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卦:跃出深渊的勇气
乾卦:跃出深渊的勇气
至暗时刻
那是2023年深冬的一个夜晚。
张明远独自坐在杭州城西某栋写字楼的第23层办公室里,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那是一封刚刚发出的全员邮件——公司正式进入清算程序,三百多名员工将在一周内全部遣散。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才发现自己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整整二十分钟。
这是他第三次创业失败。
第一次是2016年,共享经济风口正盛,他做了一个共享雨伞的项目,信誓旦旦要解决城市出行最后一百米的痛点。结果市场教育成本远超预期,六个城市的布局烧光了天使轮的三百万融资,最后连创始团队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第二次是2019年,他吸取了教训,选择了一个更轻的模式——为企业提供数字化转型咨询。这一次撑得久一些,两年时间做到了盈亏平衡,却在疫情突袭时遭遇客户大规模违约,一夜回到原点。
第三次,他押上了全部身家,做的是当时最火热的社区团购。这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供应链、团长、仓储配送,一整套打法已经被同行验证过,他只需要复制并优化。然而资本市场在2021年底骤然转冷,巨头们开始收缩战线,他苦苦支撑了十八个月,最终还是在2023年的寒冬里倒下了。
“明远,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不适合创业?”
这句话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心里反复回响的声音。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这是他熟悉的城市,熟悉的夜景,熟悉的疲惫。十五年前,他从浙江大学毕业后加入阿里巴巴,用八年时间从普通产品经理做到了中层管理者;五年前,他毅然辞职创业,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现在他知道,他什么都没准备好。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张总,还记得我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武当山,清虚观,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十年前,他刚刚升任阿里中层,工作压力巨大,休了十天年假去武当山散心。在清虚观,他遇到了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士,两人相谈甚欢,临别时老道士送了他一句话:“年轻人,你命中带乾,却不知乾为何物。日后若有困惑,可来寻我。”
他当时只当是江湖客套,没放在心上。后来创业的种种波折,让他渐渐忘了这段经历。此刻深夜接到这个电话,他后背一阵发凉:“您是……清虚道长?”
“缘分到了,”老道士在电话那头笑了,“明远,明日可有空上山一叙?”
第二天上午十点,张明远站在了武当山清虚观的山门前。
十年过去,青石台阶还是那些台阶,古松还是那棵古松,只是他自己已经从三十岁出头的青年变成了四十不惑的中年人。观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小道士引他进入后院。
老道士盘坐在一棵百年银杏树下,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陈旧的《易经》,旁边是一壶清茶。
“来了。”老道士示意他坐下,“看你眉间郁结,料想必有大事。说说看,近来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
张明远把三次创业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老道士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捻须沉吟。等他说完,老道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你可知道,《易经》六十四卦,我最看重哪一卦?”
“愿闻其详。”
“乾。”老道士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易经》开篇第一卦,也是我活了七十八年,最能读懂人间悲欢的一卦。”
老道士伸手指向石桌上的《易经》,翻到乾卦那一页:“你看这六个爻辞,从'潜龙勿用'到'飞龙在天',再到最后'亢龙有悔',讲的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天道,而是一个人在世间成事必经的六个阶段。你这十五年的经历,我虽不在其中,却也略知一二。”
张明远愣住了:“您怎么知道我的经历?”
老道士笑了:“年轻人,老道虽在山中,却并非不通世务。你在阿里的八年,你在市场上的三次搏杀,我多少有所耳闻。今日你来,不就是想问我:你还能不能东山再起?你的问题,其实不是'能不能',而是'懂不懂'。”
老道士站起身,走到银杏树下,背对着张明远说:“乾卦的核心,不是教你如何成功,而是教你如何理解'变'与'不变'。这世间的道理,说穿了一文不值,但说穿之前,你可能要摔无数次跟头。你愿意听老道讲一讲吗?”
张明远正了正身子:“请您赐教。”
老道士转过身,重新在石凳上坐下,开始讲述那个流传了三千年的智慧。
乾为天:六龙御天的宇宙观
乾卦的符号,是由六个阳爻(☰)叠在一起构成的。在《易经》的体系中,阳爻代表阳刚、主动、创造的力量,而六个阳爻叠加,则象征着最纯粹、最强大的阳性能量。乾,是纯阳之卦,是天之道,是万物生长的原动力。
古人观察天象,发现天体运行恒常不息,春夏秋冬循环往复,日月星辰各司其位。于是他们用“乾”来命名这个最高原理:天,是永恒运转的;道,是亘古不变的;而人,应当效法天德,自强不息。
《象传》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的意思是:天道的运行刚健有力,永不停歇;君子应当效法天,永远自我强进,永不松懈。这不是一种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深刻的存在论认知:宇宙的本质是运动和变化,人只有跟上这种运动,才能与道同行。
张明远听到这里,若有所思:“道长,您的意思是,创业失败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我不懂'乾'的道理?”
老道士点点头:“努力只是基本条件,不是充分条件。你很努力,这我看得到。但你努力的方向对不对?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吗?你明白为什么有时候'退'反而是真正的'进'吗?”
老道士翻开《易经》,指着乾卦的六个爻辞:
> 初九:潜龙勿用 >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 上九:亢龙有悔
“这六个阶段,”老道士缓缓说道,“对应着一个人从默默无闻到功成名就,再到盛极而衰的完整周期。每一个人在每一个领域——无论是创业、做官、治学、还是修身——都逃不出这六个阶段。区别只在于,有人走得快一些,有人走得慢一些;有人懂这个规律,有人不懂。”
老道士停顿了一下,看着张明远的眼睛:“你想东山再起,我不拦你。但你必须先把这六个阶段想清楚。走对了,事半功倍;走错了,万劫不复。”
潜龙勿用:冬天的生存法则
“什么是'潜龙勿用'?”老道士问张明远。
张明远想了想:“龙藏在深渊里,不要轻举妄动?”
“对,但不完全对。”老道士说,“'潜',是潜伏、隐藏、积蓄的意思。但隐藏不是目的,积蓄才是目的。你见过农人冬藏吗?秋收之后,他们把粮食入库,把种子晒干,把农具修好,为的是什么?”
“为了来年开春。”
“没错。'潜龙勿用'的本质,是告诉你:当外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与其强行出头、消耗自己,不如静下心来,做那些为未来打基础的事情。这些事情可能不起眼,可能没有成就感,甚至可能让你感到焦虑——别人都在往前冲,你却只能在原地等待。”
老道士指了指窗外的山峦:“你知道武当山上的松树为什么能在寒冬存活吗?因为它们懂得'潜'。秋风一起,它们就停止生长,把所有的养分都收敛到树干和根部;等到春暖花开,它们才猛地发力,一个月就能长出一年的量。人也是一样的。”
张明远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创业时的情景——那时的他,拿到天使投资后恨不得第二天就扩张到十个城市。在他看来,速度就是一切,时间窗口稍纵即逝。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他的“团队”、他的“能力”、他的“资源”,都还处于“潜龙”状态,根本不足以支撑那么大的野心。
“你第一次创业失败,表面上是因为资金链断裂,实际上是因为你在'潜龙'阶段就急于'见龙'。”老道士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市场、资金、团队、能力——这些是创业者的'龙'。当你的'龙'还在深渊里潜水的时候,你要做的事情不是让它飞起来,而是让它长得更壮。”
老道士掰着手指:“'潜龙'阶段应该做什么?第一,学习。向行业里的前辈学,向失败者的教训学,向书本学。你在阿里待了八年,但阿里的成功经验有多少适用于创业?你系统地研究过吗?第二,积累。积累人脉、积累资源、积累口碑。创业不是从零开始的,真正的创业者起步时身边已经有一批信任他的人。第三,验证。用最小的成本验证你的商业模式。不要一开始就做完整的产品,先做一个最小可行产品(MVP),看用户愿不愿意为它买单。”
张明远想起了一个他后来才知道的概念——精益创业(Lean Startup)。2011年,埃里克·莱斯(Eric Ries)提出了这个方法论,强调用“构建-测量-学习”的循环,以最小的成本快速验证商业假设。当时的张明远并不知道这套方法,如果知道,他第一次创业的结局可能会很不一样。
“道长,您说的这些,和西方管理学的'能力陷阱'有点像。”张明远说,“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待久了,就以为这个能力可以迁移到所有领域。但实际上,每进入一个新领域,都是一次重新学习。”
老道士笑了:“道理是相通的,只是表述不同。《易经》讲的是'道',西方讲的是'理'。道是根源,理是道的展开。你能想到这里,说明你开始开窍了。”
见龙在田:初露锋芒的时机
“'潜龙勿用'是冬天,'见龙在田'就是春天。”老道士说,“当你的'龙'经过一段时间的积蓄,开始有了力量,开始崭露头角,这就是'见龙在田'。”
他翻开《易经》的注解:“'见龙在田,利见大人'——龙出现在田野上,有利于拜见大人。这个'大人',不是指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指能够帮助你的贵人、机会、资源。你在地里挖到了一颗种子,种子发芽了,这时候你需要阳光、雨露、肥料,才能让它茁壮成长。”
张明远的第二次创业,就是典型的“见龙在田”阶段。
2019年,他从第一次失败中汲取了教训,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做准备:研究市场、组建团队、打磨产品。2019年中,他正式启动了数字化转型咨询业务。那时候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急于扩张的愣头青,而是一个懂得“见龙在田”、稳扎稳打的老兵。
公司起步的第一年,他只接了两个客户。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他在控制节奏。他要确保每一个客户都能服务好,每一个案例都能成为未来的口碑。
果然,凭借着优质的服务和务实的风格,他的公司很快在圈子里有了名气。2020年初,也就是疫情爆发之前,他已经有了一个稳定的客户群,公司账上的现金足够支撑两年运营。
“你看,这就是'见龙在田'该有的样子。”老道士说,“你的'龙'刚刚探头,不要急着让它飞,先让它在田里吃草、喝水、晒太阳,把身体养好。等到它能自己觅食了,再考虑下一步。”
老道士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但'见龙在田'最危险的地方,也恰恰在于此——很多人就是在这个阶段翻车的。”
“为什么?”张明远问。
“因为'见龙'之后,人最容易飘。”老道士说,“你辛苦潜伏了好几年,终于开始有了一点成绩,终于开始有人认可你、赞美你、投资你。这时候,你能不能保持清醒,就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老道士讲了《道德经》里的一句话:“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意思是:做学问要不断增加知识,但修道却要不断减去杂念。“见龙在田”的创业者,最需要减去的杂念,就是“骄”和“躁”。
骄,是骄傲。觉得自己了不起,开始轻视客户、轻视团队、轻视竞争对手。
躁,是急躁。觉得成功来得太慢,开始追求捷径、追求规模、追求一夜暴富。
张明远的第二次创业,就是败在了“躁”字上。2020年疫情突袭时,他判断这是一个“弯道超车”的机会——很多传统企业被迫数字化转型,市场需求会爆发性增长。于是他大举扩张,招募了大量人员,签下了很多预付款项目。
结果呢?疫情的影响远比预期持久,很多客户自身难保,违约率飙升。他的团队扩张太快,服务质量下滑,口碑受损。等他反应过来时,公司的现金流已经岌岌可危。
“这就是'见龙'之后的代价。”老道士叹了口气,“你'见'得太急,根基不稳,一有风吹草动就倒下了。”
张明远低下了头。他想起那段时间的自己——每天开会、每天签约、每天吹牛,觉得自己终于踩到了风口,即将成为下一个马云、马化腾。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终日乾乾:爬坡路上的煎熬
“接下来说'九三',乾乾。”老道士翻到下一页,“文言曰:'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他解释道:“'九三'是乾卦的第三爻,位置很特殊——它不在'初'的地下,也不在'五'的天上,而是在中间。在《易经》的体系中,这个位置是'不上不下'的位置,是最尴尬、最危险的位置。”
张明远问:“为什么是最危险的位置?”
老道士说:“因为'九三'面临的处境是:上不在天——还没有达到能够呼风唤雨的高度;下不在田——已经脱离了默默无闻的阶段。这意味着什么?你已经有点名气、有点资源、有点实力了,但还不够强、不够稳、不够大。就像一个人爬到了半山腰,往上看,还看不到山顶;往下看,已经离开山脚很远了。”
在半山腰的人,最容易做的事情是什么?放弃。
往上爬太累,退回去又不甘心。于是很多人就卡在那里,进退两难,焦虑万分。
老道士看着张明远:“你第三次创业的时候,是不是这种感觉?”
张明远苦笑:“是的。那时候社区团购赛道已经开始洗牌,我们夹在巨头和草根之间,往上够不着流量红利,往下又看不起地推的苦活累活。每天都在想:还要不要撑下去?撑下去有没有意义?不撑下去的话,前面投进去的几百万不就打水漂了?”
“这就是'九三'的'乾乾'状态。”老道士说,“'乾乾'是形容人勤奋不懈、小心谨慎的样子。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努力,每天晚上都要复盘反省。之所以要这么辛苦、这么警惕,是因为位置太尴尬了——稍微一松懈,可能就掉下去了。”
老道士举了一个例子。曾国藩在平定太平天国的时候,最艰难的阶段就是“乾乾”阶段。他写信给弟弟说:“十余年来,但知结硬寨、打呆仗,从未用过一奇谋、施一方略制敌于意料之外。”曾国藩不是不会用奇谋,而是他知道,在自己没有绝对优势的时候,“乾乾”的笨功夫才是唯一的出路。
“创业也是一样。”老道士说,“当你的规模还不够大、资源还不够多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乾乾'——比竞争对手更勤奋、比他们更专注、比他们更能熬。熬过去了,你就有机会跃升到'九四';熬不过去,你就只能退回'九二',甚至退回'初九'。”
张明远想起第三次创业的最后那一年。他们团队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到晚上十点以后。他自己更是全年无休,随时在线处理问题。但即便如此,公司还是一步步滑向深渊。
“道长,我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失败?”他问。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努力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你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但你工作的方向对不对?你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制造问题'?”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张明远头上。
他回想那一年:为了应对竞争,他们不断补贴、不断促销、不断推出新功能,但每一个动作都消耗着本就紧张的现金流。他们以为自己在“努力”,实际上是在“挣扎”。挣扎和努力最大的区别是:努力有方向,挣扎没有方向;努力会积累,挣扎只会消耗。
“'乾乾'的关键不是忙,而是'惕'。”老道士说,“'夕惕若厉'——每天晚上都要反省:我今天做的事情,有多少是真正有价值的?有多少是在无效消耗?我的判断对不对?我的决策有没有问题?”
“惕”,是警觉,是反思,是不断校准方向。
“在乾卦的六个阶段中,'九三'可能是最苦的一个阶段。”老道士说,“因为它既没有'初九'的安宁(因为已经有了一定规模,不可能再回到无名状态),也没有'九五'的从容(因为还没有达到功成名就)。它只有'乾乾',只有日复一日的勤奋和警惕。但也正是这种勤奋和警惕,才能让你安全度过这个阶段,为最后的腾飞做好准备。”
或跃在渊:抉择关口的智慧
老道士翻到乾卦的第四爻:“'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他解释道:“'或跃在渊'——龙可能跳起来,也可能退回深渊。这是一个选择的关口。《易经》的语言很有意思:它不说'跃',而说'或跃'。这意味着,有两种可能——跃,或者不跃。”
张明远问:“那什么时候该跃,什么时候不该跃?”
老道士说:“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因为每一种情况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原则可以参考:看条件是否成熟。”
他用了一个比喻:“龙在深渊里,想要跃出水面、飞上天空,需要什么条件?第一,龙本身要有力量——它在水里憋了很久,体力充沛;第二,风要顺——逆风会让龙飞不高;第三,云要聚——没有云托着,龙飞上去也站不住。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在创业的情境中,“龙”就是你的团队和产品,“风”就是市场环境和时机,“云”就是资源和势能。
张明远想了想自己第三次创业的经历。2021年初,社区团购赛道风起云涌,巨头们纷纷入场。他觉得这就是“跃”的时机——市场已经验证了模式,资金正在涌入,他必须抓住窗口期。于是他大举融资、大量补贴、大规模扩张。
结果呢?他确实“跃”了,但跃得太早——团队还没有磨合好,产品还不够成熟,管理还跟不上;风也不顺——监管开始介入,巨头开始收缩,资本市场骤然转冷;云更没有——他融到的钱根本不够烧,资源整合能力也远不如那些巨头。
“你的问题,在于把'欲跃'当成了'能跃'。”老道士说,“你觉得应该跃、想要跃、迫不及待地想跃,但你没有问自己:我的龙准备好了吗?风合适吗?云在哪里?”
张明远沉默了。
老道士继续说:“'或跃在渊'的关键,是'无咎'。无咎,不是大吉大利,而是没有过错。为什么?因为'九四'的位置本身就是'上不在天,下不在人'——既不在最高位,也不接地气。这个位置天然是尴尬的,天然是危险的。所以在这个位置上,做什么选择都有风险:跃,可能飞起来,也可能摔下来;不跃,可能错失良机,也可能保存实力。”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明远:“但《易经》给了我们一个判断标准:'无咎'。也就是说,无论你选择跃还是不跃,只要不出错,就是对的。”
“不出错是什么意思?”
“不出错的意思是:你不是因为恐惧而不敢跃,也不是因为贪婪而盲目跃。你是基于对自身条件的清醒认知、对外部环境的准确判断,做出最合理的选择。如果你的龙确实很强、风确实很顺、云确实很厚,那就跃;如果条件不成熟,那就继续在渊里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老道士引用了《孙子兵法》的一句话:“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意思是: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打、什么时候不可以打的人,才能打胜仗。“或跃在渊”的智慧,就是教你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跃”,什么时候“不可以跃”。
张明远想起了自己的老东家阿里巴巴。阿里为什么能成功?一个重要原因是:它总是在“条件成熟”的时候才出手。1999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多少公司灰飞烟灭,但阿里活了下来——因为马云知道,那不是出手的时机。2003年非典之后,电子商务的时机成熟了,阿里才大举扩张。这不就是“潜龙勿用”和“或跃在渊”的智慧吗?
飞龙在天:顺势而为的巅峰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老道士翻到乾卦的核心爻辞,“这一爻,通常被认为是乾卦最好的一爻——'飞龙在天',龙终于飞起来了,翱翔在天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但我要告诉你,这一爻的凶险,可能比前面任何一爻都大。”
张明远一愣:“飞龙在天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会凶险?”
老道士说:“因为'飞龙在天'有一个隐含的前提:你是'飞'上去的,不是'爬'上去的。'飞'的特点是快,高,但也意味着根基不稳。一旦风向变了,你可能连调整的机会都没有。”
他举了一个例子。秦朝末年,陈胜吴广起义时,有一句话流传很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确实成功了——他从一介草民变成了推翻暴秦的第一人。但他的失败也来得极快:起义后不到半年,他就因为判断失误、用人无方而身死名裂。
为什么?因为他“飞”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