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异之书的诞生
干宝是东晋初年的史官,大约公元286年前后出生,336年以后去世。他字令升,新蔡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新蔡县。根据《晋书·干宝传》记载,干宝起初担任郎中一职,后来被晋元帝司马睿征召,授予著作郎的官职,参与编撰国史。在史学方面,干宝并非无名之辈,他编撰的《晋纪》共二十三卷,连唐太宗都读过并给予高度评价。《晋纪》后来亡佚,但从残存片段来看,它的史学价值在当时是得到承认的。
就是这样一位正统史官,写出了《搜神记》这样一部“谈鬼说神”的书。《晋书》同时记载干宝“好阴阳术数”,撰有《搜神记》三十卷,在自序中他明确说明编撰目的是“明神道之不诬”。史官与术数爱好者、官方史书与志怪小说,这两组看似对立的身份与作品,在干宝身上奇妙地结合在一起。
干宝为什么会走上编撰志怪小说这条路?这个问题不能仅仅从干宝个人身上找原因,还需要放到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中理解。干宝生活的两晋时期,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乱世。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爆发,到589年隋朝统一,这四个多世纪里战乱几乎从未停止。三国纷争、西晋八王之乱、永嘉之乱、北方五胡乱华、晋室南渡、东晋内部的权力斗争,每一场政治动荡都伴随着大规模的人口死亡和社会崩溃。
这种生存环境的极度不稳定,对时人的精神世界产生了深刻影响。在相对太平的年代,儒家礼教提供了稳定的社会规范和行为准则。但当战乱打破了日常秩序,当死亡成为随时可能降临的威胁,人们开始思考一些平时不会去想的问题:人死后会怎样?有没有超越人类的力量在主宰命运?现实世界的苦难有没有超越性的意义?这些追问为宗教信仰和神秘主义提供了滋生的土壤。
魏晋时期的思想界因此呈现出一种多元并存的格局。儒家虽然仍是官方意识形态,但其对社会生活的全面控制力已经减弱。玄学清谈成为士族知识分子的风尚,佛教在两汉之际传入中国后到魏晋时期开始广泛传播,道教也在这一时期发展成熟。这些新的思想资源为人们提供了不同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也为“谈鬼说神”提供了思想背景。
干宝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中开始他的志怪写作。他并不孤独——与他同时代或稍前的曹毗、祖台之等人都有志怪作品问世。干宝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的史官身份,以及他试图用史学方法来论证鬼神存在的努力。
“死而复生”的故事在《搜神记》研究中具有特殊地位,因为它出自干宝本人的自述,而非后人添加的传说。干宝在自序中详细记载了这件事,这件事成为他相信鬼神存在的关键契机。
故事的主角是干宝父亲的宠妾。在干宝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这位妾室很得宠爱,有时甚至在干宝母亲之上。干宝的父亲去世后,这位妾的处境变得尴尬起来。当时社会流行活人殉葬的风气,干宝的父亲生前对她格外宠爱,干宝的兄弟们就打算让她殉葬。干宝的母亲当然不同意,这场风波才平息下去。事情过了二十多年,这位妾忽然去世了。
家人打开棺材准备安葬的时候,惊异地发现她的身体完好无损,“视其面,生人色矣”,而且她的身体还是温的。这显然是一件极其罕见的异事。干宝亲眼见证了这一切,这成为他后来编撰《搜神记》的直接动因。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但它触及了理解《搜神记》的几个关键问题。这个“死而复生”的案例为什么会发生,古人的解释是灵魂曾经离开肉体,现在又回来了。这种解释方式在古代中国很常见——古人相信人由“魂”和“魄”组成,魂主精神,魄主形体,两者分离人就会死,重新结合人就可能复活。这种信仰为各种“死而复生”的故事提供了理论基础。
干宝对这件事的反应值得我们注意。他在自序中明确说,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绝对不会相信“死人复生”这种事。但亲眼所见改变了他的看法,他开始相信这个故事是真实的,进而相信鬼神是存在的。这说明干宝的鬼神观在某种程度上建立在经验主义的基础之上,他不是凭空想象,而是用自己亲眼所见来验证传闻的真假。
从史官的角度来看,这种态度很有道理。史官的基本职责是记录事实,对于无法验证的传闻,史官通常持谨慎态度。干宝对鬼神的态度也是如此——他原本并不相信,但因为亲眼见到了“死人复生”的证据,他改变了自己的立场。从这个角度说,干宝的鬼神观并不是盲目的迷信,而是一种基于个人经验的判断。
然而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我们思考。干宝所见到的“死人复生”,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很可能只是某种假死状态,或者尸体保存得异常完好,而不是真正的死而复生。古人缺乏生理学和医学知识,把这种现象理解为灵魂离开又回来是很自然的。但干宝把这个个案当作鬼神存在的决定性证据,这显然是一个逻辑上的跳跃。
从史官的角度来看,干宝的态度仍然是可以理解的。史官在编撰史书时,经常需要处理一些无法验证的传闻。在干宝看来,既然亲眼见到了这样的异事,就不能简单地否认鬼神的存在。这种态度既体现了他作为史官的严谨,也体现了他作为那个时代人的局限。
更重要的是,干宝用“死人复生”的故事来说明编撰《搜神记》的必要性。他在自序中先引用古籍中关于鬼神的记载,然后说“若此之类,皆审所自”。意思是说,像这样的事,如果不是亲眼见到,确实会让人怀疑。但干宝见到了,所以他认为鬼神之事并非虚妄,他有责任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
这就是干宝编撰《搜神记》的直接动机。他相信鬼神存在,而且认为这些鬼神之事是值得记录的史实。作为史官,记录事实是他的天职;如果鬼神之事是事实,那么记录鬼神之事同样是史官的职责。干宝正是从这样的逻辑出发,开始了他的志怪写作。
当然,干宝的鬼神观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深深植根于他所处的文化土壤。魏晋时期鬼神信仰在社会上非常普遍,这与战乱、疫病带来的大量死亡有关。当死亡随时可能降临,人们自然会对死后世界产生好奇,鬼神信仰也就有了广阔的市场。干宝的父亲宠妾“死而复生”的故事之所以会在干宝家中发生,说明当时人们对这类事情并不陌生,很可能类似的事情干宝还听说过不少。魏晋时期的社会氛围,为《搜神记》的诞生准备了土壤。
四部分类法是中国古代的图书分类体系,成熟于唐代,一直沿用到清代。这个体系把图书分为经、史、子、集四部,每部下面再分若干类。《搜神记》在四部中的位置经历了一个有趣的变迁过程,这个变迁本身就折射出古人对这部书性质的认识变化。
《搜神记》在唐代初年编纂的《隋书·经籍志》中被列入史部杂传类。杂传是史部的一个子类,收录各种人物传记和相关记录。《搜神记》被归入这一类,主要是因为它记录的人物事迹,虽然这些事迹涉及鬼神。
史部杂传这个分类背后有一个重要的观念:在古代目录学中,志怪书最初被视为一种特殊的史书。古代史官的职责并不限于记录政治事件,还包括记录灾异祥瑞、天文地理、奇闻异事等。鬼神之事虽然不是政治事件,但同样被认为值得记录。这种观念可以追溯到《左传》《史记》等早期史学著作,其中都有关于鬼神的记载。
到了宋代,《新唐书·艺文志》开始把《搜神记》列入子部小说家类。这个分类一直延续到明清。明代编纂的《四库全书》把《搜神记》放在子部小说家类,这个分类反映了古人对《搜神记》性质的重新认识。
子部小说家这个分类的含义需要解释一下。在古代目录学中,“小说家”这个词的意思与现代意义上的“小说”不同。《汉书·艺文志》解释“小说家”为“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意思是说记录民间传闻的知识分子。这个定义强调的是信息来源的民间性,而不是内容的虚构性。
更重要的是“子部”这个位置。在四部分类法中,“子部”收录的是诸子百家的著作,代表各家各派的思想和学说。《搜神记》被放在子部而不是史部,说明古人认为它的性质与一般的史书不同。
这个分类变迁的意义在于,它反映了古人对虚构与非虚构、史书与文学之间区别的认识过程。《搜神记》被从史部移到子部,说明人们逐渐认识到它不是“信史”,而是一种带有虚构性质的叙事作品。这个认识过程是缓慢的,但《搜神记》被列入子部小说家这个事实本身,已经标志着中国古代小说观念的萌芽。
当然,这个分类也有它的局限。在现代文体学中,“小说”的定义强调虚构和叙事,而《搜神记》虽然包含虚构成分,但它在形式上更像是一部故事汇编,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小说。它的故事大多是短篇,独立成篇,缺乏长篇小说的情节连贯性和人物塑造。这种形式特征使它在古代被归入“杂传”或“小说家”,而不是归入“史部”或“集部”。
从文体的角度来说,《搜神记》属于中国古典小说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阶段——志怪小说。这种文体有几个显著特征:记录鬼神怪异之事、篇幅短小多为数百字、独立成篇的故事汇编。干宝的《搜神记》是这个文类的代表作,它的编撰体例和叙事风格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魏晋南北朝是志怪小说繁荣的时期。《搜神记》并不是这个时期唯一的志怪作品,也不是最早的志怪作品,但它是最重要的一部。
在《搜神记》之前和同时,已经有多种志怪书问世。西晋武帝时期,博物学家张华编撰了《博物志》,内容包括山川地理、奇鸟异兽、神仙方术等。《搜神记》的编撰可能受到《博物志》的影响。西晋中后期至东晋,又有曹毗、祖台之等人编撰《志怪》,这些书后来都亡佚了,只有《搜神记》保存得比较完整。
南朝刘宋时期,刘义庆组织门客编撰了《幽明录》《宣验记》等志怪书。梁代任昉编撰了《述异记》,也是志怪书的一种。这些作品与《搜神记》一起,构成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志怪小说的完整图景。
《搜神记》之所以在这些作品中脱颖而出,主要有几个原因。一是规模宏大,《搜神记》原书三十卷,四百多条故事,是魏晋志怪书中规模最大的。二是内容丰富,《搜神记》的故事来源广泛,既有古籍记载,也有民间传说,还有作者同时代人的见闻。三是保存完整,《搜神记》虽然原书在唐宋之间亡佚,但明代以来有多种辑本流传,现存版本保存了大部分重要内容。
从这些特点可以看出,《搜神记》代表了魏晋志怪小说的最高成就,也标志着中国古典小说发展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搜神记》的成书和版本流传情况比较复杂。《晋书·干宝传》记载他编撰了《搜神记》三十卷,干宝本人在自序中说他搜集了四百多个故事。但原书在流传过程中逐渐散佚了。
原书亡佚的时间大约在宋代以后。《宋史·艺文志》仍然著录了《搜神记》三十卷,说明宋代还有完本。但到了元明时期,就很少有人见过原书了。原书亡佚的原因可能有几种:战乱导致图书散佚;后世辑本逐渐取代了原书;原书内容被其他书籍吸收合并。无论具体原因是什么,原书的散佚是确实的。
现存《搜神记》是后人的辑本。现存版本主要有两种系统:二十卷本和八卷本。其中二十卷本被认为更接近原书面貌,是目前通行的版本。
二十卷本最早见于明万历年间的《秘册汇函》丛书,后来被收入《古今逸史》《四库全书》等丛书。1979年,中华书局出版了汪绍楹校注的《搜神记》,以《秘册汇函》本为底本,参校其他版本,进行了标点和校勘。这是目前最通行的版本,也是学界最常引用的版本。
关于现存版本的可靠性,学术界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现存版本已经掺入了后人的增益,不完全是干宝原作。这个怀疑有一定道理。原书亡佚后,明代人编辑《搜神记》时,只能依据前人引用《搜神记》的书籍来辑录,很可能漏掉了一些内容,也很可能混入了一些非干宝原作的内容。
但也有理由认为现存版本大体可信。干宝自序保存在现存版本中,内容与史籍引用的《搜神记》相符。现存版本的故事风格与干宝所处时代的文风一致,保存了一些干宝个人经历的故事,如“死人复生”的记载。现存版本是最早的完整版本,后世版本都以它为基础。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版本的可靠性问题不需要过分担心。现存版本是目前研究《搜神记》的最权威文本,也是阅读《搜神记》的最佳选择。即使其中有少量非原作的内容,也不影响对《搜神记》整体内容和价值的理解。
阅读《搜神记》需要一些基本的方法和准备。选择可靠的版本是第一步。中华书局汪绍楹校注本是目前最通行的版本,有标点、校勘和简单的注释,适合普通读者阅读。这个版本以《秘册汇函》本为底本,参校了其他版本,进行了认真的校勘和标点,质量可靠。如果想进一步深入研究,可以参看其他版本的校勘成果。
阅读时要留意干宝的自序。自序保存在《搜神记》卷首,记载了干宝编撰此书的动机、方法和目的。理解了自序,就能更好地理解《搜神记》的性质和价值。自序中说干宝编撰此书是为了“明神道之不诬”,他列举了古代典籍中关于鬼神的记载,并以自己父亲宠妾“死人复生”的经历作为证据。这个自序是理解《搜神记》的重要钥匙。
还要注意《搜神记》的叙事模式。《搜神记》中的故事大多有相对固定的叙事模式:先介绍人物和背景,然后描述鬼神怪异现象的发生,最后交代人物的结局或故事的结局。这种模式化的叙事体现了干宝作为编辑者的编撰思路,也使读者能够快速进入故事。
理解《搜神记》的史料价值是另一个重要问题。《搜神记》保存了大量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是中国古代民间文学的重要宝库。这些故事虽然不能当作信史来使用,但它们反映了魏晋时期的社会风貌和民众心理。例如,关于婚姻、爱情、复仇、报应的故事,反映了当时人们的伦理观念和价值取向。关于妖怪、神仙的故事,反映了当时的宗教信仰和民间传说。这些都是研究魏晋社会文化的重要资料。
但在使用这些资料时需要保持批判态度。《搜神记》被干宝编撰的目的是“明神道之不诬”,这个目的决定了干宝在选择故事时会有所偏向。他更倾向于选择支持鬼神存在的故事,而不太关注反对鬼神的证据。这种偏向会影响《搜神记》内容的客观性。在使用《搜神记》作为史料时,需要注意这种偏向,不能简单地把它当作客观记录。
干宝为什么要编撰一部“谈鬼说神”的书?通过前面的分析,我们可以给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回答。干宝编撰《搜神记》是为了“明神道之不诬”,证明鬼神的存在是真实的。这个目的既来源于他个人的经验——父亲宠妾“死人复生”的亲眼所见,也来源于他所处时代的思想氛围——魏晋乱世中鬼神信仰的普遍流行。
干宝以史官的身份编撰志怪书,这看起来矛盾,实际上有内在的合理性。古代史官的职责范围比现代史学家要广,他们不仅记录政治事件,也记录灾异祥瑞、天文地理、奇闻异事。把鬼神之事当作史实来记录,是古代史学传统的一部分,不是干宝标新立异。
干宝的独特之处在于他试图用史学方法来论证鬼神的存在。他不是简单地讲述鬼神故事,而是声称这些故事都有来源,有的是古籍记载,有的是时人见闻,有的甚至是亲身经历。这种编撰方式使《搜神记》具有了“史书”的外观,也使它区别于一般的志怪书。
《搜神记》在四部中的位置经历了一个有趣的变迁。它最初被列入史部杂传,反映了古人把它当作“史书”的一面;后来被列入子部小说家,反映了古人认识到它带有虚构性质的一面。这个变迁折射出中国古人对“小说”这一文体认识的深化,也标志着中国古典小说观念的萌芽。
本章小结
干宝编撰《搜神记》的动机可以从个人经历和时代背景两个层面来理解。个人层面,父亲宠妾“死人复生”的亲眼所见直接触发了干宝对鬼神的信仰;时代层面,魏晋乱世的思想解放氛围为志怪写作提供了土壤。干宝以史官身份编撰志怪书,表面矛盾实则合理——古代史官本就记录灾异祥瑞,把鬼神之事当作史实记录是这一传统的延续。
《搜神记》在古代文献分类中的位置变迁,反映了中国古人对这一文体认识的深化。从史部杂传到子部小说家的转变,说明人们逐渐认识到它不是“信史”而是带有虚构性质的叙事作品。子部小说家这一分类位置,既承认了它的“子部”属性——表达某种思想或信仰立场,也承认了它的“小說”属性——来自民间传闻的叙事作品。这种双重属性正是《搜神记》的独特之处,也是理解它的关键。
下一章我们将进入《搜神记》的具体内容,看看干宝记录了哪些类型的故事,这些故事反映了怎样的鬼神观念,以及它们在文学史和文化史上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