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为何需要史学史
历史是一门让人着迷的学问。我们从小就被教导要"以史为鉴",仿佛历史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里面藏着治国安邦的智慧、为人处世的道理。然而,当我们在书店里面对琳琅满目的历史书籍,在课堂上听到不同老师对同一段历史的迥异解读,甚至在网上为某个历史事件的真相争得面红耳赤时,一个根本性的困惑便浮现出来:我们读到的"历史",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过去的真实面貌?又是哪些因素在塑造着我们理解过去的方式?
这个问题看似抽象,却关系到我们每个人阅读历史的实际收获。一个普通读者,如果从未思考过历史书写的运作机制,往往会在不同的历史叙述之间感到无所适从。今天读到的某本史书将某位历史人物描绘成英雄,明天翻阅的另一本书却把他写成枭雄;同一个事件,在这本书里的因果链条清晰明了,在那本书里却被讲述得面目全非。如果没有理解这些差异背后的原因,我们很容易陷入相对主义的泥潭——既然历史可以任人打扮,那么历史还有什么可信可言?
史学史这门学科,正是为回答这类困惑而诞生的。它研究的不是过去本身发生了什么,而是人们如何认识和研究历史这门学问的演变历程。换句话说,史学史要回答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学者,为什么会用不同的方式去书写历史?这些不同的书写方式,又如何影响了我们今天接触到的每一段历史叙述?
要真正理解史学史的价值,我们不妨从一个具体的观察入手。
历史学与史学史:两种截然不同的关注点
让我们先做一个简单的区分。假设你对明末历史感兴趣,着手阅读相关著作。你可能会遇到两种截然不同的书籍。
第一种书籍告诉你,明朝末年发生了什么——崇祯皇帝如何在北京城破时自缢身亡,李自成的大顺政权如何昙花一现,清军如何入关并最终统一中国。这些书籍的重心是历史事实本身,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件、人物和过程。历史学家的工作在这里类似于侦探:搜集证据、核实细节、还原真相。这类研究可以被称为历史学(history),它的核心关切是过去发生了什么。
第二种书籍则关注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为什么有些史学家会特别关注明末的农民起义,而另一些史学家却更热衷于探讨明朝灭亡的制度根源?为什么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史学界普遍采用进化论视角来看待明清易代,而到世纪末的时候,文化史和社会史的解释开始占据主导?这种研究关注的是历史认识本身的发展演变,是史学这门学科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就是史学史(historiography)的研究领域。
这个区分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历史学告诉我们历史上发生了什么,史学史则告诉我们关于历史的知识和理解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两门学科相互关联,但各有侧重。一个只懂历史而不懂史学史的读者,就像一个只看地图却不知道地图是如何绘制的人——他能够按照地图指引到达目的地,却无法理解地图上为什么这样标注,为什么那条路在地图上看起来很近而实际上需要绕很远。
史学史研究的必要性,首先就体现在这个层面。它帮助我们意识到一个基本事实:我们接触到的每一段历史叙述,都不是对过去的直接复制,而是经过了特定史学范式的筛选和塑造。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关注焦点,不同的学者有不同的理论预设,不同的方法论导致不同的研究结论。理解这些差异的来龙去脉,才能真正成为历史阅读的主人,而不是被动地接受各种相互矛盾的说法。
史学发展的动力:每一代人的时代问题
理解了历史学与史学史的区分之后,我们需要进一步追问:史学为什么会有演变?推动这种演变的力量是什么?
如果我们翻阅从古至今的史学著作,会发现一个惊人的现象:同一个历史事件,在不同时代被讲述的方式差异巨大。以大家都熟悉的秦始皇为例。在司马迁的《史记》中,秦始皇是一个复杂的帝王形象,有雄才大略的一面,也有暴虐无道的一面;司马迁对他既有批评,也并非一概否定。但到了东汉以后,随着儒家思想定于一尊,秦始皇逐渐被塑造为典型的暴君代表焚书坑儒成了他抹不去的污点。到二十世纪初的新文化运动时期,秦始皇又被重新评价,有人把他当作推动中国统一的历史功臣来赞扬。这种反复的重新评价,绝不是因为我们掌握了新的考古证据或者发现了新的史料,而是因为每一代人都带着自己的时代问题去回望历史。
历史学家永远不是站在纯然客观的立场上去"看"过去的。他们的"看"本身就带着特定的视角,而这个视角的形成与他们所处的时代环境密不可分。十八世纪的启蒙史学家关心理性与进步,所以他们笔下的历史讲述的是人类如何从蒙昧走向文明。十九世纪的德国浪漫主义史学家经历了民族国家的兴起和拿破仑战争的冲击,所以他们格外关注民族精神和文化传统。二十世纪中叶的社会科学化史学家生活在大规模工业化和社会改革的时代,所以他们倾向于用结构性的因素经济体制、社会阶层、政治制度来解释历史变迁。
这意味着,史学发展的根本动力来自于每一代人面临的独特问题。历史学家不是在一张白纸上书写历史,而是在前人留下的学术传统中,面对自己时代的挑战,寻找新的理解和解释。这种寻找有时是继承和延续,有时是批判和突破,但无论如何,都不是凭空发生的。
伊格尔斯在其史学史研究中深刻地揭示了这一规律。他考察西方二十世纪史学的发展轨迹,发现每一次重大的史学转向都与特定的时代背景和社会需求相关联。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面对工业化和民族国家建设的双重压力,史学开始追求科学化的转型,试图像自然科学那样建立起严格的实证方法。二十世纪中叶,在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创伤之后,史学家们开始反思单纯的政治史和外交史是否足以解释人类社会的深层结构,于是社会史、经济史、心态史等领域蓬勃兴起。到二十世纪末,随着后现代思潮的冲击和全球化进程的加速,史学又开始关注文化、语言、记忆这些更为柔软的维度。
理解这一点,对普通读者有什么实际意义呢?意义在于,当我们拿起一本历史书的时候,不能仅仅关注书里写了什么,还要追问这本书是在什么背景下写成的。作者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他面对的主要问题是什么?他的学术训练和理论偏好是什么?只有把历史书放在它产生的时代背景中,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它的贡献和局限。
十九世纪的遗产:从浪漫主义到科学历史学
要理解二十世纪以来的史学发展,必须先回到十九世纪,因为那是现代史学学科形成的关键时期。十九世纪留给后世的遗产,既包括积极的成果,也包括需要后人不断反思的问题。
十九世纪初的欧洲史学,主流是浪漫主义传统。这一传统的史学家对启蒙时代那种冷冰冰的理性主义颇为不满,他们强调每个民族、每种文化都有其独特的精神气质和历史道路。浪漫主义史学家相信,历史不是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进化阶梯,而是各种独特性、多样性竞相绽放的舞台。德国的历史学家兰克(Leopold von Ranke)早年也深受浪漫主义影响,他强调史料批判的重要性,倡导史学家应当不带任何预设立场地"如实直书"(wie es eigentlich gewesen)。
然而,到了十九世纪中后期,史学界出现了一次重要的转向,越来越多的史学家开始追求史学的"科学化"。这一转向的标志是兰克本人以及他的众多弟子们在欧洲各大学建立起来的史学门派。他们不再满足于纯粹的政治史叙事,不再满足于对伟大人物的道德评判,而是试图建立一套严格的史料鉴别方法,强调历史研究应当像自然科学研究那样建立在坚实的证据基础之上。这种取向带来了实证史学的繁荣,其成果之一就是我们现在熟悉的脚注体系和严格的学术规范。
但"科学化"的追求也带来了一些值得警惕的问题。最明显的一个是实证主义的迷思:许多史学家相信,只要掌握了足够的史料,运用正确的方法,就能客观地再现历史真相。这种信念在二十世纪以后不断受到挑战,因为人们逐渐意识到,历史研究从来不是纯粹客观的活动。史学家选择研究什么问题、关注哪些史料、用什么框架来组织叙事,都不可避免地受到时代语境和个人立场的影响。完全中立的"如实直书"只是一个美好的理想。
十九世纪史学的另一重遗产是民族主义史学。在民族国家兴起的时代背景下,史学承担了为民族认同奠基的使命。各国史学家都在努力发掘和塑造自己民族的历史传统,构建共同的记忆和认同。这种做法在凝聚民族力量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也为后来的史学埋下了隐患:它容易导致对历史的选择性记忆,夸大本民族的优越性,甚至为对外扩张提供历史依据。二十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的惨痛经历,让史学家们不得不反思这种民族主义史学的负面影响。
二十世纪的三重转向:理解当代史学的来龙去脉
了解了十九世纪的遗产之后,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二十世纪史学发展的内在逻辑。整个二十世纪,西方史学经历了至少三重重要的转向,每一重转向都代表着对前一阶段局限性的回应和突破。
第一重转向是社会科学化,发生在二十世纪上半叶逐步酝酿、到五六十年代蔚为大观的时期。面对传统政治史和外交史的局限,一批年轻的史学家开始尝试用社会科学的理论和方法来研究历史。法国年鉴学派是这一转向的急先锋。费弗尔和布洛赫创办的《年鉴》杂志从一开始就打出了跨学科的旗帜,主张历史研究应当关注" total history"——全面的历史,包括地理环境、经济生活、社会结构、人口变化、心态观念等各个层面。这一派史学家相信,历史的真正主体不是个别英雄人物,而是芸芸众生和深层结构。
年鉴学派的主张催生了社会史、经济史、人口史、计量史学等一系列新领域的发展。美国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在他那本著名的《全球通史》中,就明确表示要超越传统的西方中心论,把视野扩展到全世界各地区各民族的历史。这一时期的史学还有一个重要特征,那就是对结构的强调。历史被认为不是一系列偶然事件的堆积,而是受到深层的社会结构、经济体系、意识形态框架的制约和推动。史学家的工作因此类似于社会科学家:找出那些隐藏在表面现象背后的结构性因素。
第二重转向是文化转向,发生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至今仍在持续发酵。这一转向的兴起,既是对过度强调结构和量化的"新史学"的一种反动,也是受到后现代思潮影响的结果。文化转向的核心主张是:人类社会归根结底是由文化符号、意义系统、话语实践构成的,历史研究不能仅仅关注物质基础和社会结构,还要关注人们如何理解自己的世界,如何赋予事物以意义。
这一转向带来的变化是全方位的。在研究对象上,历史学家的兴趣从经济基础转向上层建筑,从社会结构转向日常生活,从宏大叙事转向微观经验。在方法论上,计量方法让位于解读方法,史学家更像人类学家那样去"深描"特定的文化现象。英国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倡导的"从下往上看"的历史(history from below),美国史学家娜塔莉·泽蒙·戴维斯通过细读司法档案来重建十七世纪法国普通人的文化世界,这些都是文化转向的代表作。
文化转向还带来一个重要的副产品,那就是对历史记忆和历史书写本身的反思性研究。史学家们开始追问:我们关于过去的知识是如何形成的?哪些记忆被保存下来,哪些被遗忘?为什么某些叙事框架能够占据主导地位?这些问题的提出,使得史学史研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要性。因为只有了解了史学本身的演变,我们才能对当下流行的历史叙事保持必要的警惕。
第三重转向是全球化视野,这一转向在二十世纪末加速发展,至今仍在展开。全球化不仅是经济和文化领域的现象,也深刻地改变了历史学家看待世界的方式。传统的史学以民族国家为基本分析单位,每个国家的历史都被视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发展进程。但全球化视野提醒我们,世界各地的历史从来就不是孤立发展的,不同地区、不同文明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和互动。
这一转向在实践层面表现为"全球史"或"世界史"研究的兴起。美国历史学家彭慕兰的《大分流》是这一领域的代表作。他通过比较中国和欧洲的经济发展轨迹,挑战了欧洲中心主义的现代化叙事。麦克尼尔的《世界史》则尝试勾勒人类文明相互联系、共同演进的全貌。这些研究不再把欧洲视为人类历史的中心和终点,而是将欧洲看成世界历史的一个组成部分,与其他地区处于平等的对话关系之中。
全球化视野还带来了另一个重要变化,那就是对跨文化比较和联系的重视。史学家们开始关注不同文明之间的贸易网络、思想传播、人员流动,考察征服、殖民、移民如何重塑了各地的历史面貌。这种研究取径打破了学科壁垒和国家边界,为我们理解当今这个彼此关联的世界提供了深厚的历史基础。
这三重转向并非截然分开、互不相关,而是相互交织、相互渗透。今天的史学前沿往往是跨领域的,既有社会史的计量功底,又有文化史的阐释能力,还要具备全球视野的宏大关怀。这种复杂性既体现了史学的进步,也给学习者带来了新的挑战。
培养批判性的历史阅读能力
了解了史学发展的基本脉络,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这些知识对普通读者有什么用?答案在于,史学史的训练能够帮助我们成为更聪明的历史读者。
当我们拿起一本历史书的时候,史学史的视角会提醒我们注意几个关键问题。第一,这本书是在什么时代、什么学术背景下写成的?第二,作者的主要研究方法和理论取向是什么?第三,这本书在同类著作中的位置如何?它继承了哪些传统,又突破了哪些局限?
以中国近代史的阅读为例。如果我们想了解鸦片战争,可以选择不同的书籍。蒋廷黻的《近代中国史》写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深受西方现代化理论的影响,他把鸦片战争看作中国近代化的起点,关注的重点是中国的"落后"和"转型"。茅海建的《天朝的崩溃》写于二十世纪末,更多地借鉴了社会史和军事史的方法,通过详尽的档案分析来还原战争的具体过程。近年来出版的一些书籍则采取了全球史的视角,把鸦片战争放在整个亚洲甚至世界的背景下来考察。
如果我们不懂得区分这些著作的学术脉络,就会在不同的解读之间无所适从。但如果我们了解了它们各自的来龙去脉,就能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差异,也能够根据自己的兴趣和判断来选择阅读哪些书籍,或者综合多种观点来形成自己的理解。
下面提供一个简单的历史书籍批判性阅读清单,帮助读者将本章的内容转化为实践工具。这个清单包含六个核心问题,在阅读任何一本历史著作时都可以尝试回答:
问题一:作者是谁? 了解作者的专业背景、学术传承和政治立场非常重要。一个在中国长大的史学家和一个在西方成长的史学家,即使研究同样的课题,也很可能得出不同的结论。这不意味着某种观点一定正确或错误,而是提醒我们要对作者的局限性保持敏感。
问题二:这本书写于什么时候? 书籍的写作年代往往会影响它的关注重点和问题意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国史学强调阶级斗争和革命叙事,八十年代以后则更多关注现代化和国家建设。不了解这个背景,就容易误读作者的意图。
问题三:这本书属于哪个学术传统? 作者是在继承还是在挑战主流的学术范式?他的理论依据是什么?比如,同样是研究明代经济,有些学者强调商品化的发展,另一些学者则强调传统结构的稳定性,两者的差异往往反映了理论取向的不同。
问题四:作者使用了什么类型的史料? 档案、日记、报刊、考古发现、口述材料,不同类型的史料有不同的特点和局限。了解作者依据的主要史料类型,可以帮助我们判断其论点的可靠程度。
问题五:这本书的主要论点是什么? 能否用一两句话概括作者的核心主张?作者是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解释框架,还是对已有研究的修正和补充?
问题六:其他学者如何评价这本书? 学术界对这本书的反应如何?有没有受到批评或质疑?批评的主要焦点是什么?了解这些可以帮助我们更全面地评估一本书的价值。
这六个问题不需要在阅读每本书时都系统地回答一遍,但养成这种意识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能力提升。它让我们从被动接受历史知识的消费者,变成主动思考的批判性读者。
本章小结
本章的核心洞见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
第一,历史与史学史是两个不同层次的学科。历史关注过去发生了什么,史学史关注我们如何认识和研究历史。理解这种区分,是进入史学史领域的第一步。
第二,史学发展是由问题驱动的。每一代历史学家都带着自己时代的困惑和关怀去回望历史,这种回望不是被动的观察,而是积极的建构。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和科学化运动、二十世纪的社会科学化、文化转向和全球化视野,都是对特定时代挑战的回应。
第三,史学史训练具有实践价值。它帮助我们意识到任何历史叙述都经过了特定范式的筛选和塑造,从而培养批判性阅读的能力。掌握了这种能力,我们就从历史知识的被动接受者变成了主动参与者。
正如本书将在后续章节中展开的,伊格尔斯的史学史研究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他不仅梳理了西方史学发展的脉络,更揭示了现代史学形成的复杂过程和内在张力。理解了这些,我们才能更好地把握当代史学的成就与困境,也才能更深入地思考: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我们应该如何书写和理解历史?
这个追问,将贯穿本书的全部章节。下一章,我们将从启蒙时代的历史观念出发,详细考察现代史学诞生前夕的思想背景,理解那场从传统史学向现代史学转型的关键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