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的航程
乌托邦的航程
1609年,一艘英格兰商船在地中海遭遇风暴,被迫偏离航线。船员们在茫然漂流中隐约看见远处海岸线上的一座陌生港口。这艘船的遭遇后来被一位名叫塞缪尔·约翰逊的旅行家记录下来,而它也构成了詹姆斯·哈林顿在1660年前后构思《大洋国》时借用的叙事外壳——一位航海家偶然发现神秘岛国,记录下那里的政治制度。然而,约翰逊的漂流记讲述的是一次意外的生存危机,而哈林顿的航海故事却承载着更为宏大的政治抱负:他要用理性为人类设计一座可以抵达的共和国。
四百年后,我们再次翻开这部被遗忘的经典著作,首先要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却无法回避的问题:一位生活在17世纪英格兰的乡绅,在内战、弑君、共和国与复辟的剧烈动荡中完成的一部乌托邦文本,对于生活在21世纪的读者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拥有核武器、互联网、全球贸易体系和各种复杂精密的政治制度——这些东西在哈林顿的时代闻所未闻。那么,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研读一部讨论庄园地产分配、公民大会投票规则和元老院任期的17世纪著作?
这个问题不能靠笼统地呼吁“回归经典”来打发。如果哈林顿的作品只是一份历史文献,记录了某个特定时代的思想碎片,那么把它存放在图书馆里供学者查阅就足够了。但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大洋国》之所以值得在今天重读,恰恰因为它触及了政治生活最根本的一些问题——什么样的制度能够防止暴政?财产分配与政治权力之间存在怎样的关联?公民的美德能否被制度设计所培育?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时代的变迁而消失,它们只是以不同的面貌反复出现。而哈林顿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思考框架,让我们看到这些问题的某些面向在过去的四百年里被系统性地忽略了。
接下来的内容将从三个维度展开:首先,我们需要在历史语境中认识哈林顿其人,理解他为何会走上思考政治制度这条道路;其次,我们需要进入《大洋国》的文本内部,了解它的基本结构和核心主张;最后,我们需要讨论一种平衡历史与当代的阅读方法,它将帮助我们在不歪曲历史的前提下,从这部17世纪的文本中提取有益于当下思考的资源。
内战漩涡中的英格兰乡绅
1611年,詹姆斯·哈林顿出生在英格兰剑桥郡的一个乡绅家庭。他的父亲是当地一位拥有土地的绅士,家境殷实但不显赫,给予了他良好的古典教育。从牛津大学毕业后,年轻而富有的哈林顿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欧洲大陆游历,这次游历对于理解他日后政治思想的形成至关重要。
1620年代的欧洲正处于三十年战争的阴影之下。哈林顿在意大利逗留期间,亲眼见证了威尼斯共和国的运作方式。这座城市国家在当时已经存在了一千多年,拥有独特的贵族共和政体:最高权力属于大议会,由贵族家族代表组成;行政权力由选举产生的总督行使,但总督的权力受到严格限制以防止独裁。威尼斯模式给哈林顿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后来在《大洋国》中明确借鉴了这一制度框架的部分要素。
游历归来的哈林顿本可以安然做一个乡绅,经营家族产业,参与地方事务。但1640年代英格兰爆发的内战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这场被称为“英国内战”或“资产阶级革命”的冲突,其根源可以追溯到斯图亚特王朝国王与议会之间旷日持久的权力之争。查理一世于1649年被送上断头台英格兰宣布成为共和国——这一事件在欧洲历史上前所未有地震撼人心。随后的十几年里,英格兰经历了共和国的实验、护国主克伦威尔的军事独裁、以及最终的斯图亚特王朝复辟。
哈林顿积极参与了这个时代的重要时刻。据记载,他在查理一世被处决后不久就发表了反对意见,认为弑君会导致无政府状态,这一立场使他在共和派内部也显得与众不同。他与约翰·弥尔顿有过交往,后者是共和国时期最有影响力的政论作家,写下了《论出版自由》这样的不朽名篇。但哈林顿与弥尔顿不同,他并不热衷于宗教论辩或神学争论,他的兴趣始终集中在政治制度的技术细节上。弥尔顿相信共和国的根基在于宗教自由和公民教育的普及,而哈林顿则认为制度建设才是根本——没有好的制度,再好的道德也无法持久。
1656年,哈林顿发表了《大洋国》的初版,随即在伦敦的知识圈子里引起轰动。这部著作的出版时机颇为微妙:克伦威尔正在以“护国主”的名义实行实际上的个人独裁,共和国名存实亡。哈林顿选择在这个时刻出版一部关于理想共和国的著作,其批判现实的意图不言而喻。克伦威尔曾亲自召见哈林顿,讨论书中的主张,但两人的谈话显然不甚愉快——据说哈林顿当面拒绝了克伦威尔希望他修改书中某些内容的请求。
复辟之后,哈林顿的处境变得困难。他的共和主义立场在新王朝看来是危险的异见,而《大洋国》中对混合政体的推崇也被部分人解读为对君主制的变相攻击。他晚年身体欠佳,1677年去世时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直到十八世纪末,随着美国建国者们在制宪过程中寻找思想资源,哈林顿才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詹姆斯·麦迪逊在制定美国宪法时就曾参考过《大洋国》的某些制度设计。
理解哈林顿生平的必要性在于:他的政治思想不是凭空产生的玄想,而是对具体历史处境的回应。他看到英格兰在共和与复辟之间摇摆,看到克伦威尔如何从革命领袖变成独裁者,看到制度失灵如何导致政治动荡——所有这些经历都促使他追问:什么样的政治制度才能让一个国家避免暴政与无政府这两个极端?他的答案并非纯粹的理论推演,而是建立在他对英国政治实践的长期观察和对欧洲各国政制比较研究的基础之上。
《大洋国》的结构:一座理想国的设计与航行
《大洋国》的叙事框架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哲学隐喻。全书以第一人称展开,叙述者是一位名叫莱文斯·阿尔托纽斯的英格兰航海家。他在一次航行中遭遇海难,漂流到一座名为“大洋国”的神秘岛国。在那里,他遇到了岛国的创建者克塞纳克拉底,被后者的政治智慧所折服,于是详细记录下了大洋国的制度安排。书的后半部分则由航海家的“评论”构成,他对克塞纳克拉底的制度进行了分析和补充。
选择航海家作为叙述者并非偶然。这个角色赋予了文本双重视角:航海家是一个外来者,他能够以“陌生化”的眼光观察自己原本熟悉的政治生活;同时,他又不是纯粹的理论家,他对制度的描述带有实践经验者的可信度。哈林顿在序言中明确指出,他希望读者能够通过航海家的叙述,暂时跳出对英格兰政治制度的固有认知,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政治组织的可能性。
书中虚构的大洋国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岛国,拥有适宜农业的土地和方便的海上贸易条件。这些地理特征并非随意设定,而是哈林顿政治经济学思想的体现。他认为,一个国家的政治制度必须与其经济基础相适应——如果土地主要集中在大地主手中,那么政治权力必然会向贵族倾斜;如果土地分配相对平均,那么一个更加民主的政体就具备了物质条件。大洋国的土地制度是全书最核心的设计:它被精心划分为等份,每个公民根据其财产等级享有相应的政治权利。这种土地分配方案确保了权力不会被少数家族长期垄断。
在政治制度的具体设计上,哈林顿借鉴并改造了古希腊罗马的共和传统,同时大量参考了威尼斯共和国的经验。大洋国的最高权力属于公民大会,所有达到财产资格要求的男性公民都有权参与。公民大会选举产生元老院,元老院负责提出法律草案并管理日常政务。另设一个“保民官”职位,职能类似于罗马共和国的护民官,负责保护平民免受贵族阶层的压迫。哈林顿特别强调的是这些机构之间的制衡机制:没有任何一个机构能够独断专行,权力必须通过复杂的程序在多个主体之间分配和转移。
《大洋国》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对公民美德的强调。哈林顿并不像后来的某些自由主义思想家那样,认为制度可以替代道德;恰恰相反,他认为好的制度必须能够培养公民的美德。在他的设计中,公民参与政治不仅是权利,也是义务;公共讨论和辩论是政治生活的基本内容;军事训练和公民教育受到同等重视。这些安排的目的不仅是为了让公民关心公共事务,更是为了通过参与政治过程本身来塑造负责任的公民品格。哈林顿相信,如果公民变得只关心私人利益而对公共事务漠不关心,那么再好的制度也会走向衰败。
值得注意的是,哈林顿在书中还设计了一套关于法律变更的程序。在他的设想中,任何新法律的通过都需要经过两个不同届别的公民大会分别审议,间隔时间至少为数年。这种“延缓”机制是他对柏拉图思想的继承与发展:柏拉图在《法律篇》中就主张,仓促立法是危险的,法律必须经过充分的时间和实践检验。哈林顿将这一理念制度化,试图在保持法律稳定性的同时为其留出演进的空间。
全书的最后部分讨论了大洋国如何在创建者的治理下逐步走向繁荣,以及制度一旦建立之后如何通过自身的力量维持运转。哈林顿特别关注“制度惯性”的问题:他担心,如果继任的领导者缺乏创建者的智慧和声望,制度可能会逐渐腐化。为此,他在制度设计中加入了多种机制,旨在确保即使平庸的领导者也无法对共和国的根基造成根本性破坏。
历史语境与当代阐释的张力
谈论一部三百多年前的文本与当代的关系,必然涉及一个方法论上的张力:如何在尊重历史语境的前提下挖掘其当代价值?这不是哈林顿研究特有的问题,而是所有试图从经典文本中获取思想资源的学者都必须面对的挑战。
历史还原派的立场主张,理解和评价一个文本必须将其放回它产生的历史环境中去。按照这种进路,我们要问的不是“哈林顿对当代政治有什么启示”,而是“哈林顿在他的时代说了什么,他的话对当时的读者意味着什么”。这种方法的优势在于能够避免时代错置的错误——我们不能用21世纪的概念和关切去要求17世纪的作者。然而,历史还原论如果走向极端,就会导致一种危险的结论:既然每个文本都是特定历史语境的产物,那么它们与后来者就再也没有实质性的关联,经典阅读沦为纯粹的古董鉴赏。
当代阐释派的立场则强调,经典文本之所以是“经典”,恰恰因为它们能够跨越时代与不同时代的读者对话。按照这种进路,哈林顿的价值不在于他如何精确地描述了17世纪英格兰的政治状况,而在于他提出的问题具有持久的普遍性——这些问题不因时代变迁而过时,它们以不同的面貌反复出现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因而值得反复追问。
我的立场介于两者之间,但更倾向于当代阐释的方向。一部思想史上的重要文本之所以能够穿越时空,必然是因为它触及了人类政治生活的某些基本结构,这些结构具有跨时代的稳定性。哈林顿对财产权与政治权力关系的洞察,对制度腐化的警惕,对公民美德与政治制度之间互动的思考——这些都不是17世纪英格兰特有的问题。任何试图建立或改革政治制度的人,都无法回避类似的考量。
然而,强调当代阐释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曲解历史。哈林顿的文本有其明确的意涵,他使用的概念和论证方式都有其特定的思想史脉络。我反对的是那种把经典文本当作“万金油”,随意从中摘取只言片语来为当下立场辩护的做法。负责任的当代阐释必须首先理解文本在历史上说了什么,然后在不歪曲原意的前提下,讨论它能够为当代思考提供什么样的资源。
以《大洋国》中关于财产分配的讨论为例。哈林顿用了大量篇幅论证,如果一个国家的土地主要集中在一小部分人手中,那么所谓的共和制度就是虚伪的——因为经济上的依附关系会瓦解政治上的独立。这种观点在17世纪英格兰的语境中有非常具体的针对性,它针对的是当时英国的贵族地产制度和封建土地关系的残余。然而,如果我们把这一论点的核心思想剥离出来,它讨论的其实是一个更为普遍的问题:政治平等与经济不平等之间存在怎样的关系?当贫富差距扩大到一定程度时,形式上的政治平等是否还能保证实质上的民主?这些问题在今天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因为全球化和技术变革带来的新型不平等而变得更加尖锐。
再看哈林顿对制度设计的强调。他不相信仅凭道德说教就能防止政治腐化;他认为必须有具体的制度安排来约束权力、分配权力、保障权力的和平更替。这种对制度的不信任——或者更准确地说,对人性的不信任——与当代政治学中的“制度主义”传统形成了深刻的共鸣。詹姆斯·麦迪逊那句著名的“野心必须用野心来对抗”,在精神内核上与哈林顿的主张如出一辙。当然,两位思想家对具体制度的设计方案各有不同,但他们在基本判断上的一致性表明,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根本性的政治问题。
这种阅读方法论在本书中将被一以贯之地执行。每一章的讨论都会从对哈林顿文本的仔细解读出发,确保我们的阐释有历史依据;同时,每一章也会明确指出这些解读与当代政治理论和实践的相关性,说明为什么今天重提这些问题仍然有意义。
本书的结构与阅读路径
《共和的尺度》的写作目标不是提供一部哈林顿研究的学术综述,而是以《大洋国》为出发点,重新思考一组关于政治制度的基本问题。全书共分十五章,各章之间既有逻辑关联,又保持了相对独立的论述,可以根据读者的兴趣选择性地阅读。但若要完整地把握本书的思想脉络,建议按顺序通读。
本书的第一部分包括前三章,旨在为后续讨论奠定基础。第一章即本章,介绍哈林顿的生平、《大洋国》的基本结构以及阅读方法论。第二章将深入分析《大洋国》中关于财产与政治关系的核心论证,这是理解哈林顿政治思想的基础。第三章则聚焦于哈林顿对混合政体和权力分立的论述,以及这些思想与洛克、孟德斯鸠等后来思想家的关系。
第二部分涵盖第四至第七章,将逐一考察《大洋国》中的几项关键制度设计。第四章讨论公民大会的运作机制,包括选举程序、议事规则和公民参与的条件。第五章分析元老院的功能与局限,考察哈林顿如何设想代议制度。第六章专注于“保民官”制度的设计,以及它与罗马原型之间的传承与变异。第七章则讨论《大洋国》中的法律体系,特别是哈林顿关于法律稳定性与渐进改革的平衡。
第三部分是第八至第十一章,将哈林顿的思想与更广泛的政治哲学传统进行对话。第八章比较哈林顿与柏拉图的政治哲学,考察理想国与大洋国之间的异同。第九章讨论亚里士多德的影响,特别是关于公民美德与政治参与的思想。第十章分析《大洋国》对美国建国者的影响,考察它如何在18世纪重新进入思想舞台。第十一章则将视线拉回当代,考察哈林顿的思想对当代共和主义政治理论的意义。
第四部分包括第十二至十四章,将从《大洋国》出发,讨论几个延伸性的话题。第十二章考察哈林顿关于公民教育和政治社会化的思想,分析制度如何塑造公民品格。第十三章讨论《大洋国》对经济政策的影响,特别是哈林顿的土地改革方案。第十四章则反思乌托邦思想的政治意涵,考察哈林顿的写作策略与早期现代乌托主义传统的关系。
第十五章作为全书的总结,将整合各章的讨论,回答开篇提出的问题:在21世纪的语境下,重读《大洋国》究竟能够为我们提供什么?我将指出哈林顿思想的独特价值所在——不是因为他提供了可以直接移植的制度方案,而是因为他提供了一种思考政治问题的独特方式,这种方式在今天依然具有启发性。
本章小结
本章回答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为何在21世纪还要阅读一部17世纪的乌托邦文本。我通过三条线索来组织这一回答。
第一,我们需要在历史语境中理解哈林顿其人。他生活在一个政治剧变的时代,亲历了英国革命的全过程:从内战到弑君,从共和实验到军事独裁,再到王朝复辟。这种经历塑造了他对政治制度稳定性的执念,促使他追问什么样的制度安排才能防止权力的滥用。
第二,我们初步考察了《大洋国》的基本结构。这部作品借航海家的叙事框架,讲述了一个理想共和国的创建过程。它在财产分配的基础上设计政治权利,通过复杂的三权分立与制衡机制来防止任何单一权力的膨胀,并将公民美德的培育视为制度成功的必要条件。
第三,我提出了一种平衡历史与当代的阅读方法论。我们既要尊重文本的历史语境,确保我们的理解有据可查;又要在不歪曲原意的前提下,挖掘其对当代思考有益的资源。
哈林顿留给我们的不是一套可以直接套用的制度方案,而是一种思考政治问题的基本立场:政治制度必须与社会的物质条件相适应;制度设计必须考虑人性的局限;公民美德与好的制度之间存在相互依存的关系。这些判断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它们将贯穿本书后续章节的讨论。
接下来的第二章将深入分析哈林顿思想中最具争议也最具持久价值的一个论断:财产分配与政治权力之间的内在关联。这个论断如何影响了他对共和制度的设想?它对于我们理解当代民主政治中的不平等问题有什么启示?这些将是第二章要处理的核心问题。