽然没有像《红楼梦》那样被禁得彻底,但它对士林丑态的揭露触动了统治阶层的敏感神经,因而在不少官方的禁书目录中留下名字。学者杜信孚在《清代禁书解题》中提到,《儒林外史》在清代多次被列为「全毁」或「抽毁」之书。所谓「全毁」,是指整部书都不准刊刻流传;所谓「抽毁」,是指书中某些段落被认为有问题,需要删除。即使在没有被明确查禁的地方,《儒林外史》也因为题材敏感而在士大夫阶层中受到冷落——它写的就是读书人,而读书人通常不愿意承认自己和书中的丑角有任何相似之处。
这种冷遇导致《儒林外史》在整个清代都没有得到充分的传播和评论。晚清一些文学史著作虽然提及它,但评价往往不高,甚至有人认为它「诋谟贤人」「有伤风化」。这种状况持续了大约一百五十年。
转折发生在二十世纪初。推动这一转折的关键人物是新文化运动的两位主将——胡适和鲁迅。
胡适在 1920 年代开始系统研究中国古典小说,他写于 1923 年的《〈儒林外史〉新序》是现代学术史上重新发现《儒林外史》价值的奠基性文献。在这篇文章中,胡适从五个方面高度评价了这部书:思想上的反封建意义、艺术上的讽刺成就、结构上的创新、语言上的鲜活,以及对后世小说的影响。他特别指出,吴敬梓是中国文学史上少有的「专门做社会讽刺」的小说家,并把《儒林外史》定位为「世界范围内为数不多的优秀讽刺小说之一」。鲁迅则在 1924 年出版的《中国小说史略》中,将《儒林外史》专列一章进行讨论。鲁迅指出,《儒林外史》的伟大之处在于「秉持公心,指摘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并认为它的讽刺艺术超越了此前的任何一部古典小说。这两位学者的评价,使《儒林外史》在短短几年内从冷门一跃成为学界和读者关注的焦点。
进入 1930 年代以后,对《儒林外史》的研究逐渐深入,版本考证、思想分析、艺术鉴赏都有了长足进展。新中国成立后,这部书被列为中国古典文学的经典之作,进入大中小学的教材和课外阅读推荐书单。许多研究者从社会学、政治学、文化学等不同角度对它进行解读,使它成为一门「显学」。
从禁书到经典,从冷遇到推崇,《儒林外史》的命运折射出中国社会两百多年来的变迁。它在清代被打压,是因为它说出了统治阶层不愿听的话;它在现代被推崇,是因为那些话至今仍有力量。这种跨越时代的「有效性」,恰恰是一部伟大作品最可靠的标志。
为了更直观地理解这段历史,我们可以用一个简明的对比表来呈现:
| 时期 | 主流评价 | 主要原因 | | --- | --- | --- | | 清代(18 世纪中叶—1911) | 受冷遇,部分时段遭禁毁 | 讽刺科举与士林,触动敏感神经 | | 五四前后(1917—1927) | 重获新评价,被奉为杰作 | 胡适、鲁迅等学者重新定位 | | 现代(1949 年至今) | 列为经典,进入研究主流 | 思想价值和艺术成就被充分发掘 |
四、阅读《儒林外史》的准备
一部诞生于两百多年前的讽刺小说,今天的少年读者该如何进入它的世界?这里提供三个层面的准备:知识层面、心理层面和方法层面。
知识层面的准备是最直接的。阅读《儒林外史》需要了解一些基本的历史文化背景。首先是科举制度。科举是隋唐以后历代王朝选拔官员的主要制度,考试内容以儒家经典和八股文为主,考中者可以获得功名,进而入仕做官。《儒林外史》描写的世界就是科举制度笼罩下的士林,几乎每一个重要情节都和考试、功名、官职相关。如果不理解「秀才」「举人」「进士」「翰林」这些名衔的区别,不理解「乡试」「会试」「殿试」这些考试的层级,就很难理解书中人物的处境和追求。
其次是八股文。八股文是明清科举考试规定的专用文体,格式严格,内容空洞,主要考查考生对儒家经典的背诵和模仿能力。《儒林外史》对八股文的批判是全书重要的主题之一。如果不知道八股文是什么,就很难体会吴敬梓讽刺的锋芒所指。
再次是礼俗和称谓。书中涉及大量的礼节、称谓、典故,例如「座师」「门生」「同年」「孝廉」「老爺」等,这些词语在现代汉语中已经很少使用,但对于理解人物关系和场景氛围至关重要。
心理层面的准备同样关键。少年读者初次接触《儒林外史》,常常会有一种「不好看」的错觉——它不像《西游记》那样有热闹的打斗,不像《水浒传》那样有豪迈的情节,也不像《红楼梦》那样有细腻的情感。它写的是饭局、酒席、谈诗、作文、攀关系、耍心机,表面上看是平淡的日常生活。这种「平淡」恰恰是它的艺术特色。理解这一点,需要调整阅读期待:不要期待戏剧性的高潮迭起,而要学会品味日常场景中蕴含的讽刺意味。一个眼神、一句客套话、一次看似无意的口误,往往都暗藏机锋。
方法层面的准备涉及具体的阅读策略。这里给少年读者几条建议。
第一,先读序言和导读。正式阅读前,可以先看看这本书的序言、目录和导读部分,了解全书的基本结构和人物关系。许多版本的书会在书前提供人物关系表,这是一份很好的「地图」。
第二,不求一次读懂。《儒林外史》不是一遍就能读透的书。第一遍可以先读故事,关注情节;第二遍可以关注人物,理解性格;第三遍可以品味语言,体会讽刺。第一次阅读时遇到不懂的典故和名衔,可以暂时跳过,不影响整体理解。
第三,做简单的笔记。读到印象深刻的人物或情节,可以用笔记下来,写下自己的感受。读完全书后,这些笔记会成为一份属于自己的「阅读档案」,非常珍贵。
第四,和朋友或家人讨论。讽刺小说的乐趣很大程度上在于「共同发现」。把书中有趣的段落分享给同伴,听听他们的看法,常常能获得新的理解。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带着「观察」的眼睛去读。《儒林外史》写的是两百多年前的读书人,但其中的人情世故在今天的社会中并未完全消失。对名利的追逐、对虚荣的迷恋、对规则的钻营——这些主题跨越时代。读这部书,不仅是在了解历史,也是在观察人性。
本章小结
《儒林外史》诞生于十八世纪中叶的清代乾隆年间,作者是安徽全椒的吴敬梓。全书现存通行本五十五回,以连环短篇的结构串联起三百多个士林人物,构成一幅罕见的「儒林群像长卷」。它是中国第一部以知识分子群体为题材的长篇讽刺小说,在文学史上具有开创性的地位。
这部书的命运充满波折:它在清代因讽刺科举和士林而遭冷遇甚至禁毁,直到二十世纪才被胡适、鲁迅等学者重新发现并推为经典。它的价值在于,以冷静的笔触描绘了科举制度下知识分子的众生相,揭露了士林阶层的种种丑态,同时也保留了对理想人格的敬意。
阅读这部书需要一些知识准备——了解科举、八股、礼俗等基本概念——也需要调整阅读期待,从「找故事」转向「看世相」。当读者愿意放慢脚步,品味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场景背后的深意时,这部两百多年前的奇书就会真正打开它的世界。
下一章,我们将走近这部书的作者吴敬梓,走进他生活的那个时代,理解他为何要写这样一部书,又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完成这部不朽之作。
延伸阅读:深入理解《儒林外史》的三把钥匙
前面的四个小节,已经为少年读者勾勒出《儒林外史》的基本轮廓:它写什么、怎么写、有过怎样的命运、应该怎样读。但作为全书的第一章,仅有「骨架」还不够,还需要再提供几把「钥匙」,帮助读者在正式进入文本之前,打开更深入的理解之门。
钥匙一:从「散点透视」理解群像结构
传统章回小说大多采用「焦点透视」的叙事方式:镜头对准一个或几个核心人物,其他人物围绕他们转动。例如《水浒传》的镜头始终追踪梁山好汉,从林冲被逼上梁山,到宋江聚义,再到受招安、征方腊,读者跟随着这条主线走进一个完整的英雄世界。这种结构的好处是情节集中、人物鲜明,读者容易产生情感投入。
《儒林外史》采用的是「散点透视」。这一概念借自中国画技法——传统的山水长卷不像西方油画那样有固定焦点和严格透视,而是让观者的目光在画卷上自由游走,每一段都是一个相对完整的局部,整体上又构成一幅宏大的图景。《儒林外史》的结构正是如此:全书五十五回,可以分成若干相对独立的故事群,每个故事群都有自己的核心人物和情节,但这些故事群不是孤立存在,而是通过人物关系和主题呼应紧密相连。
以全书最著名的「周进、范进故事群」为例。这个故事群大致从第三回到第七回,核心人物是周进和范进,两个年纪相差悬殊却有着相似悲剧的读书人。周进六十多岁还是个老童生,受尽白眼,最后在贡院里一头撞向号板,嚎啕大哭,醒来后众人可怜他,凑钱帮他捐了个监生,他这才有机会参加乡试,中了举人,一发不可收拾,后来一直做到御史。范进的故事更为人熟知:五十四岁还是个童生,穷困潦倒,被岳父胡屠户百般羞辱,中举之后竟然欢喜得痰迷心窍,发了疯,幸而被岳父一巴掌打醒。
这两个故事如果放在传统章回小说里,完全可以独立成篇,写成两个完整的中篇。但在《儒林外史》中,它们只是全书长卷中的一个「局部」。周进、范进之外,还有严贡生、严监生、蘧公孙、马二先生、匡超人等一系列人物依次登场。这些人物的故事有的悲、有的喜、有的平淡、有的荒唐,但它们共同构成了士林的全貌。读者读完全书,才能领悟吴敬梓的深意:周进、范进的故事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科举制度下无数读书人的共同命运。
「散点透视」式的群像结构,对读者的阅读方式提出了新的要求。读者不能像读《水浒传》那样「追着一个人物跑」,而要学会「散步式阅读」——每读完一段,放下人物,抬起头来,看看整幅画卷。唯有这样,才能体会《儒林外史》的全景式讽刺艺术。
钥匙二:从「讽刺世情小说」看清文学定位
章末的「本章小结」提到,《儒林外史》的文学定位是「讽刺世情小说」。要深入理解这一定位,需要把它和几部熟悉的小说再做一次比较。
在中国古典小说的传统中,有几个重要的题材类型:历史演义小说,以《三国演义》为代表,写帝王将相的争霸与兴亡;英雄传奇小说,以《水浒传》为代表,写草莽豪杰的反抗与聚义;神魔小说,以《西游记》为代表,写神魔世界的冒险与修行;世情小说,以《红楼梦》《金瓶梅》为代表,写世俗家庭的悲欢与兴衰。
《儒林外史》属于哪一类?从题材上看,它描写的对象是士林——也就是读书人群体——属于世情小说的范畴。但它的着眼点不是某一家庭的悲欢,而是某一阶层的群像;它的笔法不是平铺直叙的世态描摹,而是带刺的揭露与批判。因此,从艺术精神上看,它更接近讽刺小说的传统。
在中国文学中,讽刺传统源远流长。《诗经》中的某些篇章、汉魏乐府中的一些作品、唐代的讽刺小赋,乃至《史记》的某些篇章,都带有讽刺意味。但这些讽刺往往是片段的、零散的,缺乏长篇的整体构思。在小说领域,专门的讽刺作品出现较晚,《儒林外史》是第一部以知识分子群体为讽刺对象、以长篇形式系统展开讽刺的小说。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曾将《儒林外史》列为「讽刺小说」的开山之作,并指出它对中国讽刺文学的影响。此后晚清的《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孽海花》等作品——合称「晚清四大谴责小说」——都直接或间接地继承了《儒林外史》的传统。如果没有《儒林外史》在前面开路,这些晚清小说可能要走更多的弯路。
从这个意义上说,《儒林外史》不仅是一部优秀的古典小说,也是中国讽刺文学发展史上的里程碑。理解这一定位,有助于我们认识它在文学史上的独特贡献。
钥匙三:从「作者的眼睛」看作品的温度
最后一把钥匙,是「作者的眼睛」。
讽刺小说有两种不同的写法:一种是「冷」的,作者躲在幕后,冷眼旁观,让笔下的人物自行表演,读者自己得出判断;另一种是「热」的,作者虽然也讽刺笔下的丑态,但字里行间藏着深切的悲悯,因为他讽刺的对象,正是他所熟悉、所同情、甚至曾经是其中一员的人。
《儒林外史》属于后者。
吴敬梓自己就是科举制度的过来人。他生于书香门第,自幼接受严格的科举训练,曾以为自己能像先辈一样通过科举博取功名。但现实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多次参加乡试,均未中举。这段经历让他对科举制度产生了深刻的怀疑,也让他看清了士林阶层的种种真相。他笔下的周进、范进、马二先生等人物,未必个个都有他的影子,但他对科举制度的批判,对士林丑态的揭露,都带着切肤之痛。
但吴敬梓的笔下不只有批判,也有温情。书中有一类人物,可以称之为「理想型」的读书人,比如开篇的王冕,比如结尾的「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