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史学现场
第 1 章 重返史学现场
为什么在二十一世纪重读一部写作于二十世纪最后二十年的史学史?这一问看似迂阔,实则把当下史学的某种结构性困境直接逼到了台面上。当计量史学、数字人文与全球史叙事各自占据山头,当"史学史"作为一个学科方向在不少研究型大学里悄然收缩乃至撤销,重新翻阅一位德裔美国史家笔下关于二十世纪史学的著作,需要的不只是兴趣,更需要一种诊断的正当性说明。
这种说明正是本章的工作。伊格尔斯(Georg G. Iggers)构思并完成《二十世纪的历史学》的时段横跨197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其间史学正在经历一次自我理解的危机。这场危机在汉语世界有几乎同构的回响:从1980年代起,中国大陆史学界围绕"史学危机""史学革新""史学理论"展开的长达近二十年的讨论,构成了一面可供对照的镜子。本章以这场跨语际对话为线索,回答"为何要回到伊格尔斯"这一看似多余的问题,并界定本书作为一部导读所采取的方法论立场。
一、史学史与历史哲学:一对必须拆解的范畴
讨论伊格尔斯,首先需要拆解一组在中文语境中长期被混用的范畴:史学史(historiography)与历史哲学(philosophy of history)。这种混用并非汉语学界独有的失误,它部分源于德语传统内部的双重性,部分源于中译时缺乏明确的语义分层。
在严格的学术用法中,史学史研究的是"历史如何被书写"这一元层面的问题:考察特定历史学家使用何种史料、遵循何种方法、秉持何种叙事范式、在何种制度与意识形态条件下展开工作。它追问的是史学实践的历史。历史哲学追问的则是另一个问题,即"历史本身"的意义:历史是否具有方向、是否遵循规律、是否构成可被总体化的进程。克罗齐"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式的命题、黑格尔式的历史辩证法,属于历史哲学;兰克关于"如实直书"的方法论自陈,则属于史学史。
伊格尔斯的工作明确属于后者。他的《二十世纪的历史学》考察的是二十世纪历史学作为一项学术实践在欧洲与北美的主要走向,从兰克职业化史学的确立,到社会科学化路径的扩张,再到后现代主义的挑战,主体始终是"史学家在做些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产生了什么后果"。这与柯林武德《历史的观念》、何兆武对历史哲学的译介工作,是两条平行而不相交的轨道。
厘清这一区分对于本书的写作至关重要。把伊格尔斯误读为历史哲学家,他的著作便会被压缩成关于"历史的意义"的若干论断,从而丧失其在史学实践层面所提供的诊断价值。反过来,若把它严格限定为史学史,便需要追问它在何种意义上仍然能够与我们当下的史学困境相关。这是本章其余各节将要承担的工作。
二、1980年代:伊格尔斯笔下的地形与他站立的位置
任何一部史学史的写作都不是中立的观察,而是从某个特定位置发出的干预。要理解伊格尔斯,必须把他放回那个他在其中构思本书的1980年代,一个兰克传统余威未消、年鉴学派鼎盛、后现代挑战初起的过渡时刻。
从机构层面看,1980年代的西方史学仍处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确立的格局之内。法国年鉴学派经过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的结构主义化经营,已经成为法国大学历史系的主流范式,并向意大利、德国、北美的史学界辐射。英美世界正在经历社会科学史学的渗透:人口史、经济史、社会史借助计量方法和经济学、社会学概念,逐步从传统的政治史与思想史版图中夺得地盘。德国的史学传统相对独特,兰克学派的历史主义遗产虽然被新一代史学家公开批判,但作为一种隐性的方法论习惯(重视档案、强调个别化叙述、保守的政治史倾向)依然渗透在专业训练之中。
伊格尔斯本人从这一格局中的位置颇为特殊。1926年生于汉堡,1938年因纳粹迫害随家人流亡美国,他接受的是芝加哥大学的英美分析哲学与方法论训练,却始终保持着对德语史学传统的敏感。他的第一本重要著作《德国的历史观》(*The German Conception of History*,1968)即是关于德语历史主义传统的批判性研究。这部著作奠定了他日后工作的基本姿态:以英语世界的概念工具反观德语史学的内在困境。
1980年代正是这种双重身份的资源被充分调动起来的时期。英语世界的史学界正在消化怀特(Hayden White)1973年《元史学》带来的冲击,开始认真对待叙事、修辞、语言与历史再现之间的关系问题。德国学界在1980年代后期展开了著名的"历史主义之争"(Historismusstreit),哈贝马斯、尼珀代、韦勒等人围绕纳粹历史与民族认同的关系展开激烈论战,把历史学的方法论自省推到了公共辩论的前台。伊格尔斯正是在这两个战场之间穿行,他的史学史既非纯粹的德语学统内部清理,也非英语学界对欧洲传统的旁观,而是带有一身跨语际诊断的特征。
这种位置决定了他的笔触带有特殊的温度。他同情社会科学化路径对兰克传统的突破,但不把这种突破视为历史学的最终归宿;他认真对待后现代主义的挑战,但拒绝将历史学降格为纯粹的修辞游戏;他对马克思主义史学的政治介入抱有理解,却对其学术化的努力保留审视。这种多重而有所保留的姿态,使他的著作既不适合被任何一方用作旗帜,也不容易被任何一方轻松驳回。这种"不好用"的特质,恰恰是它至今仍有阅读价值的原因之一。
三、伊格尔斯在中文世界的两条接受路径
伊格尔斯进入中文读者的视野,路径并不单一。粗略地看,可以区分出大陆与港台两条脉络,二者在译介时序、所依托的学术传统、阅读期待上都有差异。
大陆的接受主要发生在1990年代以后。何兆武主持的《历史理论与史学理论》丛刊在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推出了一批西方史学方法论译作,其中包括伊格尔斯早期著作《欧洲史学新方向》(*New Directions in European Historiography*)的中译。2003年前后,《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以《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从科学的客观性到后现代的挑战》之名由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译者杨豫,王晴佳作序。这部译作的进入时机耐人寻味:它抵达中国大陆时,恰逢大陆史学界从"史学危机"讨论走向相对稳定的"史学理论"学科建制之际,译作的读者群体已经具备一定的理论词汇,但争论尚未尘埃落定。
港台的接受更早,也更分散。台湾学界在1970年代末即通过英文原版接触到伊格尔斯的工作。古添洪、何文辉等人对西方史学方法论的早期引介中,已经出现伊格尔斯名字的踪迹。香港的史学训练路径与英国传统更为接近,部分历史系教师曾直接师承伊格尔斯在美国的学术圈,使其著作在教学语境中较早获得使用。但与大陆相比,港台对伊格尔斯的使用更多被纳入"史学方法"或"西方史学史"课程,并不构成独立的理论事件。
两条路径的差异带来了接受重心的偏移。大陆读者倾向于从"史学危机如何应对"的角度阅读伊格尔斯,把他与年鉴学派、社会科学化路径联系在一起,看作史学自我更新的资源。港台读者更倾向于从史学方法与学科史的角度阅读他,把他的著作视作西方史学史教材的一种高级变体。前者带着问题意识进入,后者带着教科书期待进入。这种差异,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伊格尔斯在两岸三地学术引用中的不同命运。
四、案例:1980—2000年中国大陆的"史学危机"讨论
要把上述差异落实到具体层面,需要引入一个相对集中的案例:1980年代至世纪之交中国大陆史学界关于"史学危机"的讨论。这场讨论规模较大、参与者众、留下的文献较为完整,能够与伊格尔斯笔下的西方危机形成结构性对照。
讨论的触发点并非单一。从内部看,1980年代中国大陆史学经历着三重的同步震荡。其一,马克思主义史学在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扭曲之后需要重新确立自身的学术合法性,史学与政治的关系如何处理成为无法回避的议题。其二,1980年代初引入的西方史学理论(从年鉴学派到社会科学化路径)使国内史学界第一次大规模地接触到了"另一种历史学"的存在。其三,1985年前后开始的"文化热"与1980年代末的"方法论热",把史学的危机意识扩展到了整个人文社会科学领域。
讨论的核心命题可以简化为几个相互缠绕的问题:史学的学科边界在哪里?历史学的对象是政治史还是更广阔的社会、经济、文化结构?史学的科学性是来自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还是来自与社会科学的结合?面对新的方法与新的对象,史学的传统叙事形式是否仍然有效?这些讨论在《历史研究》《史学理论》《史学史研究》等刊物上持续展开,相关论文集与丛书也大量出版。
对照伊格尔斯《二十世纪的历史学》对西方二十世纪史学轨迹的描述,这种讨论的同构性立刻显现出来。伊格尔斯在书中花了相当篇幅处理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命运:从德国马克思主义史学家到法国年鉴学派左翼,再到英美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学院化进程,揭示了马克思主义史学在专业化压力下所经历的转型。中国大陆1980年代的讨论,恰好处在马克思主义史学与专业化压力正面相遇的相似历史位置,尽管具体的政治与学术制度背景截然不同。
更深一层的同构表现在对"史学的科学性"这一概念的反思上。伊格尔斯指出,二十世纪上半叶的西方史学曾深受"历史学作为科学"这一自我期许的束缚,社会科学化路径既是对这一期许的实现,也是对其狭义化的反叛。中国大陆1980年代关于"史学是不是科学"的争论,表面上是关于方法论的讨论,实质上触及的是史学学科定位的根本问题。年鉴学派在中国受到的强烈共鸣,正是这种科学期许的曲折回响。
两种语境之间也有显著的不对称。中国大陆的讨论始终无法摆脱史学与意识形态之间的紧密关联,这是西方学界自1970年代以来相对少有的处境。西方学界的后现代主义冲击在中国大陆直至1990年代中后期才获得较为系统的引介,时间上晚了约二十年。这种不对称使得任何简单的"接轨"式阅读都会失真。伊格尔斯的工作,在大陆语境中最有效的用法,是提供结构性相似的另一种危机图景,由此反衬自身危机的特殊位置。
五、导读作为方法:沿着笔触重建问题意识
厘清了范畴区分、写作语境、接受路径与跨语境对照之后,本章还需要交代本书作为一部导读所采取的方法论立场,以便读者预期后续章节的展开方式。
"导读"在中文出版语境中常常被理解为复述性的辅助读物:把一部厚重的专著压缩为更易消化的版本,提供给那些没有时间通读原书的人。这种导读有其价值,但并非本书的追求。本书要做的是另一种工作,沿着原作者笔触中所隐含的问题意识,把原著与它所书写的对象、与我们当下的处境,重新连接起来。
具体而言,本书的方法论可以分解为语境还原、问题追踪、当代对话三个层次。语境还原层面把伊格尔斯写作时所处的1980年代学术地形勾勒清楚,理解他在与哪些传统、哪些流派、哪些反对者对话,它不是历史背景的简单复述,而是揭示原书问题意识的来源。问题追踪层面从原书的章节布局、笔触轻重、隐含预设中识别出贯穿始终的核心追问,例如"历史学的专业化究竟是解放还是收窄""社会科学化路径与历史叙事之间能否调和""后现代主义对历史学的批判是否必然意味着历史学的终结"。当代对话层面则在前两层的基础上,把伊格尔斯的问题拉到我们当下的史学场景中重新提问,看看这些追问在二十一世纪是否仍然成立,以何种方式被回应或回避。
```mermaid flowchart TD A[语境还原<br>1980年代学术地形] --> B[问题追踪<br>贯穿全书的核心追问] B --> C[当代对话<br>二十一世纪史学的处境] C --> D[本书作为导读<br>的阅读路径] ```
这一三层结构将在本书各章中反复出现。第二章考察伊格尔斯笔下的"史学专业化"主题与历史学作为现代学科的形成;第三章讨论社会科学化路径的兴起及其内在张力;第四章处理后现代主义冲击下历史学的自我辩护;第五章至第七章分别追踪德国、法国、英美三条区域路径;第八章以后则进入跨语际接受与本土化议题。每章都会在结尾回到当代对话层面,把伊格尔斯的问题与当下中国史学界正在经历的具体争论对接。
这种方法的危险性也必须事先承认。沿着原作者的笔触再思,意味着既不能完全站在伊格尔斯一边,也不能简单地站在他的对立面。本书要做的是借用他的笔触所打开的问题空间,在其中重新布置我们的提问。这种姿态不是中立的,因为它已经预设了伊格尔斯笔触的某种持续有效性;但它也不是辩护性的,因为并不需要对伊格尔斯的所有判断负责。它是一种有限的、有选择的、可被反驳的诠释实践。
本章小结
本章从"为何在二十一世纪重读伊格尔斯"这一直接发问出发,依次处理了四个层面的准备工作。第一,通过拆解史学史与历史哲学这对常被混淆的范畴,确立了伊格尔斯工作的学科定位。第二,把伊格尔斯放回1980年代学术地形之中,揭示其作为德裔美国学者在英美分析传统与德语历史主义之间的双重位置。第三,区分了伊格尔斯在大陆与港台两条接受路径上的差异,并指出大陆读者更容易从"史学危机应对"的角度进入他的著作。第四,以1980—2000年中国大陆史学危机讨论为案例,展示了伊格尔斯笔下的西方危机与汉语学界内部讨论之间的结构性同构与不对称。最后,本章交代了本书作为导读所采取的三层方法论结构:语境还原、问题追踪、当代对话。
这一系列的准备工作,最终指向一个承接下一章的问题:既然伊格尔斯的问题如此重要,那么他本人何以成为一个这样的史学反思者?他的个人经验、学术训练、政治处境,是如何塑造了他看待二十世纪史学的那种特殊的双重视角?第二章将进入伊格尔斯其人其事。
六、当代的几条新裂缝:伊格尔斯问题的二十一世纪形态
阐明方法论立场之后,还需要回答最后一个方法论层面的追问:伊格尔斯笔下的那些问题,在二十一世纪是否仍然活着?本章的方法论选择本身预设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但这个回答必须落到几个具体的当代场景中才能被检验。
第一个场景是数字人文对史学的重塑。从21世纪第二个十年起,文本挖掘、空间可视化、量化网络分析等技术手段大规模进入历史研究,原本属于社会科学化路径的方法论工具箱获得了技术升级。这场升级带来了伊格尔斯所关注的核心问题的新版本:历史学的"科学性"追求是否因此获得了更强的基础?还是说,量化方法的扩张进一步压缩了叙事性、诠释性、个体经验性的历史维度?伊格尔斯在1980年代关于社会科学化与历史叙事张力的判断,在数字人文时代仍然适用,但其形态已经发生了显著变化。从"叙事 vs. 结构"的对立,演化成了"算法模式 vs. 叙事模式"的并存与竞争。后续章节在处理社会科学化路径时,将回到这一新形态。
第二个场景是全球史的兴起。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到入江昭、从大范围比较到跨区域连接,全球史作为一种新的史学范式在过去二十年间取得了显著的机构化进展。全球史的兴起对伊格尔斯笔下的国别史学传统构成了根本性的挑战。伊格尔斯在1980年代主要处理的是欧美史学内部的张力,对非西方史学的关注相对有限。这一不足在二十一世纪变得更为突出:本书作为一部导读,必须自觉地把伊格尔斯的问题扩展到非西方语境,而这正是后续章节将要承担的工作。
第三个场景是记忆研究与殖民史学的兴起。从南非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到美洲各国的纪念政治、从欧洲殖民档案的解密到亚洲慰安妇史料的发掘、从"被压迫者历史"的呼声到原住民史学的制度化,记忆研究已经从一种边缘的史学取向成长为显学。伊格尔斯在《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中对记忆问题的处理相对简短,主要在处理犹太人大屠杀与历史学的关系时有所涉及。今天的史学从业者需要面对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局面:记忆的政治化、档案的有限性、受害主体的多元发声、历史学家与司法机制的关系,所有这些都已经超出了伊格尔斯1980年代笔触所能覆盖的范围。
这三个场景并非互不相关。数字人文、全球史、记忆研究在具体的研究实践中往往相互交织:一项关于殖民时期贸易网络的数字人文研究,可能同时涉及全球史的方法论与记忆研究的史料批判;一项关于慰安妇史料的跨国比较研究,可能既调用记忆研究的诠释框架,又借助数字人文的检索技术。这种交织提示我们,伊格尔斯笔下的二十世纪史学格局,到了二十一世纪已经被多重重组。本书无法穷尽这些重组,但可以以伊格尔斯的问题清单为出发点,重新诊断当下。
八、带着参照进入本土:汉语史学现代化的对照框架
把伊格尔斯的问题带回到汉语史学的语境中,需要做的不只是简单的"对接"。本书的导读工作因此还包含一个隐含的第三层任务:以伊格尔斯的问题为参照,重新审视汉语史学自身的现代化进程。这一任务的合理性需要略作说明。
二十世纪汉语史学的现代化本身是一场与伊格尔斯笔下的西方史学平行而不相交的运动。从梁启超"新史学"的提出,到傅斯年"历史学即史料学"的方法论主张,再到马克思主义史学的专业化,史学作为现代学科在汉语世界的确立过程,既借鉴了兰克传统、年鉴学派、马克思主义等多种西方资源,也有着自身的制度环境与问题意识。把伊格尔斯的问题简单投射到汉语史学,会遮蔽这种平行性。但完全拒绝参照,又会使本书失去诊断的工具。
本书选择的是一种有限的参照:以伊格尔斯关于专业化、社会科学化、后现代冲击的三段论为框架,把汉语史学的相应阶段逐一对照,发现其结构性的同构与不对称。第一章第四节关于1980—2000年中国大陆"史学危机"讨论的案例分析,正是这种对照的初步尝试。本书后续章节将以更系统的方式展开这一工作,特别是在讨论区域路径(德国、法国、英美)的章节中,都会回到汉语史学的对应语境。
这种参照工作的危险性也必须事先承认。伊格尔斯作为一位西方史家,其笔触不可避免地带有西方中心主义的盲点。他在《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中对非西方史学的处理相对薄弱,对中国、日本、印度等非西方传统的史学发展着墨不多。把他的问题直接用于诊断汉语史学,可能会把西方的史学危机图景强加于本土语境,遮蔽其自身的特殊性。本书作为导读,将带着这种自觉的限度展开工作。
九、未竟的诊断:本书的边界与下一章的承诺
到这里,本章为整本书所做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范畴区分确定了伊格尔斯工作的学科位置,语境还原确立了他的写作地形,案例分析展示了跨语境对照的可能性,方法论说明界定了本书作为导读的具体操作方式。但这一切准备工作的有效性,最终取决于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伊格尔斯本人何以成为这样一个史学反思者?
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伊格尔斯的工作方式本身是二十世纪史学史的一部分。他的跨大西洋身份、他的德语—英语双重学术训练、他对纳粹历史的切身经验、他与分析哲学传统的相遇,所有这些个人与智识层面的因素,共同塑造了他看待二十世纪史学的那种特殊视角。这种视角不是中立的观察位置,而是一种带有特定经验重量的诠释视角。理解这种视角,是理解他的著作的关键,也是避免把他的判断误读为普适真理的前提。
第二章将进入伊格尔斯其人其事。具体而言,第二章将处理三个层面的问题:第一,伊格尔斯作为1930年代流亡者的个人经历,如何转化为他对德语历史主义传统批判的资源;第二,他在芝加哥大学接受的英美分析哲学训练,如何与他对德语传统的敏感相互调和;第三,他作为1960—1990年代北美德国史与史学史学术群体的核心成员,如何在制度层面介入史学史作为学科方向的建设。这三个层面共同构成了伊格尔斯作为史学反思者的具体形象,也构成了我们阅读《二十世纪的历史学》时无法绕过的诠释前提。
```mermaid flowchart LR A[第一章<br>重返史学现场<br>问题与方法] --> B[第二章<br>伊格尔斯其人<br>经验与视角] B --> C[第三章<br>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