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自觉时代
第 1 章:文学的自觉时代
“文学”这个词我们今天用得再熟悉不过。学校里有语文课,考试要写作文,打开手机能看到各种文章、短视频文案、朋友圈动态。在日常语境里,“文学”几乎等同于“文字作品”——小说、诗歌、散文、戏剧,统统可以往这个筐里装。
但如果追问一句:文学作为一门独立的事业、一门值得专门思考和研究的学问,它的起点在哪里?这个问题就不那么好回答了。
答案是魏晋南北朝。大约公元二世纪末到六世纪末的四百年间,中国文化发生了一场深刻的变化。在那之前,文章、辞赋、诗赋都只是儒家经学的附庸,写作的首要目的是阐发圣人之道、服务于政治教化。而在魏晋之后,写文章、作诗赋这件事本身获得了独立的价值——人们开始认真思考:文学的本质是什么?好文章、好诗的标准是什么?创作过程中人的心灵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一历史转折,在中国文论史上被称为“文学的自觉时代”。
理解这个时代,是理解整部中国古代文论的关键起点。因为正是在这个时代,中国人第一次以系统化的方式追问文学本身的问题。而追问的成果之一,就是我们这本书的主角——陆机和他的《文赋》。
儒家正统衰落与个体意识觉醒
要理解魏晋南北朝何以成为“文学的自觉时代”,首先要回到它之前的历史。
两汉是儒学的黄金时代。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思想成为国家意识形态的核心,士人阶层以通经致仕为人生正途。“经”即儒家经典,五经(《诗》《书》《礼》《易》《春秋》)被认为蕴含了天地宇宙的根本道理,是治国平天下的指南。读经、做官、辅佐君王——这是汉代知识分子最典型的人生轨迹。
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文章辞赋的功能被严格界定。它们是经学的婢女:要么解释经典、阐发义理,要么润色鸿业、歌功颂德。司马相如那样的赋家,写《子虚》《上林》,极尽铺陈排比之能事,描写天子游猎的盛大场面,结尾总要加一段讽谏,劝皇帝不要太过奢侈。这最后一笔“曲终奏雅”,就是赋作为“经学附庸”的身份证明——没有这层教化功能,再华丽的文章也只是“劝百讽一”,不值得提倡。
这种格局在汉末被打破了。
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爆发,天下大乱。此后数十年间,外戚与宦官争斗不休,董卓入京、军阀混战、汉献帝被挟持西迁……整个帝国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对知识分子而言,这场动乱不仅是政治灾难,更是精神危机——他们从小被教导的那套秩序和价值,在血与火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曹操画像
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在政治上取得绝对优势,但他并不是儒学传统的维护者。曹操本人出身低微(据说是宦官养子之后),他的用人政策是“唯才是举”,不管你道德操守如何,只要有才能就用。这在儒家正统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更耐人寻味的是,曹操自己的诗写得极为出色,《短歌行》《龟虽寿》《观沧海》,一扫汉代赋颂的虚浮矫饰,以质朴刚健的风格直面人生短暂的悲凉。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这样的句子,在经学笼罩一切的时代是不可能出现的。
比曹操稍后的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说得更直接:“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曹丕不再把文章当作经学的工具,而是宣称文章本身具有超越功业和寿命的价值——这是中国文论史上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抬高文学的地位。
从经学附庸到独立价值,这是“文学自觉”的第一层含义。
汉赋的华丽与文人的自我反思
既然说到文章地位的提升,就不得不提一个重要的文体——汉赋。
汉赋是汉代最具代表性的文学形式,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张衡都是写赋的高手。《子虚赋》《上林赋》《两都赋》《二京赋》,这些鸿篇巨制结构宏大、词汇繁富、描写铺张扬厉。天子游猎、宫殿建筑、山川物产、宫室田猎,无所不包。
对今天的读者来说,汉赋读起来可能相当吃力。司马相如写天子狩猎的场面,会一口气列举几十种鸟兽、几十种车驾、几十种乐器,堆叠排比,连绵不绝。这种写法叫“劝百讽一”——前面铺陈的内容占十分之九,结尾的讽谏只有十分之一,结果自然是“曲高和寡”,劝人不要奢侈的效果几乎没有,倒是在客观上炫耀了帝王的威权与富丽。
但问题不在于汉赋写得不好,而在于汉赋的“好”与“有用”混为一谈。一篇赋写得好不好,标准不是艺术本身,而是看它有没有服务于教化、有没有阐发经义。当文学的价值必须依附于道德教化才能成立的时候,文学本身的问题——比如文体的特点、语言的技巧、创作的心理——就不值得专门讨论了。
汉末的文人开始对此产生反思。扬雄年轻时很喜欢写赋,晚年却后悔了,说“雕虫篆刻,壮夫不为”。在他看来,赋不过是雕虫小技,真正的大事业是注解经典、阐扬大道。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把诗赋分为“屈原之徒”“陆贾之徒”等流派,记录了这些作品,但评判的标准仍然是“观采”“验志”,看它们是否合乎经典教诲。
这种反思还没有突破经学的框架,但它预示了一个方向:文学创作开始被当作一个值得审视的对象,而不仅仅是一种工具。
真正推动这一转折的,是建安时代(196-220年)的文人群体。
建安风骨:悲凉慷慨的时代之声
“建安”是汉献帝的年号,那二十多年间,天下虽然仍处于分裂状态,但文坛却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后人用“建安风骨”来概括这一时期的文学风格——“风”指风力、风神,是作品的精神面貌;“骨”指骨力、骨骼,是作品的刚健气质。悲凉而慷慨,这是建安文学最显著的标签。
为什么悲凉?因为乱世之中,文人们亲历了太多的死亡和离别。曹操的诗里反复出现“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景象,这不是夸张,而是实情。建安七子中的孔融死于曹操之手,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也大多在四十岁上下染疫而亡。曹丕在《与吴质书》中回忆当年的文友之游,感叹“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字里行间满是痛惜。
为什么慷慨?因为这些文人虽然身处乱世,却没有放弃建功立业的抱负。曹操在《龟虽寿》中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种不服老的进取精神,在整个建安文坛是一以贯之的。曹植写《白马篇》,赞美一位“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游侠少年,实际上寄托的是自己的理想。
建安七子
更值得关注的是建安七子内部的交往方式。刘勰在《文心雕龙·时序》中描述这个时期的特点:“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意思是这一代文人经历了许多离乱动荡,社会风俗颓败,所以他们的文章情志深沉、笔力充沛,有一种梗概不平之气。
所谓“梗概而多气”,是说他们的文章有一种不吐不快的强烈情感力量,而不是精雕细琢、圆润华美的风格。这种风格的出现,与文人集团的形成有密切关系。
建安七子经常聚会邺城(今河北邯郸),与曹丕、曹植兄弟诗歌唱和。铜雀台上,文人云集,“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景象不只是诗句,也是真实的文学活动场景。这种集团性的创作交流,在中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它意味着文学不再只是个人抒发心志的方式,而成为群体认同、文化建构的媒介。
文人集团的出现,在文化史上有深远影响。一个文人,他的创作不再只是私人的事,而是要与同侪切磋,要在集团内部获得认可。评价标准由此产生——什么样的文章才是好文章?什么样的诗才是好诗?这些问题的讨论,推动了文学理论的发展。
曹丕的《典论·论文》是这一时期的理论结晶。在这篇文章里,他提出了几个重要的观点:第一,“文以气为主”,文章的风格取决于作者的气质秉性;第二,不同文体有不同的特点,“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文体之间不可混淆;第三,作家的才华各有高下,“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玚德琏、东平刘桢公干”,这七个人各有长短,不能强求一致。
这最后一点特别有意思。曹丕说,他不能像冶金那样把文章的“精”和“粗”分开(“能之难遘”),因为文章的气质来自作者,而作者的气质是天生的(“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这段话承认了文学创作中天赋的作用,承认了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独特性——这是对创作主体性的最早的理论确认。
从“文以气为主”到“各言所长”,魏晋文人开始把文学创作当作一种独立的、值得尊重的个人活动。而这种认识的深化,就引向了我们下一节要讨论的话题:创作究竟是怎么回事?创作过程中人的内心发生了什么?
陆机身世与《文赋》的写作机缘
《文赋》的作者陆机,字士衡,吴郡华亭人(今上海松江)。他的出身很特别——东吴的世家大族,祖父陆逊是东吴名将、官至丞相,父亲陆抗是东吴后期军事统帅。陆机年轻时赶上吴国灭亡(280年),从世家公子变成了亡国之人。
这段经历对陆机的影响是深远的。他退居乡里,闭门读书十年,写下了《辨亡论》这样的名篇,分析东吴为什么会灭亡。这篇文章引用大量史实,层层推理,文采飞扬,但字里行间难掩对故国的怀念。十年之后,陆机北上洛阳,凭借才华得到张华的赏识,在西晋政坛和文坛都占据了一席之地。
但西晋的政治环境并不好。司马氏建立晋朝,名义上统一了天下,实际上内斗不断。陆机身处其中,先卷入贾谧的文人集团,后在“八王之乱”中被司马颖重用,最终在政治斗争中被杀(303年)。《晋书》记载,陆机临刑前感叹“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他想念家乡的鹤鸣,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陆机的一生,经历了从东吴世家到亡国士人、从隐居读书到卷入政治、从文坛领袖到身首异处的剧变。这种丰富而坎坷的人生阅历,使他对文学和人生都有深刻的体认。
《文赋》的写作机缘,文献中有明确记载。陆机自己在序言中说:“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其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奸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
这段话翻译成白话意思是:我每次读到有才之人的作品,暗中揣摩他们的用心。放言遣辞,变化万千,优劣好坏,可以分析出来。但轮到自己写文章,就发现问题了——常常苦于心意与事物不相符,文字又跟不上心意。这不是认识的问题,而是实践的问题。
“意不称物,文不逮意”——这八个字是《文赋》的核心问题。它揭示了创作中的双重困难:第一,构思时内心之意要准确反映外在之物(客观事物);第二,表达时语言文字要准确传达内心之意(主观构思)。这两个环节都可能出错,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文章就不能令人满意。
正是为了解决“意不称物、文不逮意”这个创作难题,陆机写下了《文赋》。它不是泛泛地谈文学理论,而是从创作主体的角度,深入分析文学创作的过程、技巧、困境和追求。
陆机在文中这样描述创作前的状态:
“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
意思是:作家在幽静中观察万物,在典籍中涵养情志。随着四季推移感叹时光流逝,看到万物变化而思绪纷纭。在萧瑟的秋天为落叶悲伤,在芬芳的春天为柔条欣喜。心情凛然如怀霜雪,志趣高远如临云端。
这段话描绘的是创作冲动的产生过程。触发创作的,可能是自然景物的变化(落叶、柔条),可能是内心情感的波动(懔懔、眇眇),也可能是阅读典籍的启发。创作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主客体交感的结果——“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外物触动了内心,内心又对外物做出回应。
这种主客体交感的创作论,是中国文论的重要传统。后来的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发展了这一思想,提出“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强调情感与外物的融合。而陆机,是这个传统的开创者。
《文赋》全文约一千八百字,系统论述了以下几个问题:创作冲动的产生、构思过程的特点、文体的分类与特点、写作技巧、创作中的困境与难处、作品的好坏评价。陆机在文中列举了诗、赋、碑、诔、铭、箴、颂、论、奏、说等十种文体各自的风格要求,这是中国文论史上最早的文体论之一。
更重要的是,陆机在文中表现出的那种反思精神——不是从教化功用出发,而是从创作主体的实际经验出发来谈论文学——这标志着中国文论从经学附庸向独立学科的转变。魏晋南北朝被称为“文学的自觉时代”,《文赋》是这一时代最具代表性的理论成果之一。
本章小结
让我们回到开篇的问题:为什么魏晋南北朝被称为“文学的自觉时代”?
答案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
第一层是文学地位的独立。汉末以来,社会动荡瓦解了儒家礼教的权威,文人不再必须依附经学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曹丕说“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这是中国文论史上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赋予文学超越性的价值。从“经学附庸”到“独立价值”,文学不再是达到某个目的的手段,它本身就值得追求。
第二层是创作主体性的确立。曹丕说“文以气为主”,承认每个人的创作气质各有特点,不能强求一致。陆机自述创作困境,说“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把创作问题从“是否符合经典”转向“如何准确表达”。文人开始把自己当作创作活动的主人,同时也不得不面对创作本身的困难和局限。
第三层是审美标准的自觉。建安七子的集团性创作交流,催生了最初的文学评价标准。“雅好慷慨”“梗概而多气”,这是对建安文学风格的理论概括。“诗赋欲丽”,文体开始有了各自的审美要求。好与不好,不再只是道德教化的标准,而开始有了文学自身的维度。
这三个层面不是截然分开的,而是相互渗透、相互支撑的。正因为文学获得了独立价值,文人才有动力去思考如何提高创作水平;正因为承认了创作主体性,文人才有勇气去探索不同的风格和技巧;正因为审美标准开始自觉,文学批评才能超越“劝百讽一”的简单判断,进入更精细的分析层面。
理解了这三层含义,我们就为接下来阅读《文赋》做好了准备。但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一个更开阔的视野——《文赋》诞生的时代,不只有魏晋南北朝四百年的积累,还有更早的先秦两汉文论传统作为土壤。陆机写作《文赋》时,他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他的思考是对整个中国文学传统的第一次系统总结。下一章,我们就来追溯这条源流,看看《文赋》究竟继承了什么,又开创了什么。
正始之音:玄学时代的文学自觉
建安之后,曹魏政权落入司马氏手中。高平陵之变(249年)后,司马懿父子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清洗了曹爽一党,何晏、夏侯玄等名士纷纷被杀。政治局势的恶化,使得文人的关注点从建功立业转向了对人生意义的深层思考。
正始年间(240-249年),以何晏、王弼为代表的玄学家开始清谈《老子》《庄子》《周易》,探讨“名教”与“自然”的关系。何晏说“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王弼提出“得意忘象”“得意忘言”,这些玄学命题直接影响了中国文论的走向——语言和意义的关系、文字和思想的关系,成为文人反复思考的核心问题。
嵇康和阮籍是正始文学的代表人物。嵇康写过一篇《声无哀乐论》,论证音乐本身没有固定的情感属性,听者的情感来自内心而非声音本身。这个看似音乐理论的文章,实际在讨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形式与内容的关系,艺术符号与心灵体验的关系。嵇康认为秦客和东野主人的辩论之所以无法得出结论,是因为双方都没有真正理解“声”与“心”的复杂关系。
阮籍的诗比嵇康更加隐晦曲折。他的《咏怀诗》八十二首,用大量典故和象征意象表达内心的苦闷和彷徨。“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这首诗表面写景,实则抒怀。明月的清冷、孤鸿的哀鸣、翔鸟的无依,都是诗人内心焦虑的外化。这种以物象传达心绪的写法,开启了中国诗歌“以景结情”的传统。
正始文人还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是政治高压下的幸存者,内心极度矛盾。嵇康拒绝与司马氏合作,最终以“非汤武而薄周孔”的罪名被杀;阮籍则采取另一种态度,他用醉酒来回避政治表态,写文章时“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这两种态度——嵇康的刚烈和阮籍的隐忍——代表了文人在乱世中求生存的两种策略,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在政治黑暗的时代,文学成为文人安身立命的最后庇护所。
从《文赋》看文学自觉的核心标志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更清晰地界定“文学自觉”的核心含义了。它不仅仅是文学地位的提高,也不只是创作技术的进步,而是三个层面的系统性转变:
其一,文人开始把文学创作当作一种值得专门思考的活动。陆机写作《文赋》,不是为了阐释经典教义,而是为了解决“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的实际困难。这种态度本身就意味着文学获得了独立的地位,不再是达到某个外在目的的手段。
其二,文人开始反思创作过程本身的规律。为什么会有灵感枯竭的时候?构思时内心经历了怎样的变化?文体之间有什么区别?这些“元问题”的提出,标志着文人对自身实践的理论自觉。刘勰在《文心雕龙·原道》中说“文能宗经,体有六义”,但陆机比刘勰早了一百多年,他的问题意识更纯粹——他关心的是创作本身,而不是文学如何服务经典。
其三,文人开始形成独特的审美理想。建安“慷慨悲凉”,正始“玄远隐晦”,这两种风格都超越了“劝百讽一”的教化框架。好诗好文的评价标准,不再只是看它是否合乎道德教训,而是看它是否具有感发人心的力量、是否体现了作者的独特个性。
陆机为何能写出中国第一篇创作论
让我们回到陆机本身。一个有趣的问题是:魏晋时代文才辈出,为什么偏偏是陆机写出了中国第一篇系统的创作论?
这当然有偶然因素,但偶然背后有必然。陆机有几个独特条件:
首先,他是“亡国之余”。从东吴世家子弟变成晋朝臣民,这种身份转换使他既有深厚的家学渊源(陆机少年时曾闭门读书十年),又有在新环境中证明自己的强烈渴望。写作《文赋》,可以视为他在西晋文坛建立地位的一次理论宣言。
其次,他的创作经验足够丰富。陆机存世作品众多,诗、赋、骈文都有佳作。《吊魏武帝文》《赠弟士龙》都是公认的抒情名篇。这种丰富的创作实践,使他对创作甘苦有切身体会,而不是空谈理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生活在一个文学已经开始自觉的时代。曹丕的《典论·论文》、挚虞的《文章流别论》、李充的《翰林论》都已经问世,文学作为独立学科的意识已经形成。陆机站在这些前驱者的肩膀上,有条件做一次更系统、更深入的总结。
《文赋》序言的最后一句话值得反复玩味:“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其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奸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
“知之难”还是“能之难”——这个问题困扰了无数后来者。韩愈说“辞欲严而实欲多”,苏轼说“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刘克庄说“雕镌太过,亦伤元气”……所有这些讨论,都是对陆机这个问题的延续和深化。
本章小结
本章从历史背景出发,追溯了魏晋南北朝“文学自觉时代”的来龙去脉。
我们看到,汉末以来社会动荡瓦解了儒家礼教的权威,曹操“唯才是举”的用人政策打破了道德优先的观念,政治高压下文人开始转向内在的精神世界——这些因素共同促成了文学从经学附庸中解放出来。曹丕“文以气为主”的论断,第一次赋予文学超越性的价值;建安七子的集团性创作,催生了最初的文学评价标准;陆机“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的自省,标志着文人开始从创作主体的角度反思文学本身的问题。
正始玄学的影响同样不可忽视。王弼“得意忘言”的哲学命题、嵇康“声无哀乐”的音乐理论、阮籍隐晦曲折的诗歌创作,都在不同层面探讨了形式与意义、语言与心灵的关系。这些玄学式的思考,为《文赋》的理论深度奠定了基础。
理解了这个时代,我们才能理解陆机为什么能写出《文赋》,也才能理解《文赋》为什么能成为理解中国古代文论的钥匙。下一章,我们将追溯《文赋》诞生的思想源流,看看陆机在哪些方面继承前人,又在哪些方面实现了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