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述形而上学的纲领
描述形而上学的纲领
斯特劳森在《个体》开篇即抛出那个日后成为该书方法论基石的区分,其核心追问直指一个被二十世纪主流哲学刻意搁置的问题:形而上学究竟以何种方式、在何种意义上仍然是一项正当的智识事业?当他将形而上学划分为描述的与修正的两条路径时,他所做的事情远不止于提出一种新的分类学,而是重新设定了形而上学的任务边界、评估标准与合法性来源。这一区分之所以具有纲领性,是因为它迫使任何一位形而上学家在尚未陈述具体命题之前,就必须先交代自己的立场:究竟是在描述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还是在提议用一种更精炼、更统一的体系取而代之。
描述形而上学的核心主张
斯特劳森将描述形而上学界定为对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的揭示与阐明。这里需要注意三个限定词所构成的严密约束。首先,"我们实际拥有的"指向一种经验性的实然判断,它要求形而上学家在自然态度下从事研究,关注普通人在成熟语言实践中非反思地运用着的范畴区分。斯特劳森在序言中明确写道,他关注的不是某个哲学家认为我们应当怎样思考,而是"我们在实际的思想与谈话中持有的概念结构"。其次,"概念结构"一词意味着描述的对象是一套相互关联的范畴系统,而非孤立的概念清单;个别概念的意义只有在它与其他概念的逻辑关联中才能被理解。最后,"揭示与阐明"规定了描述工作的消极特征:形而上学家的首要职责是澄清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而非为我们引入全新的范畴或全新的真理。
这一纲领的根本旨趣可以用一种近乎悖论的方式加以表达:描述形而上学是关于先验经验的研究。它之所以是先验的,因为它追问的是使经验成为可能的概念条件,而这些条件本身正是我们实际经验得以组织起来的方式;它之所以是经验的,因为它追问的内容——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是可以通过考察语言实践与思想习惯而获得的。这种双重性使得描述形而上学既区别于经验心理学,也区别于康德意义上的先验演绎。经验心理学研究人类实际进行推理时发生了什么事件,先验演绎则试图证明某些概念结构对于经验之一般而言是必然的;描述形而上学则居于其间,它研究的是我们实际拥有并使用的概念结构所呈现出的系统特征,这些特征介于纯偶然与纯必然之间。
斯特劳森用"feature of the actual structure of our thought about the world"这一短语来概括描述形而上学的主题。这一表述的关键在于"actual"一词所携带的认识论含义:我们所追问的并非某种理想化的、经过彻底反思的概念体系,而是普通人在其日常实践中所使用的那套朴素范畴。普通人毫不犹豫地将物质对象视为持续存在的殊相,将他人视为有意识的人格主体,将事实视为使陈述为真或为假的东西。这些朴素的本体论承诺构成了描述形而上学的起点。形而上学家的任务不是怀疑这些承诺,而是追问它们之间如何相互关联、它们在我们的概念系统中占据何种位置、以及它们各自预设了何种进一步的范畴结构。
需要强调的是,描述形而上学对日常概念的尊重并不意味着对日常概念的简单复述。斯特劳森反复指出,日常概念的使用者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掌握他自己所运用之概念的逻辑结构。一个普通人能够自如地谈论"明天会下雨"这样的物理预测,但他未必能够说清楚这一预测预设了关于时间、因果、自然律与物质对象的整套形而上学图景。描述形而上学家的任务,正是从这种前理论的使用中提取出使这种使用成为可能的概念条件。这种提取工作既不是归纳性的经验概括,也不是演绎性的先验证明,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系统重构:它要求我们追问,假定我们继续以既有方式谈论世界,则我们必须以何种方式理解殊相与共相、人格与事态、属性与关系。
修正形而上学的类型学分析
与描述形而上学相对,修正形而上学持有一种根本不同的纲领。斯特劳森将其刻画为以某种对系统性、统一性或精炼性的先在标准为依据,主张我们日常的概念图式存在某些"致命的缺陷",并因此应当被替换或彻底重构。修正形而上学本身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包含了若干在哲学史中反复出现的纲领性方案;理解这些方案的内在逻辑,是把握斯特劳森之所以走向描述立场的关键。
第一种典型纲领是逻辑构造主义,其代表是罗素早年的逻辑原子论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对物质对象的逻辑重构。罗素在《我们关于外部世界的知识》以及《物的分析》中提出,物质对象、他人心灵乃至过去的事件,都可以从感觉材料(sense-data)或当下经验的某种逻辑构造中推导出来。这一纲领的认识论动机通常被表述为"亲知原则":我们能够直接认知的只有当下的感觉材料,因而一切关于更复杂对象的知识都应当能够被还原为关于感觉材料的知识。这一还原策略若贯彻到底,将导致一个极端的后果:日常意义上的桌子、椅子乃至他人的身体,都不再是描述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基本殊相,而是被定义为逻辑构造物,它们在本体论上不如感觉材料"真实"。逻辑构造主义因此预设了一种关于"真正的存在"应当具备何种形式的先在标准,即某种认识论的透明性或逻辑的终极性。
第二种典型纲领是现象主义还原,它与逻辑构造主义在精神上密切相关,但具体策略有所不同。现象主义不要求将物质对象还原为感觉材料的逻辑构造,而是直接主张,日常意义上的物理对象陈述可以翻译为关于可能的感觉经验的陈述。"这棵树是一棵榆树"在现象主义者看来,其完整意义等价于"在适当的观察条件下,观察者将获得如此这般的视觉印象、触觉印象等等"。早期的逻辑实证主义者如石里克与卡尔纳普在相当程度上持这种立场,他们将其与经验主义的意义标准结合起来,要求一切有意义的话语最终都能被还原为直接经验层面的陈述。现象主义的内在困难在于其翻译纲领始终未能成功:经验主义者发现,他们无法在不引入空间坐标、观察者位置等实质物理概念的情况下完成还原;所谓"翻译"实际上是用一种更复杂的物理话语替换了日常话语,而非真正将其还原为感觉材料的话语。
第三种典型纲领是概念消除,它在二十世纪二十至三十年代的逻辑实证主义中获得了最清晰的表述。与构造主义与现象主义不同,概念消除纲领并不试图将日常话语翻译为某种更基础的话语,而是直接宣布某些形而上学话语是无意义的。艾耶尔在《语言、真理与逻辑》中将形而上学命题判定为既不真也不假的伪陈述,因为它们既不能被经验证实,也不能被分析揭示为纯逻辑的或纯形式的真理。这一纲领的激进之处在于,它主张我们根本不需要从事形而上学,因为它在我们实际使用语言的方式中没有合法的位置。然而,正如斯特劳森所敏锐指出的,概念消除纲领自身就预设了关于语言意义应当如何被理解的实质性形而上学立场——它要求每一个有意义的概念都能够在经验中或形式逻辑中找到其位置,这是一种关于概念正当性的实质主张,而非纯粹方法论上的中立原则。
这三种修正纲领虽然路径各异,但共享一个共同的深层假设:日常的概念图式在某种根本意义上是有缺陷的,这种缺陷使得它要么需要被还原到更基础的东西,要么需要被彻底拒斥。斯特劳森将这一共同假设命名为对系统性、统一性或精炼性的先在承诺。逻辑构造主义承诺逻辑透明性,现象主义承诺感觉经验的优先性,概念消除承诺经验可证实性,三者都预设了我们日常的概念框架不符合某种更严格的标准,因而需要被改造。这种先在承诺的存在,恰恰是描述形而上学所要拒绝的。描述形而上学拒绝在研究开始之前就接受某种关于"概念系统应当如何"的规范性原则;它只追问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系统究竟是什么样子,以及这种结构何以可能。
与康德先验哲学的继承与差异
斯特劳森的描述形而上学纲领与康德的先验哲学之间存在一种复杂的关系。一方面,他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的工作在精神上接近康德的先验分析论——即追问经验之可能性的概念条件;另一方面,他对康德的具体方案进行了根本性的改造,这种改造使得他的描述形而上学既保留了先验追问的力度,又摆脱了康德所特有的那些形而上学承诺。
继承是清晰的。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先验分析论部分追问的核心问题是:使经验作为经验而可能的那些概念条件是什么?他的回答是一张范畴表——量、质、关系、模态——并附之以对这些范畴之演绎的论证,即论证这些范畴何以必然地运用于一切经验对象。斯特劳森在《个体》中所做的事情,在精神上正是这种范畴追问的延续:他追问殊相、人格、事态这些范畴在我们的概念系统中占据何种位置,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何以构成一个系统。康德意义上的范畴追问是关于"先天综合判断如何可能"的追问,斯特劳森意义上的描述追问是关于"我们实际的概念结构如何相互关联"的追问;两者的共同之处在于,两者都拒绝将形而上学还原为对经验事实的描述,也都拒绝将其还原为对语言约定的分析。
但差异同样深刻。康德的先验演绎是一种论证,其目标是证明某些概念结构对于经验之一般而言是必然的。这种必然性是超历史的、超文化的,它声称任何具有经验的存在者——任何能够对世界形成某种有序表征的意识——都必须拥有这些范畴。斯特劳森的描述形而上学则放弃了这种强必然性的主张。他追问的"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指向的是一套具体的历史地与文化地确定的语言实践;它对我们来说是必然的,但这种必然性是相对于我们、相对于我们的概念系统的,而不声称对一切可能的有思维者成立。斯特劳森将自己定位为康德式研究的修正继承者而非简单重复者;他保留了康德追问概念条件的智识态度,但拒绝康德关于这些条件之必然性的形而上学主张。
这一差异具有重要的认识论后果。康德的先验演绎承担着一种极强的论证负担:他需要证明,为什么经验作为经验必然地按照这些范畴被组织。斯特劳森的描述追问则不承担这种负担,因为它的目标不是证明我们的概念结构是唯一可能的,而是澄清它实际上是什么样子以及它的内部逻辑是什么。这种论证负担的降低并非弱点,而是纲领差异的逻辑后果。描述形而上学家可以坦然接受这样的可能性:其他文化、其他历史时期的有思维者或许拥有不同的范畴系统;他们的任务不是与这些不同的系统竞争,而是澄清自己实际所在的那个系统。
斯特劳森在《个体》序言中将这种立场刻画为"modified Kantianism"——一种经过修正的康德主义。修正的关键在于对"先验"一词的理解。在康德那里,"先验"意味着对一切经验都普遍有效的条件;在斯特劳森这里,"先验"被弱化为对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系统之结构特征的揭示。这种弱化使得描述形而上学不再是一种关于一切可能经验的形而上学,而是一种关于我们实际经验的形而上学的描述性理论。它是一种关于"我们"的概念图式的理论,而非关于"经验本身"的概念图式的理论。
```mermaid flowchart LR A[描述形而上学] --> A1[起点: 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 A --> A2[目标: 揭示与阐明概念系统的内部逻辑] A --> A3[评估标准: 对实际思想实践的忠实性] A --> A4[代表: 斯特劳森、亚里士多德的范畴论]
B[修正形而上学] --> B1[起点: 某种关于系统性的先在标准] B --> B2[目标: 替换或重构日常概念图式] B --> B3[评估标准: 逻辑精炼性、认识论透明性、经验可证实性] B --> B4[代表: 罗素逻辑构造、早期逻辑实证主义、现象主义] ```
上图勾勒了两种纲领在方法论起点、目标与评估标准上的系统差异。描述形而上学将日常概念图式视为研究对象本身,修正形而上学则将其视为有待改造的对象;前者要求忠实于我们实际的思想实践,后者要求满足某种先在的规范性标准。这种差异不是程度上的,而是原则上的。
描述形而上学的合法性根据
描述形而上学并非一种自我辩护的立场;它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描述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是一项值得追求的智识事业?斯特劳森的辩护策略可以概括为三个相互支撑的论证支柱:日常概念的不可还原性、范畴结构的准先验地位、以及描述工作的内在规范性。
日常概念的不可还原性这一论点针对的是修正形而上学纲领的核心主张。修正纲领的共同承诺是,日常概念可以被还原为某种更基础的东西——感觉材料、逻辑构造物、经验证实程序——而斯特劳森的回应是,这种还原始终未能真正完成。现象主义未能成功地将物质对象话语翻译为感觉经验话语;逻辑构造主义未能成功地表明物质对象如何从当下经验中被构造出来;概念消除纲领则未能成功地表明它在拒斥形而上学话语时自身没有预设形而上学立场。这些反复的失败并非偶然,而是揭示了日常概念系统的一种内在特征:它具有某种不可还原的稳定性,因为它的每一个概念都与其他概念处于不可分割的逻辑关联之中。"物体"概念预设了"空间"概念,"空间"概念预设了"时间"概念,"时间"概念预设了"事件"概念,"事件"概念预设了"事态"概念——试图将其中任何一个还原为更基础的东西,都会破坏整个概念网络的连贯性。
范畴结构的准先验地位这一论点针对的是描述形而上学自身在认识论上的定位。我们的概念系统中的某些核心范畴——例如关于殊相与共相的基本区分,关于人格作为心理主体的基本概念,关于事实作为使陈述为真或为假的东西的基本承诺——具有一种特殊的认识论地位:它们既不是经验归纳的结果,也不是逻辑演绎的产物,而是任何关于世界的连贯思想得以形成的概念条件。斯特劳森并不主张这些范畴对于一切可能的有思维者都是必然的,但他主张,对于我们而言,对于任何能够参与到我们的语言实践中的人而言,这些范畴是难以抛弃的,因为抛弃它们将意味着抛弃思考本身。这是描述形而上学之所以具有形而上学地位的关键:它的研究对象虽然是"我们"的概念系统,但这个"我们"不是某个偶然群体的偶然偏好,而是任何能够形成关于世界的连贯概念图式的存在者。
描述工作的内在规范性这一论点针对的是一种常见的误解:描述形而上学似乎只是对日常语言的复述,因而缺乏真正的智识内容。斯特劳森的回应是,描述我们的概念结构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实质性的智识工作,因为这种结构在很大程度上对日常使用者是隐而不显的。一个普通人能够无误地使用"他相信天会下雨"这样的归因语句,但他未必能够说清楚这一语句预设了关于他人心灵、意向状态、命题态度的一整套范畴装置。描述形而上学家的任务正是从这种前理论的使用中提取出概念结构;这种提取工作不是简单的复述,而是一种系统重构,它要求识别概念之间的逻辑关联、揭示隐藏在表面语法之下的形而上学承诺、阐明某些范畴何以预设另一些范畴。
这种提取工作的规范性体现在一个关键判断上:描述形而上学并非可以随意进行的,它要受到内部一致性的约束。一个描述方案如果在揭示某一概念时预设了它所揭示的那种概念,或者在描述某一范畴时将不属于它的内容归于它,那么它就犯了循环论证或范畴错误。这正是斯特劳森所警告的"规范先于描述的循环论证"——他警告描述形而上学必须避免在描述开始之前就接受某种关于概念图式应当如何的规范性原则。一旦接受了这种原则,描述工作就退化为修正工作,研究对象就不再是我们实际拥有的概念结构,而是我们被告知应当拥有的概念结构。
范畴错误与概念混淆:描述形而上学的方法论演示
描述形而上学的方法论不能仅靠原则陈述来传达,必须通过具体案例加以演示。斯特劳森在《个体》第一章中通过对两个典型案例的分析,展示了描述工作如何实际进行。第一个案例是关于"范畴错误"的讨论,第二个案例是关于"概念混淆"的识别;两者共同构成描述形而上学方法论的训练性示例。
范畴错误这一概念在斯特劳森笔下获得了精确的哲学含义,他借用了赖尔《心的概念》中的相关讨论但赋予了它更为系统的形而上学意涵。范畴错误指的是将某一范畴的概念运用于另一范畴的概念,从而产生出一种系统性的概念混乱。斯特劳森所举的经典例子涉及一个旅游者参观牛津大学,当他参观完各个学院、图书馆、实验室之后问"那么大学在哪里?"。这位旅游者所犯的错误不是事实性的错误——他看见了所有的建筑物,而是范畴性的错误——他将"大学"归入了与"学院"、"图书馆"同一层级的范畴,而实际上"大学"与"学院"之间的关系是制度性的组织关系,与"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关系根本不属于同一范畴。
这一例子的形而上学意义在于,它揭示了我们的概念系统包含着多个层次的范畴,而不同层次的范畴之间的关系不能被还原为同一层次范畴之间的关系。大学是学院的某种组织方式;学院是建筑物的某种使用方式;建筑物是物质对象的某种特殊类型;物质对象是基本殊相的一种。这种层层递进的范畴结构构成了我们的概念系统的基本骨架,描述形而上学家的任务正是揭示这种骨架。范畴错误之所以可能,正是因为这种骨架在不同使用者那里具有不同程度的显白性。普通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凭借实践智慧避免范畴错误,但当反思性地追问某些概念究竟属于哪一层次时,往往需要描述形而上学家的系统工作。
斯特劳森进一步将这一方法论应用于更实质的形而上学讨论。他指出,传统的"心—物二元论"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重新刻画为关于范畴层级的混淆。当我们追问"心灵与身体如何相互作用"时,我们往往预设了心灵与身体处于同一本体论层级,因而它们之间应当存在某种因果关系。然而,如果我们追问心灵概念在我们的概念系统中究竟占据何种位置,就会发现心灵概念预设了人格概念,人格概念预设了身体概念——心灵与身体并非两个并列的基本殊相,而是分别属于不同范畴层次的概念。"心—物问题"的某些版本因此可以重新表述为关于范畴层次的混淆问题。
概念混淆是描述形而上学所关注的另一种典型问题,它指的是将不同的概念当作同一个概念使用,或者将同一个概念在不同范畴中无意识地滑动。斯特劳森所分析的一个经典案例涉及"存在"概念的多种用法。日常语言中"存在"一词至少承担两种不同的形而上学功能:一是作为一般性的本体论承诺,用于表达某物"有"或"无";二是作为特殊的时态承诺,用于表达某物"现在有"或"曾经有"。当我们追问"独角兽是否存在"时,我们使用的主要是第一种意义;当我们追问"昨天的午餐是否存在"时,我们同时使用了这两种意义,因为"昨天的午餐"的存在预设了一种特定的时态结构。混淆这两种意义的形而上学讨论——例如某些关于"非存在对象"的争论——实际上预设了一种关于"存在"概念的统一性,而这种统一性恰恰是描述分析所质疑的。
描述形而上学处理概念混淆的方法是范畴还原与概念分层。它不要求我们消除"存在"一词的各种用法,而是要求我们识别这些用法各自归属于哪一范畴层次,以及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是什么。当我们说"独角兽不存在"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说"在我们的物理对象范畴中,没有符合'独角兽'概念描述的实例";当我们说"昨天的午餐存在过"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说"在过去的时态定位中,存在一个符合'午餐'概念描述的物理事件"。这两种用法分别对应于不同的概念层次,它们之间并不存在真正的逻辑冲突。揭示这种层次区分,正是描述形而上学工作的实质内容。
通过对这两个案例的分析,描述形而上学的方法论特征变得清晰:它是一种概念考古学的工作,目标是揭示隐藏在我们日常概念使用之下的范畴结构。这种工作不是创造新的概念或新的真理,而是识别我们已经在使用的概念的内在逻辑。它要求形而上学家具备一种特殊的能力,即在熟悉的现象中看到陌生的结构,在日常的表述中发现深层的范畴预设。这种能力的训练是描述形而上学作为一门学科得以延续的关键。
描述形而上学的限度与内部张力
描述形而上学作为一种纲领并非没有张力;对这些张力的辨识有助于更准确地把握斯特劳森的立场,避免将其简化为某种简单的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